警惕“人道敘事”下的虛假等同：快評李承鵬《為什麽神棍必須死》

(救援人員和居民在被美國摧毀的伊朗米納卜女子小學的廢墟中搜尋。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李承鵬在《為什麽神棍必須死》一文中，運用精美的文學修辭，將盧旺達、波黑的種族屠殺與當下的伊朗局勢強行掛鉤。然而，這種感性敘事背後隱藏著嚴重的“虛假等同”（False Equivalence）。將針對種族滅絕的“止血” 幹預，與針對特定政權的 “更迭” 行動混為一談，不僅是對地緣政治現實的極度簡化，更是在法理上陷入了邏輯陷阱。

一、 動機的本質分野：從“止血”到“換人”

• 人道主義幹預（Humanitarian Intervention）： 其合法性支點在於“保護責任”（R2P）。在盧旺達與斯雷布雷尼察，幹預的唯一目標是即刻止血，通過強行停火捍衛公民最基本的生存權。這屬於對已發生暴行的物理防禦。
• 政權更迭（Regime Change）： 審視當下的伊朗局勢，其邏輯核心已轉向政治結構的重組。其核心訴求是“換人” 而非 “收刀” 。這種以推翻現有架構為目的的軍事構想，其驅動力源於大國博弈與地緣利益，而非純粹的生命救贖。

但必須警惕的是，曆史上R2P在實踐中常被用作政權更迭的‘特洛伊木馬’，這種對高尚原則的工具化濫用，恰恰是國際法治的最大威脅。

二、 程序：是救人的障礙，還是秩序的防線？

李承鵬抨擊“程序”阻礙了正義，但這套敘事在“政權更迭”麵前是無效的：

• 在大屠殺的極端語境下，“程序正義”往往會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道德悖論，表現為官僚主義式的冷酷與遲延。但在政治博弈中，以安理會投票、外交斡旋為代表的“程序”，是防止強權肆意踐踏他國主權的最後一道防火牆。如果為了所謂的“正義” 可以隨意拆除程序，國際秩序將迅速坍塌，退化為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 “程序導致延遲” 的並非無法修正，以美國自身的法律為例，《戰爭權力決議案》（War Powers Resolution）明確賦予了總統在麵對 “國家處於緊急狀態、受到針對領土或軍隊的武裝襲擊” 時，無需預先經過國會漫長辯論即可隨時動用軍隊的權力。這種 “行政快速決策” 與 “後期立法監督” 的結合，證明了程序正義完全可以兼顧效率與正當性。程序不是救人的枷鎖，而是防止權力暴走的緊箍咒。

三、 避而不談的真相：法律專家的“策略性回避”

文中試圖用 R2P 原則為軍事行動正名具有相當的誤導性。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是：美以法律專家在針對伊朗的行動中從未援引 R2P原則。相反，美方在多個場合援引的是“自衛權”，主張伊朗構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脅”。因此，將盧旺達與波黑這種極端種族滅絕事件背後的止血邏輯，強行套用到如今美以對伊朗的軍事博弈中，完全是對曆史悲劇的消費。

四、 破解“非法但正當”的證據迷思

李承鵬推崇“非法但正當”（Illegal but Legitimate）的結論，卻忽略了正當性的基石——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 證據的缺失： 科索沃的正當性建立在衛星圖像和難民證詞證實的、正在發生的大規模屠殺之上；而川普政府針對伊朗的行動，始終未能向國際社會出具關於“迫在眉睫的威脅”（Imminent Threat）的確鑿情報證據。
• 正當性的濫用： 在證據缺失且帶有明顯“政權更迭”色彩的伊朗局勢下，強行套用種族滅絕敘事，本質上是利用文學化的正義感為單邊霸權進行道德洗白。這種邏輯的蔓延，模糊了“止血”與“換人”的本質區別，正從內部瓦解人類文明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道法理防線。

反對外來非法幹預，並不代表認同內部的壓迫。但惡棍與神棍的博弈，無需站邊。

當衝突演變為“外部幹預的惡棍”與“內部壓迫的神棍”之間的角力時，它早已喪失了道德純粹性。對於清醒的觀察者而言，拒絕被文學敘事裹挾，拒絕在兩個崩壞的選項中強行站邊，才是真正的邏輯理性。正如文中所言，如果為了“正義”可以拋棄證據與程序，那麽人類文明將迎來比“神棍”更可怕的黑暗。

文：納言

2026年3月22日

原文刊登於“華傳媒”：https://chineseamerican.hua.media/p/sheng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