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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12:1976年,12歲,第一次吃缸爐燒餅(第五部分)

(2016-06-24 05:02:56) 下一個

我們第二次賣草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我都和媽媽講了些,吃過晚飯後我就去姥姥家了,也讓姥姥姥爺放心。從我十歲左右的時候,我就晚上住在姥姥家,反正就隔一條街道,斜對門。

深秋的十月下旬,天黑的已經很早了,我應該是在8:30左右就躺下睡著了,畢竟是個孩子,畢竟是早起而且勞累了一天。不說別的,光拉車走路就有26公裏了,相當於當時的解放軍或基幹民兵高強度拉練。我現在在國內PM2.5值小於80的時候在戶外做有氧運動,從住處到辦公室是3.3公裏,需要步行45分鍾左右,覺得消耗還是很大的,走的通身大汗。可是我現在身上儲存著多少能量,那時候小身板跟麻杆似的儲存多少能量?

身體累極了睡覺可能就沒有夢了,反正有人在外麵敲後門的聲音我沒有聽到。是姥爺打開臥室的門出去的。這時候我才醒過來。外麵敲門的是媽媽,但是我記憶中姥爺並沒有打開門,是隔著門和媽媽對話。

媽媽:爹,這都十點半了,xy(我父親名字)還沒有回來,我不放心。我惦著(想,打算的意思)叫ab(我的名字)跟我去城裏道上找找。

姥爺:沒事的,你家去(回家)睡覺吧。

可能是隔著門吧,媽媽的聲音變了聲,我竟聽出來有哭的腔調。為什麽姥爺不給媽媽開門呢,為什麽姥爺說話顯得淡淡中帶著冷漠?為什麽大半夜(10:30以後),媽媽一個人從前一條街繞過村頭再到後街姥姥家的後門,這是好遠的夜路,姥爺也不送她回去?姥姥家有手電筒這種時髦的東西,我們家那時候沒有手電筒,媽媽黑燈瞎火的一個人來了,又要黑燈瞎火的回去,還是那樣的壞心情。媽媽可是姥爺唯一的寶貝閨女啊,平時姥爺很痛媽媽的。

四十年來,這些問題時常跑到我的腦海裏。可是我怎麽能就這些問題去問媽媽?!

寫到這裏,我可以認為,我自己睡的太死,姥爺也是被敲門聲驚醒的,有可能也沒有完全醒過來。

那時的我,還一直是躺在被窩裏聽姥爺和媽媽對話的,居然沒有動窩。

一分多鍾下來,我應該完全醒過盹來了吧?可是我沒有發出任何聲,沒有任何反應。

按前幾個故事以及這個故事的前四部分描述的我,那簡直是一個小人精,少年老成,懂事的很。那理想中的我應該做的是,立馬穿上衣服,走出去,開開門對媽媽說“媽,我跟你上城裏道上找爸去,姥爺您回去睡覺吧”。

可是我沒有,但這才是本能的我,正常的我,符合我實際年齡的我,符合鄉下孩子身份和經曆的我。

過去和家裏領導聊起自己的童年過去,領導不客氣地說過:“你這那是孩子?你這是一個大人的行為,你就沒有過真正童年。你在你奶奶那裏的表現才是一個孩子的真實表現”。

我40年來對姥爺的當時表現不理解甚至有些怨,對自己的表現也有不原諒的地方。可是我現在至少原諒了當時的我自己,我那時還是一個孩子,一天走了26公裏路,有驚有喜,哭過鬧過,還要充大人在突如其來的情況下和人家去講理,還吃了傳說中的美味缸爐燒餅。這差不多是我一天內能夠經曆的極限了。

當時的媽媽,不去找同院子住的二叔二嬸而是找我,一個12歲的孩子,看來母親至少拿我當成年人的成分是有一點點在裏麵的。算我自己瞎猜吧,過去我沒有想過這方麵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我回到家了,當然見到了爸爸,也知道22元錢全拿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已經在姥姥家了。突然爸爸一個人來姥姥家了,不像平時爸爸媽媽和弟弟妹妹一起來。

以下是爸爸的敘述了。

爸爸等到天黑,收草的社員都下工了,生產隊會計也還沒有回來。他無處可去,就打聽著去了會計家。會計果真沒在家。那時候沒有電話更沒有手機,無法聯係上他。父親隻能幹坐著,人家會計的父親有一搭無一搭和他聊幾句。到吃飯時間了,會計父親和會計妻子客氣讓一讓,但是我爸爸是不可能吃的。就這樣等著,估計爸爸自己應該有煙抽的,人家應該給一個杯子喝開水。這個待客之道還應該是有的。

就這樣,爸爸一直等到十點多,會計終於回家了。爸爸趕緊站起來迎上去,叫一聲大哥。隻見會計冰冷著臉,半天來了一句“叫大哥我也不高興”。爸爸隻能又把為什麽那個(捂了)的草不是我們家的反反複複地、掰開揉碎地、不厭其煩地、推理加解釋地、答疑加反問地解釋了半個多鍾頭。這也不能怪會計,他提前離開了現場,不知道後來都發生了什麽。

到了最後,會計妻子不耐煩了(我爸爸在他們家坐了多少小時了?),會計才鬆口把錢給了我爸爸,一分錢也沒有少給。

爸爸這才鑽入夜幕,深一腳淺一腳踏著在夏秋被車壓的一道道溝的土路摸回村子。

爸爸說,他到家的時候都快半夜一點了。他一進門,媽媽就哭了,忍不住的哭。爸爸安慰了媽媽半天,一直說著不用操心、不會出事兒的。那場景一定很動人,很催淚,遺憾的是我未能在爸媽的身旁觀察到這動人的一幕。

和姥姥姥爺講完了的時候,爸爸眼神露出堅定,用平靜的語氣說:“他不給我錢,當晚我肯定不離開他們家。這裏頭我們一點也沒有錯兒,就是錢還在他們手,沒轍”。可是,他想過沒有,媽媽多麽惦記著他。隻要他不到家,媽媽就不可能合眼睡覺。爸爸應該是有其他考慮吧,比如第二天他要上班。

我想,爸爸自己專門一個人來姥姥家,有三重含義:

一是告訴姥姥姥爺,您們的大外孫子很能幹,這買兩次草就買了40來塊錢,可以買100多斤麥子了。還有少一半沒賣的幹草,再繼續賣。隻屬於純聊天性質。

二是告訴老人們他平安回來,不用擔心。畢竟媽媽在昨晚半夜來敲門折騰過老人們。

三是讓老人們知道,他的妻子是這樣的牽掛著他,他為此很感動,這種幸福感爸爸要讓姥姥姥爺也體味到、分享到。

爸爸是姥姥親自選的女婿。姥姥作為女強人,這是她一輩子做的最成功的事情。爸爸和媽媽一直相親相愛著,有著共同的愛好(就在1973年,兩個人還在共同讀著新版《紅樓夢》,我記得爸媽正談論著的第九十八回苦絳珠魂歸離婚天病神瑛淚灑相思地)、同等水平的道德修養。爸媽既孝敬爺爺奶奶,對姑姑叔叔們非常的好,又非常孝敬姥姥姥爺。

今年過年回家探望母親,母親和老姑通著電話,就說到從嫁入這個家就喜歡這一大家子人,喜歡這個大院子。媽媽放下電話後,我問她,您真的是這樣想?媽媽說“可不是咋的!”

賣草這件事,還讓我了解父母是如此相愛,真的很值得。

後來的草怎麽賣了,我真的不記得了,可能我沒有參與吧。除了給兔子留出一些,幹草一共賣了60多元。過年時爸爸真的給妹妹買了一件新上衣。但是那錢沒有用來賣黑市上的麥子,77年度春荒時,姥姥家給灌了一口袋麥子。這個錢用來交給生產隊還欠著的口糧錢了。

記得有一天,我們生產小隊的會計(外號三怪物)走到我們家堂屋,隔著門簾對著裏屋就喊著我媽的名字,“xy,你們家再不交糧食錢,就給你們家賣周轉了”。然後就離開了。我馬上問媽媽什麽是“賣周轉”,媽媽解釋說“賣周轉就是生產隊再不分給你糧食了,你們家要吃糧食,就拿現錢到公社糧庫去買,沒有錢就別買,一邊餓著去”。我說“媽我們趕緊把欠的糧食錢交了吧,我可不想賣周轉”。

76年一年下來,我和妹妹弟弟們買小兔和交大兔子共得了40多元錢,交了一隻160斤的豬得了70多元。算起來就這三項進項(收入)有180元,相當於父親一年工資的小一半,更是媽媽75年勞動價值(一個工分價值0.029元)的近8倍。

1977年,已經是粉碎四人幫的第二年,要恢複高考了,這也意味著恢複高中考試。我是78年秋天憑考試上的高中,但是畢竟基礎太差(數學和物理沒有學好、考好,化學考滿分),隻能上縣裏麵排名第二的高中。

但是從1977年就不用幹農活隻是專心學習了。所以這種辛苦(辛苦、艱辛)的日子到1977年就停止了。從時間上看,這是我“悲慘”童年故事的最後一個。

這裏麵涉及到的主角人物有我父親,我和妹妹,還有幹草,小拉車。

父親,已經去世四分之一世紀了,是在我出國留學以後,母親幾個月後告訴的我。我一直思念著他,心裏麵一直不承認他已經去世,夢中的父親也不承認自己已經離世,他說那都是謠傳,他好好的。每年這樣的夢境會有好幾次。今年父親節後我才回到的美國,隻能在這裏有時間有機會上文學城寫出這篇博文。

謹以此博文於父親節後獻給父親!

我妹妹,她現在澳大利亞。

我的母親,她雖然在天津、保定、石家莊等地隨著她當教授的老姨姨夫長大,但她現在隻想自己在故鄉生活,不願意隨著我或妹妹生活。

至於我弟弟,我想說的是,隻要我看到的新鮮食物,我都要買出來,回家探望母親時讓他吃。弟弟是真的不饞,小時候有好吃的,無論是奶奶家還是姥姥家,都是我去吃的,代表弟弟妹妹去吃,弟弟妹妹從來不爭,他們認為那是天經地義。這讓我成長成了一個大吃貨。

弟弟最愛吃芒果、山竹、美國大櫻桃、海螺和大海蟹,220元一斤的海蟹(一斤三兩一個的),我都買給他吃過,我看著他吃我高興。

我的小學的同班同學兼班長,初中的同年級同學,他在美國中部一個大公司工作,幾十年沒有見麵了,偶爾通個電話。如果有機會見到他,我一定告訴他:你是我的榜樣,不論是讀書還是拔草換麥子。

我的堂妹夫,雖然姓蒙,但是希望我們見麵時隻是親戚之情,不再回想起在他們村差點兒被蒙的不快經曆。

小推車(小拉車)的模型,在我美國的家裏是作為藝術品保留著,有好幾種型號的,我時不常和孩子們談論一下它們的結構、功能、用途。

幹草,當我2006年冬季回國時,我發現農民把它在地裏用火點著,而且造成了陰霾,所以我致力於用草、莊稼秸稈製作生物燃料,我的好幾個博士生的論文是這個方向,並且在拿著國家一級的資助。

 

就在前幾天,我有機會去湖南做一個我們完成的一個重金屬廢水治理項目的後續進展的考察,也終於到訪了革命聖地韶山。在韶山高鐵站,我坐上了一個“宇”字輩毛氏後人的出租車。我說用出租車四個小時,他出價要200元。我沒有討價還價,隻是說:你是毛氏後代,知道主席有幾個老師?他提到楊昌濟等,我說還有陳獨秀、李大釗,那才是主席真正的老師。他同意。我說我還是李大釗的親戚,他馬上說我隻收你150元,一言為定。

他帶我去了韶山衝主席故居,去了滴水洞,去了韶峰,去了一家毛氏餐館。

我們什麽都隨便的聊著,我說120年前,李大釗家有140畝地,我們家有800畝地;1919年,天津個人掙3銀元/月,主席當北大圖書館管理員掙8銀元/月,我三太祖母(我爺爺嬸娘)教小學掙70銀元/月,李大釗當北大經濟學教授兼圖書館館長掙230銀元/月,我太祖父當京奉鐵路局局長掙700銀元/月,章士釗一次就為主席籌到捐款20000銀元。他哈哈大笑。

實際上幾個小時後他又送回我到韶山南高鐵站時,我給了他300元。

兩個人在景點間行進時,聊的很熟很盡興。我開玩笑說,在台灣的出租車上不能罵台獨,在韶山坐出租也不能講毛主席的不是。他說當然可以講,隻要是不亂講。

看完了所有景點,回高鐵站的路上,我說我說幾句話不一定中聽:

1. 眾多湖南人在中國近代史大大出名有其必然性,但其偶然性在於一個老太太(曾國藩他媽)的去世日期不早不晚。

2. 從曾國藩到毛澤東,湖南人才盡出,這是湖南人的激發態。現在應該恢複常態了。

3. 你們把主席相關的方方麵麵描述成神秘主義的東西,把他老人家視為保護神、甚至視為財神,這是與老人家信奉並付諸於實施的主義相背道而馳的、矛盾的,這對那些見神就拜的人無所謂,但這讓那些正統的毛澤東思想的信奉者情何以堪?他們來這裏以後是什麽心情?

4.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是曆史的必然,毛澤東是民族英雄,是時代創造的英雄,他做的一切,他的時代出現的一切,有其曆史必然性,好與壞,我們隻能是承受者;而鄧小平是創造時代(創造曆史)的英雄,我們是鄧小平時代的受益者。

我說我這些話一定把你們所有湖南人都得罪了,你們是不是打死我後扔山溝裏的心都有?他說你的觀點很新奇,我要好好琢磨琢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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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7)
評論
kprj 回複 悄悄話 寫得好!好像發現一個問題,博主把"買" 和"賣"寫反了, 比如買兔子應該是賣兔子。
HP67 回複 悄悄話 感人至深!作者要多寫!
我愛丁二酸鈉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EZL' 的評論 :
看來我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我們也是白給生產隊幹農活,白給公社修路(請讀故事4 : 1975年秋,11歲,第一次吃月餅),白給學校拔草(割草),白給學校拾麥穗,白給學校拾糞。
EZL 回複 悄悄話 樓主的文章寫得很好,我也深有同感,因為我小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在夏天的時候去打青草,不過樓主要比我幸運得多了,你們至少還能去買了換點錢,可我那時候是學校的任務,打來的草是要交給的交給學校的,忘記了一個人的任務是多少,除了打草還要拾糞給學校,總之一個月的暑假,主要就是幹這個,重點是白幹啊,個別在數量上領先的同學也隻是會遭到老師的一個表揚、、、
我愛丁二酸鈉 回複 悄悄話 後補
媽媽電話最近壞了,最近都是通過給二叔打電話報平安。
可是剛才一下子就打通了,媽媽說幾分鍾前剛修好,原因是修電話的那個“小小子”前幾天腿受傷了,到現在還一拐一瘸的。
聊了一會兒家常,忍不住還是問了媽媽還不記得當年賣草的事兒,
她說“記得,你爸半夜十二點以後才回來”。
我:您還到姥姥家叫門,讓我一起去城裏路上找我爸。
媽:和你走到莊西頭就回來了。
我:媽,我沒有陪您去。
媽:那就是兩個小的陪我去的,到(村)莊(的)西頭,黑燈瞎火的,就沒有敢再往前走。
我,舌頭和嘴唇都不太聽使喚了,隻好什麽也沒有說。
媽:那時候的日子,真可憐!
我趕緊轉到別的話題。
爸爸當年在姥姥家沒有談到這點,不應該是我記錯了。這段情景,有可能媽媽沒有向爸爸細述,也可能是爸爸已經知道了但是怕說出來讓姥姥姥爺傷心。畢竟是姥爺阻攔我和媽媽一起去找我爸。
剛才給妹妹打電話,也提及”賣草“之事。
妹妹說:哥,你記錯了,賣草是在1975年,地震的前一年,因為我記得我那年還很小,還住在原來的大房子裏(不是住抗震的臨建房),1977年的晚秋也不可能去賣草,早就隻學習考試了。
我:???
這話對呀,我也是清清楚楚記得是住在姥姥家的正房裏。
看來真的是我記錯了!不可挽回的記錯了。
看來,拉車去賣草的是11.3歲的我,和9.6歲的妹妹,而不是12.3歲的我和10.6歲的妹妹。
九歲多的妹妹拉著車一天走了26公裏!
妹妹還說:那天晚上我陪著媽去過村西就一次,媽她自己去過幾次我不記得了。爸回來前媽也是一個人坐在家裏低聲哭,我一點兒也沒有睡。q(弟弟名字)還小,一直睡著。
如果我知道以上者三個細節,這個“賣草”的故事的悲切感就更濃重了。
我愛丁二酸鈉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注冊了不能發言' 的評論 :
謝謝您對本博文的厚愛!
把這些童年的不愉快經曆寫出來是為了以後不再想它,不要讓它再折磨我。
缸爐燒餅其實塊兒非常小,我用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來的一個大寫的 C 字母就相當於半塊缸爐燒餅。
注冊了不能發言 回複 悄悄話 樓主寫的這個燒餅係列,寫的真好啊!我讀了久久不能平靜!貧寒日子裏,父母的愛,長輩的情還有兄妹的誼,是多麽寶貴!這一點我很羨慕你,你得到了人世間最金不換的財富。當我把你這個故事講給我孩子聽時,12歲的他是多麽難於理解!毛澤東時代連我都不曾經曆,我確實需要費一番周折給他解釋白麵與高粱紅薯的區別,他則糾纏於妹妹吃半個燒餅,應該也就飽了,卻無法理解什麽叫半年沒吃過蛋白質的含義……但我還是很高興孩子能答應把你的原文好好讀一遍,曆史並不如煙,樓主多寫寫,也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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