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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架上“戲台”的親情---讀羅偉章的中篇小說戲台

(2026-05-21 10:58:32) 下一個

被架上“戲台”的親情---讀羅偉章的中篇小說戲台

羅偉章的中篇小說《戲台》,講了一個讓人讀完以後心裏發悶發堵的故事。小說真實中又帶著些許荒誕,非常特別,從一眾中篇小說中脫穎而出。

 

故事本身並不複雜: 表哥紀軍找到“我”,請求“我”幫忙演一出戲:假裝爭奪外婆留下的房產,目的是讓吵了大半輩子的父母(“我”的姨父姨母)能有一個共同目標,在姨父離世前過上幾天“夫妻該有的日子”。原本隻是一場戲,最後卻假戲真做,兩家親戚從此再不相聚。

 

這整個故事的荒誕之處在於:表哥搭這座戲台,本意是好的。他爸爸得了癌症,他媽媽看不起爸一輩子,兩個人吵了幾十年,冷漠得不像夫妻。表哥想用“爭房產”這件事把他們綁在一起:有了共同的敵人,他們就是戰友了,就可以一直對外了。結果這招確實管用了。老兩口真的一條心了,甚至連姨父的癌症都不治而愈。

 

你看,多諷刺。讓這對夫妻真正“齊心”的,不是愛,是利益。而讓他們停止內耗的,不是溝通,是把矛頭一致對外。這出戲“成功”了,但成功的代價是什麽?是所有人從此陷入了更深的欲望泥潭,誰也無法收場。

 

 

作者羅偉章先生厲害的地方在於,他沒有把這對夫妻的矛盾寫成簡單的性格不合。姨母年輕時是城裏去農村插隊的知青,因為被強暴懷了別人的孩子,不得不嫁給了當地做獸醫的姨父。後來知青回城,姨父怕她“放歸大海”,使了手段不讓她走。

 

姨母從穿裙子的城市姑娘,變成了掛著圍裙賣炒貨的下崗工人。她看不起丈夫,不是具體恨他哪件事,是恨自己這一生的錯位都與他有關。而姨父呢?他的“愛”裏有著自私和自卑,他沒有本事留住妻子的心,隻能用手段留住她的人。

 

這不是兩個人的悲劇,是一個時代的悲劇。

 

表麵上看,表哥是導演,“我”是執行者。但實際上,當“爭房產”這件事被拋出去之後,它就活了,有了自己的生命。

 

“我”為了把戲做真,故意散布拆遷的假消息;父母為了爭房子,動用了一輩子沒用過的心機;姨父姨母為了守住“自己的東西”,連家都不敢回。每個人都在“演”,但又好像每個人都在演自己:那些平日裏被體麵壓住的貪婪,計較,不甘,全借著這場戲湧了出來。

 

到最後,沒有一個人是清白的。那座戲台搭起來之後,所有人都成了台上的角兒,鑼鼓點一響,誰也下不來了。正如金庸先生所說: 有情皆虐,無人不冤。

 

小說的結尾看似輕描淡寫,但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們一家和姨母一家再不相聚了。這也沒什麽特別,俗話說‘有老人在,家才在;老人不在,家就散了’,我們兩家無非是散了而已。”

 

“無非是散了而已”:這句輕飄飄的話,卻比任何控訴都重。

 

作者沒有在小說裏跳出來罵誰貪婪,也沒有讓誰幡然悔悟,抱頭痛哭。他隻是把人性放在那座戲台上,讓每個人自己走一遍。結果你會發現,台上沒有壞人,但所有人都輸了。

 

讀完《戲台》,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親情/人性經不起考驗,那我們到底是應該避免去考驗它,還是應該承認它本來就是這樣?

 

羅偉章在創作談裏說了一句話:“ 我們不僅能感知生命的美,還能感知生命的親。親是在過程中培育的,比美更 日 常,更寬闊,更厚實。‘’

 

談到創作這部小說的種子( 原始靈感 ),他說: 所謂種子,是能發芽,能破土出苗、隨風見長。否則就不是種子,最多是一粒死去的種子:沒落進地裏就死了,是提前死去。提前死去的種子當然同樣不是種子 。有時候,或者說許多時候,寫作的失敗,就在於把死去的種子當成種子 ,人物和故事都喪失了主體性和能動性 , 隻見作者在那裏使勁兒,就像毛姆說的,或許有強烈的感情,卻沒有心。這跟我們說大詞是一樣的。因為沒有心,感情也是虛假的,虛假不可能賦予生命以氣息、溫度和力量。

 

這大概是這篇小說最讓我難受的地方。我們總是把精力耗在爭奪,計較,證明上,以為贏了這一局就能得到安寧,卻忘了問自己一句:我到底想過成什麽樣的人?

 

最後想說一下小說的文筆:

 

‘’我一進屋,寂靜猛然抬起頭來 ,嚇得尖叫 ,卻並不逃走 ,也不躲避 ,隻在原地蹲著 、趴著,對我怒目而視 。‘’

 

寂靜本是無形無狀的東西,被他一寫,忽然有了生命,像個蹲在暗處的活物。這種比喻,擬人的修辭方法有張愛玲之風啊。

 

還有比如這句:

 

‘’父親終於把兩粒花生拍進嘴裏,花生被煮過,本以為早就死去了 ,但在父親的牙齒底下 ,依然發出被切割的痛楚呻喚 。‘’

 

父親的懼內,不滿,麻木,在文字中表現觸目驚心,有一種奇異怪誕的淩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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