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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我們曾經的未來

(2015-02-20 17:47:23) 下一個

                                                                        五十四

 

 

第二天早上,舒黎送Dylan去學校樂隊排練之後順路帶了些早點和咖啡回來。皓軒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陽台上,在朝陽裏,一如二十年前的剪影。

她打點女兒吃早飯上了校車。她回到廚房,麻利地打了雞蛋,切了些鮮蝦和鹹肉末,又抓了把青椒條,西紅柿丁,鮮蘑片丟進油鍋裏,做了兩個法式炒雞蛋。把烤好的麵包片從小烤爐裏拿出來,擺在盤上,盛了煎好的雞蛋,又切了兩塊哈密瓜放在邊上。她拉開陽台門,笑著對龍皓軒說,“餓了吧?幫我把早餐端出去,”就把兩個大盤遞給他,轉身去冰箱倒了兩杯芒果汁,順手拿了桌上的餐巾紙夾,也出去到陽台上。

東海岸的天氣四季分明,冬天極其寒冷,夏季非常濕熱,但春秋卻是一望無際的好天氣,微風習習,花草豔麗,天藍日高,讓人願意忘記另外那惡劣的六個月難耐的灰色冰冷和三個月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炎熱。

兩個人吃著早飯,享受著晨曦,不知不覺中一直無話。舒黎出於職業習慣從來不冷場,而她永遠不會找不到話題。但現在,她卻很自然地安安靜靜,有時抬起頭來,端著果汁,靠在椅子上,朝陽台外的綠得不真實的草地上看著。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她和他兩個在地攤上一邊吃著飯,一邊看著路邊的人來人往,一起揣摩著每個人的故事。舒黎有時會指著一個文靜秀氣,不露聲色的女孩兒說,她這是剛剛去見過她一直暗戀著的一個男孩,裝作偶然路過,忽然想起他來的樣子,現在是要回到她的男朋友身邊去的。她之前告訴她男友她今天要加班,要他自己吃晚飯,不用來找她了。皓軒總是笑著搖頭,說她的腦子裏故事太多,站在街上找男女主角。舒黎說,不信咱們這就攔下她去問。他一把扯住她,哈哈大笑。

從柵欄縫隙下鑽進來一隻灰色的小野兔,在草地上大搖大擺地連跑帶跳,如入無人之境地撒著歡兒。皓軒微笑地看著,並沒有作聲,他忽然想,這原本是他們的日子。當年舒黎跟他分手時,他都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真切地感覺到如此地錯過了。

想到當年愛上的激情,愛上的感覺曾是何等美好,無法預知,無法排演,好象上了飛天魔輪,高高低低,欲罷不能。其實,兩個人相戀與任何人都無關,甚至包括那個被戀上的人。你那般無藥可救地戀著,隻因為你年輕、你美好、你純情、你的生命在開花的季節。

 

吃過早飯,舒黎換上一件深紫色的無袖裙式短上裝,下麵是條過膝的緊身褲,脖子上戴著淺紫色橢圓半透明琥珀片的項鏈,手腕上是同色的細細的手鏈。配上她的淡淡的妝和裸色的唇膏,是她精心的休閑裝扮。龍皓軒也換了件深藍色T恤,牛仔大短褲,全世界男人都穿的打扮,但他絕對是那前幾名穿得好看的。

他們一人抓了杯咖啡,戴上墨鏡,出門了。

“今天我們怎麽打發?”龍皓軒在車上坐好後問。

舒黎笑笑說,“我把我原來的計劃都取消了,我覺得麵部減壓嫩膚和法式指甲都不太適合你的風格。你想幹什麽?”

“是你的生日,你想幹什麽?”他又像二十年前那樣遷就她。

“今天晚上我們去紐約城裏吃飯,逛街,是你為我慶祝生日。現在我帶你做你想做的事。”她比二十年前懂得體貼人了。

“真的?”皓軒表情誇張的驚喜,“你知道我想做什麽。”他故意表情很曖昧,“不過,我會退而求其次。帶我去看看這些年你的生活軌跡。”

她笑了,低下頭,抿抿嘴,然後抬眼看著路,“你知道灰姑娘Cinderella的故事吧?她從一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衣衫襤褸地終日幹著無休無止的家務活的小丫頭,變成一個腳蹬水晶鞋,身著華麗舞裙,讓王子心陷情海的美麗公主。那,基本上就是我的故事,隻不過情節順序正好是反過來的。”兩個人一起笑起來。想到當年自己對她的嗬護,龍皓軒心中不禁生出愛憐,但看到她如今已經灑脫而遊刃有餘地把生活在手裏拿捏,他又很欣慰。

一路上,他們說著自己生活片段,有時會拿出手機,實情實景地分享各自的孩子的成長。皓軒的太太非常年輕漂亮,一副幸福地深愛著他的樣子。

“你第一個太太是什麽樣子?”她忽然問。

他沉默了一陣子,輕聲說,“模樣有很多地方像你。你離開我兩年之後,我終於讓超越時代站住腳了,我也覺得我終於可以說服你回到我身邊時,你卻無影無蹤了。其實,那兩年當中,你一直在我的生活裏。每次,我和碩果,小衛他們剛歪歪扭扭地做完一個項目,累得跟爛泥似的,每次,我們為著一個新的難處一籌莫展時,每次我們稍無近慮,又忽然想到遠憂而惶惑不安時,我們就一起喝酒,我就會想起你來,想起那些天特蘭,日常豔的時光。我說,等超越開始掙第一筆錢時,我轉身就去找你。碩果和小衛編了個順口溜笑話我當時的狀態。明月天天有,白酒喝不夠,我在你窗口不肯走,隻等你回頭。可是等我終於拎著空酒瓶子去敲你的門時,你已經人去樓空了。後來我遇到了靜怡,是我能碰到的長得最像你的人。當然後來才知道,她並不是你,而且幾乎和你相反。再後來,她也厭倦了因為她的臉,而要作另外一個人的生活,我們就分開了。之後,我愛上了詩婉。”

舒黎盯著路,用牙齒輕輕咬著下唇,沒說話。

他們車停在了一個綠樹茂密,樓群古老而有風格的校園小徑邊,舒黎指著一個小玻璃窗說,“Cindy公主的故事就從這兒開始。”

 

            她帶著他去看她入學半年後才開始漸漸聽懂的專業課的教室,去她每晚上獨自走過的小花園,去她在那兒端了一年盤子的鎮上第一大酒樓,一個有八張餐桌的小館。   

下午,他們回到新澤西,找到那家給了她第一份工作,把她從賓州帶到新澤西的小公司。接著又去看了她和室友合租的公寓,她重返職場時接電話,燒咖啡的那家公司Prasco。他們還去看了她買賣的幾棟豪宅,她說,她已經記好翻天賬,早晚會把那棟背靠著山,眺望著湖的那棟房子搶回來的。

晚上,他們乘著輪渡進了紐約城。他們在曼妙的背景音樂中吃著舒黎最喜歡的那家店的牛排,品著淡淡的白葡萄酒。飯後,他們走在大街上。舒黎平時很少走路,尤其很少在這麽熱鬧的大街上走,感覺像是回到了當年跟龍皓軒一起走在校外那條擁擠無序卻親切熟悉的街道上。

當他們最終停在了時代廣場,看著各種尺寸,各種色彩,各種主題的大屏幕不停地變換、閃動著畫麵時,皓軒側臉看著她。她在他們進城前換了條寶石藍色的長連衣裙,半高領子襯出她細長的脖子,無袖的裙子露出她經典的肩膀,長長的裙擺讓她顯得纖瘦,和他高大的身型剛好相配。她的眼睛裏閃爍著這座不夜城的心跳。他把手從他的深灰色的長褲褲兜裏抽出來,拉起舒黎的手,衝動地說,“親愛的,讓我們就從現在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側過臉來,把豎起的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輕聲說,“噓”,眼睛閃著晶瑩的光。她拉起他的手,又向前走去。

 

他們回到輪渡上,站在船舷邊,看著燈火勾勒出來的城市剪影,他摟住她說,“你還沒回答我。”

她吐了口氣,慢慢地說,“我收留無家可歸者,但我不收留流浪漢。”

他不解地看著她。她幽幽地說,“你的心有家可屬,隻是現在流浪到了我的街口,如果我放你進來,你去你留,都會進退兩難。我的手不要粘著你婚姻的鮮血。”

他絕望地看了天空一眼,用手擼了一把頭發,辯解著,“你為什麽覺得你比我更知道我的心?”

“其實,你腳下的路正是通往幸福的大道,你走到了自然會看見等著你的無邊無際的幸福。”她說。

她信命,如果命運能讓他們此時麵對麵地站著,有一天,他也必會回到她的生命中,如果他果真屬她。

他們在天快亮時才回到家,停在樓梯口時,皓軒攬住舒黎,在她耳邊說,“生日快樂!”

舒黎感動地看著他,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說,“這是很多年來,我第一次高高興興地變老。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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