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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初戀有約

(2015-02-19 18:54:06) 下一個

                                                                        五十二

                                                                                                                                                                                                                                                                                               

舒黎在手機上翻看了一下日曆,四月又是個忙碌的月份,很多要買賣的房子都要趕在春季上市成交,好在夏季搬家,孩子可以換學區。她今年的生日落在這個星期五,她把一天都空出來,準備去美容院揉揉臉,按摩一下,然後去做指甲。晚上,她的女友們約好了一起吃晚飯慶祝。這樣,這幾天就要特別趕著把所有的預約都排好,合同文件都做好。她今天就跟陀螺似地轉了一天,四點已經精疲力盡了,馬上要去送Irene,她今天有話劇排演。然後把Dylan開到圖書館做義工,他去給小學生當誌願數學輔導。

她伸了個懶腰,好在這是個短星期,明天就可以當一天公主了!

手機響了,她瞥了一眼,是個從中國來的國際電話,她跟中國的連接多半是通過其它八種媒體,這會是誰呢?她還是接了,她是地產經紀人,不是大牌律師,她跟任何肯跟她說話的人免費對話。

她剛摁下接聽鍵,手機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張麵孔,就像家庭電影,影像和音質都有點模糊和閃動,舒黎皺著眉頭辨認著。

           “嘿,舒黎,皓軒。”接著是那個她永世難忘的大大的微笑。舒黎愣住了,用手捂住張大了的嘴巴,半天才說,“你等著。”放下手機,快步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關上。在走回桌子的路上,她抓了抓頭發,扯了扯衣服,想一想吃午飯後自己有沒有重新抹唇膏。

她深吸了口氣,坐下來,拿起手機,用四十幾歲的女人,在下午四點鍾以後能調集的最美好的表情和最輕鬆的語氣說,“想我啦?”

她本想說,“想起我啦?”結果話卻這麽曖昧地溜出口來,她出聲笑笑,想掩飾抑製不住的緊張。

“想你二十年了,今天付諸行動。”他卻一點兒不陌生,好像當年手拉著手時,大無畏地講著各種氣蓋山河的愛的豪言。

“你在哪兒?”她聽著吵雜的背景噪音,猜不出是什麽公共場所。

“我在你家門口,紐瓦克機場,來接我好嗎?”皓軒說,並沒有很多商量。

“你別動,我這就來。”她急切地說。

“好,那你得快點兒,這一動不動,我不知道能堅持多久。”他搗蛋地笑了,顯然為她這麽積極地來接他很高興。

 

她一掛電話就撥通了偲璿,她不上班,看有沒有可能幫她接送一下孩子。

“龍皓軒來了。”舒黎盡量展平聲音說。

“龍皓軒?”偲璿知道那是舒黎戛然而止的初戀。舒黎在一次通宵聚會中,輪流痛陳家史時交待的。據她描述,此人模樣像周潤發,說起話來像Anderson Cooper,打起球來像Kobe,接起吻來像龍皓軒,絕無僅有,無以倫比。他們轟轟烈烈戀愛了四年,分手後便從此蕭郎是路人。

事實上,他們連路人都算不上,他們再也沒有撞上。

 

 

舒黎一邊開車,一邊抓空瞅著後視鏡,拿去斑筆把臉上的粉底補了,又往臉上刷了腮紅,在紅燈路口抹了口紅,她低下眼簾,檢查了眼影。她一向認為女人的潛能是無限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左手駕飛船,右手攬日月,講著電話,描眉畫眼,還一邊查看地圖,簡直算不上什麽特異功能。

她今天一整天有八個約見,所以穿著一條黑色的及膝筒裙,上麵是一件墨綠色的半袖短裝襯衫,她戴了一副玉的項鏈。如果有選擇,她會換一條更女性化的連衣裙,龍皓軒一定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麽樣子。但今天的打扮倒也過得去。

她伸手回撥了龍皓軒的號碼,電話響了五六聲,估計機場很吵,他沒聽見,舒黎用指甲下意識地敲著方向盤,知道自己有些莫名的緊張。

他接起來了,“我已經在路上了,交通很擠,估計還要二十分鍾。”她說。

“小心開車。不用急,我跑不了。”他笑著說,口氣依然帶著當年她約會時讓他幹等半小時後的忍耐。

舒黎抬眼在後視鏡裏看到自己像二十年前一樣恃寵撒嬌地笑了。

有些人,你和他在一起,第一次相處的模式,直到很多年之後再見,你們還是會回到同樣的模式,即便你其實已經經曆了很多打磨和變遷,所以那些曾經在你原生狀態時路過你生命的人,日後會在某個時刻還原你,讓你驚訝地找回那個連你自己也以為早已被生活洗刷掉了的些可以從裏麵定義你的東西。

 

他們像世界上所有年輕的戀人一樣,做著同樣可愛的傻事,在一條喧鬧繁雜的大街上來來回回地走,滿眼看到的隻有彼此,手拉著手,真誠地說著毫無意義的情啊愛啊的話語,多年後想起那些驚天動地的詞語也不禁心跳不已。他們會毫不羞怯地在光庭大眾之下摟摟抱抱,然後半個晚上躲在樹影的夜色下接吻。

舒黎在皓軒之後也經曆了一些男人,在傑瑞之後又重回人群,有人讓她溫柔似水,有人讓她火熱釋放,也有人讓她狂野燃燒,但從沒有一個男人讓她像皓軒讓她如此動心。她發誓,每次他吻她,她都看到她的天空星光燦爛,世界圍著她天旋地轉。

 

他們分手有二十年了,頭半年,她常常潛意識地等著他回來找她。後來自己的列車終於啟動了,當她明白從此就要離開他可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並且抹去一切痕跡時,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給了他一年時間。之後的三年,她跨越了三大洲,七個國家,然後在一個遙遠的地方,用一個全新的名字開始做別人的妻子,別人的媽媽。她已經不記得那個曾趴在皓軒的背上,濕濕地親著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耍著賴不肯下來走路的那個女孩兒了。

有一天,她夜裏起來給Dylan換尿褲,看著那個睡意朦朧的胖胖的小臉,她忽然想起,那年那月,那個男孩,掰著她紋路細膩的纖手,煞有介事地說,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叫龍超,第二個是女兒,叫秦月,淚水就劈裏啪啦地灑在兒子的小腳丫上。她想,她是得了書上說的產後憂鬱症了。隨後的日子,她再也不去想起龍皓軒,隻是有時他會毫無預兆地闖進她的夢裏,還是那樣真切清晰地微笑著,解除她所有的防備。她也還會那樣,微微歪著脖子,把臉放進他伸過來撫摸她的手中,輕輕把眼睛閉上。

 

每個女孩子都會在二十歲的時候問跟她熱戀著的男朋友這個問題,“你覺得我的這些女朋友們那個最漂亮?”舒黎等到二十四歲的時候問的。這時,他們已經畢業,在現實裏小心翼翼地顛簸著,手裏依然捧著起初的愛情。

他心不在焉地說,“沒注意。”

她不甘心,一副請暢所欲言的大度神情。

他還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被纏的沒轍了,從她最近的密友中選了兩個名字交了賬。

她依然春風般地笑著,把頭枕在他肩上,柔聲說,“如果咱倆分手了,你會選跟哪一個好呢?”

 

兩個半小時之後,當他把她送回宿舍時,一開門,迎著潘星星出來,她正是在他給的她的漂亮女友排行榜榜首的。她看著他們兩個很友好而隨意地打了招呼,還開了個小玩笑,咯咯樂著走開了,她注意到他的眼光追隨她的背影長達三秒鍾。

於是她翻江倒海地將憋了一晚上的辣椒水全都噴了出來。他蒙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剛才休克了半分鍾,錯過了什麽。

她毅然決然地,聲嘶力竭地說,“分手!”

他越說別,她越堅決。後來他終於隻好作罷時,她恨恨地想,就知道你不是真不想分手。大概正等著去找她呢吧。

她當然知道,皓軒並沒有去找潘星星。在那一年時間裏,他們兩個其實都在獨自生長,舒黎終於從她溫暖但狹小的殼裏爬出來,開始長出自己的翅膀,並且飛到好遠好遠,甚至有些找不到回來的路了。而皓軒也最終離開了有溫有飽的工作,跌跌爬爬地開始了自己的公司-超越時代。

舒黎跟她的女友們說起他們分手的情景時,說,他們看似荒謬的結尾其實或許是命中注定,他們當時已經在現實中跋涉的有些迷失了,但兩個人牽扯著,更是跌跌絆絆。她記得她常常要他在加班之後還騎著自行車橫穿城市來看她,她害怕在被工作推來搡去一天之後,一個人麵對這個陌生的城市。對未來的不確定讓她極度缺乏安全感,本能地將龍皓軒緊緊攥住,在他疲於奔命,對她無法專注地嗬護時,她又會歇斯底裏,一反她一向的自信獨立,風趣隨性。她記得有時她會忽然沒來由地大哭,說,“龍皓軒,你不愛我了。”舒黎日後回想,不知皓軒畢業後的三年是如何忍耐她的。也許他們隻有分開了才會各自摸索出自己要走的路。可是,為什麽那麽真摯的愛情卻也成了生命的絆腳石。愛情發生的時間不對,可是等時間終於對了時,愛情卻走遠了,你再也摸不到它了。

 

            當舒黎在大廳找到皓軒時,他正笑盈盈地看著她神情焦慮地東張西望,就像當年她在人群裏和他走散了時一樣。她笑著小步跑過去,毫不猶豫地投進他的懷抱,她能感覺到他的力氣和,激情一如既往。

他把她緊緊摟在懷裏,久久不放,“啊,”他在她耳邊說,“你和二十年前抱著的感覺一樣。”她閉上眼睛,一聲不吱。

 

上了車,她熟練地打著火,倒出停車位,把車頭打正,一腳油門就朝停車場出口開去。她看著路標,換了幾條線,上了她要上的高速公路,中間還在揚聲器上接了兩個簡短的電話,一個是秘書打來的,說周六有人約看房子。舒黎說,自己這個周末都不接受預約了。一個是兒子打來的,說明天上課需要的書圖書館已經借空了。她麻煩偲璿開他去旁邊鎮子上的圖書館去借。

車裏安靜了一陣,皓軒側臉看看舒黎,笑著說,“小丫頭長本事啦!”

“二十年,我長了好多本事呢!到時候,十八般武藝,一樣樣練給你看。”看著前麵的路,嫵媚地笑了。

“好了,先不用告訴我,這二十年你都長什麽本事去了,倒說說你怎麽就從地底下冒出來了?”舒黎問。

皓軒沒吱聲,轉頭看著窗外,過了一陣,轉過來看著舒黎,忽然一笑,嘴角牽扯著,印著成熟男人的笑紋,“明天是你的生日。”舒黎的心一下子要跳出胸口了,說不出話來。“你二十四歲生日吹蠟燭時許了願,我後來纏著你問,許了什麽願,你說,二十年後的同一天,你還要我給你過生日。”

舒黎使勁眨了眨眼睛,生怕看不清路,抬手抓了抓頭發,順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她還記得那個春天的夜晚,他們兩個麵對著一個小蛋糕,那支蠟燭燃了很久,舒黎也不肯吹滅,她想如果時間能停下來,愛情能不走動,守著她的人就一直這樣一絲不苟。又開了一陣,她忽然伸出右手,抓住他放在膝蓋上的大手,他反手抓住她的。他輕輕拿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著,她又展直手,用手背撫摩著那曾經屬於她的臉龐。

快到家時,舒黎點了外賣。她打開車庫門時,輕描淡寫地說,她離婚了,自己帶著兩個孩子住。皓軒沒說什麽,隨著她進了房子。

她安頓他把行李放進客房,叫他去洗漱一下,自己就下樓了。晚飯很快送來了,孩子們也進門了。她把皓軒介紹給兩個孩子,說是自己很多年的老朋友。Irene怯怯地打了招呼,Dylan冷冷地說了聲“嗨”。舒黎知道他在判斷,但也知道這個年齡的孩子,讓他接受一個後爸不容易,但接受媽媽的一個男朋友不應該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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