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六)那年的錯過

(2014-12-21 07:02:09) 下一個

                                                                        十六

 

 

 

 

終於把兩個孩子都趕上床了,舒黎衝了個淋浴,裹著睡袍坐在床上。這是她自己的時間了。她拿出按摩器,搭在肩膀上,然後調好了檔和時間,把電腦放在腿上。這個按摩器是花了500塊從Brookstone買的,廖童和偲璿都喊太貴。

舒黎一撇嘴說,“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感情你們家有智能按摩器,想咋摁就咋摁。我隻好買個啞巴奴隸使喚使喚嘍。”

按摩器開始輕輕捶打她的肩膀,她打開臉書。她每天都會上臉書去轉轉,隨心所欲地貼些哼哼呀呀的東西,然後四處串串門,跟朋友們打打招呼。她甚至會偶爾到傑瑞的臉書上去晃晃。離婚的夫婦往往是已經對另一方到了容忍極限,但自從有了臉書,讓反目成仇的兩個人竟然可以若無其事掛對方為好友。這倒不是雙方真的可以友好了,而是給自己一個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窺探對方的機會。

她一邊悠閑地在臉書上敲了幾行字,通報了普通得沒有什麽大作為的一天,一邊又開了一個視窗,打開Gmail信箱,等著信箱下載的時間,她又在手機上開了微信。十點半了,估計在中國的朋友們這時已經在辦公室坐定,開始招三呼四地要開茶話會了。舒黎的同學,朋友們,到了這個年紀,大多數除了陪大老板和大客戶吃飯沒什麽靈活性,其餘的時間,工作量,工作形式,甚至是否實質性地工作都是有很大靈活性了的。金麥上回從她的同學聚會回來,說,她的同學們如今都在主管中國的大興土木工程,有一個參與了建水立方,然後給自己家建了個金立方。她的同學,男生們如今出門都是太空飛船候著,斟茶倒水,隻要一個眼神,進進出出隻差叫人抬著了。女生們呢,要麽在職場上叱吒風雲,要麽在家指揮著三個司機,五個菲傭,十個家教,牧養著一個老公,一個孩子。哪像這群混北美的人們,打電話,發電郵,複印文件,割草,吸地,甚至喝水,上廁所,打孩子都得親力親為。舒黎想到金麥不得誌的喜劇臉譜,出聲地笑了。

舒黎一直和小學,中學,大學同學都很頻繁聯係,她熱衷一切迎來送往,從來不酸別人混得好,而是真心地為他們喝彩,她覺得自己也混得不錯,不會覺得在同學朋友圈裏有什麽人的高度夠不著。她走到哪兒,都有些鄧文迪的氣場。這也是她為什麽會掛在各種媒體上,這樣,她不會漏掉世界的任何一個心跳,也不會讓世界錯過她任何精彩或丟臉的瞬間。

她回了幾個電子信,在微信上竄了幾個人群,嘰哩哇啦地扯了些家常裏短,然後又到微博上去冒了幾個泡泡。她被告知她又添了20幾個粉絲。她搖搖頭,笑著想,劉曉慶阿姨怎麽說的來著?“當女人難,當名女人是難上加難啊。”試想,如果她不來問候她的粉絲們,他們該是多麽惆悵啊!

她又閃回臉書時,收到一個私信。她點了,估計是朋友圈裏的人,可能近在眼前,當然也可能遠在天邊。

“小黎,你好嗎?

真想不到,我這個這麽反現代媒體的人,竟然是在網絡上找到你,這個我走丟了20幾年的朋友。

靳安。”

舒黎的心好像被撥動了一串音符,“靳安,靳安。”這是這世界上唯一稱她作小黎的人。

她把兩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停下來,靠在了枕頭上。她沒有馬上回信,這違反了她一向的一邊讀信一邊回信的做派,她有時郵件還沒讀清楚,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貽笑大方,也不是一回兩回,但她還是堅守信息效率的原則。

 

靳安,這個為她定義青梅竹馬的男人,他現在在哪兒呢?

她去了他的臉書空間,信息不多,看得出不很活躍,而且書齡不長,大概透露了身在北京,代表外企駐華,妻女齊全。

她回了信,表示很驚喜,希望知道他更多的信息,而關於她,她的各種媒體空間比她自己還了解她,應該沒有什麽需要補充的了。

 

舒黎和靳安一上小學就認識了,爸媽全在一個工廠上班,家又離得近,父母自然成了世交。舒黎是老大,從小就很潑辣,靳安有個姐姐,自小身體瘦小,嬌氣多病。

小時候我們篩選任何重大關係,基本上是用地理界定的,離你家最近的女生當仁不讓的是你的閨密,你的同桌,自然是你暗戀的第一個男生。

舒黎家方圓十分鍾沒有女生,靳安柔弱,白淨,對舒黎百依百順,是個僅次於女孩子的選擇。舒黎在學校功課好,又愛瘋玩,人緣活絡,從來不把靳安放在眼裏。到小學畢業時,她已經比他高出一頭了,親切地叫他“小板凳”。靳安不喜歡,但也沒很強烈地抗議。

在中學幾年,靳安家搬了新房子。他們開始察覺到男女有別,除了跟父母一起家庭式的聚會,很少單獨接觸了。舒黎照樣玩著學著,兩樣都沒耽誤,靳安成績開始越來越出色,臉上的神情也軒昂起來。直到有一天,一個同年級的女生把一封信塞給她,請她傳遞給靳安時,她才忽然發現,這小子好像臉長周正了些。

日長夜短的高中終於結束了,舒黎不出意料地考進了北京的一所著名的文科大學,哼著小調,一蹦一跳地上學去了。報了到之後,在迎新會上才發現靳安也上了同一所大學。她記得隱隱約約聽說他也進了文科大學,靳叔叔恨鐵不成鋼。但自己一個夏天忙著跟慘無人道的高中生活告別,並且忙著演習新入大學的造型,從沒打聽過靳安的事,也沒碰到過他。

大學第一年,一切都是天大的事,選課,讀書,做作業,到圖書館占座位,鎖定約著一起去打飯的室友,哪個女生好像對你有意見,哪個男生似乎多看了你一眼,第一次去舞會,第一次描眉畫眼、、、舒黎每天都在亢奮中忙得不亦樂乎。

直到有一天,她應著敲門聲打開宿舍門,發現靳安站在門口時,才意識到,上大學半年了,自己竟然從來沒在校園裏撞見過他。此時的他已經高過她一頭了,舒黎當然不能再喊他小板凳了,她在心裏笑笑,但覺得很親切。靳安也已經按著大學生包裝了,既青春又陽光,黑黑的皮膚,眉宇間有些痞氣,是在這個年齡最讓女孩子們絆倒的模樣。

虛榮心讓舒黎有些得意,興奮地將靳安讓進屋來,介紹給各位室友。介紹到係花阮安琪時,安琪美好地笑著,說,“我們認識。”

舒黎愣了一下,沒想到靳安在學校已經如此招眼了,看向他,他也點點頭,說,“我就是來接她去看電影的。”

舒黎覺得好像在擠擠茬茬的學生食堂裏,眾目睽睽之下,自己一腳踩滑,以最丟人的姿勢摔倒在地上。這一直是她作為大學新生的最大噩夢,她想過,如果一旦發生,她會毫不猶豫地退學。現在,她的懊惱直衝雲霄,但憑著她的超級情商,很快遊刃有餘地急轉彎,笑笑說,“安琪,我認識靳安很多很多年了,如果需要什麽背景資料,盡管找我。而你呢,靳安同學,我是可以買通的。”安琪和靳安都樂了。

送他們出門時,舒黎一拍靳安寬厚的背,逗他,“小子,開竅啦!”

靳安側臉眨了眨一隻眼,笑著拉上安琪的手走了。

 

這時,舒黎才忽然發現自己錯過了什麽。大多數女孩子在這個年齡都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一些人看到別人有什麽,自己也慌忙去置辦,另一些人,是在失去了某樣東西之後才尋死覓活地想要。

舒黎此時才注意到靳安不知何時已經從一個小板凳長成了一匹白龍馬,如今在她眼皮底下打著愛情的旗號遊行。

他們兩個果真來往起來,阮安琪常常會在宿舍裏轉播她和靳安的交往。大一的孩子,一個人戀愛,便是全宿舍戀愛。舒黎也常常以娘家人自居參與,有時還會拔苗助長地支招。

她越來越多地能碰到他了,有時問自己,是怎麽把他錯過了的呢?憑著自己五六歲時就跟靳安在一個碗裏扒飯,想要拆散他們恐怕也不是不可能。但一想到這樣,豈不是要自己轉入陰暗麵,追求從小到大一直追隨自己,仰視自己的靳安,她怎麽也放不下自己正麵的形象。

很多年之後,舒黎想,自己其實一直是個透明人,也辦過很多傻事,但她從不掩飾,絕不豬鼻子插蔥-裝象。她連膚淺都膚淺的理直氣壯,豪情萬丈。但也不知為什麽當年就沒邁過靳安這個坎。有的人,是上輩子欠了你的,這輩子為你當牛做馬還覺得三生有幸,比如仝豪馳於金麥。另外的人,讓你為他無緣無故地憂傷,悄無聲息地絕望,比如十八歲時的秦舒黎於靳安。舒黎至今還認為,自己後來的生活軌跡和靳安不無關係。

靳安和阮安琪的愛情越來越高調,讓一向在男孩子堆裏張揚著穿梭的舒黎都覺得太打眼了,她認定,這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要不了多久,就會砸鍋賣鐵不過了。然而,直到學期末,兩個人還蹣跚地走著,沒什麽重大危機。

舒黎本想約靳安放假一起回家,或許會有些可遇不可求的轉機,但安琪興奮地告訴她,她已經邀了靳安去她家玩時,舒黎無奈地咽了咽口水。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