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的姑娘有花戴
甜蓮子
發表在《新民晚報》和《僑報》
引子
最近以來,一些事例證明我往往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有著相當強烈的預感。比如這個美麗的星期六的早晨,我突然決定去downtown的瑜伽館上課。結果不出所料地,在臨下課時收到了Scott的電話,那是一則有關許嫣然的壞消息。
自從一年前我和許嫣然分道揚鑣,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這家瑜伽館上課了。瑜伽館位於寸土寸金的downtown黃金地段,一棟兩層樓的白色小房子,簡約中透著奢華,瑜伽教室、精油按摩間、打坐冥想間、浴室、飲茶區無不裝飾得舒適典雅,並配有貼心周到的服務,這一切都和它的高端價位非常相稱。但是,這個價位對於我這個工薪階層白領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在許嫣然送給我這份昂貴的生日禮物之前,我向來習慣於周末驅車二十分鍾到一家麵向平民大眾經營的健身房消磨。雖然設施相對簡陋,但器械和課程基本全麵,還有我熱衷的瑜伽課,最重要的是價位適合我。來美以後,我早就習慣精打細算,必要的時候也會厚著臉皮討價還價。
可是許嫣然和我完全不同,尤其在她搭上了有錢怪老頭Scott以後。“When money is no object, life is beautiful.”(當錢不是問題,人生真美好。)這句話不知何時成為了她的口頭禪,甚至在我三十歲生日那天, 許嫣然嘻嘻哈哈地遞給我一個係著粉紅緞帶的禮物盒時,用的也是這句惡俗的開場白。
禮盒裏有一張本市最高大上的瑜伽館的禮物卡, 還有一塊厚厚的黑巧克力。許嫣然適時地送上來一個溫暖的擁抱,伴著唱歌一樣動聽的“Happy Birthday!” 你說,我怎能不開心!這個世上大概隻有許嫣然如此深諳我心;同樣,許嫣然也隻有在我何莞如麵前才會表現地如此大大咧咧。唉,誰讓我們兩是從花季之年就相識,一同長大的死黨呢。在這個舉目無親的異國他鄉,這樣的關係幾乎趕得上親姐妹。
那一年,我和許嫣然在電視台試鏡時不期而遇,我十四,嫣然十五,含苞待放,正當女子最美好的年華。
第一章
大陸改革開放之後,西風東漸,接連數部歐美情景劇在本市熱播,創下收視奇跡,給了電視台的王導美妙的靈感,遂決定嚐試拍一部中國版本的青春連續劇,每集一個單獨的故事,整體的人物和情節又有一定的連貫性。王導花了數月的時間跑遍了各個中學校園當星探,又接連三天向全市適齡少男少女公開海選,最後定下來二十多個人選。其中就有我和許嫣然,隻不過我是王導從學校裏發現的,許嫣然則是參加社會海選層層選拔勝出的。
我那天能去參加試鏡是我和父母激烈鬥爭的勝利成果。這個說來話長,還得從我當年學跳舞的事說起。
我從小熱愛舞蹈, 從小學一年級起,我就在我們小學的舞蹈隊跳舞,經常去市少年宮給外賓和領導演出,到五年級儼然已是隊裏的台柱,幫助舞蹈隊在各類比賽和演出活動中贏得很多榮譽。有一年,我們在市少年宮演出完畢回到後台,還未卸妝,領隊劉老師興奮得把我們叫出來,嚷嚷“學姐來看我們了!”我們小學雖然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弄堂小學,但是出過一位優秀的芭蕾舞者汪姐姐,據說在國際上也是排的上名次的。語文徐老師在課上講解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田田荷葉如同舞女的裙”,也會用這位汪學姐當年的曼妙舞姿打比方,令幼小的我無比神往,直恨自己生得太晚,無緣親見汪學姐的風采。那天,我的美夢終於成真,得以近距離地欣賞了汪學姐的天鵝之死,優雅迷人又略帶一點憂傷,我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遐想。汪學姐和我握手鼓勵我的時候,我還在發呆,一旁的劉老師笑嗬嗬道:何莞如上妝後的模樣有點像汪學姐,說不定長大以後也能跳白天鵝呢!我的臉刷的紅了。
晚上,我激動得睡不著覺,想了一夜人生大事,發誓長大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個偉大的舞者,在舞台的聚光燈下一舞傾情,用音樂和肢體寄托此生的愛恨情愫,征服億萬觀眾,成為舞蹈明星。天一亮,我就向父母宣布了我的誌願:小學畢業後,我不打算參加競爭激烈的升學考試,考什麽重點中學,我要去報考舞蹈學校!不用說,我的瘋言瘋語馬上遭到了父母最嚴厲無情的批評和嘲諷,因為按照他們為我設計的人生藍圖,我必須先上重點中學,努力學好英語,然後在高中畢業後赴美留學。我的反抗最終宣告無效。不久,我不得不傷心地離開舞蹈隊,小學畢業後如父母所願考入本市一家有名的重點中學。
雖然從此以後,我絕口不提跳舞當明星的美夢,但是這件事在我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疤。所以,當王導和劇組工作人員突然天降神兵似的出現在我們校園裏,笑眯眯地向我走來,我的臉頰瞬間滾燙,心跳得很快,如同一顆小綠芽耐心地熬過了無數個嚴冬,終於探得了一線陽光,它要奮力鑽出土壤。
當晚我態度堅決地和父母表態:這回我死都要去電視台試鏡!如果試鏡失敗,沒有call back, 我認了。不然的話,我會努力做到拍戲念書兩不誤的。最後是我媽鬆了口,答應讓我去試試。其實,她一方麵是吃準我沒有表演天分,不一定能試鏡成功,另一方麵是因為她聽說出國留學的申請材料裏如果有點與眾不同的課外經驗,較容易獲得國外大學的獎學金。當然,她的這些小算計都是多年以後“事後諸葛亮”告訴我的。
我去電視台試鏡的那天,因為一時拿不定主意應該穿哪身衣服最能體現自己的長處,臨出發了,還換來換去的,多耽擱了一時半刻,竟然遲到了。一進房間,我看到一群非常漂亮有型的男男女女坐一堆嘻嘻哈哈,煞是熱鬧。其中最搶眼的是一個身材高挑柳葉眉瓜子臉的女孩,人群裏特別活躍,和誰都很熟的樣子。
我一路趕來,心慌意亂滿頭大汗的,心裏還擔心最後選定的這身長裙合不合適,所以一進門瞥見一個僻靜的角落,就趕忙悄悄坐下。
“你好,我叫許嫣然。”
一個很好聽的女聲飄來,我不禁扭頭,是那個出挑的柳葉眉瓜子臉。我還沒回過神來,許嫣然已經在我身邊親熱地坐下了。她的話真多,告訴我她在本市大名鼎鼎的螢火蟲少年合唱團裏擔任主唱, 經常參加各種試鏡和才藝選拔。怪不得她知道那麽多其他候選人的事!比如,那個長得很帥的男孩來自本市一個類似台灣“小虎隊”的少年演唱組合,經常上電視,下月還可能去萬體館演出;那個大家叫她“小鞏俐”的小姑娘出身於顯赫的演藝之家,曾在多部影視劇裏客串過小孩啦丫環之類的角色;還有那位貌不驚人的大姐姐是上屆市裏詩歌朗誦比賽的冠軍,曾擔任熱門動畫片的配音。。。。。。
我羨慕地打量著這群小明星,不禁自慚形穢,懊悔起來:早知如此,我應該聽媽媽的話的。在許嫣然探尋的目光下,我和許嫣然講了一點我跳舞的成就,有關父母不喜歡我學跳舞,我如何與他們鬥智鬥勇的故事,還有我迫於權威放棄夢想的無奈結局。許嫣然聽得咯咯直笑,白裏透紅的臉蛋上綻開了牡丹花似的,真好看。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時候順勢一把摟住我:我媽也不喜歡我唱歌跳舞的,可她管不著我,嘻嘻。她頑皮地衝我眨眨眼:誰說你這幾年不跳舞就不行啦?來,我唱喜兒,你來跳舞,咱們兩一塊兒演一段!
許嫣然唱的是他們螢火蟲藝術團為慶祝“十一”國慶排演的歌劇《白毛女》裏喜兒的著名唱段。“人家的姑娘有花戴,我爹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給我紮呀紮起來。”她一邊唱一邊做,眼角眉梢都是戲,看得我目不轉睛,好不歡喜,心癢癢的,忍不住學著她的身段和手勢一塊兒演了起來。馬上有個機靈的男孩跑過來,佝僂著身子客串楊白勞,引起眾人一陣哄笑。
演唱完喜兒,我們兩都覺得不過癮。許嫣然升高一個八度唱起了著名民歌手彭麗媛的拿手曲目《紅梅讚》。“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萬朵,香飄雲天外。。。。。。”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能把一支激昂豪邁的革命歌曲唱得如此柔情似水,如涓涓細流穿過我的心田,我忍不住舒展四肢,隨著許嫣然的歌聲翩翩起舞。此刻,飄逸輕柔的連衣裙是我現成的舞衣,我旋轉,我跳躍,我婀娜搖曳,顧盼生姿,越跳越高興,那個自小向往成為明星的自信舞者終於現身啦。不知不覺間,我被大家包圍在中心,這裏是我一個人獨享的舞台!餘光裏,我瞥見了王導、編劇,還有劇組其他老師投來專注讚許的眼光。
之後,我和許嫣然都順利地通過了試鏡。雖然我從沒有向她明言心中的感激,可是在心裏已經默默地交定了許嫣然這個朋友。
第二章
現在回想起當年的我在這個電視劇裏其實就是一個小花瓶,戲份可多可少,角色可有可無,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單純跑龍套的角色也讓我演得好辛苦。在劇組呆了五個月,我清楚地認清了自己可以是舞者但是永遠成不了演員的痛苦現實,因為拍電視和舞蹈演出根本是兩碼事!
跳舞的時候,台上燈光璀璨,台下黑壓壓一片,音樂響起的一刹那,整個舞台都是我的,海闊天空任我翱翔;拍電視的時候,同樣有燈光熱辣辣地包圍著,但是沒有音樂來烘托培養我的情緒,隻有一大堆在片場圍觀的工作人員,一道道審視的目光讓我連路也不會走了,話也不會說了,一句句可惡的閑言碎語還拚命往我的耳朵裏鑽。
舞蹈演出是我和觀眾的一次親密無間的心靈之約,台下每天的練功排演就為了這一刻台上的閃耀,精心描畫的妝容和別致的服裝就為了給觀眾一個驚喜和感動,我把最飽滿的感情和最有張力的舞姿留給舞台,我享受謝幕時觀眾的掌聲和喝彩。而拍電視是我和攝影器材的一次近距離的接觸。我們一次次重新來過,有時候是自己不到位,有時候是王導有了新想法,有時候又是為了配合其他角色。我的感情在冰冷的攝影機前很快就麵臨枯竭,第N次說的台詞演的動作讓我惡心反胃,假裝的感情別人看著假,自己看著更討厭 。
許嫣然在劇組裏卻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得到了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評。一開始她演的也是個配角,戲份稍微比我多些。後來,由於她總是什麽時候都一臉一身的戲,各種各樣的想法和花樣層出不窮,直接導致導演和編劇主動給許嫣然加戲,最後戲越加越多、越加越有意思,就像瓊瑤阿姨拍的那部電視劇《還珠格格》,範冰冰演的金鎖搶戲搶得快要趕上趙薇演的小燕子啦。
當時,我著實為我的新朋友許嫣然擔心。按照我在重點中學裏多年摸索出來的生存法則,許嫣然這樣的高調邀寵行為無異於自蹈死地,很可能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奇怪的是幾位主角並沒有不高興,收工的時候依然和許嫣然一塊兒混,說說笑笑,親如一家。我連著仔細觀察幾天,發現許嫣然真的與眾不同,那就是她特別能吃苦,眼裏都是活,手上簡直一刻也停不下來。劇組的飯盒汽水來了,許嫣然幫著分發到各人手中;工作人員的設備來了,許嫣然幫著搬運和收拾;每個人的化妝服裝道具,她都上心,真誠地給你意見。
不像我,沒有我的戲,我一般躲在角落裏做數理化習題或者背托福詞匯,誰叫我來片場之前答應了我媽這些不平等條約呢。許嫣然從不譏笑我,相反一臉真誠地讚歎:你們中學出來的人就是牛!還摟著我說:親愛的莞如妹妹,你以後去了美國可千萬別忘了當年曾經和姐姐混過一個劇組啊。我漲紅臉急忙向她解釋:美國可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還得看我考得過托福嗎,有沒有運氣拿下簽證之類。我當時嘴上這麽說,可是心裏還是美滋滋的。
電視劇殺青了,王導在一個大酒店辦慶功會,特地請來了幾位著名的老藝術家,給電視劇捧場造勢。其中有一個老演員和我們小演員聯歡的節目——有獎搶答,題目都是有關這些影視界老前輩的藝術成就的。 王導早在前一天就已把事先預備好的答案分發給我們,要求大家背熟了。小演員答對題之後則上台和老演員握手言歡,聆聽老一輩的教導。如今想來,也真是難為了王導一片苦心,她是為我們這幫孩子將來混演藝圈鋪路呢。可當年我們年紀小,不懂事,光覺得好玩,權當在各大媒體的長槍短炮麵前多演一場戲罷了,除了許嫣然。
許嫣然上場的時候,台上白發蒼蒼的“吳瓊花”一個勁地誇許嫣然俊俏,身段好,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好演員。這話我聽著跟剛才那位《舞台姐妹》老太太鼓勵我的客套詞也差不多呀,可是平日裏話最多的許嫣然竟然激動得語無倫次,霎時淚光瑩瑩, 瞧得我直樂:許嫣然,五個月你還沒過足戲癮呐,戲都殺青了,你還沒出戲哪,笑死我了!
直到暑假裏我到許嫣然家裏去玩,我才理解她那天在台上完全是真情流露。
第三章
根據許嫣然留給我的地址——淮海西路X弄X號,我自然而然地認為她的家位於本市的高尚地段。淮海路不就是四九年前的霞飛路,曾屬法租界,滬上俗稱的“上隻角”嗎?盡管幾十年過去了,那裏依然是一片遠離鬧市綠樹成蔭的洋樓花園,住著眾多政要名流。我有個同學就住在那一塊兒。有一次我去找她玩,正好遇上家裏的老人精神好談興濃,信手拈來左鄰右舍的故事,全都是活色生香的老上海金枝玉葉的故事,聽得我津津有味,不舍得回家。
我沿著淮海路往西一路摸索,眼前的景色越來越荒涼敗落,明顯離“上隻角”越來越遠,倒是有一點閘北南市地帶的棚戶區風格,我不禁疑惑起來 。待我走到一堆低矮雜亂的平房,眼前赫然是汙水四溢的公用廁所和簡陋的公用水龍頭排水槽,身旁走過幾個不三不四的人衝我吹口哨,我心頭發顫,有點害怕起來。
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找下去,忽然聽見有人大聲叫我的名字:“何莞如,我等你好久了!”回頭一瞧,許嫣然不知從哪兒笑容滿麵地迎上來,親熱地拉著我的手進了她家。那是一間簡陋的小黑屋子,有一扇臨街麵的小窗,掛著洗得發白的窗簾,兩張床和桌椅幾乎占據了所有空間,但是沒有一處不是整整齊齊幹幹淨淨的。牆角有一架漂亮的上海百樂手風琴,雖然罩在一塊舊毛巾下麵,還是挺搶眼。
我一進屋就看見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大姐姐坐在床邊聚精會神地看電視。那是一台九寸的黑白電視機,畫麵上是電影《孤星血淚》的開頭。大姐姐見我進屋,扭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言語,繼續看電影 。
許嫣然一邊給我倒水, 一邊介紹說那是她姐姐,文革時期出生,那時候醫院裏亂,天天搞批鬥、政治學習,姐姐一出生就被不慎摔在地上,摔壞了小腦,成了殘廢。現在街道裏安排她在裏弄生產組糊紙盒賺錢。許嫣然用如此平淡的語氣三言兩語地帶過了姐姐的悲慘人生,我的心七上八下,尷尬地站在兩姐妹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許嫣然撲哧一笑,拉我坐下。
“又是《孤星血淚》,電視台老是在假期放這部老電影,我都看了十遍了。”我盯著電視機沒話找話。
“我也是,台詞都背熟了。”許嫣然假裝抹開手裏一副撲克,壓低嗓子,一臉滄桑地說:“誰來和我玩一個遊戲,它的名字叫作破碎的心!”
瞬間又變臉化身為冷酷美豔的愛斯黛拉小姐,衝我暗送秋波,深情地呼喚:“Pip, 我愛你!”
“你這個不要臉的小臭婊子!”我甕聲甕氣地學男聲:“是報仇的時候了,我一直記著你當年打我的那一巴掌!”
那五個月在劇組的日子頓時回到了眼前,我們兩個又像以往在一起的時候一般瘋瘋癲癲又唱又跳的,唱完鄧麗君唱王菲,唱到CoCo李玟的歌時更是旁若無人地縱情熱舞。後來,許嫣然還有模有樣地拉了一段手風琴給我聽,說是小時候跟她爸學的。自始至終,許嫣然的姐姐好像根本沒聽見,也不在乎我們兩個的放肆,偶爾扭頭,微笑著對我們行個注目禮。
午飯時間到了,許嫣然說她請客,帶我去街道裏的食堂打飯。我從來沒在什麽街道食堂吃過飯,非常好奇,跟著許嫣然來到一個大食堂。那兒和我們中學的食堂差不多,玻璃櫃台後麵擺著一些青菜豆腐番茄炒蛋之類的家常菜。 可能是方才玩鬧得餓了,每個菜看著都比我們學校食堂的菜饞人 。許嫣然遵循我的建議點了一葷一素加一個湯,仔細裝進事先準備好的飯盒內,挽著我的手往回走。
快到食堂門口,一個黑黝黝的瘦個子男生堵住我們的去路,一身的流氣,一臉的壞笑:“這個好看的小妹妹是誰?許嫣然,給哥哥介紹一下新朋友,我帶你們去看電影、吃西點。”
我心知遇上這一片的小流氓了。平時我遇見這種人,一般除了躲就是跑。我馬上閃到許嫣然身後,四下尋退路。不料許嫣然毫無怯意,也不慌張,柳眉倒豎,挺起胸膛,一邊破口大罵“小赤佬滾開!”,一邊挽著我的胳膊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回到小黑屋吃飯的時候,我對許嫣然豎起大拇指表示我的佩服:“以前碰上這種人,我灰溜溜地逃竄,好像自己是個壞人。今天,我和你在一起,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勇敢的女英雄,感覺真好!”她略帶嬌羞地嫣然一笑,算是接受我的讚美。
我們有說有笑地吃著飯,許嫣然的媽媽回家來了,一身深藍色的工作服,兩臂綁著一副袖套,兩鬢少許斑白。她笑眯眯地說,她是趁著工廠午休時間偷跑出來的,看看我們兩個小姑娘有沒有好好吃飯,順便給我們帶了一盒點心,叮囑許嫣然一定要好好招待小客人,說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你媽媽人真好,還特意給我們買點心。”我說。
我們捧著油膩膩的包裝紙,開心地吃黃澄澄香噴噴的雞蛋糕,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彼此的爸媽。我這才意識到,原來許嫣然的爸爸很多年前因工傷去世了,除了這架手風琴沒留下什麽值錢東西,家裏都是靠紗廠上班的媽媽一個人維持。
想起剛才享用的那頓豐盛美味的午餐,再看看眼前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和身世可憐的姐姐,我放下蛋糕,哽咽了起來:“嫣然,你媽媽對我太客氣了,你們對我太好了,是我不懂事,害得你們為我亂花錢。”
許嫣然拿出小手絹輕輕拭去我的淚花:“你放心,今天說好是我請客,花的都是我拍電視拍廣告唱歌配音賺來的錢。你快吃啊!”她把蛋糕送到我嘴邊。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地問她。
“當然啦。我現在接了很多活,我已經在掙很多錢,可以幫媽媽養家和照顧姐姐了。”許嫣然得意地揚起眉毛,眼眸閃亮。“總有一天,我要成為張曼玉那樣的影後,大街小巷到處都有我的海報,電影電視裏都是我演的戲,哪裏都是我的影迷。我會有拍不完的戲,得不完的獎,賺不完的錢。你等著吧,等到那個時候,我一定再來請你客,帶你去最高級的西餐廳喝紅酒吃牛排!”
我深深地被許嫣然感動了。我多麽喜歡眼前這個野心勃勃的女孩子大無畏的青春宣言,她的真誠和熱情感染著我,令我慚愧地想起告別多年的舞者夢。眼前的許嫣然就是那個我想做、但是做不到的自己!
第四章
在我就讀的那個全市聞名的重點中學裏,滿校園都是道貌岸然虛偽狡詐的學霸,他們為著每一次考試的排名彼此嫉恨,為爭奪老師的恩寵和市裏各種競賽的名額和榮譽費盡心機,最終目的不過就是進入一所國內的重點大學,或到外國名校去留學,繼續學習一門枯燥單調但是被家長老師們推崇認可的學科。沒有一個人像許嫣然這樣敢於如此真誠熱烈地懷有一個偉大的夢想,而且毫無掩飾地以此為榮!
難得在這麽世俗現實的世界裏能夠找到一個和我氣味相投的知音,我很珍惜和許嫣然的友誼,把她看作我的一個非常特別的朋友。我們互相寄漂亮的明信片和芝麻卡,在上麵寫調侃彼此的笑話,隻有彼此才都能讀懂文字底下的關懷和鼓勵。這些東西我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經常翻看,它們給我乏味的校園苦讀帶來了無窮的快樂。
一到放假,我是一隻暫時逃離牢籠的小鳥,趕忙飛去找許嫣然玩。跟著許嫣然,我做了很多平生從未做過的事情,去了很多從未去過的地方。
比方說,吃路邊攤這件事,在我們家是被絕對禁止的,因為即不衛生也不淑女,照我媽的原話就是:“沒有家教的野姑娘站在野地裏吃路邊攤的吃相難看死了。”然而,她怎能理解冰天雪地的日子裏,和好友一塊兒在馬路邊上啃新疆人現烤的香噴噴的羊肉串,或者捧著剛出爐的滾滾燙的烘山芋的樂趣?
再比方說,跳交際舞這件事,前幾年我也偷偷琢磨過。我趁父母不在家的時候,輕輕打開四喇叭聽鄧麗君的靡靡之音,學著電影《英雄虎膽》裏的國民黨女特務王曉棠,一個人瞎扭扭倫巴吉特巴。現在可好了,因為許嫣然在演藝圈裏的工作給她帶來各式各樣的活動門票,我也有機會出入滬上一些社會名流的舞會派對,學會了一些基本的舞步。我跟著許嫣然去中蘇友好大廈裏的舞廳跳舞,親眼見識了古典俄羅斯風格的金碧輝煌。我們兩著長裙施淡妝, 坐在包廂裏假模假樣地喝茶,試圖扮演想像中好萊塢舊片裏那位散落民間的沙俄公主Anastasia舉手投足的曼妙神韻。我們矜持地凝望舞池裏翩翩起舞的紅男綠女,時而為發現某個明星而興奮地竊竊私語。有人走過,許嫣然會熱情地上前打招呼,甜甜地叫一聲“某某老師好”,過後在我耳邊細語:這位是著名老配音演員,我最近幫一個電視劇錄製後期配音的時候有幸在錄音室認識;那位台灣歌星今年來大陸發展,我想爭取做他的伴唱。
我由衷羨慕許嫣然越走越寬的演藝道路和多姿多彩的社交生活。那一段時間我曾深信,她一定可以順利如願地考上北京的中戲或者北影。憑著她的天分、熱情、毅力和社交能力,硬件軟件兼備,智商情商雙高,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大紅大紫,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她的照片和海報,我認為那完全是意料中的事。
而我,這個徒有其表的家夥,缺乏追求夢想的決心、害怕吃苦受累的懦夫,隻習慣扮演父母膝前的好女兒、老師眼中的好學生,終將和社會上千千萬萬個普通人一樣,一生奔波在職場和家庭之間,直到紅顏老去。畢竟,除了這樣的人生,我還能幹些什麽呢?勇敢無畏的許嫣然讓我看清自己的平凡渺小。我無奈地意識到父母為我作出的人生規劃也確實不無道理,很可能是我今生最好的出路。 所以,在我向好友許嫣然獻上最誠摯的祝福的同時,我心甘情願地一頭紮進托福詞條三角函數物理公式裏。
時至今日,我媽也許也不曉得當初她一時心軟應允我去電視台試鏡,其實是以退為進的最佳策略。五個月的片場生活徹底滅絕了我心中的影視明星夢,而之後我和許嫣然交往的點點滴滴更是讓我懂得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中學畢業前夕,我順利地獲得了赴美留學的簽證。臨行前夜,嫣然趕來和我道別,拿出一對亮晶晶的珠珠發夾:“我們兩,你一個,我一個。”“Best Friends Forever! ”我緊緊擁抱她,流著眼淚揮手,目送她出了弄堂口才回家。從小聽慣了媽媽說女孩子頭上別個發夾鄉裏鄉氣的話,我其實從來都不用發夾的。可是來美後的這麽些年,我卻一直珍藏著這個珠珠發夾。
第五章
十年以後,當我和許嫣然的人生在美國西海岸再一次奇跡般地輕輕重合,我忍不住慨歎人生如戲。 這些年來,我在異國他鄉按部就班地打工、讀書、找工作、辦綠卡,同時關注著海那邊的消息,無數次默默懷想有朝一日我和許嫣然重逢的戲劇性畫麵。
重逢畫麵一:許嫣然來美國拍戲,我懷抱兒時信物珠珠發夾千裏尋親,和一群情緒激動的粉絲一齊被保安強行攔截在外,我垂頭喪氣衣衫不整地回家。
重逢畫麵二:我和許嫣然相擁而泣,我向她哭訴自己無聊的人生。許嫣然一身的女王範兒,煥發出溫暖成熟的母性氣息,她無限同情地撫摸我的頭,安慰我漂泊不安的遊子之心。
重逢畫麵三:我們在某地不期而遇,我驚喜地揚手呼喚,許嫣然一臉茫然,我們終究擦身而過,背景音樂是張學友的“似曾相識,偶爾一張相似的臉龐,隻有陌生眼光”。
我何曾想過我和許嫣然最終的重逢和以上的任何畫麵完全無關,反而相當諷刺狗血?
大學畢業後,我在舊金山金融區的一家銀行當一名金融數據分析師,每天一身職業正裝,踩著細高跟鞋,和客戶虛情假意,對老板強顏歡笑,滿心渴望升職加薪,但是又對頭頂上的那片玻璃天花板無可奈何。隻有我自己知道,這些年來,唯一支撐著我這顆虛弱的小心髒,日複一日鍥而不舍地爬著這架沒有盡頭的corporate ladder 的能量,來源於我兒時的舞者夢。
沒錯。我幾乎每天下班後都去舊金山最大的ODC舞蹈學校上一堂舞蹈課,然後熱汗淋漓渾身酸痛地坐深夜的地鐵回家。這好像有點自虐的味道——不斷折磨自己的肉體,挑戰自己的體能極限,往往最痛最累的時候,心靈深處釋放出最大的快感。我在音樂裏恣意狂舞熱淚縱橫的時候,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作為生命體的存在,暫且忘卻外麵的世界。這一刻,我活著,我是一個快樂的舞者,擁有一個自由的靈魂!
我是從古典芭蕾初級班開始,慢慢進入中級高級芭蕾的,之後嚐試了現代舞、爵士舞、國標舞、甚至嘻哈,最後才自我定義為現代舞者。我尤其鍾情於現代舞先驅 Jose Limon的風格,那是一種可以讓我心甘情願把所有的眼淚和歡笑、汗水和情感、靈魂和肉體都毫無保留地展示在舞台上的藝術 。自從認定自己是一個特立獨行至情至性的Limon舞者,那個白日裏蠅營狗苟平凡卑微的小職員的日常也有了亮點,之前殘缺不全的靈魂終告圓滿!兩年前,我加入一個名為“前衛舞動”的草根現代舞團,我們經常在社區的藝術節、露天音樂會、慈善活動上表演。
四月的舊金山鶯飛草長,花紅柳綠,萬物複蘇,一年一度的灣區舞蹈節就在金門公園綠樹環抱的音樂中央大廳舉行。我沒有想到,我和許嫣然十年以後不期而遇的一刻,我在台上,她在台下;我是舞者,她是觀眾;最後竟然是許嫣然來找的我!
“何莞如,你一上台,我就認出你了!”許嫣然追到臨時搭建的後台,隻說了這第一句,兩個女人即刻緊緊擁抱在一起,顧不得我臉上的濃妝和身上的臭汗弄髒她的香奈兒蕾絲小黑裙。
“何莞如,這些年你躲到哪裏去了,找得我好辛苦!”許嫣然吐出“辛苦”二字,瞬間淌下兩行熱淚,我深感內疚,不禁鼻子一酸,語不成聲,急於對自己當年沒有保持聯絡道歉。說話間,許嫣然已然飛快地抹去淚痕,恢複優雅平靜的生態,微微一笑道:“莞如,我在這裏等你收工,待會兒我請你吃飯。”
哭得也美,笑得也美,收放自如,一氣嗬成。眼前這位麗人真的是我認識的許嫣然嗎?我一時竟有些迷惑。
剛進入夏時製,傍晚時分的天色依然明亮如晝,我和許嫣然坐進Little Italy 的一家小館子。窗外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遊客,華盛頓廣場公園的草地上曬日光浴的人群還未離去,初春的空氣裏飄散著飛花柳絮,洋溢著酒精和奶酪的氣味。
我安靜地聆聽許嫣然描述她在彼岸轟轟烈烈的演藝事業,唏噓之間毫不掩飾我的羨慕和欽佩。我為許嫣然操勞大半輩子的母親和不幸落下殘疾的姐姐,終於過上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生活而欣慰。當許嫣然提到她的先生是某位名人之後,開網絡公司、玩搖滾樂、辦公益慈善,還當過某熱門電視劇的製片人,這次是讓她來打前站,看看北加州的Napa等地有沒有適宜收購的葡萄園和酒莊,我意識到自己搜腸刮肚,已然用完了平生所知的溢美之詞。我再次清晰地看見,當年少女的我曾窺見的那道橫亙在彼此之間的縫隙,隻不過十年的時間,它已拓寬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沉默片刻,晃動著杯中的紅酒,三言兩語之間交代了我十八歲離鄉背井以後平淡無奇的人生,沒有提一個字打工受的苦,也沒有講一丁點找工作辦綠卡的難。但是,我也沒有忘記提起深愛的Limon舞蹈,還有一個進入談婚論嫁階段的工程師男友李思哲。
許嫣然頻頻微笑、點頭,一個勁的說真好啊你真幸福之類的,我附和著點頭:“我這些年來確實運氣不錯,自己也算努力,幹得不賴。作為一個平常人,我知足感恩。做人是不可以太貪心的。”最後一句我是順口說的, 用來勸慰此刻的自己,可是對麵的許嫣然好似有所啟發,若有所思長長地“嗯”了一聲。
突然,許嫣然冷不丁地問:“你的那位工程師未婚夫是做軟件還是硬件的?”
我一愣。對於男友的職業本人完全缺乏興趣了解,從未與他討論過有關他工種的任何細節,就好像我從不期望他搞清楚銀行裏的金融數據分析員和保險業的精算師有何不同,或者理解現代舞從古典芭蕾衍生發展而來但又自成一家一樣的自然。
許嫣然笑了,伸過手拍拍我的臉頰:“我的莞如妹妹,你還是和當年一樣純潔可愛。”她認真地看著我說:“如果他是做軟件的,在矽穀創業發財的機會要比做硬件多很多,不是嗎?我建議你有機會還是應該過問一下他的事業。”
天色漸漸暗下來,風裏多了一絲涼意,鹹濕鹹濕的味道,好像從太平洋底最深處,從海的那一邊的故鄉刮過來。累了一天的我渴望回家享受滾燙的淋浴和浴後的一杯清茶一本閑書,但是許嫣然顯然意猶未盡,沒有一點散夥的意思。她撒著嬌哀求:莞如,很久沒有和你一起跳舞了,陪我去night club玩一會兒吧,我求你了!如果當時的我內心有一分堅持,接下來的故事應該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天曉得是許嫣然眼裏楚楚動人的孤單令我憐惜,還是我聽到夜店跳舞這幾個字瞬間腳底發癢,我迅速改變了心意,摸出手機短信李思哲:今夜不用等我。
我帶許嫣然去downtown第六街的一家dance club。這家夜店以前我和舞團的朋友一塊兒去過幾次,有我喜歡的音樂和氛圍。盡管夜店裏有各式各樣奇裝異服的人在昏暗的角落裏做著各樣光怪陸離的事,我向來視而不見,同時也基本滴酒不沾。當朋友們一圈圈點shots往喉嚨裏灌的時候,我習慣於微笑旁觀,這是我遵守的原則,也是和李思哲定下的約定。和朋友們一起跳舞,跳到頭發濕得滴汗、high得嗷嗷亂叫、累到手腳酸麻渾身筋疲力盡,那是純屬舞者的快樂,和酒精無關。
我哪裏想過許嫣然吵著要去club不是為了跳舞,而是為了買醉!
起初她灌再多的啤酒,我並不以為意;她連著幾杯長島冰茶下去,我才發覺事態的嚴重。她扯著喉嚨對樂隊裏的吉他手調情獻吻,她扭著屁股和任何一個湊上前來的男人貼麵擁吻,聽任對方在她的敏感地帶上下其手,試探底線尺度。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許嫣然神智不清地被某一隻雄性野獸帶走,畢竟這個瘋狂變態的城市每天有人被失蹤凶殺肢解。我當機立斷打電話搬救兵。不出半小時,李思哲一臉緊張地趕到夜店,眉頭緊鎖臉色煞白,他還以為是我出事了呢。
許嫣然在夜店門外吐了一地,發了一路的酒瘋,眼淚鼻涕抹了我一身。她在我的懷裏哭哭笑笑撒潑罵娘,隻字片語間拚湊出她十年屈辱的北漂生涯——圈內司空見慣的爾虞我詐,性交易潛規則,打再多玻尿酸填充物抽脂節食也留不住的青春,跑龍套接爛片,出頭之日遙遙無期,她深愛的“紅二代”男友至今尚未兌現與原配離婚的承諾,一旦後院起火即語焉不詳地用一筆錢把她發配到天邊。。。。。。
當我和李思哲齊心協力把爛醉如泥的許嫣然成功搬進我們日落區的“宜家”蝸居,夜已很深了。我心情沉重地照顧嫣然在臥房睡去,一關上門就把冰涼發抖的身體依偎在李思哲寬闊溫暖的胸膛上,哇的大哭起來:為什麽生活要開這樣的玩笑?難道這就是年少的我曾羨慕不已、勇敢追夢的下場? 我聽到腦殼裏嘩地一下,那分明是我何莞如夢碎一地的聲音,胸口被血淋淋地劃開了,露出一個空虛的大洞。今後我該拿什麽東西去填滿它?我把雙臂死死地箍住思哲的脖子,像小女孩擔心失去她心愛的洋娃娃。李思哲默默摟著我,輕輕撫摩我的發。
當晚,李思哲在客廳沙發上發出高低起伏的鼾聲,我卻一夜無眠。
第六章
接下來的日子,我不僅爽快地答應許嫣然的每一個邀約,還熱心計劃我們相處的時光。我們看電影、聽音樂會、喝咖啡、下館子、逛商場、唱歌、跳舞、閑聊八卦,給對方買禮物慶祝生日。我們急不可待地做著這個年紀的好朋友可能會做的所有事情,好像是為補償歲月對我們友誼的虧欠。恍惚之間,我們回到了十年前。我們是親密無間的姐妹,現代人口中的“閨蜜”。
那個人麵桃花相映紅的春日午後,我和許嫣然意外重逢的完美畫麵,被彼此心照不宣地定格在意大利小館紅白相間的桌布上,而當晚夜店裏的爛醉狂舞和酒後吐露的真言純屬狗尾續貂,是被後期製作無情刪剪後遺棄的廢片,一段根本未曾發生的情節。
然而,我畢竟還是一個拙劣的演員。盡管我一再提醒自己不可碰觸她的傷,可是有一天,我還是忍不住故作輕鬆道:嫣然,我問過李思哲了,他真的是做軟件的耶!對了,他們公司裏有兩個單身軟件工程師,我瞧著人挺不錯的,要不哪天約一個出來,我們玩double date?
我的話仿佛一出口就被一個神秘的黑洞嗖地吸走了。許嫣然專心凝視櫥窗裏的模特,輕聲細語道:“莞如,今年的秋冬裝,你喜歡哪一款?”我隨便指了一下:“這套比較適合你。”唉,我本來還打算向許嫣然推薦讀商學院和藥劑師這兩個實惠的專業選項。
那一段時間,李思哲常常在我耳邊嘮叨:你想叫許嫣然和你一樣去讀學位找工作談戀愛,做一個恪守本分的小女人,幹一份平凡的工作,正常地結婚、生子、辛勞一生,她情願去死!搞不好人家還會恨你呢。 世上隻有你這樣的傻白甜才會為許嫣然操心,癡心妄想改變她的人生。許嫣然和我們可不是一路人,我勸你敬而遠之,當心哪天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你有閑心還是好好關心關心我吧。他抬起頭嘟起嘴向我索吻,擺出小狗的可憐相。
此類說辭常常引起我的強烈反感。李思哲表麵上是一派插科打諢嬉皮笑臉,但是掩蓋不了一副類似當年團支書幫助改造後進青年思想的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潛台詞分明是,你何莞如跟著我終於走在了幸福正確的康莊大道上,可別一不留神就掉了隊,跟著狐朋狗友走岔道了。他的眼神裏隱隱約約透著恐懼,還有冷冷的生分,讓我很不情願地回想起當年每次和許嫣然出去玩,回家以後必然麵對的母親憂心忡忡的目光。母親刨根究底地盤問外出的細枝末節,好像我已經染上了艾滋病毒,病入膏肓卻毫不自知,或者是興高采烈獨自行山的遊人,心甘情願地奔向通往懸崖的絕徑,再多幾步即跌入萬丈深淵。害的我在回家路上就必須開始絞盡腦汁地編故事,五花八門的情節拚湊成一個個看上去還不錯的借口。
我曾經以為長大了,工作了,飛得那麽遠,飛到了地球的另一邊,就再也不會看見這樣的眼神。
從第一天起,我心裏就明白李思哲的弦外之音所指何事,還不是那件紫色露背曳地夜禮服?禮服拖回家當天,我在鏡前左顧右盼搔首弄姿。李思哲卻皺著眉頭,撥浪鼓似的搖頭:親愛的,你這是要趕著去走紅地毯嗎?說實話,這樣的性感禮服不適合你 。你還是穿little black dress 好看、大方!
說起來,職場上哪個白領女子沒有一條little black dress? 我曾自嘲那是我們現代職業女性上陣廝殺必備的黑色戰袍。這些黑色小禮服千篇一律的線條幹淨,高貴典雅,裙擺長短肌膚裸露恰到好處,通常適合所有商業社交場合,大到公司的聖誕派對慶功大會,小到同事的慶生會婚宴葬禮,幾乎一網打盡。這些年來,我仗著衣櫥裏那兩條剪裁質地稍有不同的小黑裙給我的底氣,買衣服從不光顧禮服部,全然無視那些花花綠綠戲服的存在,絕不動心,從不駐足,直到重逢我的老友許嫣然。
和我恰恰相反,許嫣然買衣服超愛光顧禮服部!我常去的outlets自然不會有她心儀的貨色,我極力推薦的Nordstrom on the Rack甚至引起嫣然的一陣駭笑。我一時也很難想象一身名牌披掛的許嫣然和體恤牛仔的我並肩奮戰在顏色醒目用詞誇張的just loaded off the truck 等熱賣牌下,埋頭苦幹於堆積如山的綾羅綢緞裏,間或抬起頭,欣喜若狂地揚手:姐妹們,我找到一個百年難遇的hot deal! 全然一副小人得誌的喜感畫麵,令我亦忍俊不禁。
嫣然說,我們可以先去看看Nordstrom Neiman Marcus Bloomingdale等大牌正店,然後再去城裏那些個高端小boutique shop長見識,好嗎?莞如,你陪我嘛,你的英文比我靈光,沒有你,我不敢去嘛。
嫣然秀眉微簇,麵露難色,我見猶憐,說話間仿佛已然麵對一個個伶牙俐齒勢力冷傲的店員把她往店外趕。
我知道嫣然在社區大學上ESL(外國人學英語課),課後就鑽圖書館看書報雜誌惡補美國文化,挺用功的,且天資聰明,所以她英文的聽說讀寫,除了讀寫複雜生澀的文字還比較吃力以外,聽力早已沒問題,她又素來膽大,特能說,特敢說,不認識的單詞會照著字母的原音,連蒙帶猜地亂讀一氣。碰上了多元音的單詞,嫣然經常吃不準重音該落哪兒,竟會按著自創的嫣式讀法,像唱歌一樣,抑揚頓挫底氣十足地朗朗上口起來,每每聽得我好生奇怪,大半天不知道她在說哪國鳥語,姐妹倆抱著大笑一場過後,嫣然一般都會紅著臉虛心向我討教。
我不由心軟了,假裝歎一口氣道:好吧,我陪你去,為許大小姐當隨從翻譯,給個參考意見啥的。你可千萬別拖著我一塊兒試衣服,我懶得換來換去的,反正我也不缺禮服。
我也不知道事態怎麽會演變成最後這個場麵的,甚至於當晚我把露背曳地長裙試了又試最後戀戀不舍地掛進衣櫥小黑裙旁邊的那刻,我還沉浸在高度亢奮中,無法自拔。
就像嫣然建議的那樣,我們從大百貨店征戰到小精品店,我起初保持一路冷靜的袖手旁觀。嫣然專心試裝,化身百變女王,無數次從試衣間走出來踏上想象中的T台。我則發揮數據分析師的本能,認真比價,總結經驗,調整策略。
很難說清究竟是許嫣然穿的哪一條夜禮服突然觸動了我麻木多年的神經, 她一次次婷婷嫋嫋地走出來,全是電影裏女一號初次亮相的範兒。我一次次怦然心動,目不轉睛,魂不守舍,浮想聯翩。不知何時,我的臂彎上多了一裘華服,剛好是我的尺寸。耳邊傳來嫣然的私語:莞如,你比我豐滿,這套禮服應該很襯你,你可以穿出溫婉的女人味來。此時此刻,不需要再多的鼓勵,上世紀90年代的電影Pretty Woman(麻雀變鳳凰)的原聲音樂在我心中悠然升起,我熱血沸騰,迅速進入新角色,加入許嫣然的遊戲,一次次為鏡中的陌生人驚豔,一次次愛上一個嶄新的自己。
其實許嫣然根本不需要我當什麽翻譯。不論是大百貨商場裏慈祥和藹塗著血盆大口的老店員,還是小精品店裏俊俏時尚的銷售小姐,許嫣然都基本能和她們流利對答。人家一口一個honey的過來,她許嫣然有樣學樣一口一個sweetie的過去。我聽來虛甜的發膩,汗毛立時倒豎,她倒是說得笑容滿麵親切自然。
有一位百貨店sales 老太太,一口濃重的俄羅斯口音,許嫣然每試一套禮服,她就是一通英俄混雜的讚歎,令我沒少揣測她的居心:淡季生意不好做吧,本季度業績不夠了吧。結賬時,這一老一少竟親熱地拉起了家常,彼此恭維對方的美貌,老太太特別喜歡許嫣然的聲音,認為她的中國口音像唱歌一樣好聽,與眾不同,令人印象深刻啊。說話間,十指飛舞於鍵盤上,東敲西敲就跳出來一個內部折扣,令人咂舌!
這下可好,從今以後,許嫣然再把重音放錯被我糾正,就發展成理直氣壯的名言“說話帶點外國口音是有個性的表現,very sexy!即使說錯一兩個單詞又如何。”我哭笑不得。
午後精品店的一角,鋼琴師演奏起浪漫憂鬱的肖邦小夜曲,侍者殷勤有禮地端來小碟奶酪和餅幹,我和許嫣然舉起明晃晃的高腳杯一聲Cheers 同享葡萄美酒夜光杯。此時的許嫣然兩頰通紅,眼波流轉,我也覺得有些醉了,恍然時光倒流,我們還是十四五歲的花季少女,興奮地坐在中蘇友好大廈的舞廳包廂裏,躊躇滿誌地憧憬未來的無限可能。
嫣然故作神秘地對我悄聲耳語道:過幾天,我去洛杉磯參加一個重要的派對,會有機會見到好多影視圈大咖。我打算穿這條黑色花朵透視裝,怎麽樣?Wish me good luck!
我瞬間激動起來:嫣然,真的嗎?嗯,這條透視裝也就你這個瘦高個的衣服架子才能駕馭。祝你好運!
嫣然得意地揚起下巴,嗬嗬一笑:是呀,我這個身條絕對不比當年威廉王子初見走T台的凱特那一身黑絲透視裝差。唉,差一點點就是我許嫣然當英國王妃啊!美人佯怒,一臉嬌態。
我大笑:Miss嫣然 許,The Duchess of Cambridge,尊敬的劍橋公爵夫人,別忘了午夜十二點準時跑回你的南瓜馬車!
潛意識裏,這句話是我給自己敲響的警鍾:醒來吧,什麽是現實,什麽是夢想,我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想明白了。不需要午夜十二點鍾聲的提醒,隻要一離開許嫣然,我就是自願脫下水晶鞋的灰姑娘,每天該幹嘛就幹嘛,平心靜氣繼續我的日常。
第七章
舊金山的冬天寒冷徹骨,舊金山的夏天亦毫不遜色,寒涼透著寒涼。異鄉的漫漫長夜裏,疲憊一天的我脫下假麵和盔甲,蜷縮在被窩裏,伏在酣睡的李思哲懷裏取暖,窗外不時的有晚班電車經過,零星的叮當聲尖厲地敲碎清冷的夜,投來孤寂的回響,注定又會是一個失眠多夢的寒夜。這樣的夜裏,如果能偶爾有幸聯接到電話線那端的許嫣然,熱情報道她新近結識的各路神仙,名媛大咖的時尚新聞,聊聊今年的奧斯卡電影,城裏最熱門的百老匯歌舞,哼幾句剛上口的歌劇或者阿黛爾,抒發漫無邊際的奇思妙想。。。。。。那麽我興許會有一個愉悅的綺夢。盡管一覺醒來往往什麽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夢,也不記得和嫣然有過怎樣的對話。
然而有一天,嫣然說,她全都記得,記得清清楚楚。無數個夜裏,遊走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曾經說了些什麽,她又說了些什麽,哭了還是笑了,盡管一邊喝酒一邊和我煲的電話,她也比我清醒。
“真的嗎?你一直比我清醒?”我斜睨她一眼。
“我懂你心裏的每一寸哀愁。”許嫣然卻是一臉的鄭重其事。
“算了吧,你又不是我肚皮裏的蛔蟲。你確定沒有搞錯,一不小心說反了吧。嘻嘻。”我果斷地質疑她,依舊是毫不妥協的口吻,可是不免有點心虛。
一直以來,自以為最懂得嫣然的傷,小心翼翼地嗬護她,還妄想治愈她的傷,醫生難道反而成了病人,看風景的人卻是別人眼中的風景?
我記得是在蕭瑟的深秋,萬聖節前夕,無數假麵舞會即將登場,人人琢磨著以哪個假麵示人。是的,就是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溫情的麵紗在倉促間撕破,我們幾乎吵了起來,差點鬧得不歡而散。
當時,許嫣然正被流感折磨得麵目全非,雪白的枕巾上是一張蠟黃的麵孔,嵌著無神的眼,眼角有著我從未注意過的細密魚尾紋,額前的一縷白發觸目驚心。唉,要不是她病得那麽重,要不是我極力地堅持,她是不肯告訴我她家地址讓我來探病的。
許嫣然住在位於列治文區的一個地下室。重逢那天在little Italy的小餐館裏,她就告訴我,她住列治文區,離富人聚集的內列治文區也不過兩個街區。我這回去了才知道,離內列治文的山上豪宅遠不止兩個街區。熙熙攘攘的華埠倒是近在咫尺,隻需聞一聞沿街的雜貨店、餐館餅家飄出的那股味,我就知道這兒是廣東老移民的地盤。不過,一路走來,和冷清的豪宅區相比, 我倒是蠻喜歡這裏的人間煙火。
房間是最簡單的臥房加洗手間,最基本的家具,也許是因為沒有廚房的地下室,缺乏家居過日子的氣息,一進去就覺得寒氣逼人。房間裏最搶眼的是一個高大的移動衣服架子,整整齊齊地掛滿長短不一衣服,仔細熨燙過的樣子,很像我們舞蹈團演出時臨時後台的服裝部。衛生間的台麵上亂糟糟地堆了很多護膚品、化妝用品,什麽牌子都有,猛一瞧見感覺頗為壯觀。垃圾桶裏的空酒瓶都滿出來了,不光是啤酒瓶,還有威士忌。牆角垂下了幾個蜘蛛網,顯然有一陣子沒有打掃了。
嫣然靠在床頭喝我在家裏煮的雞湯小餛飩。我忍不住去倒垃圾、抹灰、吸塵,房間小,東西少,一點家務很快就完事了,坐在床邊看她抹下平日的優雅,窮凶極惡地享受人間美味。她胃口好得驚人,這已經是第三碗了。放下碗,又是一頭的熱汗。
嫣然拖過枕巾擦汗,心滿意足地閉目養神。片刻,有了點精神,坐起來懊惱地向我訴苦:前天晚上從派對回來,我就躺倒了,沒吃過一口熱的。哼,什麽矽穀科技精英的活動!誰知道全都是是一幫土不啦嘰的大陸老留學生,男的一個個黃牙油頭,女的一個個邋裏邋遢的黃臉婆,品味還停留在國內八十年代吧。惡心死老娘了!我隨便一瞧,就知道他們根本沒啥根基背景,還毫無與眾不同的個人魅力和才華。嗬嗬,以為在矽穀當個苦哈哈的程序員哪天就能搖身一變成喬布斯、蓋茨啦? 可憐我一個晚上什麽潛力股、績優股都沒探到,倒是惹來一身的流感病毒,真倒黴!
我的心頭騰地竄上了火氣。最近,此類調侃我們老留學生的話越來越多,都是新來的富二代小留學生和投資移民們傳出來的。 90年代來美的老留學生,當年懷裏揣著三四十塊美金出國,餐館跑堂外賣、汽車旅館清潔、房屋裝修刷牆,什麽髒活累活沒幹過,現在矽穀的四大科技公司、四大會計事務所、各大醫院、大學裏的骨幹也都是我們這批人,早出晚歸,一心撲在生計上,天天和老白老印們競爭業務,還得時刻提防他們花樣繁多的辦公室政治,孰料卻惹來一群輕浮無知的新移民的閑話。更可恨的是,現在說這話的正是我這些日子處處陪著小心維護照顧的老友許嫣然!
我的臉有些發熱,不由憤憤然脫口而出:我和李思哲就是大陸老留學生,原來你一直嫌棄我們老土啊!
嫣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情急之間,抓起我的手,很不自然地高聲辯白:莞如,你想到哪裏去了,千萬別誤會我了!你就不用說了,才貌雙全的人精,李思哲更是萬裏挑一的人才,還對你一往情深。等他的軟件公司一上市,他就是日進鬥金的科技新貴,你就是躺在家享清福的美麗少奶奶。再也不用天天趕地鐵上班,不用看那個白人色魔老板的眼色討生活。從此以後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多美啊!
我心裏一緊:噢,是的,某一個深夜的電話煲,我提起了職場的勾心鬥角,還有白人老板邪惡的大眼袋,輕浮的觸摸,意味深長的玩笑,曖昧的暗示。
此刻無意間被嫣然戳中心事,我又愧又惱,頭一扭,無言以對。
夜了,外麵不斷傳來喧囂的人聲,這個時段應該是華埠生意最忙碌最熱鬧的,霓虹燈車燈閃閃爍爍地透進來,影影綽綽落在地板上。我們卻懶得開燈,彼此在黑暗中靜默相對,表麵上仿佛在共同思索一道難題,其實各人懷想著各人的心思。
良久,嫣然幽幽一聲歎息: 莞如,我怎能不懂你心裏的每一縷哀愁?
她探過身子,拍拍我的手背,誇張地咧嘴一笑,幹脆地說:改天我們一塊去spa做個水療吧。先來個全身瑞典式精油按摩,加臉部美白護理,怎麽樣?早點出了晦氣,本小姐也好重新上陣,早日當上王妃啊!
第八章
我不相信許嫣然口中的王妃夢能如願成真,然而事實證明我不僅低估了許嫣然的本事,也低估了李思哲的見識。李思哲確實不光比我會賺錢,還更加通曉人情世故。他對許嫣然能在一年內將自己嫁入豪門的預言很快成為現實。而我呢,即使是許嫣然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個月裏,她電話一來就是好幾個鍾頭的神聊,突然又能消失得無影無蹤,電話電郵都不回,我也絲毫沒有瞧出任何喜事將近的蛛絲馬跡。 最可笑的是,我竟因此事和思哲打賭,落得足足洗了一個月的碗!
婚禮前夕,許嫣然邀我去參觀新居,迫不及待和我分享她遲到的幸福。盡管我早已知道準姑爺Scott 勉強隻能算是個老年版的脾性古怪的”白馬王子”,但是隻要他能給嫣然後半生一個好歸宿,我就真心為嫣然高興。
被許嫣然命名為嫣園的新居坐落於全美房地產排名榜首的Portola Valley,占地約一點五英畝,遠離塵世的喧囂,依山傍水,古木參天,綠蔭環繞。許嫣然請了舊金山的名設計師在舊宅的基礎上重新設計擴建,新居由中央主樓和東西兩翼副樓組成。室內有有健身房、遊泳池、跳舞廳、桑拿房、圖書館、電影院、酒吧,室外有玫瑰園,有機菜圃,大小噴泉等景觀。
許嫣然興致勃勃地帶我遊覽嫣園。她指引我抬頭看大廳中央瑰麗五彩的玻璃屋頂,那裏有她全程參與的圖案設計。她指點我欣賞散布在各個角落的古董擺設,講述它們背後的曆史故事。當我進入東翼副樓盡頭,踏上豪華的女主人臥房軟綿綿的地毯,發現臥房一側連接著一個異常寬大的更衣室,中央是一張寬大舒適的美人靠和一個沙發凳,四麵八方琳琅滿目陳列著的都是名牌衣物鞋帽飾物,光是長短不一的晚禮服就掛滿了一麵牆,著實令人歎為觀止。我聯想起有一年隨團去歐洲旅遊參觀凡爾賽宮的情景。
許嫣然斜倚在美人靠上,親昵地向我揮手,示意我在她身旁的沙發凳上坐下。逛了這麽一大圈,我們兩都累出了一身汗,是該歇歇了。可我沒想到許嫣然此刻宣布今日的嫣園遊到此結束。西翼副樓屬於Scott的生活區域,恕不對外開放。
我忍不住戲謔道:“國王和王後的主人臥房呢?你們玩現代版的“君住長江頭,妾住長江尾”嗎?東西翼副樓His Room and Her Room之間難道挖條地道來鵲橋相會?”
嫣然輕揉太陽穴搖搖頭,輕描淡寫道:“Scott 對女人不感興趣,我對那件事也無所謂。大家都是成年人,彼此知道彼此要的是什麽。我們商議簽訂的婚前協議公平合理:我為他生兒育女,他保證我衣食無憂。現在科技發達,試管嬰兒代孕媽媽都可以幫我實現願望。以後孩子有遺產的繼承權,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提到的“試管嬰兒代孕媽媽”這些名詞,用的全都是英文,surrogate 的重音又放錯了,尾音上揚,我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一臉的迷惑繼而轉為錯愕吃驚,我看上去肯定特別傻,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摸摸我的臉說:“莞如,世間哪能人人都有你的福氣,從小到大被人愛著?小時候,有爸媽公主般寵著;長大了,有溫柔體貼的理工男鞍前馬後地服務。而我呢,隻能靠我自己!”她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舞台劇獨白的架勢,用港台片裏嗲兮兮的文藝腔念起薑喜寶的人生格言:我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的話,我就要很多很多的錢。
還沒演完,她就大笑起來,眼角冒出了淚亦無意拭去。 這一回我想笑都笑不出來。
我們到樓下的小餐廳喝下午茶。當我品嚐許嫣然特意為我烘培的黑森林巧克力蛋糕時,她神秘兮兮地端出一小塊類似果凍的綠褐色甜品,小孩子看著糖果般的開心,急吼吼嚐了一勺,才笑言一見了心頭好,竟忘了招呼客人,慫恿我嚐嚐她的“忘憂草”。
我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酸麻酸麻的,心頭一顫,聲音也發抖了:“它好像以前我去過的一個萬聖節派對上,大家瘋傳著每人舔上一口之後會high翻天的東西。嫣然,你最好不要碰!”
嫣然懶洋洋地答:“好吧,你說不碰就不碰,其實我也沒有癮,偶爾吃著玩。”
慵懶的夏日午後,明媚的陽光透過院子裏濃密的橡樹葉,穿過一長排落地長窗,落在深紅的花梨木茶幾上,映得許嫣然兩頰飛紅,眼波流轉,口中的玩笑尺度亦越來越大。對麵的我卻無比傷感地回想起當年在許嫣然家作客的情景——她的母親端出昂貴的雞蛋糕,嫣然滿懷信心地發表她的明星夢,我感動得潸然淚下。往事曆曆,不堪回首。
是不是一個人有了很多很多錢,就不需要愛,更不需要夢了?難道我和許嫣然的姐妹緣分即將走到盡頭?李思哲之前曾預言過我和許嫣然的友誼絕對不能長久,還說他最好我和嫣然不能長久,不然到頭來受傷害的那個人肯定是我。
我向李思哲草草帶過我的嫣園行,特意隱去了下午茶忘憂草一節,他還是滿臉的鄙夷不屑,大呼“近墨者黑”,勸我斷交。我遲疑道:“畢竟我是許嫣然此地唯一的故人,就算以後不再交往了,至少應該參加她的婚禮,況且我已答應在她的婚宴上獻舞一支呢。”
李思哲凶巴巴地扔下一句重話:“你要去,那你就一個人去,後果自負!”氣呼呼地轉身離去,不出五分鍾旋即折返,一副不放心的樣子,和緩商量的語氣:“你真的一定要去,那就別玩得太晚,記得早點回家啊,我在家等你。”
我實在不理解李思哲現在為何如此毫不掩飾對許嫣然的厭惡。初遇嫣然的酒醉之夜,李思哲不是還曾滿懷同情地說過女人在男權社會打拚真不容易的話?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李思哲平日裏的諄諄教導對我起了潛移默化的作用。赴婚宴前,麵對鏡中盛裝的自己,我也有點拿不定主意了。最後,我決定換下這條紫色露背晚禮服,還是穿簡單舒適的小黑裙,重新化了一個淡妝,去參加許嫣然的婚禮。
第九章
許嫣然的婚宴在舊金山城裏一家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會所舉行。若不是因為許嫣然,我也許永遠沒有機會踏入這幢曆史悠久的哥特式建築的內部,欣賞其豪華中流露著典雅現代中彰顯出古樸的內部裝潢。Scott在矽穀高科技界是呼風喚雨的隱身富豪,是公司上市集資貸款等交易的幕後推手。我因此有幸親見了幾位平時隻在媒體上露麵的金融界科技界巨頭現身,而那些珠光寶氣盛裝出席的明星名媛們則顯然是許嫣然近年來殫精竭慮悉心策劃的社交成果。
我的眼前正在上演現實版的The Lifestyles of The Rich and The Famous真人秀,我暗想:此刻若有一位鄧文迪式的女子在場,麵對這個結交顯貴名流的大好時機,定是興奮得心跳加速擦拳磨掌吧?然而,此刻的我感覺更接近那位誤入幻境的小女孩愛麗絲,手足無措,如坐針氈。
我的耳邊不斷飄來閑言碎語——有關神秘的東方新娘撲朔迷離的身世背景,新郎新娘戲劇化的傳奇邂逅,雙方至親不約而同缺席婚禮的疑問謎團,更有一些耐人尋味的冷笑話,我聽著似懂非懂的,無不令我替老友的婚後生活捏把汗。
許嫣然出場了。她身著中西合璧的晚禮服,東方的大紅牡丹落在西式的美人魚裙擺上,別有一番風情。當她小鳥依人般挽著身材高大的Scott款款入席,向來賓微笑頷首,渾身上下的珠寶首飾在燈光下折射出無數道迷人的光華,烘托出無可挑剔的高貴冷豔。我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嫣然,美得如此虛無高遠,又那麽陌生失真,我簡直不敢上前相認!
我隨著人群擠到許嫣然跟前,她的眼眸深處分明燃起了兩簇喜悅的小火花,那是我熟悉的眼神,嫣然終於看見我了!我正欲開口大聲道恭喜,小火花無聲熄滅。倏忽之間目光遊移開來,越過我的頭頂,親熱地招呼起我身後的幾位西人女郎。
“So glad you are here tonight, my dear!” (親愛的,我真高興你能來!)
“Elaine, You look amazing! Absolutely gorgeous!” (嫣然,你美得不可思議!絕對華麗!)
“You look beautiful, too! I love your earrings, they are so cute!” (你也好美,耳環太可愛了。)
她們動作誇張地擁抱親吻,對彼此的妝容服飾讚不絕口,不時發出一陣陣造作的笑聲 。 而佇立一側的我,完全是個無關的局外人。幸好當時有侍者經過,我急急從托盤上拿過一盤精致的小點心,佯裝專心品嚐美食,掩飾內心的尷尬和不安。
演出即將開始,我趕去後台化妝更衣,此刻的我突然無比慶幸今夜的舞者身份。一邊做著熟悉的熱身拉伸動作,一邊和其他演員聊著音樂舞蹈藝術,我很快恢複了舞者的自信和從容。收拾起之前破碎淩亂的心境,排除所有雜念,我調勻呼吸,醞釀舞台情緒。
輪到我上場的時候,我原本以為那位風度翩翩的司儀先生會至少簡略介紹一下本人除了舞者以外的嘉賓身份。比如,他可以假裝神秘地說: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接下來要為我們獻舞的何莞如小姐曾經和新娘一起拍過電視。或者,他也可以動情地說:很遺憾新娘子的家人遠在中國,不方便出席今晚的婚宴,但是我們有幸請來和新娘從小一起長大的何莞如小姐,跳一支舞來表達她對新人的祝福。我甚至曾經懷想,要是司儀先生邀請我在表演之前和大家分享一兩則嫣然年少的趣事,那也挺有意思的。昨晚我還特意準備了一段祝福老友的感言呢。
然而,我隻聽到幹巴巴的一句:接下來的舞蹈來自“前衛舞動”的何莞如,司儀就下場了。真是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我無比詫異:許嫣然難道沒有交代司儀我是誰,今天為什麽來獻舞嗎?我的心直往下沉。
上台的時候, 我忍不住用探尋的目光捕捉許嫣然的眼睛。許嫣然端坐在主桌中央,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安。嫣然,難道你真的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嗎?你不打算站起來說些什麽嗎?正在躊躇之間,音樂響了,我心不在焉地起舞,餘光裏是許嫣然筆挺的坐姿,不時和Scott親密耳語,對我指指點點,不知是在點評一個現代舞者的舞蹈,還是在介紹一位情同手足的故人?
嫣然,我是來給你送新婚祝福的姐妹啊,我們是打小在一塊吃路邊攤的死黨啊,你怎麽可以這樣侮辱我,好像觀賞皇宮裏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娛樂小醜。我的確沒有顯赫的身世,也沒有珠寶華服,但是我對朋友的一片真情,容不得你輕賤玩弄!我越想越傷心,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裏打轉,呼吸也亂了,身子發顫,好幾次動作幾乎失去平衡。
音樂一完,我草草謝幕,灰溜溜地退場,全套法式大餐一口沒嚐,悶悶不樂地回到家。推開家門一見李思哲,好像見到了久違的親人一般,鼻子一酸,可是滿腹的委屈如何說得出口!我一頭紮進李思哲的懷裏,默默地落淚,任憑他怎麽問我,就是不說一句話。
“莞如,全是我不好,都怪我!我好糊塗啊,怎麽可以聽任你一個人去參加這種bitch的婚禮!唉,我早該向你揭穿許嫣然的真麵目!”李思哲一拳頭重重地砸在牆上,地震了嗎,嚇我一大跳。
我意識到有隱情,驀地抬起頭,一臉的淚痕:“難道,你知道什麽?”
李思哲支支吾吾的,死也不肯說。我更傷心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低頭喃喃自語:“我信任的人都欺負我、利用我。。。。。。”
李思哲重重歎口氣,懇求我坐下來慢慢聽他說。
李思哲向來不善於口頭表述,在我窮追猛打連珠炮的發問下,他東一句西一句的敘述簡直顛三倒四,聽得我雲裏霧裏的。他無可奈何地掏出手機,我滿腹孤疑湊近一看,原來許嫣然多次試圖接近思哲,微信裏是對方言語曖昧的問候,秀色誘人的自拍。
我氣得兩眼噴火,心如刀絞,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眼淚鼻涕,抓過一隻紅筆,大筆一揮,寫下生平第一封絕交信,和瑜伽卡一股腦兒塞進信封,蹬蹬蹬三步並作兩步,披頭散發地跑下樓,把信投入街邊的郵筒。
我發誓,從今以後,我要將這個人拉黑除名,從我的人生清掃出場!
第十章
這是一個美麗的星期六的早晨。瑜伽課剛剛結束,人們陸續離去。我獨自躺在橘紅色的瑜伽墊子上,身體完全放鬆,盡情沉醉在冥想後的美妙時光。我的意識沉睡了,思維卻越發清晰活躍。方才的Savasana,瑜伽老師緩緩吟誦的Pema Chodron智慧格言,恒久地回旋於心,伴著佛鈴悠遠的叮當,還有額頭殘留的薰衣草精油溫熱的芬芳。佛說,保有一顆永不評判的慈悲之心吧,對自己,亦對他人 。
就在此時,電話裏傳來一個陌生低沉的男聲:許嫣然在昨晚的派對上因DO(吸毒過量),已於今天淩晨去世。 我是許嫣然彌留之際呼喚的三個名字裏的一個,也是她的手機上“親友”一欄唯一的當地號碼, 所以 Scott第一時間通知了我。
他說,我從不知道你是離她最近的朋友。我默然以對:我究竟是離她最近,還是離她最遠?
這一年來,我升職、 買房、結婚、懷孕,全心全意地經營自己的人生,祈盼光陰的流逝愈合心頭所有的傷痛,不斷告誡自己要徹底忘懷這個背叛我傷害我的人 。我掛她的電話,刪她的郵件,即使這封數月前收到的信也是昨晚整理抽屜時無意中打開的,裏麵躺著那張瑜伽卡,滿紙熟悉的字跡是嫣然哭喊的道歉和哀求,一寸一縷皆是她不曾提起過的憂傷。
她說,一直羨慕著我,從相識的那天起。
她說,原來,有了很多很多錢,沒有愛、沒有夢,人依舊不能活。
我的耳邊依稀響起當年在電視台試鏡,一個柳葉眉瓜子臉的小姑娘甜美清亮的歌聲:“人家的姑娘有花戴,我爹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給我紮呀紮起來。。。。。。”
我抱著頭嗚嗚啜泣,嬰兒般側臥著,緊緊地蜷縮起身體,仿佛躲進了母親的子宮。哭聲回蕩在空曠的瑜伽教室裏,和著喜兒悠悠的吟唱。
一束透明溫暖的陽光穿過層層烏雲的阻隔,落在我的身上,環繞著我,如同上帝之手溫柔的觸摸。(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