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在烈日下的倒影（小說連載五）

權在烈日下的倒影（小說連載五）

 

陳兵魚肚

 

 

大權插著兩條胳膊一聲不吭悶坐了十幾分鍾。心裏有些義憤難平，也有些義氣用事……吳大權啊吳大權，女人終歸不是，兒子卻命中注定，是你一生一世無法輕易邁過的一道坎！兩隻眼睛漫無目的溜著牆角……誒？！真像是一個饑渴難耐的行腳商人突然覷見了山腳下隱隱綽綽的挑簾子草棚客棧，牆上的一副“領袖群像”闖入了大權的視野，思緒一下活躍起來，繼而被攪動的活蹦亂跳……嗨！有了！

 

“兒子。”

“哎……爸……”號不準父親陰晴不定的心思，權怯生生答著。

“你來看看這畫。”

“哦。”提到看畫權立刻放鬆警惕來了精神。

“爸教你認認這畫上的領袖吧。”

“好。”興致有些盎然了。

“這是毛主席。”

“毛主席。”

“這是周總理。”

“周總理。”

“這是朱老總。”

“朱老總。”

“這是林副主席。”

“林……副主席？嗯……嘿嘿嘿嘿，爸！”

“怎麽了？”

（格格地傻笑著）“林……林副主席嘴唇紅紅的，跟……跟年畫裏的王昭君一樣……”權興奮地有些蠢蠢欲動的魚躍了。

 

不啻於萬裏晴空響起一道霹靂！大權聽到兒子的話臉都綠了。未曾想正是自己聊不經意的幾句閑話，機緣巧合開啟了一扇令兩代人糾纏一生不得解厄，愛恨情仇貫穿其中的苦禪之門……

 

這是大權有生以來第二次真正意義上的臉色“發綠”。

 

一九六四年秋天他被抽調與其他幾位幹部一道參與當時重中之重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簡稱“社教”運動）工作目的含糊不清據說是下鄉調查教育農民。五六個人編成一組經過長途跋涉來到秦晉交界的一個偏遠山村。老鄉們非常熱情接待了他們。大夥隨後裝模作樣開展了所謂“工作”。在一次拜訪鄉親的過程當中他們來到一位老農的家。進門正堂上掛的一幅肖像畫吸引住大家的眼球。奇怪的是畫中人物大權和他的同誌竟然沒有一個認的。問老鄉你這是掛著誰的畫像呀？答曰不知。不知你為什麽掛呀？答曰為著好看。大權和同伴被搞的一頭霧水。這是個新情況得趕緊報告……消息反饋回來大權的臉第一次變成了“綠色”——畫中人物據說是汪精衛(日偽時期武漢政府的首腦）。

 

“領袖群像”乃是大權一生最愛。它其實是一副照片。是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十四日當時的總理周恩來率領中國代表團由前蘇聯返回北京時的機場歡迎照。畫麵上周恩來手握鮮花望著對麵的毛澤東鄭重地微笑著。身後是穿著呢子大衣的朱德和同樣手握鮮花“紅嘴唇”的林彪；毛十指交叉與周相視而笑，笑容意味深長蘊含著一分委瑣，一分狡黠、二分局促、二分興奮和四分滿足。他身後是同樣穿著呢子大衣的劉少奇和彭真。一副看似普通的照片卻玄機重重。畫麵上人物、氣氛、姿態、背景等等無一不透射出詭異的政治氣味。照片一經公布隨即標版為十幾年起伏跌宕、曲折回環新中國曆史的無良寫照——此消彼長、彰顯消弭無一不充斥著政治硝煙的荒蠻與無理——劉少奇隨後開始失勢，他和他背後的彭真，據說還有鄧小平都從這張照片上塗抹拿掉了。但林彪還在。一九七一年林彪叛逃事件發生後，他的形象自然而然理所應當也被拿掉了。整個七十年代大多數時候人們看到的“領袖群像”都是毛、周、朱孤零零的三人照！？直至鄧複出，劉的光輝形象又被添加回去。而林的形象卻被人為永久地塗抹而終了……自然這一切均是後話。

 

紅嘟嘟嘴唇加上吊死鬼眉毛,一臉奸相的林副主席可真真害慘了兩父子。當大權聽見權嘴裏蹦出林副主席——紅嘴唇——王昭君幾個磕磕絆絆毫不連貫的字句時，暴跳如雷的男人幾乎變成了一頭狂怒的雄獅！他撲上前去恨不得將這混小子立馬撕個粉碎。要不是母親李素蘭從旁拚了性命護著兒子頭臉。估計無知的權頃刻就會暴斃在情緒失控的父親掌下……母親拚盡全力拱起後背遮擋著來自不同方向父親冰雹一般落下的巴掌，俄頃轉回身奮力撥打開大權揮舞而至的胳膊，又扭頭衝著瑟縮發抖、驚魂不定的權喊：

 

“快跑，兒子，快跑……”

 

寒風卷起地上散落的枯葉，劃過房腳、石階、窗欞。一個人靜靜地躲在房與房之間的通道裏，那兒塞滿了四鄰砌就的柴火垛、煤池子、雜物堆。裏麵不見月亮，僅能聽到的是北風呼號震出的模糊哨聲。權一動不動藏在柴火垛裏，身上披了塊積垢滿盈的牛毛紙。聞著四下幹燥的塵土、枯木、煤塊散發出的泥土草腥加岩石礦精味，母親、三個姐姐的呼喊聲幾起幾落、若即若離……很快他的神智又進入了一種似夢非醒的境地：天空，夜裏發亮的天空哦，你還會變得晴朗麽？月亮，月亮你還會出來麽？月亮出來了，月光，你能照到柴火垛，照著我的臉麽？

 

那一天剩下的時光大權整個人變的坐臥不寧煩躁不安。焦急、毛躁伴隨著無名的氣惱在他的胸膛裏翻來滾去起伏不休。已經夜裏十點鍾了。老婆女兒還沒有找著兒子。這混小子躲到那兒去了？不行，真該死，別以為躲起來就算完事啦！怎麽可以？這禍事頭，以為跑了藏起來就沒事啦？怎麽可能！看我逮住你怎麽收拾你。短短一個時期接二連三有照相館紅皮毛語錄事件，王昭君女人事件，林副主席紅嘴唇事件在這小子身上集中頻發，這說明什麽？是什麽思想意識作祟？裏麵暴露出什麽樣的曆史淵源、社會問題？這兒子到底是怎麽啦？鬼迷心竅啦？我，我該怎麽辦呢？讓我好好想一想……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