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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孫潔星

(2019-07-29 09:34:25) 下一個

那天正考試,大家埋頭試卷大氣不出。老師在課桌之間的過道上走來走去監考。這是剛入學後的所謂摸底考試,就是看看各位原有基礎知識到底如何的考試。當時同學之間尚互不相識,忽然我覺得右胳膊肘被邊上同桌觸碰了一下,我下意識將胳膊稍稍往回收縮以免不留神侵占同桌領地。但片刻又被觸碰一下,“你把手放下去點,讓我看看”,同桌趁老師背著手走到教室另一端去,頭湊過來壓低嗓子對我說。我聽了覺得同桌頂風作案有點膽大妄為,但也覺得這小子有趣好玩。我按他要求有意露出空檔讓他看,試卷完成後也不交出,裝作複查卷子以便於他抄完。同桌膽大心細遇事不慌利用老師走到別處時的間隙斷斷續續邊看邊抄,末了輕聲說“好了”,又輕輕拍我的手臂仿佛表示謝意,之後老神在在先我交了試卷。

上麵是我現在想起同學孫潔星時最先出現腦海的情景,也是他與我交往的起始點。他後來一直與我同桌(摸底考試那天是臨時自由選擇的座位),而且同寢室,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

孫潔星比我大三歲,入學前在長興島上一農場裏做拖拉機維修工。他修拖拉機很有兩下子,那人心靈手巧,小眼睛眨巴眨巴,獨自就能琢磨出旁人不會的獨門活兒,所以在農場時候壟斷技術,是個別人離不了的重要人物。他們農場裏有個愛打架的主兒,記得好像叫馬崇德,別人都挺怕他,那人卻很服氣孫潔星,成了孫潔星的徒弟和小跟班。孫潔星考上學校離開農場出來讀書後,那個馬崇德還來學校找過他。因為有那麽個會打架的小跟班跟著,所以盡管孫潔星自己一點也不逞強好鬥,卻沒人敢去惹他欺負他。但他好像也沒有教給馬崇德多少獨門活兒,他說:教會他了,我吃西北風去啊?!孫潔星的太太也是他從前農場的同事,是個美人,他太太後來對我說:他壞來西(上海話“很壞”)的,人家對他那麽好,他也不把真本事教給別人。孫潔星讀書那會兒,正與他後來的太太談戀愛,三天兩頭溜回家去。他家住在市裏閘北區塘沽路那裏,學校規定學生無端不能隨便離開學校,但他幽會心切,總是開溜,一不留神人就不見了。

那次摸底考試後不久的一天,吃完晚飯我正無所事事坐在圖書館外麵的石階扶手上,看到孫潔星晃蕩晃蕩獨自溜達過來,他走路有點內八字,皮鞋顯得很大,他走過來坐在我對麵將腳翹起擱在扶手上,兩手抱著膝蓋,笑嘻嘻地說:飯吃過啦?然後問我名字,又自我介紹他的名字。我對他的自來熟性格頗覺有趣和好感。

孫潔星讀書不怎麽用功,他有小聰明,對於考試成績也不似其他同學在意,及格就好。他上課從不舉手提問題,但有一回上物理課講到電工學裏的一個什麽問題,老師說完後他在下麵低聲咕噥道:不對,不是那樣的。被老師聽到,就問他怎麽不對。他說不出所以然,但說他以前遇到過那種情況,有實際經驗,書上說的那個反正不對。老師急了,在黑板上從頭到尾一步一步演示給他看,每演示一步,就問他一次:這個對嗎?他每步都說對。但到了最後的結論,他就說不對。全班哄堂大笑,弄得老師沒麵子,說他那是經驗主義,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我那時上課無聊時常在下麵瞎翻不相幹的閑書。有一回是看唐詩,孫潔星看到了也拿過去翻翻,看到了陳子昂的那首登幽州台歌,大為激動,反複低吟背誦,下課後將我拉到走道窗口前,用他帶明顯上海口音的普通話聲情並茂背誦給我聽,背完又說“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載啊(讚啊),哪能噶載啦(怎麽那麽讚啊)”。

孫潔星膚色黝黑,嘴唇上蓄著整齊的一字絨毛。我說他外形酷似廖仲愷,應該去八一廠做特型演員。他聽了頗得意,縷縷他的一字絨毛,嘿嘿笑,說:是嗎?後來送給我一張戴禮帽穿製服的黑白相片,若與孫中山蔣介石等的相片PS到一起,沒準真能以假亂真冒充廖仲愷。

 

老師對孫潔星評價不高,說他玩世不恭。這也許與他拒絕成為共青團員有關。當時我們班裏隻有他和我倆是非團人士,輔導員和團支部幹部要使全班一片紅,就來幫助我倆提高政治覺悟,要求我倆向組織交心,積極向組織靠攏,熱情洋溢地告訴我們組織的大門是一直向我倆敞開的,但我倆應該主動寫申請書表示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的誌向和決心。我便寫了申請書,沒多久被組織擁入懷抱。孫潔星卻推說自己條件還不夠,請組織繼續考驗他,結果一直考驗到畢業離校他也沒寫過申請書。他私下裏對我說他從小學到中學既沒有當過紅小兵也沒有當過紅衛兵,一生潔白無瑕,當了共青團就有了汙點,是晚節不保。老師和輔導員看破他的用心,大概就認定他是玩世不恭了。

讀書期間,除卻溜回家去幽會,在校時間裏,孫潔星基本與我形影不離。他比較有錢,間或拉著我悄悄溜出學校跑到江灣鎮上的小飯店裏去喝點小酒。叫點豬舌頭豬耳朵片外加花生米之類,坐在長凳上邊吃邊喝邊神聊海侃,他從前在農場的經曆大約就是那時候告訴我的。吃完我說我也出點錢,他把手一擺說:瞎三話四,我來。頗有豪氣地結賬付錢。他頗誌滿意得地告訴我他老是溜回家去是為了和女朋友幽會,說他的女朋友蠻好看。後來他領我去他家裏,見到了他的家人和女朋友,果然如他所說他的女朋友是個美人,但他女朋友對孫潔星外貌評價不高,說他是三兄弟裏最難看的。孫潔星聽了縷縷嘴上一字絨毛嘿嘿笑說:瞎三話四,我哪能是最難看的。

我們學校圖書館裏當時有個漂亮年輕女子十分引人注目,是男學生常常議論的話題。有一回我陪孫潔星去借書,正遇上那個漂亮女子當值。孫潔星要借的書恰巧借出在外,那女子頗殷勤地叫孫潔星留下姓名和班級,說書回來後她給孫潔星送去。孫潔星假裝平靜地留下姓名和班級,出來後難掩心潮起伏,問我:她為什麽要我留下名字和班級啊?!我說你吉星高照,她看上你啦。他縷縷嘴上一字絨毛,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那天他一反往常神情恍惚,自言自語:她為啥問我名字和班級啊?足有二三十次。

學校畢業後孫潔星分去金山水泥廠做電氣技術員,在廠裏發揮他心靈手巧的優勢很快成了技術骨幹。八十年代初某夏天,我和一哥們從上海騎自行車去杭州紹興寧波等地遊玩,第一站停在金山就住在孫潔星廠裏的宿舍裏。那時我們時隔多日重逢,彼此見到勾肩搭背十分親切開心。孫潔星說我倆:朋友勁道粗啊,噶熱的天騎自行車遠遊伊綱(那麽熱的天騎車遠遊真有胃口啊的意思)。他去給我們買了好幾隻大西瓜,在寢室裏三人邊吃邊聊大快朵頤。那天夜裏在寢室裏睡到半夜忽然有工人來砰砰砰猛敲門,一邊大喊孫工孫工大爐出故障了。孫潔星匆匆起床隨工人而去,我和哥們醒而複睡到次日早上。我們起床後孫潔星才回來,告訴我們昨晚大爐出故障堵料,他去後給解決了,但不放心呆到早上才回來。我心想:這小子果然是有兩下子的。

工作後彼此見麵機會越來越少。大約畢業後兩三年,有一天回家收到孫潔星來信說他正忙於籌辦婚事忙得焦頭爛額一塌糊塗,臨了感歎一句:真是煩惱的喜事啊。我三弟看到那句不禁莞爾,說孫潔星很好玩。

煩惱的喜事很快有了結果,我收到了孫潔星的喜帖,去參加了他的婚禮。酒席上新郎官孫潔星看上去容光煥發,他太太也益發漂亮。那時離我們離開學校大約三四年的時光。離開學校後,我們碰麵機會變得很少,上麵提到的自行車出遊時途經金山去找過他一次。之後大概就是那次婚禮酒席。後來87年我去了日本,彼此便失去了聯係。

2003年,我從加拿大回國探親時,一陣心血來潮跑去塘沽路孫潔星家舊址試圖尋找他,但那裏正在拆遷,已經很少住戶,不少房子已成了斷垣殘壁。好在碰到一個阿姨是孫家老鄰居,告訴我孫家早已搬去虹口區某地居住。那個阿姨聽說我是從加拿大回去找孫潔星的,便說:啊喲,噶遠來個,佛容易佛容易(那麽遠來的,不容易不容易),她讓我等等,說她有孫家電話號碼,之後回屋去抄了號碼給我。用那個號碼我找到了孫潔星媽,又從他媽那裏要了孫潔星的號碼找到了孫潔星。我打電話給他報了姓名,他好像全無意外和興奮,平靜如水。說:我請你吃飯。我們約了地方碰麵吃飯,他比原來胖了一圈,嘴上絨毛變成了胡子。彼此說了各自這些年來的經曆,知道他早已離開金山,轉到某台灣老板私人企業負責車隊調度。他的女兒在天津讀大學。我聽他說到他女兒已是大學生,不期然想起上次見麵可能就是他結婚時,如今女兒都這麽大了;又想起從前讀書時與他在江灣小飯店裏邊吃小酒邊胡亂海侃的情景,平時忙忙碌碌倒也未加特別留意,此時驀然覺得時光飛逝,心下頗生感慨。也許是彼此久未見麵的原因,抑或是彼此不再年輕的原因,我們時隔多年重逢卻沒有我原以為會有的興奮,不似當初在金山見麵彼此勾肩搭背捶胸拍背親密無間。時光和距離使我們彼此之間多了客氣少了隨便。年輕時候彼此之間的那股熱乎勁兒不知何時已經無影無蹤。

那次見麵我們雖然各自留下了聯絡方式,但之後彼此都再未聯絡過。我想或許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客氣的應酬在他與我之間是沒有意義的。時光如梭,如今又過去了十幾年,料想孫潔星應該已做了外公。我們雖然未再聯絡,但我總記得他,想起當初他吟誦陳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想起他念叨圖書館美女為何要他留姓名班級,想起他在小飯店吃完飯不讓我付錢,說:瞎三話四,我來;還有想起他與我交往的源頭,拍拍我的手臂讓我給他看試卷;感覺無比親切。那是一段美好愉快的青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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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HBW 回複 悄悄話 "一生潔白無瑕,當了共青團就有了汙點,是晚節不保"。“全無意外和興奮,平靜如水”。感覺這哥們被社會邊緣化了。
玉米穗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南山依然' 的評論 : 謝謝博友。
南山依然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也勾起我對往事的回憶
玉米穗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tmp' 的評論 : 博友說的好。謝謝。問好!
tmp 回複 悄悄話 活靈活現
tmp 回複 悄悄話 美好而真實的友誼。人物好靈活現,這個同學是個難得的真實自然的好人,最後做了車隊調度有點可惜。二十年未謀麵,再見感覺有點陌生也很正常,二十年,一代人的時光,大家都經曆了很多,所謂“物是人非,欲語淚先流。” 隻是淚也不會流的,卻道“天涼好個秋。” 真正的情誼無須熱絡與熱鬧,真誠最美,曾經的美好記在心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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