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隨便便
想到什麽說什麽。
新年頭一天，約了老朋友鄒君夫婦和他們的兩個小外孫女來家共進晚餐。我與鄒君夫妻已經很多年不見了，雖然住在同一城市，但各自忙忙碌碌，平時極少見麵。期間，聽說他們女兒結婚，後來又聽說前後生了兩個小女孩，小孩交給鄒君夫妻幫著帶，於是鄒君夫妻先後退休，在家全職照顧外孫女。
我去鄒君家接他們，他們搬去新居後，我沒去過，地址有點難尋，我在附近一處停車，鄒君開車來碰麵，隻一會兒鄒君的車子迎麵而來，停在我的車旁，車後窗搖下，車裏露出一張稚嫩小女孩的笑臉，一時恍惚，好像看到了二十七八年前鄒君的女兒玲玲。那時鄒君與我去機場接他新移民來的妻女，他女兒那年才八九歲，帶著眼鏡，斜挎個小書包，跟在推著堆滿了箱子包裹的行李車的母親身後，東張西望，一臉新奇，看到站在接客處人群裏的鄒君，笑吟吟蹦蹦跳跳跑向前來，那時的玲玲的那張臉與眼前車窗裏露出的玲玲女兒的笑臉如出一轍，而當年去機場迎接妻女的那個滿頭烏發，我喚之為小鄒的鄒君，如今已是一頭銀發的外公了。
我與鄒君是三十一年前的95年認得的，他那時在澳洲，我去澳洲親戚處遊玩，鄒君與親戚是室友，親戚夫妻住主臥室，鄒君是獨自一人，住一小間。鄒君那時去澳洲已經五六年了，老婆孩子都在上海，他離開上海去澳洲時候女兒玲玲才出生不久，他去澳洲後一直不曾回國過。我去澳洲期間，親戚和鄒君陪我在悉尼各處遊玩，期間還去當地社區的卡西諾小試賭運了一次。鄒君在卡西諾裏如魚得水玩得不亦樂乎，一看就是常客。親戚悄悄告訴我，鄒君有賭癮，經常去卡西諾流連忘返，他打工掙了一點辛苦錢，平時很節儉，卻在卡西諾裏輸掉了不少。親戚和其他兩個朋友勸他盡量少去或者不去卡西諾，鄒君笑吟吟一臉誠懇滿口稱是，但結果又總是鬼使神差被不受腦子支配的雙腿領入卡西諾裏去。那時候親戚和鄒君為爭取澳大利亞的永居權，都在補習英文參加考試，親戚在牆上貼了許多張寫滿英文單詞的紙張，鄒君在國內時是百貨店的售貨員，沒進學校讀過書，英文學不會，眼看著親戚通過英文考試，取得了澳洲身份，他卻隻有幹瞪眼，那時他前途渺茫，渾渾噩噩不知所措，卡西諾去得益發頻繁。親戚取得澳洲永居權後，買了一個商場美食廣場裏的中餐櫃台生意（food court），鄒君將打工錢與親戚合資一處，一起賣中餐，親戚在前台售賣盒飯，鄒君在後廚掌勺做大廚，當時鄒君沒有長久居留身份，打算做一天算一天，哪天在澳大利亞呆不下去了，就帶著掙得的那點辛苦錢打道回府回到上海老婆孩子身旁去。
96年我移民來到加拿大，來加不久收到親戚從澳大利亞的來信，告訴我他們替鄒君也辦理了加拿大移民，已經批準，不日將來加拿大，要我去迎接，並暫時安排他居住在我處。不久就去機場接了鄒君來，距離之前我去悉尼遊玩兩年不到。
鄒君來加拿大後，很快要我陪他去找移民公司詢問幫他妻女辦理來加拿大移民團聚事宜，跑了幾家，都失望而歸，移民公司說首先他得有一分收入夠條件的工作才有可能辦理家屬移民來加。後來我與鄒君商量，死馬當做活馬醫，管他能成與否，幹脆我替他先填了申請妻女來加移民團聚的表格遞交上去，碰碰運氣。表格遞交之後，他決定先回上海呆上一陣，與久別的妻女重逢，快要回滬時，他難掩興奮的期待之情，成天臉上笑嗬嗬的，說要回上海去過幾天時隔七八年的幸福新生活，我插科打諢說，是幸福的性生活。他聽了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眼淚 。
鄒君之後回上海呆了近四個月，再回加拿大時，發現他胖了一大圈，肚子鼓起，臉變圓變大有了雙下巴。我說他看來這幾個月的幸福生活真沒白過，他笑嗬嗬地拍著砰砰作響的肚子說，是的是的，天天吃飯店。他說上海現在的房子很便宜，丈人老頭對他說如果老婆孩子去不了加拿大，也沒啥。大不了就回上海去買房子，也蠻好。鄒君回來後不久尋找了一個位於墓地邊上的華人房屋，借了一間搬了過去。之後很快在華人超市裏尋找了一份工作，幹了兩個來月，又換了一份工作，在一個台灣人經營的汽車加油站便利店裏工作。不久，之前遞交的鄒君妻女的移民申請表有了回音，真是福星高照，居然異常順利地就批了下來。鄒君喜出望外，臉上笑容不絕。他妻女來加拿大那天，我陪他去機場迎接，這就是上麵提到的那一場景。
鄒君妻女來加拿大後，我們兩家一同搬到了一個公寓裏居住，他家住二樓，我家在三樓，木造公寓，樓上樓下，清晨早早，隱約聽得到他們夫妻的說話聲。他們女兒玲玲，那時候在附近小學裏讀四年級，開始英文完全不懂，在ESL班裏補習英文，然而很快就一口流利英文幾乎聽不出與本地孩子的區別。而鄒君夫妻則是英文原地踏步，後來一輩子都說不出一句主謂賓完整的英文句子。
鄒君的太太性格爽朗外向，說話語速快頻率高，別人說一句的功夫，她能輸出一句半。她那時經常說起之前鄒君在澳大利亞的幾年裏，她與朋友經常聚在一起搓麻將遊山玩水，一點也不寂寞。她說，“勿要太開心喔，阿拉特（和）朋友到飯店去吃象拔蚌，噶大噶粗，價滴（價錢）哈便宜，勿要太好吃啊。”鄒太太能吃苦，手腳麻利，不久也在台灣人經營的飯店裏找了一份工作，夫妻二人齊心協力工作，女兒安心讀書。
過了兩三年，我與鄒君在不同區域先後買了房子，各自分開，不太見麵了。再後來，我回國待了若幹年，等再回加拿大時，鄒君的女兒已經讀大學了，學的是藥劑師。有一回時隔多年去鄒君家聚餐，看到玲玲已經長成一個大女孩，待人禮貌，舉止成熟，與初來加拿大時的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判若兩人。之後又有好幾年，未曾特地往來，偶爾在超市遇到，聽說玲玲已經大學畢業，工作，找了對象。再後來聽說玲玲結婚，生了小孩。
25年年末有一天，在公交巴士上，忽然不期而遇碰到了鄒君，意外相逢分外親切，話題滔滔不絕，但巴士很快要到站，意猶未盡，於是約了新年頭天，一起去我家共進晚餐。
將鄒君夫妻和兩個外孫女接到家中，邊做菜邊閑聊，得知鄒君的女兒玲玲現在一公立醫院癌症中心藥房做藥劑師，兩個小外孫女，大的六歲，小的也已經四歲了。兩小女孩都不曾回過中國，卻不僅說得一口普通話，還能說地道的上海話，據鄒君說倆姊妹相互間主要說的是英語。看著兩小女孩在沙發上爬上跳下，圍著桌子轉圈跑，鄒君不時在邊上阻止她倆，慢點慢點，不要跑，不要跑。眼前浮現當初玲玲兒時的影像，時光匆匆，一晃幾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個流連忘返於卡西諾的小鄒，變成了一頭白發，一臉慈祥照看外孫女的老鄒。
做完菜，端上桌，倒上飲料，大家一起碰杯，迎接新年。將過往的時光打包封存，留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