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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9 宦萼行善5--覆水再收(下)

(2026-04-08 05:08:43) 下一個

姑妄言9 宦萼行善5--覆水再收(下)


 

那權氏被轎夫一直抬到宦家,下轎時,媒人不知何往。隻見四五個婦人叫他出轎來,擁他入內。到了上房,宦萼同侯氏高坐,眾婦人道:“與老爺、奶奶叩頭。”

 

權氏興抖抖來做財主奶奶,忽然見這個光景,心中鶻突。眾婦人又道:“你見了老爺、奶奶怎麽還站著,好不知規矩,還不快叩頭。”

 

他見丫鬟仆婦左右圍繞,尊嚴得了不得,不由得雙膝跪倒,還疑是哄他來做妾。

 

叩了頭起來,宦萼對司富道:“這個婦人萬刁萬惡,嫌貧休夫,被他父親賣到我府中來,交與你名下收管。叫他做各種活計,磨靡他的刁性。若稍有頑劣,拿皮鞭著著實實的打。拉了去,把衣服換了。”

 

眾婦人拉他過去,換了一身舊布衣服。他此時已入圈套,悔之無及。

 

又帶了過來,稟道:“換過了。”

 

司富就帶他到廂房內,道:“你就跟我在這裏住。”就派了些活計與他做,說道:“都是定有日限的,遲誤了,十下皮鞭。”他一心打點來做奶奶享福,今到了這個光景,又不知是什麽人家,又不知是如何來的。聽說是他父親賣了他來,想道:我一個出嫁十多年的婦兒,父親如何賣得我,我丈夫怎又不說?不明不白,心中又悔又恨。那媒婆不知從何而來,今又不知何往,暗暗哭了一會。夜間悄悄起來上吊,不想司富他們都是商議過了的,有心防著他。一聲喊叫,救了下來。

 

到次早,稟了宦萼。宦萼大怒,叫了十數個仆婦,將他按倒在地,剝去衣服,隻剩一衫一褲。大皮鞭、細竹條,自頸至踝,足足打了數百。侯氏再三說情,方才饒了。吩咐一個仆婦繆氏監管著,餓他三天,不許給他飯吃。那權氏渾身打得如菜花蛇樣,抬了去,放在床上臥下,皮膚無處不痛。想起當日雖窮,丈夫何等憐愛。今日受此苦楚,是自己尋來,隻好自怨,那心腸也就悔了兩分。

 

那繆氏私自拿東西與他吃,待他甚是親熱。悄悄勸他道:“你既到了這裏,插翅也飛不出去。人說螻蟻尚且貪生,你怎麽尋此拙見,討這一場苦吃?寧在世上捱,莫在土裏埋。焉知日後就不捱出個好日子來?你不要呆想,你死在這裏,不過像死了個螞蟻,誰還可憐你麽?你耐心守著,少長缺短,悄悄對我說,我照看你。”權氏感激不盡。好了起來,不是做針指,就是漿洗衣裳。雖不叫他上去伏侍,也沒有一日得閑。自從捱過那一場肥打,也不敢再想尋死了。看見別的婦女都忙忙碌碌,終日做活,久之也就慣了。

 

宦萼憐平儒是個貧士,時常周濟他。後來開義學時,轉托梅生約到他家,考了考他腹中學問,也還頗通,就請了他做先生,在館中教學。這是後話。

 

……

 

且說那權氏在宦萼家磨了二三年,雖有衣有食,無一日一時得暇,時常逢恨自愧。那繆氏又常言冷言冷語的點他,道:“做婦人的,不管窮富,守著一夫一妻,將就度日子,就是造化。得享福呢,是命好。受窮呢,怨自己命不好。俗語說,命裏隻該八合半,走遍天下不滿升。爬得高,跌得重。我們在人家當著個奴才,雖不愁吃穿,伺候主子。深不是,淺不是,一日提心吊膽。巴不得做個窮百姓,無拘無束,吃口涼水也安心,何等快樂。我聽見說你當日的丈夫還是個相公,就是窮些,誰不叫你一聲奶奶?你今日到了這裏,趕得上誰?人都知道你休棄丈夫,誰眼裏還有你?你如今可悔麽?”權氏也無言可答,惟有眼淚鼻涕的的哭。

 

一日,侯氏生辰,有鍾奶奶、戴姨娘、梅奶奶、賈奶奶、童奶奶、鄔大娘都來拜壽吃戲酒。撤席以後,正本兒點了《爛柯山》,朱買臣《前逼》、《後逼》、《癡夢》、《潑水》四出。

 

繆氏同權氏也在旁邊看。看到逼嫁的那個樣子,繆氏笑著悄悄的問權氏,道:“你當日同你家相公吵鬧著要嫁,想也就是這個樣兒子。”那權氏羞愧無語。

 

繆氏道:“一個漢子這樣跪著哭著苦留他,他還不肯,好個狠心的淫婦。”笑道:“丈夫這樣心疼,就窮死了何妨。怎就無恥到這個田地?”

 

權氏想起在平家,雖無穿少吃,丈夫也極恩愛。今日到此,有誰動憐?不住擦淚,那心又悔了幾分。

 

繆氏冷眼看著他,看到《癡夢》那種醜態,繆氏笑著歎道:“你看崔氏這淫婦,當日耐一耐窮苦,今日何等的榮耀?大約他此時不知怎麽心悔呢。”

 

又看見張木匠出來那關模,笑道:“揀漢精的娼婦,嫌丈夫窮,就該嫁個官兒做夫人奶奶去,還嫁了個木匠。你也就像他了,鄉宦財主嫁不成,嫁到人家來當奴才。”羞得那權氏真無地縫可入。

 

又看到《潑水》那一出,繆氏道:“你看看這個淫婦,與其今日跪在馬前這樣出醜,何不窮的時候忍一忍?今日也是香車寶馬,何等受用?也怪不得,他沒這個福。”那權氏越深自後悔,聽那朱買臣唱道:

 

恁娘行福份低,恁娘行福份低,做夫人做不得。恰才是夫唱婦隨,舉案齊眉,你享不起。繡閣香閨,翠繞珠圍。蠢婦你年將四十,羞答答,薦誰行枕和席。

 

繆氏道:“將四十歲的老婆,後麵的光陰也就有限了。既跟著丈夫苦了多年,就窮死了,也有個好名。何苦吵吵鬧鬧,到了人家,還是這個樣子,反落了萬代罵名。這是何苦?就算嫁了個財主,男子漢的心腸,見他嫌窮棄了前夫,一個活人妻,也就不把他為重了。”

 

那權氏正是三十七歲出來的,聽了年將四十這兩句,又羞又恨,由不得泫然泣下。又聽得唱道:

 

收字兒急忙疊起,歸字兒不索重提。我慘哭哭,雙眸流淚;的溜溜,雙膝跪地。那時節,求伊阻伊,實望指你心回意回呀。要收時,把水盆傾地。

 

繆氏笑道:“這癡淫婦,水如何收得起來?與其今日求他收回,何不當初不要鬧出。我聽得說你的前夫雖不曾做官,這三年來得了美館,比當日大強了。”又笑道:“你幾時也去潑潑水,求他收你回去,免得在這裏受罪。”

 

權氏忍不住跑了回房,上床拿被裹著頭暗哭。此夜他一心痛悔欲歸,不敢出口,隻把心腹話告訴繆氏,時常流淚。那司富說了數次,他仍墮淚不止。司富一日大怒,拉到宦萼的跟前,道:“這老婆作怪,這幾日無緣無故,動不動就淌眼淚的哭。說著他總不理,要打幾下才好呢。”

 

宦萼問他道:“你好好的哭什麽?”他不敢答應。宦萼怒道:“他大約是想漢子了。這樣無恥的婦人,我上邊也用他不著,可將他配一個馬夫,叫他幫著漢子,到馬房裏去煮料。”

 

看草的、養馬的司婦就拉他道:“跟我去。”

 

他跪下哭道:“老爺你就打死我罷,我不願去。”

 

宦萼道:“你既不願,你心裏要想怎麽樣?”

 

他欲說又不敢,隻含著眼淚不作聲。

 

繆氏在旁使了個眼色與他,道:“老爺問你,你有話就說,怎麽含著骨頭露著肉的?”

 

權氏叩頭道:“老爺奶奶的恩典,把我賞回前夫,就是萬代的天恩了。”

 

宦萼道:“你還想回去?隻恐怕你到了他家,又想要跳槽。”

 

權氏道:“我一念之錯,到如今悔已無及了。若得跟了原夫,就餓死也不敢再生他想了。”

 

宦萼道:“你當日賣到我家來,今日諒你丈夫哪裏有銀子贖你,我為什麽白放你去?除非打一百皮鞭。一則戒你不許再效前番的舉動,二則算我的身價。你要受得,我就放你去。你怎麽說?”

 

權氏欣然道:“老爺恩準我回去,情願領打。”

 

宦萼叫取了皮鞭來。登時取到,宦萼又問道:“你果然願打麽?”

 

權氏道:“願打。”就爬在地下。

 

宦萼笑道:“權記著你這一次。”向司富道:“帶他去罷,把他當日的衣服換了來。”司富遂叫他跟了去。

 

宦萼又吩咐去請平儒。權氏仍換了向日來的那衣服,帶了幾件首飾,又帶了來。

 

宦萼、侯氏同站了起來,讓他坐。他不知是哪裏的賬,哪裏敢坐呢?睜著兩個大眼睛,望望宦萼、侯氏,又望望眾人。

 

宦萼笑道:“你請坐了,我有話對你說。”司富拉他坐下。

 

宦萼把當初遇見他父親、丈夫,說他要休夫改嫁。“我知你夫家甚窮,就叫他強留下你,也不能相安,故商議了這個計策。弄你到我家來,磨磨你的性子,叫你後悔。你想一想,你就另嫁了人,一個活人妻,還有人敬重麽?我憐你夫妻,不忍看你們拆散,故想出這個法兒來。你今既然悔心,要歸前夫,是極美的事了。你原夫在我家教了三年學,家中也不像那樣貧寒了。你此去安分守己,同丈夫一心一意的過。再有不肖的這念頭,恐就不能再容你了。”

 

那權氏聽說了,如夢方醒。見是成全他夫妻這一片好心,又羞又感,跪倒痛哭拜謝。侯氏忙忙親自攙起,又勸了許多的好話,還贈了他些衣服零碎物件。他又拜謝了司富、繆氏眾人。

 

外麵來說,“平相公來了”。

 

宦萼出去道:“恭喜,尊夫人已悔過了。”遂將來曆,著兩個仆婦,一個做惡,一個做好,如何點醒他。今日悔悟,又將如何試他的詳細告訴了。道:“先生今日與夫人同回,可謂珠還合浦了。”

 

平儒揖而又揖,謝而又謝。

 

宦萼吩咐叫兩乘轎子來,又叫請出權氏。他夫妻一見,不覺大慟,雙雙拜謝。

 

轎已到了,讓他夫妻上轎同回。隨後送了一桌菜一瓶酒去。

 

平儒請了丈人相會,權氏又羞又喜。一家深感宦萼成全之德,念不置口。他夫妻後來甚是和美,白頭偕老。

 

平儒教了幾年學,得了兩百銀子束修,雖不能豐厚,也不像當年無衣無食,一貧徹骨了。按下不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九回 第二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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