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11 宦萼行善7--戒賭拒淫(下)
那屠四是窩家,受刑既多,枷號又大,家中並無一親人照看,也死於枷內。他的家私房屋無主,地方呈報入官。遣人清查,他多年積了竟有二三千金之蓄。人屠戶、屠四叔侄開了一生賭局,坑了人家無限不肖的子孫。雖聚多金,自己又不得受享。今日到了這個下場頭,有何益處?這叫做: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不必細說。
再講牧福他正陪人坐著,眼巴巴望宦公子來替他還銀子。突然見一群如狼似虎的公人走將進來,把這些人都拿去上鎖。他嚇得魂都沒了,鑽在床底下去躲。又聽得拷吊了那一幫光棍兒,叫喊連天,他麵目失色,渾身抖顫。眾人去了,他還不敢出來。
屈氏笑道:“你既好賭,又怕的是什麽?這是宦老爺替我除害。要是拿你,床底下是躲得掉的麽?你出來罷。”那牧福如夢方覺,才放了心,爬將出來。滿頭滿臉,一身全是灰。
屈氏替他撣著,說道:“宦老爺今日必定來,你可預備些酒肴謝謝他。大遠的路,叫人家餓著肚子來回的走,也不好意思。”
那牧福定了一會神色,拿了宦家昨日拿來的那吊錢,帶著老家人到街上買了些酒肴果品回來。他道:“我往庵裏去。”
屈氏道:“你不等他來謝謝,又去怎麽?今日料沒人打鬧了,你還躲什麽?”
牧福悄悄向他耳邊道:“他出這些力,又送這些東西,原是為你。恐怕他要說什麽私房話,我在家不適宜。那屈氏紅了臉,不好做聲。
牧福去了不多一會,宦萼乘馬而來。
屈氏讓了進來,坐下拜謝了,就拿上酒來吃,說笑方才拿人的這些話。正說著,那小廝驢子上馱了兩個大包袱來,送到房中。宦萼叫放在床上,屈氏去打開,查了數件。宦萼看看都是半新不舊的絹衣服,並緞被褥。
宦萼笑著道:“你此後留著穿罷,再不要當了。”
屈氏道:“這算你給我的,他如何當得我的?況家中又承你送了這些柴米,有飯吃就罷了。”
宦萼道:“你就把衣服換上罷。”
屈氏滿心以為宦萼未必放得過他,定要同他如此如此的,也不避他,便去掩上門,到床上破皮脫下,露出那團圍乳酥胸,竟是一塊無瑕的白玉。下邊穿著一件破夏布小衣,還有幾個大補釘。他換了一條半新廣綢小衣,兩條嫩腿猶如玉柱,一雙小腳實賽金蓮。宦萼看得明明白白。
此時正是五月初旬,天氣正熱,屈氏穿了一件白線紗衫兒,縐紗裙子。上著石青廣紗背心,耳上戴上金丁香,頭上關了兩根簪子,更覺得十分俏麗。
他把別的衣服都收在一個大舊皮箱內,疑他酒後要高興,把床上褥子也鋪好,席子拭抹個幹淨,被也疊了。然後來共坐飲酒。宦萼讓他吃了幾杯,見他雪白粉腮,襯著微紅。此時也熟滑了,說說笑笑,兩隻媚眼生春。真個是: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令人魂消,幾不自持。
宦萼秉住了心,雖同他說玩說笑,總不動一毫邪念。吃了一會,叫小廝來,拿過了銀包。打開,拿了有四五兩散碎銀子,遞與屈氏,道:“你留著陸續換了盤纏,我過些時來看你。”又把昨日典他的文書,在銀包內拿出付與他,道:“這個你也收了,卻不要與你丈夫知道。”
屈氏道:“你為什麽不收著,怎交給我?”
宦萼笑道:“我要它做什麽?或燒了,或留著,都憑你。”起身而去。
那屈氏滿擬他必然有一番動作,身子料保不住。見他不動而去,倒也猜詳不出是什麽意思。
晚上牧福歸家,夫妻上床。牧福道:“他今日同你怎麽個意思?”
那屈氏道:“隻吃了一會酒,說說話就去了,連戲言也不曾說一句。”
牧福哪裏肯信,道:“這話哄娃娃也不信。他不是貪圖你,為什麽來?”
屈氏道:“你既然把我典與他,我的身子就是他的了。比得我私自做什麽壞事,瞞你做什麽?”
牧福到底半疑半信。
此後宦萼或半月或一月來看他一次,定留些銀子與他盤費。無柴送柴,少米送米。
牧福但見他來,必推辭避出。
到冬來,又替他做了一身絲綿衣。連牧福並老家人兩口都做了綿衣,待這屈氏十分親厚,隻是不及於亂。
屈氏暗想道:他在我身上可謂百般用情,怎再不見他做什事,是何緣故?他是好心人,大約是恐我不願,所以不敢妄動。我受他這樣厚情,除了此身之外,拿什麽報他。等他再來,我去就他,再無推辭之理。
一日,宦萼又來。他是預備下的幹菜果子好酒等候他來,一到就拿上來同飲。
吃過幾杯,這屈氏與他親厚了半年,來往多次,雖不曾做那貼皮貼肉的事,卻情孚意合,竟像夫妻一般。此時又有了酒蓋著臉,竟一屁股坐在他懷中,同他一遞一口的吃酒。吃到後來,屈氏少年婦女,一來要舍身報他,二來三杯落肚,坐在男人懷裏,未免烘動春心。拿嘴含著送酒到他口中,宦萼也笑著咽了。
宦萼知他是感情,故俯身來就。心中雖十分愛他,倒有二十分憐他。隻是嘴中說笑,連手也不敢伸去在他身上摸一摸。
吃了多時,宦萼恐酒多心亂,把持不住,留下一錠銀子給他,忙起身別了回家。
屈氏見他去後,疑道:這真奇了。我這樣就他,他難道是鐵打的心腸,就不略動一動。要說他沒有那東西,我前日問他,他家中妻妾四五個,又都有兒女。要說嫌我貌醜,我也還不是什麽東施嫫母。這事真令人不解。我既然同他如此親厚,還怕什麽羞?改日竟摸他一摸,看有陽物沒有,便可釋疑了。
又一日,宦萼來看他。天氣冷,屈氏同他並坐在火炕上飲酒頑笑。二人並肩疊股,合盞而飲。
屈氏做盡媚態,撒嬌撒癡,睡在他懷內。說道:“要說你不愛我,我看你疼我的心腸,百般俱盡。要說你愛我,我同你親厚了半年,總不和我沾身,是什麽緣故?”
宦萼隻是笑,也不答應。屈氏見他不答,倚著酒意,忽伸手到他褲襠中一摸。
宦萼雖然不肯淫汙他,但這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倒在懷中,又做出十分嬌態,雖鐵石人也沒有不動心的,那根厥物,其硬如鐵杵一般直豎,不提防伸手來摸,見他摸著了,笑著忙用腿夾住,屈氏先還疑他或沒此物,所以不做這風流樂事。今摸著了,不但有而已矣,且竟是放樣的分外粗大,唬了一跳,連忙縮回手。說道:“你既這麽動興,再不見你同我怎麽的,倒底是什麽意思?”再三追問,宦萼道:“你起來坐著,我對你說。”
屈氏起來坐下,宦萼正言厲色的道:“我起初憐你,救你一場,我怎肯又淫汙你?我要做了這傷天理的事,與刁家那奴才又有何異?我同你親厚者,一來憐你舉目無親,所仰仗我。若不與你這樣假親熱,我資助過你幾次,你未免心就不安。你少長缺短,怎好常問我要?你以為身子屬了我,一家才好靠我養活。二來我若同你做些苟且的事,我圖了一刻風流,豈不壞你一生名節?況你丈夫,今日他窮,出於無奈,教你做這無恥的事,倘後來他有了好處,他不怪自己不成人,反責備你是失節的婦人,後來你夫婦如何相守?再者,我同你若做了淫媾的事,設或有了孕,生下來弄死了,豈不有傷天理?你家若留著,是我亂了你牧家宗祧,我如何當得這大罪過?我若收了你去,又有你本夫些氣脈。我清白人家,怎肯養個雜種?三來我看你丈夫人品,目今雖不成器,他牧家祖宗當日或稍有積德,他若能改過自新,將來或者還不終於流落。古人雲:人人有麵,樹樹有皮,況天下事再瞞不得人的。我若同你有私,後來叫他怎麽抬頭做人見人?四來我正要煉我的心,雖不能到聖賢地位,也正要借此打磨個鐵漢子,所以百般堅忍。我今日雖然說破,你不必多心,此後我還照常養活你們。”
那屈氏聽了,忙跳下火炕,兩眼流淚,雙膝跪倒,說道:“恩人,你這一番心腸待我,真叫我粉身碎骨也報你不盡了。我每常感你的恩,不過想以賤軀相報。今日恩人既這樣說,斷不及於亂了。但你活我之恩,與生我者並,我也無可報答,我認你做個恩父罷。不盡之恩,生生世世為犬馬補報。”說著,就叩下頭去。
宦萼忙起身拉住,道:“你請起來。既如此,我同你認做兄妹就是。”
屈氏道:“我認恩人做父,還是過份,怎敢說兄妹?恩人若不稀罕我做女兒,下次我也不敢受一絲毫恩賜了。”
宦萼見他心真話急,也就受他了四個頭,認了父女。
且說那牧福,他問過屈氏數次,屈氏回他宦萼並不曾沾身,他心中不信,道:“他我非親非故,他若不圖這些兒風流勾當,他為何肯這樣竭力照看?”
這日,他在外邊偶然回來,見院子裏拴著馬,知是宦萼在房中。天氣冷,他兩個小廝在廚房中烤火。牧福才要避出,見院子裏沒人,心中想了想,悄悄到窗下來竊聽他二人舉動,看每常屈氏的話可真。聽了宦萼的這些說話,汗流浹背,赧愧無地。暗想道:他倒這樣憐愛我,我自己反不惜皮毛,禽獸何異?我素常疑妻子是誑言,誰知他竟是這樣一位盛德君子。
忙忙跑了進來,也流著淚,向宦萼跪下叩頭,道:“恩人,你恩德如天。我是不成人的料,無答報之日。我祖父陰靈也感恩人的恩私。今日恩人這樣的大恩,憐念我,保全我夫妻名節。我從此若不改過,真是畜類不如了。”
宦萼拉住,道:“你果然能改過,替你祖宗父母爭口氣,勝如報我了。我別的不能,一年衣食我照舊供給你。”
他夫妻二人又叩謝了。宦萼歸家。
那牧福感恩無地,後來竟果然戒了賭。每每恨既往之非,常常暗中流淚。屈氏次日雇轎子,老家人隨著,到宦家來,拜見宦老夫婦為祖父母,拜侯氏為恩母,認小娥為次母。
宦老問兒子,他來拜認的緣故,宦萼先述他二人父母的履曆,次及他丈夫不肖的話。後說因兒濟他的貧窮,故他感恩拜認,宦實也就信了。
屈氏恐埋了宦萼的好處,感恩的心重,竟不避羞,當著眾人,將他舍身報恩,宦萼堅拒,不亂始末原由,細細告訴。
宦實大驚異道:“我不過隻說兒子變成了好人,行些善事,誰知竟達到坐懷不亂的地位,真跨灶之子了。”老夫婦喜歡不用說,侯氏、小娥家大小,無一個不讚揚他的好處。
宦老夫婦也憐念屈氏是好人家兒女,與了許多的東西。侯氏是恩母了,越發不用說得,留了酒飯。小娥也有所贈,屈氏竟滿載而歸。
四時八節時常接喚,宦萼月月不斷與他送柴送米,添補衣服。宦萼間或到他家來,竟像嫡親父女,連戲話都不說了,屈氏敬他如親父一般。那牧福借妻子的光,也認了翁婿。
過有年餘,屈氏的父親屈攀桂升了北京通州知州,到京城來見上台,找尋著了女兒、女婿。見女婿家業蕩盡,要帶他夫妻同往任上去。
屈氏雖不好對父母說那舍身的話,隻說窮極尋死,遇宦恩父救了命。如何照顧一家衣食,如何接喚如嫡親父母一樣,如何宦老夫歸並恩母疼愛與東西的這一番周濟,詳細說知。
那屈攀桂感激不已,登門拜謝,送了許多廣東土物。宦萼也送下程請酒,兩下親家稱呼。仰氏同女兒也拜謝艾老夫人,親母侯氏、向氏,然後才一齊往任上去了。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二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