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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廢柴男人(中)

(2026-03-24 05:35:23) 下一個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五

 

我的廢柴男人(中)

 

織田作之助


 

可是,誰能想到呢,當那個人被朋友問起相親的感想時,他竟然是這麽說的:“我當時喝得酩酊大醉,那女人長什麽樣,我壓根兒就沒看清。”不過,他覺得既然都已經相親了,拒絕的話會傷了對方的心。反正相親這種事,一輩子經曆一次就夠了。所以,他決定幹脆就娶了吧。--這些話,後來那個朋友當成玩笑話告訴了我。我羞愧萬分,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發熱發燒,那股灼熱感不停地撩撥、煎熬著我的心,曾經的那點自作多情和自信,全都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個朋友還愛耍貧嘴,喜歡說些歪理,他說:“所以說啊,夫人您啦,算是很幸福的。我認識一個男的,真不騙您,相了六十次親。要說這哥們也是絕了,可他媽更絕!他媽是個所謂的女強人,挑肥揀瘦地給兒子找媳婦,最後天天往那哥們兒工作的工廠廠長家跑,跑了上百萬次,非要把廠長千金討回來做兒媳婦。到最後,竟然在廠長家那西式客廳的地毯上撲通一聲下跪磕頭,這才愣是把這門親事給辦成了。不過話說回來,據說這哥們兒是工廠裏唯一的大學生,似乎也是因為這一點廠長才看中了這哥們兒。其實呢,這哥們兒大學根本沒讀完就退學了,簡曆全都是瞎編亂造的。現在倒好,他成了廠長的女婿,以後廠長的位子十拿九穩,現在還整天開著輛達特桑轎車到處顯擺呢。所以說,夫人,比起跟那種男人結婚,您跟輕部君在一起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其實不用我說,已經身為輕部夫人的您,心裏早就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了。”

 

我根本不想聽。這種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一個字也不想聽。我隻覺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愚弄了,這種被欺騙的感覺占據了我的全身,那些蒼白的說教根本進不了我的耳朵。我隻是沒來由地生氣,怒火中燒--不是衝著那位朋友,也不是衝著那個人,而是衝著自己生氣……不過說到生氣,在所謂的訂婚期間,讓我生氣的事情可多著呢。真的,我經常生氣,氣得連自己都覺得荒唐,氣得覺得自己很淒慘,甚至氣到覺得那個人也很可憐。不過,那個人也確實不像話。

 

從訂婚到舉辦婚禮的那三個月裏,我和他見過好幾次麵,一起去看過戲,也一起吃過飯。然而,唯獨我們第一次單獨約會那天發生的事,我至今依然無法忘懷。

 

不,並不是為了什麽甜美的回憶。實際上,情況恰恰相反。他說帶我去文樂座看戲,我們約好在四橋的文樂座門前見麵。結果等我到了那兒才發現文樂早在三天前就演完謝幕了,劇場大門緊閉。我孤零零地呆立在冷清的劇場門口等他。約定時間早就過了,那個戴眼鏡的家夥卻遲遲沒有現身。我總覺得會有人在暗地裏嘲笑我,不由得四下張望,那一刻隻覺得這樣的自己真的好可憐。我懷疑自己被放了鴿子,從手提包裏拿出他的信又重讀了一遍。信裏除了寫明當天的約會安排外,還寫著:我最喜歡文樂了,特別是文三操縱的人偶,一定要讓你也看一看。此刻重讀這封信,看著那如蚯蚓爬行般歪歪扭扭的筆跡,我心裏又是一陣厭煩。再說文三是誰啊?根本就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偶藝人,估計是把文五郎和榮三混在一起了吧。更離譜的是,他居然把“文樂”寫成了“文藥”。如果東京帝國大學畢業的人裏盡是這種貨色,那真是滑稽到了極點,太荒唐了。我氣得眼珠子滴溜溜直轉,滿肚子都是火。

 

讓我等了好半天,那個人才慢吞吞地走過來,嘴裏嘟嘟囔囔地解釋,說是為沒來上班的同事代班,所以才遲到了。

 

“我可是等了一個小時呢!”我用一種像讀課本般平淡生硬的語氣說道。

 

他應道:“啊,等了一個小時嗎?”

 

我說:“今天可沒有文樂演出哦。”

 

他應道:“啊,今天沒有文樂演出嗎?”

 

他簡直就是個隻會學舌的複讀機。

 

我們並排走在禦堂筋上,我說:“起風了,今天挺冷的呢。”

 

他嘴裏又嘟囔道:“啊,是挺冷的,起風了……”

 

本就氣頭上的我,那一刻簡直恨不得直接跳進河裏去算了。

 

也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察覺到我當時的心情,作為沒看成文樂的補償,明明有那麽多地方可以去,他偏偏帶我去了法善寺裏那個叫“花月”的曲藝場。並不是說去曲藝場有什麽不好,但對於一對初次約會的年輕未婚男女來說,按理說去聽音樂會、看話劇或者電影之類的不是更合適嗎?可偏偏選了落語、魔術和漫才,這讓人連想溫存片刻、培養下感情都無從談起了,哪還有什麽談情說愛的氛圍?我腦子裏淨是這些委屈,結果台上演的什麽讓我是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從曲藝場出來時夜色已經很深了,他送我回家。從車站到我家有八條街的路,在那段昏暗荒涼的路上,我倆肩並肩走著,我倔強地一言不發。其實說來丟人,當時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肚子咕咕叫了,那個人竟然完全沒想到要請我吃晚飯。我想著“這人怎麽這麽沒眼力見,真是個木頭疙瘩”,我一整晚都愁眉不展的。

 

不過,接下來一次約會時,也許是意識到了上次的疏忽,他一上來就先約我去吃晚飯。大概是預先做好了計劃,他毫不猶豫地徑直帶我去了與冬夜氛圍極為相稱的道頓堀“蠔舟”。那天我們品嚐了醋漬生蠔、雜炊粥,甚至還有炸蠔。在船上吃飯時,時不時有波浪拍打過來,我們坐的地板會微微晃動;透過蒙著水汽的玻璃拉門,還可以看到對岸與河麵輝映的燈火。這種作為未婚夫妻見麵時溫馨和煦的情緒,幾乎不需要費力去醞釀便能自然產生。我本來一直沉浸在這份意外的愉悅中,可到了結賬的時候,那份好心情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看到女招待遞過來的賬單,那個人驚叫一聲:“完蛋了!”說著,吐了吐舌頭,露出雪白的牙齒,他的臉色隨即變得煞白。

 

女招待一直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等候著。可那個人在錢包裏掏錢的動作卻磨蹭得極不自然,磨蹭得讓人心焦。女招待最後索性死心了,“啪嗒”一聲一屁股坐了下來,擺出一副想抽煙大概又不方便抽的架勢,散漫地將手搭在火盆邊上,一雙眼睛在那兒肆無忌憚地盯著我來回打量。我想:這女招待怎麽這麽沒禮貌!我氣呼呼地扭過頭去不看她。但我很快意識到:啊,那個人的錢不夠付賬。我立刻從手提包裏拿出錢包,一言不發地推到他麵前。啊,真丟臉,真是丟臉到家了,我心裏已經哭出聲來了。

 

靠著我的錢包的補貼,總算把飯費和小費都結清了,可我不禁心有餘悸:要是當時我身上沒帶那麽多錢,局麵會變得多麽不可收拾啊?想想就覺得後怕。雖然我並不是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才帶錢的,但既然我這個女流之輩都能準備周全,那個人到底是怎麽想的呢?居然會沒有帶夠錢。如果是因為家裏窮沒錢也就罷了,可他家裏明明經濟情況還不錯的。要是真沒錢,又不是在外麵應酬外人,隻有我們倆,本來是可以跟我直說的呀……一想到再過不到一個月就要跟那個人結婚了,我不禁感到一陣悲哀。

 

不過我後來才知道,其實那天他父母確實給他準備了足夠約會吃飯用的錢。結果白天在公司上班時同事開口向他借錢,因為狠不下心來拒絕,便把錢借給了人家。雖然錢包裏剩下的錢沒多少了,但他還是抱著“大概夠了吧”這樣天真的想法帶我去了蠔舟。

 

據他後來說,就算他再怎麽腦子少根筋,當時心裏其實也一直忐忑不安,一邊吃飯一邊滿腦子都在想“錢夠不夠啊?”“要是真不夠可怎麽辦啊?”結果他那一頓飯吃下來,壓根兒就沒嚐出是什麽滋味。怪不得當時我跟他搭話,他總是答非所問。雖說他平時就是那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但現在想來,當時多少也是因為這樁心事在作怪吧。

 

可是,既然都擔心成那樣了,既然知道可能付不了飯錢會讓我跟著丟臉,那同事借錢的時候幹脆果斷地拒絕不就行了嗎?那樣做才是理所應當的啊。我當時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就是這麽想的。可那個人偏偏就做不到,從天性上來說,他就是做不到。而且,這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據他那個愛嚼舌頭的朋友說,這是他在京都上高中時就有的壞毛病。

 

據說那個時候的那個人,隻要一見到別人,出口就是一句:“要借錢嗎?要借錢嗎?”簡直成了口頭禪。所以一開始大家都對他有誤解,覺得這人真沒禮貌,仗著自己有倆臭錢就在那兒顯擺。可事實上,他常常連五十仙(注:當時日本的貨幣單位,相當於半日元)都沒有。不僅是校內食堂,連校外各處的飯館都欠著不少午餐費。可以說,他根本就不是那種能借錢給別人的經濟狀態。

 

他之所以到處問人要不要借錢,而且一旦被求助,也極少說“不”,立馬拍著胸脯爽快地答應說“行啊”,一方麵大概是因為他是個極度的好心腸,另一方麵也是因為他性格格外天真,總覺得籌錢是件很容易的事,且對此深信不疑。可現實並非如此。別人且不論,對他來說,籌錢這種事簡直可以說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

 

遇到有人借錢了,他會馬上爽快地答應:“行,不過現在手頭沒有,我馬上去給你籌,能等我兩個小時嗎?”,說完就衝出教室。可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有一丁點兒籌錢的門路。一路走,一路愁腸百結地想辦法,想得頭痛欲裂。到頭來他也禁不住反思:這到底是造了什麽孽,非得讓我這樣為了借錢四處奔波不可嗎?然而,既然已經答應了人家—換句話說,也就是既然已經拍著胸脯打了包票了--對他而言,籌錢這件事也就已經等同於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和義務了。

 

按照通常的順序,他首先考慮找親戚借。他在京都有兩門親戚,分別住在下鴨和鹿穀。這時候他倒也不挑去哪家更近,其實哪家他都不想去,也根本沒臉去。兩邊都已經借過好多次,都已經債台高築了。盡管如此,除此之外也沒其它門路,於是他的腳就不由自主地溜達到了下鴨。可他又沒有勇氣跨進親戚家的大門,在門口徘徊好半天,折返回來,又往另一頭的鹿穀走。從下鴨到鹿穀路挺遠的,不知為何他也不坐電車,就那麽急匆匆地趕路。

 

那個人當時的模樣簡直曆曆在目。穿著製服的典型的高中生,屁股後麵晃蕩著一條蔫頭耷腦的擦手巾,大概他整個人看起來也完全是一副蔫頭耷腦毫無生氣的樣子吧。不,準沒錯,一定是那樣的。那時候他也戴著眼鏡,嗯,肯定戴著,也一定是那種老氣橫秋的戴法……

 

終於,他從銀閣寺站附近沿著疏水走,好容易到了鹿穀。可他還是不敢跨進親戚家的大門,隻是急匆匆地路過。思索了片刻後,他又腳步沉重地往神樂阪方向走去……在那坡道下方亂糟糟的小巷裏有一家針對學生的當鋪,現在那裏就是他唯一的寄托了。可此刻他身上根本就沒什麽值得典當的東西。想來想去,他盯上了口袋裏的鋼筆,心想:對了,就用這個當十塊錢吧。他想得倒美。當然,無論誰看這肯定都是個極不靠譜的想法,但他本人卻在好長一段時間裏都沒察覺到這想法有多荒謬。他覺得總會有辦法的,抱著這個念頭迷迷糊糊地掀開門簾走進了當鋪,結果自然是輕而易舉地碰了一鼻子灰。出來望一眼大學的鍾樓,約定的兩個小時早就過去了。據說這種事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就在對方正氣呼呼地想著“輕部那家夥又放我鴿子”的時候,那個人正坐在京阪電車上。他其實並沒忘掉約定,恰恰相反,他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正趕往大阪老家去要錢呢。雖然要錢的次數多了很難開口,但想到已經答應了別人,他硬是鼓起勇氣,糊弄了點錢回來。等他再回到京都時,天已經黑透了。那個早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朋友怎麽可能還在原地等他呢?他心想“哎呀,完蛋了!”,這才重新意識到自己遲到了,於是在京都的夜路上狂奔,尋找那個朋友的身影。可就在他匆匆忙忙四處尋找的時候,偏偏遇到了另一個朋友,對方突然開口說:“借我點錢吧。”他既說不出沒錢,也說不出不借。可是,手頭這點錢本來是打算借給另一個朋友的,他也沒法馬上爽快地說“行啊”,隻能在那兒支支吾吾地猶豫。可結果錢還是稀裏糊塗地被對方借走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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