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尼基人:未立帝國,卻奠基文明
撰文|徐令予

這是一幅創作於公元前七百年的石刻浮雕,描繪的是腓尼基人的船隊運輸雪鬆木料的生動場景。畫麵中的船隻以槳驅動,船首作馬頭形,船尾呈魚尾狀,長長的雪鬆木整齊地堆放在船艙之中,正被運往地中海沿岸各地。這些雪鬆很可能來自今天的黎巴嫩山區,在古代近東世界,它們是建造宮殿、神廟和大型工程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而將這些巨木從山地運往遠方,支撐起數個帝國輝煌的就是這些腓尼基人。
腓尼基人用船把世界連起來,用字母把思想留下來,但是他們自己卻沒有在曆史的舞台上留下來。曆史上的腓尼基人就像梅花一樣的存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消逝的腓尼基人留下了永久的芬芳在人間。
一、腓尼基人是誰?
腓尼基人並沒有建立起大一統的帝國,他們是分布在地中海東岸的一係列城邦的居民。其核心活動區域大致位於今天的黎巴嫩沿海一帶,北起比布魯斯(Byblos),中有西頓(Sidon),南至推羅(Tyre)。這裏山地緊貼海岸,土地狹窄,缺乏大規模農業發展的條件,麵向海洋討生活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在語言和文化上,腓尼基人屬於閃米特語族,與古代的希伯來人、阿拉米人有較近的語言親緣關係。他們並不以一個統一的國名自稱,“腓尼基人”這一稱呼本身,更多是希臘世界對這一沿海族群的統稱,而非他們的自我認同。
腓尼基社會以城邦為基本單位,各城邦彼此獨立,政治上鬆散,卻在語言、宗教和商業傳統上高度相似。這種結構使他們很少形成統一的政治意誌,卻非常有利於商業活動和遠距離貿易的展開。
隨著航海和貿易的擴展,腓尼基人逐漸在地中海沿岸建立起一係列殖民據點。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迦太基。需要強調的是,迦太基並非腓尼基人的“首都”或“帝國中心”,而是由腓尼基城邦移民建立的一座新城。迦太基後來發展成強大的海上勢力,但它僅是腓尼基文明在西地中海的延伸,而並不是該文明的主體。
從一開始,腓尼基世界就不是一個以疆域和軍事力量為核心的政治實體,而更像是一個以航海、貿易和技術為紐帶的網絡。這一特點,既是他們長期繁榮的基礎,也在後來深刻影響了他們的曆史命運。
二、腓尼基人到底“強”在哪裏?
腓尼基人擁有當時世界上最先進、最成熟的航海技術體係。他們在造船方麵發展出既高速又穩定的船型:戰船采用雙層槳設計以增強機動性,商船則船體寬闊、吃水較深,能夠承載重貨並抵禦遠洋風浪。在長期航行實踐中,他們係統性地收集海岸線地形、港口位置、風向、洋流、暗礁與淺灘等水文信息,並將其作為嚴格保密的專業知識傳承下來,形成早期“航海手冊”的雛形。更具革命性的是,腓尼基人率先將天文觀測引入航海實踐,利用北極星和星座的位置辨別方向、判斷緯度,使船隻在遠離陸地、夜間或能見度不佳的情況下仍能安全航行,真正實現了從近岸航行向遠洋航行的技術躍遷。
正是在這一整套成熟技術支撐下,腓尼基人完成了古代最震撼的航海壯舉——環繞非洲的航行。據古希臘史學家希羅多德記載,公元前6世紀,在埃及法老尼科二世的委托下,腓尼基水手自紅海出發,沿非洲海岸南下,繞過非洲南端,再經直布羅陀返回地中海,全程曆時三年。航行途中,他們按照季節規律靠岸越冬、種植糧食補給,這顯示出高度理性的規劃能力;而他們關於“在非洲南方航行時太陽出現在北方”的記述,更與南半球的天文現象完全吻合,成為無法憑空虛構的關鍵細節。若這一航行確實發生,那麽腓尼基人不僅完成了人類最早的洲際級遠洋探險,也在兩千多年之前,就以技術與經驗觸及了後來“大航海時代”才被重新發現的世界邊界。

腓尼基人創造了人類曆史上第一個成熟而高效的字母文字體係。它僅由22個輔音符號組成,結構簡潔、學習成本極低,徹底擺脫了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被少數祭司與書吏的壟斷,使普通商人和航海者也能掌握書寫。隨著腓尼基人活躍於地中海的貿易與航海活動,這套字母被廣泛用於記錄貨物、合同與航線,迅速傳播到各地,成為一種高度實用的通信工具。
腓尼基字母對後世文字係統產生了決定性影響。希臘人在其基礎上引入元音,形成完整的拚音字母體係,進而發展出拉丁字母和阿拉伯—希伯來字母係統。由此,現代歐洲以及中東地區主要文字幾乎都能追溯到腓尼基字母這一源頭,今天世界上大量人口仍在直接或間接享受這一古老創新的成果。
從更深層看,腓尼基字母改變的不是書寫形式,而是文明運行的方式。它極大降低了知識記錄與傳播的門檻,使法律、商業、行政與思想能夠被準確書寫、複製和繼承,為大規模貿易、製度治理以及後來科學與哲學的發展提供了關鍵技術基礎。腓尼基人未曾建立持久的帝國,卻通過字母這一發明,深刻塑造了人類文明的結構。
腓尼基人的玻璃技術並非憑空出現,而是與更早的埃及工藝存在傳承關係。早在公元前二千紀,埃及已能製造以石英砂和天然堿為原料的不透明或半透明玻璃,多用於珠飾、護符和宗教器物。腓尼基人長期往來於埃及與近東地區,在貿易和手工業交流中吸收了這些技術,並在此基礎上改進配方與熔煉過程,逐步提高玻璃的可塑性與透明度,使其不再隻權貴獨享的奢侈品,而成為可批量製造的實用材料。
真正具有決定意義的是腓尼基人對玻璃“用途方向”的改變。他們將玻璃納入航海與商業體係,使其成為跨地域流通的商品,並由此推動了玻璃技術向希臘、羅馬世界擴散,最終奠定了西方透明材料傳統。與此形成對照的是,中國文明長期以陶器、青銅、玉石和漆器為核心技術路徑,雖工藝高度成熟,卻未形成持續發展的玻璃體係,透明材料始終未進入技術主線。這一差異並非技術高低之別,而是不同文明在材料選擇與發展路徑上的曆史選擇。
三、重商主義成就了腓尼基人
從根本上看,腓尼基人在航海、字母和玻璃製造等方麵的卓越成就,都是其高度重商取向的必然結果。作為缺乏廣闊腹地與統一帝國的海岸城邦民族,腓尼基人生存與繁榮完全依賴貿易效率與流通能力,這迫使他們不斷優化“如何更快到達”“如何更準確記錄”“如何製造更適合交換的商品”:遠洋航海技術解決空間問題,字母文字降低信息與契約成本,玻璃製造則創造出高附加值、易運輸的貿易品。正是持續以市場、交換和實用性作為核心價值目標,技術不為宗教或權力服務,而被反複打磨為可複製、可擴展、可盈利的工具,從而使腓尼基人雖未建立持久的大一統政治帝國,卻以商業邏輯深刻塑造了人類文明的基礎結構。
腓尼基人對人類文明進步作出了巨大而獨特的貢獻。“世無腓尼基,萬古如長夜”或許略顯誇張,但若沒有腓尼基人,字母拚音文字與透明玻璃究竟何時出現,確實難以斷言。這並非空泛的假設,曆史事實可作佐證:與腓尼基世界長期缺乏直接交流的中華文明,在延續兩千多年的發展中始終未采用字母拚音文字體係;同時,由於缺乏以抽象字母為基礎的符號係統,數學的發展路徑也明顯不同於以字母化書寫為前提的文明傳統。這並不意味著文明高下之分,但至少說明,在推動文字抽象化、材料透明化和知識可形式化方麵,腓尼基人確實展現了極為突出的創造力與前瞻性。
腓尼基人無疑是古代世界中極其優秀的民族之一!承認他者的優秀,對於一個有自信的人來說應該並不困難。通過拚湊“西方偽史論”來整體否定西方文明毫無意義,是否下一步還要製造“近東偽史論”,以否定腓尼基人和以色列人的曆史貢獻?一個民族若要真正生存與發展,依靠的不是貶低他人來抬高自己,而是以開放的眼光向外學習,在比較中看清別人的長處,也反思自身的短處與不足。這種能夠正視差距、吸收經驗的能力,恰恰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的自信所在,也是其持續進步的根本動力。
徐令予 寫於南加州 (2025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