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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圖的淨化工程——讀《理想國》紮記之二

(2006-02-06 21:57:43) 下一個
By 肖雪慧

    好些年了,看見一些書“內部發行”,不少電影“內部放映”,許多文件“內部傳達”,或者“傳達到×一級”,開初時總納悶:哪來的這麽多“內部”,是國家內部?抑或是人民內部?還是別的什麽內部?但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懶得納悶了。後來細讀《理想國》,在柏拉圖談論他視為理想國家第一大事的教育時才發現那些“內部”並非今人首創。順帶著,還悟出了一些個中奧妙。 在柏拉圖心目中,教育既是把天性優秀的人塑造成合格統治者的唯一途徑,也是統治者使臣民的人性按國家要求正確發展從而創造一個“和諧協調的幸福國家”的唯一手段。為政者隻須抓好教育這一件大事就行了。不過,國家大事雖隻此一項,要按柏拉圖的標準實行卻不容易。僅清理、審查教材、書刊一項,就夠當政者忙不勝忙了。要想了解這項工作是何等艱巨,不妨看看柏拉圖本人如何示範充當教材、書刊檢查官。 根據希臘傳統,柏拉圖把對青年的教育訓練分為兩部分,“用體育來訓練身體,用音樂來陶冶心靈”(希臘人的“音樂”不僅指歌唱和演奏,還包括詩歌和戲劇——作者)。由於關涉人的心靈,音樂成了重點審查對象。首先須審查過去已有的東西。在希臘民族聲望很高的赫西俄德甚至荷馬的作品也不例外,全部要拿來逐字過目。這一過目,就過目出了道德問題和政治問題。柏拉圖指責赫西俄德把神描寫得醜惡不堪而動搖了人們對神的信仰。他主張為尊者諱,諸神之間的殘殺、說謊、好色、明爭暗鬥即便是真,也“最好閉口不談”;他抱怨荷 馬描寫的地獄陰森可怕,更反感荷馬居然讓大英雄阿喀琉斯在陰間發出歎息而有損英雄形象。他斷然要求刪掉這些不利於未來戰士培養勇敢精神的內容。他還認為荷馬詩中反複出現的“陰間”、“地獄”、“死人”、“悲慘的科庫托斯河”……之類詞使人毛骨悚然、軟弱消沉,也應該“廢除”。至於英雄人物犯錯誤甚至“嚎陶痛哭”更是有損形象,當然也屬“不宜”……。不過,雖說這麽吹毛求疵令人難受,但平心而論,他對赫西俄德和荷馬卻算最客氣的。挑剔、刪砍之後即請二位已作古幾百年的大詩人體諒理想國“淨化空氣”的需要,而且坦承刪去的都是人們最喜歡聽的好詩,隻不過“愈是好詩我們愈不放心人們去聽”。如此,便產生了“內部傳達”的原則:“如果非講不可的話,也隻能允許少數人聽”。 對其他詩人可就不客氣了,既不請求原諒,更不手下留情來點內部保留。大刀闊斧之後還要強迫詩人們必須按國家製定的寫作規範來寫。首先是主題先行:對神要讚美其偉大、高尚;對城邦生活要歌頌其成就和公民之間的和諧。高貴、優雅的柏拉圖近乎蠻橫地宣布:“必須強迫詩人按照這個意思去寫作。”詩人們既不能寫神蓄意給人們帶來痛苦,也不能用實例去證明現實中邪惡者享樂正直者痛苦,而必須堅持正麵宣傳的主題思想,“去歌唱去說講剛剛相反的話。”倘若神真給人們帶來痛苦,詩人應“宣稱神做了一件合乎正義的好事”;倘若世上真的惡者樂善者苦,詩人應說明,這是神要善者從苦中得益。大詩人埃斯庫羅斯就因為在詩中揭示了神蓄意給人們帶來痛苦,遭到拍拉國嚴辭警告。 規定了正麵宣傳的主題思想,接下來便是預定形式或體裁。理想城邦隻接受一種體裁,即“單純善”的體裁,而不接受那些“迎合人們趣味的”混合體裁。單純善的體裁要求使用“好言詞、好音調、好風格、好節奏”。所謂好言詞,是廢除了使人感到悲哀、軟弱、恐懼,不會調動起人的豐富情感更不會刺激起人的欲望的言詞;而朗誦者使用“變化少、節奏也幾乎相同”的聲調,演奏和歌唱時不使用音域廣的多弦樂器和多調樂器而隻使用七弦琴和短笛,這樣,不會出現使人產生放縱意向的複雜音樂,也就形成了好風格。詩人們如果不服從主題先行、形式預定的規定,是外國人不準進入理想國,是本國人則逐出理想國。總之,絕不允許這些搞精神汙染和自由化的人“在我們中間存在下去。” 這實在是很苛刻。但為何要如此苛刻?柏拉圖在告誡領袖們時道出了其中奧秘:隻有始終守護著教育,不讓其內容翻新,才不致“違犯了國家秩序。”他斷言:“因為音樂的任何翻新對整個國家是充滿危險的,應該防患於未然”。他鄭重得近乎滑稽地宣稱:“這場鬥爭是重大的,其重要性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想象。”其用語之現代,令人恍如正在聆聽教誨。當然,也許並非他用語現代,而是現在的人經常仿古,令聽者古今難分。

   柏拉圖把他提出來的守護教育的一攬子措施叫作“淨化”。在實施了這些我們一點也不感到陌生的細致具體到連語詞、音調、樂器也詳加規定的淨化工程後,他的理想世界猶如一個靠人工輸入淨化空氣的密室,這個密室將一切自然空氣拒之於外,以免室內空氣混入雜質。在這個理想世界中,文化氣氛純潔無暇,不過,潔淨得近乎貧瘠單調;居民思想純正,隻是,純正得終身難以產生新鮮體驗和獨到見解。當然,他們更不會有害於既定的國家秩序,因為他們中間無論如何也產生不出象他們的理想世界設計者柏拉圖那樣的人:他的感受性敏銳、細致,思維敏捷、深邃而又富於批判精神。因為,柏拉圖無緣生活在他自己設計的這麽一個空氣純淨的密室般的理想世界中,他不幸誕生於其中並浸潤於其中的那個雅典社會空氣非但不純淨,相反還複雜得很。雅典從來就不在乎城邦的社會空氣純不純。這裏文化開放、廣納各方詩人、學者;多種藝術風格、多種思想流派並存,彼此論爭、滲透。然而,柏拉圖的不幸對他未必全無好處。至少,他就是在這裏砥礪了批判這個養育了他的社會的思想鋒芒(這種批判鋒芒在《理想國》中、在他洋洋大觀的別的著作中隨處可見)和訓練了他建構理想國的想象力。假如他誕生並成長於有如他自己設計的這麽純淨的理想世界中,他自己純倒是純了,可《理想國》多半也寫不出來了;如果碰巧還能具有寫作《理想國》的智力,那他多半又會象逃離地獄似地逃離這個人間天堂。所以,複雜也有複雜的好處。不然的話,距柏拉圖二十幾個世紀之後的理想國居民們怎麽會拚了老命也想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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