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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愛》_94

(2016-11-13 12:50:20) 下一個

*

小峰走進客廳時,發現客廳的樣子變了。事物的位置發生了輕微的移動。有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別人家裏。他停下來,在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環視著這間房子,更加憂心忡忡然後又走到窗前,扒下一片百葉窗湊近了向外看,看見屋外路上停了一輛黑色陸虎。那輛陸虎車體龐大。小峰可以肯定這不是他們小區裏的車。又是一輛陌生的車。他在心中暗暗想道。馬上警覺的觀察那輛車的周圍,一下發現車後的那棟房子裏,有人正在從窗口向他家窺視。小峰立刻鬆開手,閃身躲在閉合的百葉窗旁邊。隨後,他又移到窗的左邊,伸出一隻手指輕輕把一片百葉壓下很小的一條縫,探身閉起一隻眼,湊近了更仔細地向外觀察。這時,沈菲在後麵問他,今天感覺怎麽樣?剛才小峰已經聽見沈菲來了,但此刻,他沒有答話,而是繼續觀察。他現在感覺陸虎在現在這個時刻停在這裏不是偶然的,小區裏的情況在惡化,而且對麵那家人肯定也參與進來了,那家人也是白人。當初,他們特意把房買在白人的社區,現在整個這個小區裏隻有他們一家是中國人,周圍都是白人。直到沈菲走到小峰身旁,小峰才放下百葉轉過頭告訴沈菲,他們家外麵又停了一輛陌生車輛。什麽車?沈菲說著伸手要拉開百葉窗,小峰連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這個小區裏住的都是白人。”

“怎麽了?”

“隻有咱們一家是中國人啊。”

“對啊。那怎麽了?”

小峰沒有再說話,他看了看沈菲。

“好了,別擔心了。”

沈菲說著伸手摸了摸小峰的額頭。小峰前幾天感冒發燒,這兩天燒退了,但還有些昏昏沉沉。

“現在不燒了。徹底好了。”

說完,沈菲告訴小峰,飯已經為他準備好,放在餐廳桌子上了,她讓他去吃。然後,晃晃手中的包說自己要去一趟Towson。小峰一直跟著她走到車庫。路上告訴沈菲,事情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簡單。不能太天真。沈菲知道,小峰還在擔心。幾天前,因為一個晚間電視節目裏,幾個白人小孩聲稱,要殺死中國人,引起北美華人的軒然大波,有一些抗議活動。接著北美的中文網站又討論起美國的司法對於有色人種的不公,以及美國社會對於華人的敵意。小峰變得憂心忡忡。他擔心中美關係一旦惡化,美國會出現反華浪潮。沈菲覺得這種擔心很可笑。如果有一天利益衝突發展到一定程度,那麽人們仍然是什麽事情都能幹得出來的。小峰繼續說著:人還可以吃人,集中營會重新開放,中美有可能開戰。一旦開戰,後果誰也無法預測。好的。沈菲邊走邊應付著小峰。小心就好了。她知道男人都愛幻想戰爭。關鍵是,中國人太膽小了,又不團結,事到臨頭隻有任人宰割。其實白人是最凶殘的,其次才是穆斯林,黑人隻會瞎胡鬧,但黑人都欺負中國人。隻會為白人提包的印度人也能欺負咱們中國人。咱們家也應該買槍。既然在美國這是合法的,我們就應該自己保護自己。我還可以去上一個射擊學校。過去那些年裏,小峰一直想要買槍。沈菲沒有再接小峰的話,隻是再一次嚴肅告訴過小峰:不能買槍。她打開車門上了車,上車時想到,一派胡言,再也不會重新開放集中營了,即使戰爭爆發,人類也不會回到蠻荒時代。小峰突然問她是否注意到客廳裏發生的變化。什麽變化?沈菲說她沒有發現有什麽變化。小峰向沈菲笑笑,不再說話了。沈菲關上車門,打著車。車庫的卷簾門吱吱呀呀地升起來後,沈菲又降下車窗對小峰說:

“在家多休息。別老胡思亂想了。也別老收拾屋子了。要多喝些水。拜托啦,別老收拾屋子啦。”

然後,她把車倒出車庫。小峰向車庫外望時,看見沈菲正坐在車裏,雙手扶在方向盤上。保時捷在陽光中閃閃發亮,車窗明淨,沈菲像鑲嵌在玻璃裏的一幅畫。沈菲看見小峰在看他,於是向他揮揮手,小峰也抬起手對沈菲揮動,但這時卷簾門已經徐徐落下遮住了沈菲的臉。最後門哐當一聲關閉,小峰這才把手放了下來。眼中一片昏黑,麵前隻有一扇關閉著的鐵皮門。小峰忽然感到一陣恍惚,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麽時代?此刻是哪一年?今天又是幾月幾號?而外麵現在是什麽樣的季節?春天,夏天,還是秋天?或者漫天大雪。他忽然感到非常悲哀。

回屋後,小峰又走到窗前,透過百葉窗再次向外觀察。那輛陸虎還停在原處,小峰注意到車體很大,車輪高高架起,車是黑色的,兩側車窗的玻璃也是黑色的。他注視著這台車子,很久才鬆開百葉,沉思著轉身向餐廳的冰箱走去。走到冰箱前,拉開門,看見冰箱裏堆滿食物,但看了半天,又關上門,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沙發裏。沙發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小峰拿過來打開上網瀏覽起網頁。在文學城的《博客精選》裏,他看到一篇文章:一次最漫長的遠征的終結,他突然會心微笑,點開了文章來看。但網頁一打開,他卻看見標題下麵“裴615”這個名字,小峰的微笑在臉上停止,然後慢慢消失。他靠進沙發,開始思索了起來,感覺這個名字在很久以前他聽到過,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越是想不起來,他就越想要回憶,覺得這個名字是和某件事情有關,而這件事對他至關重要。可他卻無論如何連一點影子也想不出來,越想腦子裏越茫然。這讓小峰感覺非常難受。過去小峰的記憶力超強,一直以來引以為豪。可現在卻總是忘事。健忘是從女兒失事後突然出現的,而最近越來越明顯。這不是個好兆頭!小峰變得煩躁。他睜開眼,讀起這篇文章。文章的第一句話說:“1938年8月4日,人類進化史上最漫長的一次遠征終於結束了。”小峰猛的抬起頭,看了看客廳,看見客廳裏的布置仿佛又變了,仿佛這個家裏隱藏著一個人,在不停的把東西移動開它們的位置。小峰深吸一口氣,然後不再去看客廳,又接著讀起那篇文章:

“在這一天紐約美國自然曆史博物館,派出的一支生物探險隊,‘第三次阿奇博爾德探險隊’的先鋒隊員, 進入了巴裏亞姆山穀(Grand Valley of the Balim Tiver)。這是位於新幾內亞西部內地的一個大河穀,一向被認為無人居住。”

小峰一下子合上電腦,把筆記本扔到一邊,靠進沙發,不停地抖動著腿,腦子裏仍然想著裴615這個名字。但很快便再次注意到了客廳裏的微小的變化。物品的擺放發生了細小的位移,雖然隱匿,但在整體上卻造成了一種明顯的威脅。小峰突然對沈菲惱火起來。她每回總是要把自己整理好的屋子弄得變個樣,小峰分析她可能是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和他作對,顯示出她才是這個家中真正的主宰者,一種變態的權力欲,或者,更為陰險,想要用這種隱秘的方式折磨他最終摧垮他的精神。當然,也可能隻是一種壞習慣。但無論如何,結果是自己辛辛苦苦收拾好的家,轉眼就被她搞得淩亂不堪。但是,這淩亂中仿佛總透出某種令人不安的氣息,它不像是一種隨便的變化,而像是在混亂的背後有著某種推動的力量,在有條不紊地逼近。現在她總是天天往外跑,一點也不顧這個家。於是,小峰忿忿不平地站起來,一邊嘟囔著,一邊收拾屋子,把物品頑固地放回到它們應該的位置上,像是在和某種黑暗的勢力在鬥爭。拿起來的時候狠狠使勁。收拾好客廳,小峰的心情好轉,他接著準備收拾餐廳。但一進餐廳,看見桌上擺著飯。這才感覺出自己已經饑腸轆轆。於是,坐下就大吃起來。吃著吃著他流下了眼淚。他想到沈菲對自己這麽好,自從女兒走後,這個家就多虧了她的照料。現在女兒走了,如果今後沈菲再不在了,那自己可怎麽辦?

第二天,小峰很早就醒了。起來後,他先走出自己的房間,躡手躡腳走到沈菲臥室的門前,輕輕擰動門把手,把門悄悄推開一條縫,頭貼在門縫上,閉起一隻眼,用另一隻眼向裏麵窺視。他看見沈菲正睡在床上,床很高,從門縫看去仿佛沈菲漂浮在很遙遠的天國裏,周圍堆滿了白色的百合花。小峰看了一會兒,又輕輕帶上門,這才走回自己的房中洗漱,然後下樓。走進客廳時,發現今天客廳的樣子沒有變化。他來到窗前,壓下一片百葉,向外麵的小區觀察,外麵的街上還很暗,但他驀然看見那輛陸虎仍然停在原處,他注意到這輛陸虎車體龐大,車身是黑色的,車窗也全部是黑色的,在清晨停在小區路上更加令人不安。小峰放下百葉,走回客廳,坐進沙發裏沉思起來。但目前也沒有任何辦法,隻有等待。在沉思中小峰隨手拿起身邊的電腦打開,讀起了裏麵的一篇文章:

“1938年8月4日,人類進化史上最漫長的一次遠征終於結束了。”

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故事。讀完第一句話,小峰就感覺出來了。

“在這一天紐約美國自然曆史博物館,派出的一支生物探險隊,‘第三次阿奇博爾德探險隊’的先鋒隊員, 進入了巴裏亞姆山穀(Grand Valley of the Balim Tiver)。這是位於新幾內亞西部內地的一個大河穀,一向被認為無人居住。結果出乎意料,山穀中住滿了人,約有五萬名土著仍在這裏生活在石器時代。而這些土著也從來不知道,在他們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人類存在。”

那些初次進入原始部落的西方人,很多命運淒慘,被抓起來殺死,甚至被吃掉,但也有一些受到了友好的接待。不過隨後,當他們的同胞陸續來到後,這裏的土著原住民就又被屠殺奴役,而且他們已經保持了上萬年的生活方式,社會結構,和思維,就發生了急劇的改變。小峰想起來還沒有做早飯,於是放下電腦,來到餐廳準備早飯。他用小火煎上一個雞蛋,兩條培根,在鍋的剩餘的空間裏,放下幾片被他撕開的麵包片。在等待時,他又回去看起了文學城的新聞,但隻看了幾眼就大吃一驚,出事了。

出大事了!

 

*

離開鄭州前,在茶室和小菲的談話中,李維談到了恐懼。他說,剛來美國時,他對於這個國家充滿了恐懼。一下飛機的海關官員,白天走在街上的警察,路上遇到的白人,黑人,墨西哥人,都讓他感到恐懼,隻有遇到中國人時,他才會稍稍放鬆下來。其實,在來的飛機上,他就一直籠罩在恐懼中。那是他第一次坐飛機。高空飛行,讓他恐懼。在飛機裏,他什麽也無法把握。他想象著自己隨時有可能跌落下去,粉身碎骨。李維說:每個人都生活在恐懼中。恐懼是動物的一種本能,它無關乎強弱,老虎、獅子也是恐懼的。發怒和逃跑,都是出自於恐懼;絕望也是一種恐懼,放棄也是一種恐懼。講到這李維再一次說:每一個人都生活在恐懼中。小菲想問,那麽你現在離開了美國回到中國,到處都是中國人,你現在還是否還感到恐懼呢?但剛要問,李維卻忽然講起了他小時候的一樁趣事,不能說是興致勃勃,但也不能說是平靜的。那天小菲感覺李維的神情一直是說不清楚的奇怪。那是他的一次兒時的恐懼體驗。

李維說,小時候他家住的地方,有一處小廣場。廣場周圍坐落著四家國營商場,其中一家是百貨商場,一家是食品店,一家是副食商場,一家賣蔬菜水果。在其他的街上還有糧店和肉店。這四家商場都是平房,其中對李維吸引力最大的是百貨商場。商場占地遼闊,內部結構複雜,在玻璃櫥櫃裏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商品,對於當時年紀幼小的李維來說,這裏簡直就是一座迷宮,裏麵藏著數不盡的寶物。李維說,這個國營商場和現在的購物商城比簡直是貧瘠的荒漠,但在孩子眼中,世界上並沒有匱乏的時代。當然了,這時李維又突然說:當你到了一定的年齡,所有繁華又都是淒涼。傍晚商場就按時下班,用很粗的鐵鏈鎖住大門,鐵鏈在門把手上一圈圈盤緊。小廣場上隻有一盞街燈,可是晚上廣場上並不黑暗,在月光皎潔的日子,甚至會讓人有清晰的感覺。夏天熱時,這裏也會出現三三兩兩納涼的人,但並不很多,而且不久就又散去。廣場再一次變得空蕩。到了冬天,這裏更是連一個人影也見不到。改革開放,那些平房就被推倒,這裏建起了豪華大廈,形成了一個購物中心。廣場自然消失了。然而,現在想起來,讓李維感覺困惑的是,這個小區的設計師當初為什麽要在這裏建一個廣場?在李維記憶裏,這個廣場上從來沒有過任何公共活動。李維說,但是在當年廣場是極為優美的。它的麵積不大不小,地上鋪的是青磚,踩上去腳很舒服,下雨天也不會打滑。但優美是飄蕩在記憶裏的。在當時,到了晚上這裏也會變得猙獰起來,讓他們這些孩子害怕。但這種恐懼又吸引他們,於是他們約好去廣場,來到之後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回家中。可從廣場到李維的家,卻要經過一條更為恐怖的巷子。這條小巷連接廣場,狹長,筆直,但在中途折了兩個反向的90度的彎,小巷裏沒有燈,是死黑死黑的。兩邊是那些商店的倉庫,和一些買奇怪東西的小商店,比如,有一家專賣竹杆,和小的白蠟樹做成的木杆,還有陶土的罐子。晚上這些店鋪的門臉個個都是陰森森的,而更嚇人的是這條巷子裏有一座公共廁所。廁所沒有門,入口就是一個洞,裏麵的燈永遠不亮。晚上那裏麵仿佛隨時會衝出一個人,或者是一個披散頭發的大頭鬼。每次晚上從這裏經過,李維都會被嚇得半死,總覺得身後有人,但又不敢回頭,也不敢撒腿飛跑,隻怕你一跑突然後麵伸出一隻大手。但幾乎每一次,李維告訴小菲,他最後總是禁不住轉身回頭去看了。而看到的是身後一條空無一人的長長的巷子,可是這種空蕩無人的街巷讓他更害怕了。每次快到巷子盡頭時,他才會突然撒腿狂奔,那時他的恐懼已經快無法承受了。直到跑出巷口。他的心還在通通地跳,但那時就不害怕了。

李維的這段話讓小菲想起在和張秘吃燴麵時,張秘給她講的伊尹的傳說。說:

伊尹的母親在生伊尹前夢見神人告訴她:“臼出水而東走,勿顧。”第二天,她果然發現臼內有水流出如泉湧。於是,她告訴村人,並和大家一起向東逃跑。可後來跑出來後,她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村子這時已變成一片汪洋。而在她回頭看的瞬間,她化成了一棵中空的桑樹。有莘女奴采桑時發現桑樹的空洞中有一個嬰兒,便把嬰兒帶回去獻給了有莘國王。有莘王命他的廚師撫養這名嬰兒。這便是伊尹。後來,伊尹以陪嫁奴的身份來到商湯身邊,做商湯的廚師。在進食時他向商湯分析天下形勢,博得商湯欣賞,遂被任命為宰相。公元前1600年,伊尹輔佐商湯滅了夏,建立起商朝。

當時小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她首先仿佛看到廚師端上飯時卻開始大談其天下大勢,不知為什麽她感覺那畫麵好可笑啊。然後,她評論道:這像是摩西和索多瑪的混合。現在,小菲又把這個故事,和她感到好笑的畫麵,還有她的評論講給李維。最後,小菲總結,這類傳說中有兩個一直伴隨人類的主題:一,預知災難,提前逃跑;二,不可回頭。當小菲講完這段總結,李維吃驚地看著她,半天沒有說出話,不久就起身去結賬了。

 

*

小峰看到今天網上炸開了鍋,所有的人都在談論鄭州。可小峰看到“鄭州”兩字心頭一酸,為什麽是鄭州?原來鄭州發生了重大新聞。鄭州市市委辦公室主任李維,因為與市委書記關係破裂,為求一生,竟然逃進了美國領事館。書記則動用武警包圍了領事館。事件驚動到中央。目前事情的緣由經過都不十分清楚,各種傳聞分析層出不窮,鋪天蓋地,事件正在演化成一場全民狂歡的娛樂項目。但是,小峰一點也興奮不起來。鄭州,讓他想到了女兒。小峰越看心裏越難受,後來合上電腦走進書房,拿出一個厚厚的黑皮本子和那支萬寶龍金筆開始練字。但一下筆寫下的竟然是“鄭州”兩字。小峰看到觸目驚心,連忙又用筆不停地劃去這兩個字,結果,在那裏劃出了一個黑疙瘩。然後,他想了很久,才重新開始:

“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

寫到這裏後麵的卻記不起來了。小峰又重寫一遍,然後拿著筆,停了半天,再寫: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許多詩詞都記不起來了,小峰寫得很不暢快。過去他能背很多的詩。他想去網上找些詩來抄,但就在這時聽見沈菲在客廳裏大喊大叫。又出什麽事了呢?客廳裏有很大響動。這一定和今天網上的事情有著微妙的關係。小峰放下筆坐在那裏靜靜地聽著客廳裏發生的事情。他想,要來的終究是要來的。網絡已經悄悄延伸進每個家庭,每個人的每一天的生活裏了,是延伸進了每一個人的身體裏,控製了這塊小肉體。不久,他聽見沈菲向書房走來了。他擰上筆帽,把筆放在桌子上,然後坐直身體等待要發生的事情,但不去回過身,而是背對著門口。

沈菲一進書房就衝著小峰大喊起來,指責小峰又忘記關火把鍋裏的東西都燒成炭了,說如果不是她及時發現,那就要著火了!小峰說他沒有,沈菲說他不老實。小峰又改口說他並沒有忘記,他還記著,隻是還不到時間。不到時間!沈菲聽到小峰狡辯,氣得用更大的聲音喊起來。她讓小峰這就和她一起去餐廳,看一看他幹的好事。小峰隻好跟著沈菲走出書房。客廳裏還有沒有散盡的煙,和一股刺鼻的焦糊氣味。沈菲聞到這氣味就生氣的皺起來眉頭,小峰看到了煙,但什麽氣味也沒有聞到。沈菲走到灶台旁端起那隻黑乎乎的鍋,衝著小峰繼續氣憤地厲聲喝問:

“這是什麽!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告訴過你多少次,開著火時不要走開,就在旁邊等著。就在旁邊!”

小峰不知道沈菲有什麽必要發這麽大脾氣。這時他心中也冒起怒火,揮舞著一隻手,反而斥責沈菲總是在挑他的毛病,在一些小事上,沒完沒了找他的茬兒。

“小事?你說這是小事?今天要不是我發現得及時,整座房子都會被你燒掉了!”

沈菲提高了聲調,也揮舞起手。

“好,好,燒掉更好!”

小峰突然變得怒不可遏,他用大得嚇人的聲音吼道:

“我看把房子燒掉了才好。燒掉了大家就都踏實了。”

說完已經氣得渾身顫抖,用手在空中畫了三個半圓圈,突然停住,然後又使勁點了點,想說什麽可是說不出來,結果一甩手憤然離去,聽見身後沈菲猛地把鍋摔在了灶台上。

然後,這一天在可怕的安靜中過去了。兩個人始終沒有和對方說一句話。小峰在寂靜中漸漸變得坐立不安。

 

*

清晨,天剛朦朦亮,小峰光著腳,悄聲走到沈菲臥室的門前,擰動門把手,然後,停了停,將門輕輕推開一條縫,把頭貼上去,眯起一隻眼向裏麵看:沈菲躺在床上,正在睡覺。小峰將門推得更大一些,仔細觀察沈菲熟睡時的樣子,感覺沈菲那熟睡的姿勢仍然是憤怒的。他站在門口不知所措,腦袋仍然頂著門框,過了一會兒,把門輕輕關上,躡手躡腳走回自己的臥室,重新上床躺下,用被子蒙住了頭。

整個上午,小峰一直在沈菲麵前表現得忙碌。他不停地收拾屋子,偶爾沒話找話就某件物品的擺放征求沈菲的意見。沈菲並不搭理他。小峰於是更加積極地收拾。中午睡過覺後,他才走進書房,打開電腦要上網,看見電腦中有一篇文章已被打開:一次最漫長的遠征的終結。感覺題目非常可笑。他苦笑著搖搖頭,於是讀了起來:

“1938年8月4日,人類進化史上最漫長一次遠征終於結束了。

在這一天紐約美國自然曆史博物館,派出的一支生物探險隊,‘第三次阿奇博爾德探險隊’的先鋒隊員, 進入了巴裏亞姆山穀(Grand Valley of the Balim Tiver)。這是位於新幾內亞西部內地的一個大河穀,一向被認為無人居住。結果出乎意料,山穀中住滿了人,約有五萬名土著仍在這裏生活在石器時代。而這些土著也從來不知道,在他們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人類存在。

探險隊來到這裏的初衷,本是為了搜尋新的未知鳥類和哺乳動物。結果發現了,人類走出非洲後,最後一批與世隔絕的人群。

在8年前1930年5月26日,兩位澳大利亞探礦人邁克爾·希和邁克爾·懷德,為了尋找金礦從巴裏亞姆山穀的另一麵新幾內亞東部(今天的巴爾布亞新幾內亞共和國)出發,翻過俾斯麥山脈的一座山脊,結果發現山脊的後麵有一個山穀。晚上,在入睡前兩人走出帳篷,站在山頂向山穀方向眺望了一眼,結果發現山穀裏,竟然滿是成片的星星點點跳躍著的火光,那裏有很多人居住。兩人對眼前看到的景象驚詫不已。但第二天,他倆就按原路返回了。

1938年6月2日,在新幾內亞的西部,阿奇博爾德駕機做第二次偵察飛行,在叢林上空飛了幾個小時之後,什麽人跡也沒有發現。然後,飛機向大河穀方向飛去。突然間,在阿奇博爾德眼前出現了令他震驚的一幕:原來層層疊疊的叢林突然打開了。下麵的景象像是荷蘭,地貌平坦,被整齊地劃分成方形田地,四周有灌溉溝渠,許多小屋分布在山穀之中。阿奇博爾德立即返航,並在距大河穀最近的河邊建立營地,然後率先鋒隊向大河穀方向出發。

新幾內亞的內陸是連綿不斷的崇山峻嶺,山脊陡峭,到處覆蓋著難以穿行的密林。英國鳥類協會五十周年紀念探險隊在1910年1月4日,登上新幾內亞,然後,向距內路160公裏之外的山峰前進。到第二年2月 12日,他們放棄了原計劃。打道回府。在那整整十三個月中,他們隻向前推進了72公裏,連一半的路程都不到。這一次,阿奇博爾德的運氣要好得多。在經過了整整一個半月的艱難跋涉後,在8月4日這一天,他們終於進入了大河穀。

人類不同人群間的最後一個自然藩籬被打破了。自從走出非洲之後,人類在這一天真正翻開了第二個篇章,城市化的篇章。”

接下來,博主開始了一段很長的議論。小峰有些看不下去。他匆匆掃過,拉到下麵:

“今天,地球人口已超過70億,交流空前密切,而文化的歧異程度卻徒然下降。我們正在變得越來越相似,在各個方麵。未來的世界裏將生活著近百億從外貌到思想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的高度均質化的一群生物——未來人。

所有的文明都將消失。最後隻剩下一種語言,一種文化,和一個人群。而隨著技術的高度發展,文化將滅亡。科學技術將最終戰勝宗教、信仰和藝術文化,全麵的統治未來的人類。”

讀到這裏,小峰突然不想再讀下去了,他把文章往下拉了拉,下麵作者還有很長的議論。小峰越看越生氣,有什麽必要要寫這麽長的文章呢?他丟下電腦,直直地坐在椅子裏。他想不通“隻剩下一種語言,一種文化”是什麽意思?作者為什麽要這麽說?他說這些具有威脅性質的話又有什麽意思呢?

 

*

第二天,小峰看新聞時,再次看到網頁上滿眼的“鄭州”。他終於流下淚來,他想到了女兒,小菲。小峰嘴裏念叨著女兒的名字。關掉電腦,起身走進書房,但在客廳裏他又來窗前,百葉窗被沈菲拉開了,外麵一片明亮。小峰走過去向外看,隨即吃驚地看見,外麵的馬路上一輛車也沒有了,空空蕩蕩的。他遲疑地看了很久,才去了書房。但是在書房裏小峰的腦子裏仍然想著剛才看到的街道。那條空蕩的馬路的場景讓他越想越覺得可怕。這是一個信號。最後,小峰走到書架前,伸手抽出女兒的那本《紐約的咖啡時光》,翻開來,翻的時候手在顫抖,看到的那頁上寫著一行中文:

獻給我親愛的爸爸。

小峰撫摸著這行字跡,眼睛濕潤了起來。每一個字都是傾斜的,仿佛一排革命者被處決時,身體中彈一個個倒下來。他拿著書,坐下來,把書翻了翻,卻發現書中夾著一張折疊的紙。小峰拿起紙展開,紙上打滿了字。小峰感覺好奇怪。是誰在女兒的書中偷偷夾了一張打滿字的紙頁?他疑惑地讀了起來:

美國波士頓大學人類學家,Merry White在她的著作,Coffee life in Japan中指出幾點“令人驚訝的事實”。

“日本的咖啡時光”、“令人驚訝的事實”小峰沉吟著。

  1. 日本人對於咖啡的迷戀是驚人的。今天,日本是世界上第三大咖啡消費國,僅次於美國和德國。
  2. 目前全球最大咖啡出產國巴西的咖啡種植業,正是19世紀由日本悉心扶植起來的。
  3. 世界上第一家咖啡連鎖店,其實是在日本誕生的。
  4. 100年前咖啡就開始在日本流行起來,咖啡店成為日本人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空間,促進了日本文化的現代化過程。

有人在女兒的講紐約的咖啡店的書中,夾一張講日本的咖啡店的文章?這是要幹什麽?這說明了什麽?想達到什麽目的?小峰不知道答案,他疑心重重地繼續讀了下去:

“日本的第一家咖啡館是一個叫鄭永慶的日本人開辦的。鄭永慶是中國民族英雄鄭成功的後人。而鄭成功本人有一半日本血統,他的母親田川氏,在日本生下鄭成功的弟弟七左衛門。後來,七左衛門一直留在日本。到他兒子孫左衛門時,恢複了鄭姓,取名道周。鄭永慶的父親鄭永寧曾擔任過明治初期的外交官,外務省書記官,北京代理公使等職,他的大哥鄭永邦參加了日清馬關和約割讓台灣的簽署,二哥鄭永昌曾擔任日本駐天津總領事。到了19世紀中葉,鄭永寧已經認識到時代變了。現在,重要的是學習西方文化。因此,鄭永慶從小不僅學習漢語,還學習英語、法語。17歲赴美進入耶魯大學。回國後在1888年4月,鄭永慶開辦了日本第一家咖啡館,‘可否茶館’。鄭希望能把他的咖啡館辦成一個社會公共文化的場所,交流思想,傳播知識。”

“可否茶館”?小峰想好奇怪的名字。日本人就是變態的。什麽地方都變態。難道是沒有信心?不敢吧咖啡館叫咖啡館,連咖啡館是否也可以叫茶館也不敢確定?小峰搖頭:

“但是,當時飲用咖啡在日本社會尚未流行,加之鄭本人又不善經營,因此,最終可否茶館倒閉了。但鄭在1888年為日本社會描繪了這種源於也門、土耳其,流傳至西方而形成的咖啡館文化的原型。其對日後日本的咖啡文化和當時日本社會精神層麵的現代化轉型都有著深刻的意義。

其實早在1700年,咖啡即經日本當時唯一一個開放貿易口岸長崎市由荷蘭人傳入日本。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咖啡隻在少數與外國人有來往的上層知識分子和官僚中被飲用,同時不少人對於外來的咖啡持排斥態度。直到後來,隨著日本的對外開放,咖啡才逐漸流行。在一開始,日本人也不知道應該如何稱謂這個‘Koffie’,曾翻譯過‘可否’,‘可非’,‘骨非’,‘骨喜’,‘加喜’等不同名字。最後,確定為日文漢字,‘珈琲’。後來,這一翻譯又影響到中國對咖啡的翻譯。”

小峰看到這裏終於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傍晚,小峰走進花園,發現花園裏種的花兒全都枯萎了,垂下了腦袋。小峰昨天還看見它們在盛開。他站在花園裏,想會是有人在施毒嗎?或者空氣中有某種真菌、病毒或者某種致命的汙染物?他向遠方眺望,看見遠處暮色中的那座湖。那湖像是在夢裏的一麵圓形的鏡子。鏡子裏停著一艘白色的遊輪,一動不動。天色漸漸昏暗,那遊輪越來越白了,小峰發現在鏡子裏那座大湖的上方懸浮著一團神秘的氣體,像白色的裹屍布。小峰一直注意地看著,那團白色的雲,仿佛一直在蠕動著嘴巴,不斷吞噬著周圍的空間。小峰更加注意地盯著它看,想看它是否在向自己這裏吞噬過來,但看著看著他開始想念起了紐約。他想,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為什麽要離開紐約?他想念紐約,他不能原諒他自己。

整個晚上,小峰都一夜無夢。

 

*

第二天,沈菲出去後,小峰找出一個旅行包,裝上他的金條和現金,然後塞進幾件衣服,又把女兒的骨灰盒放進去,那個包太小了,骨灰盒放進去後,背包就被塞滿。收拾好了包,他去上廁所。在馬桶前,小峰站了很久,一直皺著眉使勁,後來尿開始出來,顏色深黃,水流艱澀,時斷時續,最後,變得點點滴滴淋漓不斷,小峰繼續站著使勁,一邊不停地搖著那段皺縮的陰莖。上完廁所,他回到屋裏背起包要走。但臨走前,又折回來,打開冰箱,向裏麵看,背包就放在他腳下冰箱的旁邊,仍然立著,表麵拱起一個正方形。貝貝開始趴在沙發上睡覺。聽到動靜它立刻睜開眼跳下沙發,搖著尾巴走到小峰身後,跟著他從一個屋子走進另一個屋子。但當小峰停在冰箱旁時,貝貝開始嗅起了小峰腳下的那個背包,沿著包突出的四方形的邊緣嗅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嗅到了某種不祥的氣息,它蹲坐在那裏仰頭看著小峰,神情憂鬱。當小峰拿起一塊奶酪在眼前觀察,然後聞了聞又把奶酪放回去,背起包,上樓。貝貝緊跟著他。小峰回到臥室,把包裏的東西又全都掏了出來,塞進壁櫃,隻把女兒的骨灰盒和金條、現金帶上。然後,再次背著包下樓,現在包顯得很空了。他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可樂裝進包裏,然後去車庫,坐進車裏,在要打開車門時,小峰拿著鑰匙的手有些抖,但車子一打著,小峰立刻鎮靜了,他倒出車,掉頭,上路,一陣煙就開走了。貝貝直立起來趴在客廳落地窗前透過玻璃靜靜注視著小峰倒車。當小峰調轉車頭要加速開走的一霎那,貝貝突然開始看著車子,不安地狂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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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複 悄悄話 雪伊網友的評論
讀來有一種感覺,像是不經意,走進一棟estate sale的老宅,主人故去,收藏頗豐。
有似乎無心堆砌堆積的破爛兒,亦有極有品位的精品。。。
在眾多的房間裏穿梭遊蕩,耳邊伴隨著冗長的夢囈般的碎語,描摹屋主生前的各種奇聞軼事。。。
有時候,看著牆上的一幀照片,或是翻看著一本舊書,恍惚間,就會穿越附體,覺得自己就是這房子的主人,故事的主角。
幽靈般地看到自己的過往,今天,與未來;心中混合著感動與悲哀,莊生夢蝶,不知身在何處,生為何人?
看到一些詭異甚至惡心的收藏,會覺得厭惡,覺得收藏者病得不輕,藥不能停。。。
聽著背景旁白的介紹,會感到憐憫,覺得逝者擁有過那麽多,經曆了那麽多,看清了人生與世界,卻一無所有,甚至迷失了自我。。。
看到最後,覺得這屋子,是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宮,將屋主圈禁在“自我”的幻象裏,苦苦掙紮,不得其門。
愛看起來是自我與外界與他人界線感的消失,與某種意義的彌合;與自我的清晰,清醒,理性相對立。
而其實,找到愛,就是找到了自我的邊界,自我的定義,自我的映射。。。否則,自我仿佛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下籠罩的黑洞,摸不清,填不滿。
最恐怖的是,走著走著,你會發覺,你和這房子的主人一樣,走不出去了,迷失在無邊無際的收藏之中,無數的房間,無數的門,無數的鏡子,無數的自我的影像,旁白的聲音好像並不來自外界,而是自己頭腦中的幻聽與自白。。。你不知道,是讀著別人的生活,還是活著自己的。。。
文字中,有死亡的味道,人生的真相。。。走在其中,感覺很多負能量,無力,無奈,沉重,絕望。。。周而複始,卻無法突破的輪回與複製。。。太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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