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無數沒帶傘

這個童話說現在隻有在遠處有一塊小小的島,島上開著最後一朵玫瑰,是最後一個夏天的最後的浪漫。島上隻有最後一個園丁,最後一個種玫瑰的男人。
正文

天堂島

(2011-04-18 11:20:19) 下一個

天堂島

 

引子

 

楊沉宇開著本田車載著雨菲和雨恬去機場。他把車停下來,依在車門上依依不舍目送她們進入大門。雨菲回過頭來,貼在玻璃門上看楊塵宇。她感覺他的萬分不舍與牽掛。她知道他會這樣永遠目送她們離去,永遠這樣等待她們回來。玻璃們被她的淚蒙上了一層霧,楊沉宇的身影漸漸模糊了。女播音員幾乎用嚴厲的聲音威脅說這是最後一班飛往終點的飛機了。雨恬拖著雨菲往候機室跑。檢票員是伊凡。他穿著一件縫著無數口袋的夾克,每個口袋裏有一張機票,標著各個不同或相同的終點站。雨菲和雨恬站在伊凡麵前選擇自己的終點站。雨恬稍作沉思,便果斷地從伊凡的一個口袋裏取出一張票。雨菲還在思索,在痛苦抉擇。女播音員一遍又一遍嚴厲催促。雨菲隻好從同一個口袋抽出一張票,要隨雨恬去同一個終點。姐妹倆上了飛機,都鬆了口氣。飛機起飛了,卻不知朝哪個方向飛,因為旅客們抱怨它飛得不對。不論駕駛員朝哪個方向糾正,總有旅客批評說不對。飛機便不知所措地忽而上,忽而下,忽而左,忽而右,轉圈盤旋。旅客門時而高興它朝自己的方向飛,時而責怪它完全弄反了方向。大家又哭又笑。飛機失去了控製,一頭載進了大海。有人掙紮奮鬥, 有人閉眼放棄; 有人哭喊詛咒,有人低聲祈禱。雨菲雨恬相互緊握著手,一同窒息掙紮。一會兒失去知覺,一會兒又醒過來,這樣掙紮了許久,許久。兩人終於浮出水麵。四處都是水,汪洋大海,仿佛回到還沒有人類存在的原初時期,地球所有的地方完全被水覆蓋。然而水麵上卻飄著各種人造的碎片:萬裏長城的舊磚塊,自由女神那隻上舉的胳膊,福特卡車的門框,一本《戰爭與和平》,一本索尼手提電腦,都飄浮著,沒有任何重量。沒有時間,不知道是黑暗還是光明。她們肩並肩依然掙紮著。她們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荒誕的童話裏。這個童話說現在隻有在遠處有一塊小小的島,島上開著最後一朵玫瑰,是最後一個夏天的最後的浪漫。島上隻有一個金發男人。他是路易斯。他是最後一個園丁,最後一個種玫瑰的男人。兩個飛機劫難的幸存者隻有一個女人可以得到這最後一個男人的玫瑰,然後真正生存,生活。雨菲和雨恬依然並肩掙紮朝孤島遊去。她們看見了那個孤島。沒有顏色的孤島上有夏天最後一朵玫瑰,高貴的紅。金發的男人,正彎腰去折最後一朵玫瑰。雨菲鬆開雨恬的手,放棄了。雨菲死了。她的身體向海底慢慢下沉,身邊有許多熟悉的影子飄過,許多熟悉的歌聲,熟悉的顏色,熟悉的氣味和熟悉的觸摸。一隻彩色的魚遊過來,飄飄渺渺地問“你是不是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什麽?”

         什麽呢?

         雨菲沉到海底,徹底踏實了。

 

 

 

 

 

一切寂靜。清風無聲。她佇立在峰頂,黑發與紅裙隨風輕舞。

“路易斯。 她幾乎無法呼喚他的名字。她光著腳爬到山頂,知道路易斯 會一直等待。他坐在一塊岩石上,背對著她。聽到她的輕喚,他微笑,起身迎她。她踉蹌到他懷裏,閉上雙眼,忽覺身輕如燕。路易斯抱著她旋轉,與風共舞。他們一直舞著。從日出到日落,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從活著到死去。她的黑發白了;她的紅裙也白了;直到她一瓣一瓣如落花隨風飄散……

 

“菲菲,醒醒!”揚沉宇推醒妻子。雨菲睜開眼睛,一幅驚訝的神情。

揚沉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剛才聽你好長一聲歎息。又在想念老家了?”

“嗯。”雨菲坐起來,躲開丈夫充滿笑意的臉。

“要不要學老外來一個床上早餐?”

“。。。”雨菲正要說話,忽聽門被敲得天響。楊沉宇添添手裏拿著的筷子,笑著出去開門。

“看來得多炸一根油條了?”

“姐姐,就你老大懶蟲!老讓我楊哥喂你。”雨恬象一陣風刮到床邊,伸手去撓她癢癢。

“收好你的雞爪!”雨菲掀開薄被,伸出光腳站起來,卻差點摔了一跤。雨恬一把扶住,低頭看原來雨菲踩在一本打開的書上。

“藥-物-流-體-動-力-學”雨恬一字一句地念,然後把書扔回地上。“得了吧。大禮拜天的,還學?拿了博士還不夠?看哪天楊哥把你休了!”

“別取笑我!我的統計學博士也快到手了。”楊沉宇端著油條進來。房子小,臥室也是餐廳。

“就你那貪玩勁,等著吧!四爺!”雨恬老拿他的國內背景開玩笑。楊沉宇在家排行老四,上麵三個姐姐寵他。出國前演戲說乾隆。這個皇帝愛扮成“四爺”下江南私訪。家裏人便把他的“小四”改成了“四爺”。

“就你整天忙著找男朋友,還想考會計師?”楊沉宇很喜歡逗這個妹妹。他以前也這樣逗雨菲。漸漸地,逗不樂她了。這一對孿生姐妹現在很容易分開,不象以前她和雨菲談戀愛時,姐倆笑起來一樣的花枝亂顫,弄不清哪個是他女朋友。

吃過早餐,楊沉宇在廚房洗碗,雨恬擺出一幅嫵媚的姿勢坐在床上看雨菲換衣服。

她看雨菲拿條黑長褲,立碼把頭搖得象撥浪鼓。

“不行。起碼得穿條裙子。”

“象你?小衣服的顏色都能看清?”

“怎麽著?這叫性感。不是壞詞。”

“對。我覺得你穿那綠色短裙很Cute!”楊沉宇附和著。他喜歡在國內時他的妻子小鳥依人似的牽他的手,或用雙臂掛在他寬厚的肩上蕩悠。他那時覺得很驕傲,很高大,很帥,很成功。

         今天是聖胡安的三王節。趙瑪麗家邀他們派對,然後按波多黎各風俗要去海邊。準備妥當沙灘浴巾,遊泳衣,禮物,等等,已經快中午了。楊沉宇小心翼翼地從擁擠的公用車庫裏倒出他們新買的尼桑,載上姐倆,開往聖胡安舊城。節日堵車,警察不讓非舊城居民開上古堡陡坡。 楊沉宇用十分蹩腳的西班牙語解釋說自己是古堡邊上那家神經研究所的教授。旁邊雨恬用最甜的嬌聲一個勁地說“Gracias, Senor!” (謝謝,先生)。警察居然讓他們通過了。開出幾十米後雨恬學著楊沉宇剛才那副學究的樣子用西班牙語叫他楊教授,三人大樂。趙瑪麗家所在的石砌小巷已經停滿了車。她丈夫路易斯站在門邊指揮客人停車。楊沉宇是拍車能手,他在一家餐館打工做拍車仔,拿小費來供新買的車。他找了一個死角小心地把車擠了進去,贏得路易斯一陣鼓掌再加上大拇指。

       瑪麗家的三層樓頂陽台跟擁擠的小巷大相脛庭,這兒視野開闊,可眺望藍天白雲下大海無邊;稍微探一探頭,還可以看見古堡一角,黑幽幽的輪廓顯示沉默的曆史。不過這時候已經人聲鼎沸,很多人手裏舉著紅酒或白酒或啤酒隨著Salsa 音樂扭著滕。楊沉宇最怕跳舞,拉著雨菲站在人群邊上有點不知所措。雨恬從冰桶裏拎出一瓶Heineken 啤酒,立馬有位男士要幫她開瓶蓋。她便扭著Salsa舞步與那位男士匯入人群了。路易斯跑過來,先跟雨菲貼貼臉,然後很親切地擁抱楊沉宇。雨菲想起早上的夢,不自然地紅了臉。 其實夢中之人模模糊糊,也說不清楚是誰。 至於為什麽叫他路易斯, 也許是因為今天要到他家派對的緣故。雨菲便釋然了。當路易斯問她要紅酒還是要白酒,她很大方地拎出一瓶啤酒要他幫開蓋。路易斯對楊沉宇聳聳肩,假裝無可奈何。

“現代小姐門哪!”

瑪麗終於脫開身過來。她穿著一套仿清旗裝,長衣長褲加上繡花鞋;一身純藍,隻在上衣領口和側邊係著紅布扣。 她雖四十有餘,依然小巧玲瓏,也許是從未有過小孩的緣故。她的台灣普通話溫軟如棉,正似她本人一般。

“我家蒙蒙想你啦。”瑪麗拍著雨菲的肩說。蒙蒙是他們家的一隻黑貓,已經七歲了。按貓的年齡,已類似人的花甲之年。去年暑假瑪麗夫婦回台灣,雨菲夫婦住在他們家幫看貓。

趙老師, 你家蒙蒙告訴您想我家菲菲啦?”楊沉宇摸防瑪麗的口音,唯妙唯肖,逗得大家一陣爆笑。路易斯誇張地撫著胸口,作窒息狀,然後停止笑容,用生硬的中文嚷道:

“不許說中文!”

他是波多黎各大學語言係教授,研究和教授阿拉伯語。瑪麗在音樂係教鋼琴。路易斯生性豪爽,好交朋友。今天的客人來自各個國家:多米尼加,委內瑞拉,法國,前蘇聯,羅馬尼亞,美國大陸,中國大陸,台灣和波多黎各本土。大多人用西班亞語打招呼問好,但一般用英語交談。雨恬的西班亞語比較流利,大都是在餐館打工時練的。雨菲從未打過工,一順溜把物化博士拿到手,現在波多黎各大學原來的導師手下做博士後,一邊在醫科學院上課想再拿一個醫藥碩士,以後可以到製藥公司找工作。她的導師幫她付學費。醫科學院和波多黎各大學有合同,凡是波多黎各大學的學生或職員在醫科學院上課學費減半,醫科學院有的實驗可以在波多黎各大學生物係或化學係進行。雨菲白天在化學係做激光物化實驗,晚上和周末到醫科學院上課,很少時間象今天這樣睡懶覺開派對喝酒跳舞。

“姐姐,姐姐,笑死我啦!”雨恬大聲嚷嚷,驚醒了半夢半醉的雨菲。

“什麽事這麽好笑?”雨菲強迫自己睜開困倦的眼睛。她的眼圈有些發紅,又似有些許淚光。雨恬看著她,頓了一秒鍾,扭頭指著遠處陽台角落:

“你認不認得他?”

雨菲抬眼看去,見一位紳士舉著高腳酒杯朝她點頭微笑。是物理係俄國教授阿裏耶夫手下的一位博士後伊凡。雨菲覺得心忽然跳快了隻那麽一下,立即恢複正常,舉手揮揮算是打了招呼。

“他以為我是你,問我新近得了什麽光譜?”

“你怎麽回答?”

“我說我沒得什麽光譜,倒是得了十萬美元彩票,卻在Casino 輸了個精光。”

雨菲扯扯雨恬的頭發,兩人掩口相視而笑。

 

 

        時光倒轉五年。 北京四環外五棵鬆某居民樓。新婚臥室。收音機撥到Easy FM, 正在播放電影“人鬼情未了”的主題曲“奔放的旋律”。

雨菲穿著粉紅的棉睡衣,趴在床上,麵前鋪放著一張美國大地圖。楊沉宇坐在手提電腦前聚精匯神地搜索什麽。

“找到了,找到了!”

“在哪個洲?”雨菲蹦出床,伏到楊沉宇肩上一快看。

“說不清楚在哪個洲。”楊沉宇遲疑著,點擊屏目上顯示的“地裏位置”:

波多黎各界於加勒比海與北冰洋之間,西麵與多米尼加共和國比鄰,在邁阿密東南一千哩。整個島長一千零九十哩,寬六十哩。

“那它屬於美國嗎?”雨菲又好奇又似乎有些失望。

“我怎麽知道?你這人愣頭愣腦,申請美國學校也不看清楚是不是美國。”

“波多黎各大學在美國大學 Peterson Guide指南上,我認為裏頭列的學校都是美國學校?”

“應該是。我再查查。”

雨菲爬回床上,再次拿起波多黎各大學的來信和I-20表仔細看。信和表都是用英文寫的。信上清楚的說明“你必須得到美國政府的許可到波多黎各大學做非移民學生”。信上的地址卻是:聖胡安,波多黎各。按美國通信地址習慣,那麽聖胡安應該是個城市,波多黎各是個洲。可是美國五十個洲裏並沒有波多黎各。雨菲在美國地圖上找了半天,隻找著新墨西哥州有一條河叫聖胡安。

“快過來。”楊沉宇打開一個窗口。“你自己看吧。我的眼睛都花了”楊沉宇把自己甩到床上的美國地圖上,攤開四肢,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雨菲趕緊坐到計算機前。是一頁波多黎各政治曆史介紹。波多黎各在1951年成為美國的托管國,最高層領導是美國總統,但有自己獨立的總督。波多黎各出生的人自然成為美國公民,但沒有選舉總統的權利。波多黎各與美國大陸自由交往。

雨菲翻到另一頁。說聖胡安是波多黎各首都,也是舊城,曆史比美國最早的城市還古老。聖胡安舊城東北角有一座著名的古堡,是古時最重要的防禦工事。

“不知道那是個什麽地方。還是別去了吧!?”楊沉宇翻過身,對著雨菲的背不太肯定地提議。雨菲正讀到“在那些無月的夜晚,聖胡安獨有的一種叫Coqui 的小青蛙會如鳥兒般清脆鳴唱,伴你入夢……”,聽到楊沉宇在床上把美國地圖弄得悉嗦

直響,回過頭,看著他問:

怎麽啦你?”

你真得要走?”

雨菲定定地看著楊沉宇,呆了好一會兒,微笑著走到床邊:

“我不走啦。”

楊沉宇坐起身,把雨菲擁到懷裏。

“那我們就不再提這事了?”

“不說啦!”

那晚雨菲夢見自己睡在無月的雨夜裏,窗外蛙聲清脆如鳥鳴。

 

 

      雨菲凝視飛機窗外燦爛的雲層,不知道第幾次淚蒙雙眼。加勒比海在雲層底下,無邊無際,忽隱忽現。楊沉宇幫她定的西北航空公司的機票。啟程那天不巧碰上西北航空公司罷工。她的裏程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從北京到上海,到舊金山,亞特蘭大,邁阿密,一路緊張兮兮;英語又說不利落,聽得也不十分明白,十幾個小時,不能合一刻眼。到邁阿密已是淩晨一點,往聖胡安的飛機早上七點起飛。她拽著五十多鎊的旅行箱,想找幫忙,行李廳內四處無人,電梯已停,隻好自己使出平生力氣一步一停上樓。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值班員,是廣東原籍,幫忙找了機場賓館一個房間,得以休息幾個小時。

        飛機上各色人種都有。雨菲看前排一位女士象中國人,頓覺一股熱流湧上喉頭,定了定神,輕輕地拍拍她的肩,問了聲好。那女士回過頭,吃驚地用不知哪種語言說了句什麽。雨菲趕緊用英語道了歉,說以為她是中國人。那女士簡單地說“No!”,沒再理她。雨菲覺得十分沒趣和失望,隻好側著頭繼續望著窗外。她滿腦子盡是楊沉宇那依依惜別卻勉強微笑的臉。她在上海給他打電話,報第一站平安,依然不覺什麽離愁。直到在舊金山換飛機,第一次踏上異國土地,不知道哪兒跟哪兒,還必需自己拿注意,自己去明白,自己去處理,她才覺得真正離楊沉宇那麽遙遠。在確定候機廳,登機時間後,雨菲才得空躲到廁所哭了一會兒。

      十點左右到聖胡安國際機場。本來她導師說好接她的,由於西北航空公司罷工打亂了裏程,弄不清楚她的班機和到達時間。幸好楊沉宇給她準備了一些硬幣。雨菲撥了實驗室號碼,卻總是西班亞語語音提示,隻好放棄,問一位看起來頗有教養的中年婦女如何坐出租車。她很耐心地幫雨菲打了輛機場出租,用西班亞語向司機解釋雨菲要去的地方。一路上雨菲無心觀賞風景,隻記得經過了一座頗長的橋,橋下不知是湖還是海灣。天很潮熱,加上不可抵擋的疲倦和莫名的焦慮,雨菲覺得隻要一放鬆就會流淚。司機把她放在一個大門口,卸下她的行李箱,朝一座樓指指表示她得自己走到化學樓。雨菲道了謝,卻發現楊沉宇給她準備的零錢都被她花光了,隻好再給了司機整二十美元小費。

    雨菲拽著行李,一步一搖地往化學樓走。 快到的時候,一位正在樓前度來度去抽煙的男士扔掉煙頭快步跑到她跟前幫忙。他問雨菲哪裏來,要找誰。雨菲說要找係主任。他告訴她係主任在樓上。雨菲盯著行李發了一會兒愁,然後問他可不可以幫她看幾分鍾。他很爽快地答應了。雨菲盡快跑到樓上找到係辦公室。係主任看起來是一位非常和氣的中年教授。他用很慢很清楚的英語耐心地解釋怎樣到學生中心辦證件,怎樣辦理宿舍住宿,等等。看她直抿嘴唇,又給她倒水喝。雨菲昏昏沉沉跑下樓,看那位男士站在她的行李邊,悠閑地抽著煙。她謝過他,禮貌地問他的名字。他說:

“我叫伊凡”。

 

 

 

        伊凡站在陽台角落,嘬著紅酒,眺望遠處海天相接。 他十分清楚地記得那個小小的可憐的中國女孩,拽著一個與她的個頭極不相稱的大行李箱,顯得有些幽默。她那有些零亂的黑幽幽的長發和似乎醉了的黑眼睛讓他有一種嚇了一跳的心動。她象一個夢不知道從哪裏來,突然飄到他身邊。他已經很久沒有心動過了。到波多黎各一年多,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有過興趣,雖然偶而和朋友一塊去過幾次脫衣舞酒巴,隻不過找找樂,消消悶而已。他覺得自己的生活過得有些滑稽。年紀輕輕地結了婚,不到二十歲就整天幫夫人哄嬰兒換尿布。過了十幾年,覺得煩悶,便聯係了原來莫斯科物理所的阿裏耶夫教授,離開夫人女兒到波多黎各做博士後。時間長了,夫人告訴他說找了一個男朋友要改嫁,他生了幾天悶氣後覺得無所謂,讓她隨便怎樣都好。

        正在沉思著,一陣激烈的擊鼓聲驚醒了他。路易斯的“家庭音樂會”要開始了。他全家上下老小都喜歡音樂。每次節日派對都有兩個節目:首先全家和朋友們彈唱Salsa Melenque, 然後由趙瑪麗獨奏鋼琴。群眾有樂意的,可以拿一種幹葫蘆做的叫Guiro 的樂器,隨節奏象搖撥郎鼓似的邊跳邊搖。大多數非波多黎各人則由路易斯組織手拉手跳集體舞。伊凡站在陽台角落放下酒杯加入,恰好雨菲轉到他身邊,便拉了她的手隨群體一塊旋轉起來。楊沉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邊上搖著Guiro,看雨菲雨恬半醉半瘋,很開心的樣子,覺得也放鬆下來。平時大家都忙著學習或打工,總是繃著根弦似的。

      將近黃昏,大家輪流到洗手間換遊泳衣準備到海邊。雨菲先換好了一身Speedo 運動型遊泳衣,站在外邊等雨恬。雨恬出來,把雨菲嚇了一跳。她穿著一套黑色的比基尼,長發及腰卻露出肚臍。雨菲把她拉到一邊,悄聲責問:

“讓你別買這個!怎麽又買了?”

“就算貴,也沒花你大博士的錢!”

“不是貴不貴,你看你的樣!去把裙子套上!”

“老是管我穿衣服,不嫌煩!”雨恬真有些生氣,花了端盤子掙來的一百美元買了一套得意的遊泳衣,雨菲不加讚賞也就罷了,還不讓她穿。

        姐倆有些尷尬地隨著大夥往海邊走。著泳衣的男男女女一大群,邊走邊聊,有的拎著喝了一半的啤酒,有的拿著 Piñacolada 邊走邊飲,有的合夥抬著一冰盒的各色飲料。海風總是暖洋洋的讓人發懶。雨菲和楊沉宇坐在一堆各色沙灘浴巾邊,看大夥兒大叫大嚷跳進大海,互相嬉鬧。楊沉宇不會遊泳,雨菲陪他坐著,兩人相互偎依,慢慢喝著可樂,欣賞海上日落。過了好一會兒,雨恬濕漉漉地走過來,旁邊跟著一個波多黎各男士,倆人用西班亞語說笑著,似乎非常投緣。

“這是我姐姐和姐夫。”雨菲勉強聽懂了一句。她有些討厭雨恬賣弄她的西班亞語。

“這是費利克斯,他說要跟我學中文。”雨恬眉飛色舞,濕發貼在纖細白皙的腰身上,讓雨菲有一種想躲起來的感覺。夫婦倆站起來跟費利克斯 握手。雨恬改用英語繼續:

“費利克斯是個語言天才呢!他已經會四種語言了:西班亞語,英語,葡萄牙語和俄語。”

       雨菲注意到雨恬的口氣裏充滿驕傲,仿佛她自己會四種語言似的,還有一些討好的嫌疑。楊沉宇體會了妻子的一絲反感,拍拍費利克斯的光脊背,哼哼哈哈地表示敬仰和羨慕。費利克斯 和雨恬慫恿他們下水。倆人經不住費利克斯的熱情,隻好大家一齊往海裏去。浪稍有些激烈,楊沉宇走到水及腰處便停住了,讓雨菲跟著他們遊泳去。雨菲叮嚀他看好自己,便跟著雨恬他們沿著海岸遊起來。雨菲姐妹打小在廈門鼓浪嶼邊上長大,都好水如魚。一進水,雨菲便活潑許多,跟雨恬和費利克斯 玩起了遊泳比賽和水戰。姐妹倆正一起攻擊費利克斯,他忽然抱著頭大喊停戰。兩人停了手,費利克斯說要跟她們介紹他的俄語老師,然後對遠處使勁揮手嚷嚷:

“伊凡, 快過來!”

雨菲一愣,一個浪打過來,她忘了往上跳躲,嗆了一大口水,隻咳嗽。遠處伊凡正往這邊遊來,雨菲一邊咳一邊道歉說累了,要去找楊沉宇回家。雨恬看著趟水

慢慢離去的雨菲背影,又回頭看看慢慢遊近的伊凡,若有所思地對自己點點頭。

 

       係主任告訴雨菲必須先注冊才能辦理學生宿舍住宿手續。學生中心離化學樓得走十分鍾左右。伊凡說可以幫她一直看著行李。雨菲感激不已,小步跑到學生中心,出示I-20 表,很快便拿到了學生證。雨菲一邊往回跑一邊瞅瞅學生證件上的照片。照片裏的自己顯得疲憊不堪,有些狼狽,雖然不滿,也將就了。伊凡又幫她把行李拽到學生宿舍樓才走。雨菲在一樓辦公室領了鑰匙,看自己被分配到八樓,慶幸有電梯。她按號碼找到門,開了鎖推門進去。房間令人失望,比她在北師大當老師時住的宿舍還小;一張單人床上光光放了一個暗綠色的塑料床墊,一摸還一手塵土。雨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摔倒在床墊上,憋著不敢流的眼淚一下爆發出來,仍不敢放聲,隻噎得她上氣不接下氣。哭著便睡了過去,做了一通亂七八糟象斷線風箏隨風上下翻飛的夢。醒來已經傍晚六點鍾了,肚子嘰嘰咕咕直叫。雨菲有氣無力地打開行李箱,看見擠放在箱子角落的一個小鋼鍋和幾袋方便麵,坐在地上,忍不住又流開了眼淚。楊沉宇幫她打包時要把鋼鍋擠進去,她不高興,拿出來扔回廚房,沒想到楊沉宇偷偷又給她擠了回去,還塞進幾袋方便麵。

        第二天雨菲見過導師埃德溫,是一個留著滑稽小胡子的中年教授,波多黎各當地人。雨菲後來才意識到第一次稱呼他姓Quiñones時按英語發音,跟西班亞語發音完全不一樣,他任她叫,也沒糾正。 直到同一個實驗室的俄國博士後馬可洛夫 笑話她,她才明白為什麽埃德溫總是有些遲疑反應她的稱呼,不禁啞然同笑。

        雨菲注冊時學校已經開學兩個星期,她忙著借同學筆記趕課。選了三門課,日本教授和印度教授用英語;波多黎各教授用英語寫黑板,卻用西班亞語解釋,聽得雨菲雲裏霧裏。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聽說海上風暴喬治要經過,大家又好奇又恐慌地等待著。到第三個禮拜的星期四,學校通知明天停課。下午上完課,雨菲正跟馬可洛夫學做實驗,伊凡跑來,先跟她微笑問了好,便跟馬可洛夫用俄語嘰哩咕嚕講了一通。說完了,兩人麵對著她,問她要不要跟馬可洛夫一起到伊凡家躲風暴。雨菲不無擔心地問:

“你家在海邊,不是躲到風暴的懷裏去了嗎?”

“你真逗!” 伊凡抱著雙臂看著她,一副忍不住要笑的樣子。他假裝十分嚴肅,解釋說他是住在海邊,但有另外兩棟樓臨海擋著,況且他住三層樓,應該十分安全的。

“相信我。我經曆過這兒的風暴。每次都是嚇人而已,其實對我們來說,是放假,大家就可以在家裏喝喝啤酒,打打牌。”

        雨菲狐疑地點點頭。伊凡給她留下手機號碼,說好明天傍晚開車來接她,便走了。馬可洛夫跟她一起把激光和別的儀器蓋上塑料布以防漏水,再檢查了地上無任何電線才走。

        晚上雨菲給楊沉宇打電話說有風暴要來,但安慰他說這兒的風暴就象給大家放假,沒事的。楊沉宇囑咐她要注意安全,最好找到一些中國朋友呆在一起。第二天上午雨菲跟著兩個新認識的中國朋友方亮和勵勤走路去買水和幹糧。一到超市,發現人人恐慌,排對購水,一人最多隻能買兩加侖。看看電視,報告說喬治風暴已席卷多米尼加共和國,有死傷數人;預計風眼會卷到波多黎各,風速可達150哩;界時風暴會從西北登陸,雨菲他們在島的東南邊,也許會好一些。回到宿舍樓,發現電梯已停。各層摟長挨個敲門召集緊急匯合到一樓。雨菲偷空跑到娛樂室給伊凡打手提電話讓他別來接她了,卻總是關機的語音提示。宿舍樓大門被校警關起來,隻許進,不許出。大夥把床墊搬到一樓走道準備過夜。風已經漸漸強勁了,天暗將下來,校警閃著手電查看二摟以上是否還有人,然後用鐵鏈把二樓樓梯門給上了鎖。沒來得及回家的當地學生門非常興奮,男男女女扭著晃著大喊大叫。雨菲和方亮及勵勤坐在一張床墊上打牌,猜字謎,聊八九年的動亂,等等。似乎沒人覺得有什麽危險。雨菲借上廁所的機會又跑到一摟娛樂室給伊凡 撥電話,卻總是忙音。到深夜,大夥都鬧累了,安靜下來,有的準備睡覺。風越來越強勁,夾著漂潑大雨。忽然樓道頂頭群眾嘩嘫,夾著女孩子門的尖叫。原來樓前的樹枝被吹飛了,把東邊的窗玻璃砸了一個洞,水便灌將進來,幸好沒傷著人。校警跟樓長門忙指揮大家往二樓搬。群眾又騷動起來。如此折騰了一宿,到淩晨四點來鍾,風終於停了,卻仍下著小雨。大夥被告知可以回自己屋了。雨菲回到屋裏,發現滿地是水,忙乎半天弄幹了才得以睡覺。

         醒來已十點多,窗外仍下著小雨,天昏地暗,看起來象淩晨。水電都停了,連收音機都聽不了。雨菲覺得無聊,不知道做什麽好,便走下八摟,撐著傘走出大門,發現草坪裏那棵大樹象被剃了個光頭,樹枝樹葉散亂在四周;幾隻長腳小黑鳥忙著梳理濕漉漉的羽毛,也不知它們怎樣躲過昨夜暴風驟雨。

“在想著小鳥怎樣逃過劫難嗎?”有個人站在她身邊忽然說道,把雨菲嚇了一跳。一扭頭發現是伊凡, 笑眯眯地,也不撐傘,濕發貼在額頭上,卻顯得十分開心。雨菲吃驚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伊凡自顧自道歉說昨天傍晚車被許多別的車堵在停車庫裏,她的宿舍分機打不通,想到也許這次暴風是真閣的,宿舍樓還是比較安全,囉哩囉嗦說了一大通。雨菲看他滿臉是水,便掂著腳把傘往他頭上靠。伊凡誇張地低下頭,拍拍她的肩表示感謝,然後說要去看看實驗室有沒被水淹掉,便走了。

接下來沒水沒電,樓長鼓勵大家捐油鹽,牛奶,米麵等不論各種食物,在一樓用煤氣做飯,開起了公共食堂。這樣過了幾天,雨菲莫名其妙地煩燥不安。白天試圖看學術文章或小說,晚上隻能早早睡覺,收音機大部分台隻有噪音。當地學生們天天晚上在樓道裏點蠟燭開派對,鬧得雨菲頭疼。一天傍晚,吃過簡單的晚飯後,雨菲忍無可忍,跑到娛樂室試著給伊凡 打電話。出乎意料,竟通了。雨菲一時無語,伊凡 “Hello”了好幾回,然後問是不是雨菲。雨菲象蚊子哼哼地回答了。伊凡沒等她說什麽,告訴她半個小時後到學生樓前接她。等伊凡掛斷後,雨菲仍拿著電話發呆。

半個小時後,雨菲坐在禿樹下的長椅上等著。伊凡果然如約而至,並且穿得十分整齊,長袖襯衣加領帶,在這熱帶島上很少見人這樣穿著,幸好雨菲換了一套合身的半袖長裙,也算體麵打扮。他下了車坐到雨菲身邊問她想去哪兒。雨菲說她哪兒都不認識,隻是不上課不做實驗,煩得很。伊凡看著滿麵煩容的雨菲,不知為什麽還是覺得這個女孩很滑稽,便忍不住直樂。雨菲不解地望著他。伊凡趕緊道歉,說上次看她拿個大錘跟馬可洛夫一起修真空泵很好笑,然後撓撓頭想了一想,問她是不是勇敢的女孩。雨菲說自己很勇敢,曾經在北京跳過70米蹦級,什麽玩的都敢試。伊凡點點頭說:

“那好。現在隻有一個地方可去。”

雨菲也不多問,怕顯得自己膽小和女人氣,便上了車。開了半個來小時,雨菲認得是一家中國店所在,剛到第一個禮拜有個有車的中國人帶她來過。但現在這家中國店大鐵門緊閉,前麵停車場拍著好多車,卻一個人也見不著。伊凡停好車,下來替雨菲開門,然後示意她挽著他的胳膊。雨菲有些害怕,更多好奇,便壯著膽挽了伊凡的胳膊跟著進了一個很小的門。過了一段很窄的走廊,卻又有一道大一些的門,有個長得很結實的大漢穿得西服革禮站在門邊,見他們到來,舉手微笑道晚安。伊凡掏出錢包給他看了駕照,然後朝雨菲偏偏頭說他們是一起的,並給他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後來雨菲才問明白是類似門票之類的費用。大漢仔細端詳了一會雨菲,才閃開了讓他們進去。進了大門是一個往下的樓梯,已聽見象的士科似的強勁音樂。伊凡低下頭,貼在她耳邊說:

“這便是我們要來的地方  脫衣舞酒巴。”

雨菲放開他的胳膊,輕輕的“哦”了一聲。放眼一看,是一個不小的廳,首先入眼的是中間一個舞台,四周燃著無數紅蠟燭,中心由三麵大鏡組成一個三角,每麵鏡前立著根發亮的鋼管,一個很高個的女子正繞著慢慢地象在太空行走。雨菲有些近視,看不大清楚。模模糊糊地,那女人似乎穿著白色比基尼。大廳的一角是酒巴,圍著舞台設了十幾張桌椅,每張桌上都點著紅臘燭;另一角設了兩張台球桌,都被占滿了。伊凡領著雨菲找了一個離舞台遠一點的空位,讓她坐下,問她喝什麽,雨菲要了淡百威啤酒。伊凡拎了兩瓶啤酒回來,看雨菲一臉嚴肅,問她要不要走。雨菲趕緊笑了笑,說自己原本對脫衣舞酒巴好奇,隻看過電影上的一些零碎情節,讓伊凡不用覺得內疚。伊凡問她為什麽老皺眉,雨菲解釋說自己有些近視,又不喜歡戴眼鏡,所以一認真看就皺眉。伊凡左顧右盼,看舞台前有人要走,便拉著雨菲擠過去坐下。雨菲一邊小聲抗議,一邊惶恐地看看四周,幾乎都是男士,一個個穿著齊整,隻有另外兩個女孩在打台球;除了舞台周圍的觀眾外,其他男士們隻顧喝酒和同伴聊天。雨菲用雙手捂著臉,遲疑地揚起頭看,立即又低下來,付在伊凡耳邊悄聲說:

“這也沒什麽,沙灘上大家不都穿比基尼?”

伊凡抿著嘴微笑,讓她繼續看。舞女是個白種人,還是繞著鋼管慢慢地扭,一會兒跟做體操似的倒立,一雙銀色的細高跟鞋映著紅色燭光,閃閃發亮。然後她象魚一樣滑溜下來,一頭金發遮蓋住整個臉。等她跪著爬起來,正好臉貼臉對著一位男士。那位男士放下酒杯,一手扯著她的胸衣,把頭埋在她胸前,眾人便樂。那男士呆了幾秒,抬起頭來,另一手往她胸衣裏塞了一張鈔票。雨菲扭頭看看伊凡, 伊凡拿出一張鈔票讓她一會兒給舞女。雨菲謝了他,讓他再給她一支煙。伊凡十分驚奇:

“你上回說你不抽煙?”

“我現在抽。”

伊凡隻好給她點著火。雨菲嘬了一口,輕聲咳了一下。伊凡勸她扔掉:

“你別太瘋了,小女孩子不能抽煙!”

“我不是小女孩子!脫衣舞都敢看,為什麽不能抽煙?”

伊凡無法,隻好由她。那舞女繞著舞台轉了一圈,又回到鏡前,慢慢的褪下比基尼。雨菲嚇了一跳,扭頭看看伊凡,伊凡對她點點頭:

“我說讓你繼續看嘛。”

那舞女轉到雨菲身邊,雨菲和她對視了一刻,她立即來一個一百八十度旋轉,把腳伸向雨菲。伊凡捅捅雨菲,示意趕緊給小費。雨菲把五元鈔票塞到舞女的鞋裏。伊凡拍拍雨菲的肩表示她任務完成得不錯。

白人舞女下去了,上來一位豐滿得誇張的黑女孩。

伊凡忍無可忍要笑:

“太可怕了”他笑道,“她可以把你蓋起來。”

雨菲笑著笑著,忽然停住,很認真的樣子問伊凡:

“你說這島上有沒有男人跳脫衣舞供女人嘲笑的地方?”

伊凡立即回答說有,看雨菲依然很嚴肅,“哦”了一聲止住笑:

“我不喜歡女權主義!”

“我不喜歡大男人主義!”

伊凡眨巴眨巴眼,說那麽改去打台球好了。雨菲有些僵硬地跟在伊凡後頭。正好一張球桌空出位來,僅有的另外兩個女孩卻還在玩。其中一個留著極短的小太妹頭,顯得十分淘氣,她抬頭看看雨菲,眼睛亮亮的。伊凡換了硬幣,碼好球,讓雨菲開。兩人打得並不認真,簡直有些無聊。半途中,伊凡去拿啤酒,雨菲自己擊球練習。那淘氣樣的女孩丟下同伴跑過來,教她這樣那樣瞄準才能打好。她從後麵手把手教,雨菲能聞到她口香糖的氣息。伊凡拎著啤酒回來,那女孩大方地握握他的手,自我介紹說她叫露西亞,另一個女孩是她女朋友艾米。艾米卻咬著長發,站在桌角邊一聲不吭。伊凡介紹了自己,然後伸手摟過雨菲說她是他的女朋友。雨菲張了張嘴想解釋,伊凡飛快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摟著她的手使了一點勁不讓她說話。雨菲莫名其妙,隻好幹幹地微笑著。還沒打完一局,伊凡說太晚了,該回去了。雨菲揮手感謝露西亞。露西亞嚼著口香糖說再見,眼睛依然亮亮的。

上了車雨菲責問伊凡為什麽說她是他的女朋友。伊凡先道歉,然後笑道:

“她們是Lesbian。”

雨菲飛快地回顧了一下自己記得的GRE 單詞,想不出Lesbian是什麽意思。

“什麽是Lesbian?”

“你不會是假裝無辜幼稚吧?”

“我真的不知道!”

“就是女同性戀者。”

雨菲摸摸後頸,有些後怕起來。

伊凡把她送回學生樓,拍拍她的肩道了晚安,雨菲感謝了他,兩人相對笑笑,伊凡開車走了。

回到學生樓,發現已經來電了。門衛對她友好地笑笑,告訴她明天恢複上課。雨菲坐電梯上了八樓,開門時看見一張紙條:

 

雨菲:

 

回來後給我打個電話。太晚了,有些擔心。

 

                                                   勵勤

                                                   12:30am

 

雨菲拍拍自己腦袋:她忘了曾許諾勵勤傍晚幫他喂生物實驗室的老鼠。

 

 

 

第一學期考試雨菲隻得了兩個B一個A。她實在不習慣上課沒有固定的教科書。印度教授的口音很重,說話時總象嘴裏含著水,並且快得象放機關槍;波多黎各教授的西班牙語讓她覺得自己在上課時象個傻瓜;幸好日本教授說得很慢很清楚,而且她在國內上過類似的課,才得了一個A。雨菲覺得受了打擊,坐在八樓小小宿舍百頁窗前,望著日落,想念北京寬敞的臥室和楊沉宇。她發電子郵件給丈夫說想回國,不想再念書了。楊沉宇鼓勵她回國,說他的合夥軟件公司最近生意不錯。雨菲不在家,他一般不做飯,她出國前買的肉依然凍在冰箱裏。雨菲一邊看E-mail一邊笑著流淚,回信說上完這學年課便回國。

為了挽回第一學期考試的“失敗”,雨菲更認真對待課程,去圖書館的次數也多了,一邊很虛心地跟馬可洛夫學做實驗。伊凡經常到實驗室和馬可洛夫喝咖啡聊天。自從上次跟他去過脫衣舞巴後,雨菲覺得總有些尷尬,似乎她和伊凡守著一個秘密,沒有告訴馬可洛夫。所以她總以自己隻喝中國茶為由,不加入喝咖啡聊天。伊凡見了她總忍不住笑,仿佛她是天底下最可讓他開心的人。久而久之,雨菲忘了尷尬,跟他們海闊天空起來,還把他們的咖啡改成了茉莉花綠茶。他們聊到前蘇聯“共產主義老大哥”,發現他們可以一起唱少先隊歌,隻不過兩個俄國博士後用俄語,雨菲用中文。聽說雨菲看過許多前蘇聯作家的小說,伊凡便幫她訂了一本她沒看過的Milkhail Bulgakov The Master and Margarita。每次他們一起出去喝酒,伊凡總愛用書中的一句“這不是酒精,這隻是純伏特加!”來開玩笑。雨菲最喜歡的卻是“一隻黑貓上了公共汽車,從西服裏掏出一張紙,說‘女士,這是我的車票!’”。

哈哈!一切似乎變得開朗和順利起來!雨菲以全年級第一名通過博士資格考試,並且期末成績全是A。導師埃德溫很高興,暑假兩個月給她加了一倍的工資。雨菲便給楊沉宇寫E-mail說一切順利,不打算回國,要他考慮來波多黎各跟她團聚。雨菲又給正在廈門大學生物係念研究生的孿生妹妹雨恬寫信,鼓勵她申請波多黎各大學生物係。波多黎各大學對GRE TOEFL 成績要求不高,加上勵勤幫她跟生物係某教授推薦,雨恬的錄取應該不成問題。勵勤,人如其名,是一個非常刻苦的學生,極得他導師的欣賞。他節儉卻不小氣,因此雨菲能夠跟他挪借兩萬美元,存進她的帳號,然後開銀行證明給楊沉宇辦出國手續。

雨菲決定買輛舊車。沒有車很不方便,總要搭別人的車去中國店賣菜或出去郊遊什麽的。如果楊沉宇能得到簽證,她打算在外麵租房子住。雖然學生宿舍實在是便宜,才五十美元一個月,隻是小得可憐;況且放在公共冰箱裏的食物總被當地學生“借去”開公共派對,有時候放在公用廚房電爐上的燉肉連鍋一起不翼而飛,幾天後髒鍋回來了,還帶著個紙條“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廚子,謝謝!”。

伊凡和馬可洛夫提供幫助雨菲買車。三人到離舊城二十幾哩遠的一家郊外舊車商行,坐挑右選,試了五六輛車,最後伊凡幫她挑了一輛八年的美國車Pontiac,兩千美元。據伊凡說,這輛車的發動機聲聽起來很健康,看起來沒有發生過嚴重事故的痕跡。雖然雨菲有中國駕照,也開過老式一二三北京吉普車,北京小麵的,上海捷達,等等,對車還是一無所知,所以伊凡說什麽,她就聽什麽。令她不滿的是,車蓬裏頭仿佛被誰用利刃從一端劃到另一端,帆布耷拉著,不大美觀。舊車商解釋說確實是前車主跟他太太吵架,太太一生氣用菜刀把車蓬劃個大口子。但伊凡說買舊車要看它有沒有“內傷”,而不是外觀,況且他有辦法花三十幾美元幫她換一個嶄新的車蓬。果然,伊凡跑到Western Auto買了帆布和膠水,花了大半天把車蓬拆了下來,膠合上新帆布,還順便修好了收音機,又給裝了一個CD機。雨菲看他忙得汗流夾背,十分感激,許諾請他喝啤酒。

第一次擁有一輛車,不論新舊,感覺很美。一天周末,雨菲穿上新買的裙子,去伊凡家開派對。她心情很好,一邊開車一邊放著“美麗的星期日”— 確實是陽光明媚的星期日。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雨菲看是她的綠燈,便跟著前麵的車往前開,左邊道上忽然衝出一輛車來,雨菲趕緊急刹車,仍然來不及,隻聽輪胎尖利的聲音,然後一聲巨響,強烈的碰撞使車旋轉起來,雨菲猛然記起駕校教練的指導,趕緊鬆開刹車,車往不知什麽方向滑出幾十米,她才再睬刹車,終於停下來。雨菲坐在車裏隻知道發昏。過了幾秒種,她才聽見一位女士一邊敲車窗一邊連聲問“你還好吧?”。她虛弱地想微笑,沒有成功。那位女士幫她打開門,把她攙出來,雨菲首先看見另一輛被撞的車,是輛Toyota,車頭貼在街心的一棵樹樁上,右門被撞凹進去,一地碎玻璃。一會兒警笛呼嘯,警燈閃爍,還來了一輛救護車。雨菲看見他們給一個女人戴上氧氣罩,把她放在擔架上抬走了,頓時覺得心裏一涼,腦袋更昏了。兩個警察過來問她什麽,雨菲聽不太明白西班亞語,而警察又不會說英語。幸好那位幫她開門的女士自告奮勇當英語翻譯,還幫她給伊凡撥了電話。大致意思是,雨菲隻有波多黎各實習駕照,按法律必須有一位有正式駕照的人陪著才能開車。事故責任回頭再判,但是她一定會因無照駕駛而被公訴。好一會兒伊凡和馬可洛夫到來,立即跟警察爭辯說,一切都是由壞了的交通燈造成的。雨菲抬頭看看,才意識到交通燈是壞的,是燦爛的陽光和前麵的車讓她誤認為是綠燈。

被撞的是一對窮夫婦,女的是家庭婦女,男的是一個小秘書。伊凡找了一個當地的朋友,路易斯,語言係的教授,陪雨菲去醫院看被撞傷的女人。幸虧隻是小傷,碎玻璃劃破了脖頸表皮,當時是被嚇得暈了過去。第二天事故當事人一塊去保險公司。雙方都是舊車,隻有基本的政府保險。結果保險公司認為雙方都沒有錯,隻是一個由交通燈引起的誤會事故。雖然每輛車的估價損失都超過兩千美元,保險公司隻同意給每人七百五。被撞夫婦很不服,要雨菲給他們所有的保險,否則要上法院起訴她。路易斯的一位兒時朋友是個相當有名的律師,據他說此律師曾去過白宮和克林頓總統照過相。雨菲一聽頭都大了,問路易斯得花多少錢請這樣的律師。路易斯笑笑,安慰雨菲說象她這樣的小案子,隻要請他吃頓中國飯就行了,就怕他沒空。

第一次去法院沒有上庭,叫“調查”。路易斯陪同去做雨菲的翻譯。那個小秘書堅持說雨菲當時以七十哩的高速撞他的車。胖法官自己忍不住微微一笑表示他胡說,市內開車一般達不到這速度。雨菲聽完路易斯的翻譯也跟著笑,路易斯趕緊噓聲讓她別笑。不論回頭如何判決她的事故,“調查報告”上的結論稱雨菲“非法,存心,惡意”。雨菲在報告上簽了名,拿著那張紙哭笑不得。路易斯安慰她別在乎報告上的措詞,重要的提醒是下回上庭千萬不要笑,要顯得可憐巴巴的才好。

路易斯的律師朋友叫安東尼,很不好找,大部分時間在美國大陸。雨菲又打電話又發傳真,隻得到安東尼秘書的轉告,要她準備材料,包括照片和警察報告,等等,最重要的是她的中國駕照。按法律她可以憑中國駕照開三個月的車,但必須先到交通局去注冊。雨菲把駕照留在北京家裏了。她打電話讓楊沉宇把駕照盡快幫她寄來。楊沉宇問她要駕照做什麽。雨菲盡量輕描淡寫說無證開車,給警察抓住了。楊沉宇追問好端端地開車警察為什麽抓她。雨菲便一下哭開了,如實招供撞了人。楊沉宇嚇一跳,問清楚並沒有太嚴重,才笑著安慰她半天;隨後把駕照寄過來,還往她帳號裏打了五千美元。

法院通知讓她下禮拜一上午上庭,正好雨菲早上有考試,打電話商量可不可以十一點後去,法院同意了。雨菲趕著緊找安東尼,總是秘書接電話,說他忙。雨菲昨晚用功到淩晨一點,今天又忙著和馬可洛夫修激光器,累得已是精疲力竭。她正捂著電話垂頭喪氣,忽然誰在她後脖頸上輕輕撓了一下,雨菲本能地握緊電話往後甩將過去。幸虧伊凡反應快,不然非被她打腫他的大鼻子不可。

“哇!這麽大脾氣?”

雨菲忙道歉,抱怨自己闖禍,麻煩一堆人。伊凡便給路易斯打電話。路易斯 許諾一定讓安東尼下禮拜一到法庭。雨菲又要請伊凡到學校邊上的小酒巴喝啤酒。他們去過好幾次,有時還碰見她的導師埃德溫。伊凡想了想,說老去喝啤酒沒意思,要去一個美麗一點的地方,反過來請她吃正式的晚餐。雨菲不敢再開她的破了頭的車。傍晚她穿得整整齊齊地坐在學生樓前等伊凡。勵勤回宿舍看見她,問她穿這麽漂亮幹什麽,她吱晤說隻是想顯擺。勵勤笑笑,警告她別太顯擺,走了。

他們去了一家海邊飯店。倚在木欄杆上,可以看見魚兒們遊來遊去,鱗光映著無數燭光,讓人感覺仿佛坐在浮動的大船上一般。CD機正放著Pink Floyd樂隊 Time,沉重濃厚的打擊樂跟安靜的餐廳,閃爍的燭光,灰黑的海麵組成一種怪異的和諧  浪漫和躁動。伊凡穿著深灰色西服配金黃色領帶,白色襯衣領口微微發亮象是熒光。他一反以往的逗趣,總紳士般微笑著,耐心地聽雨菲抱怨那該死的壞交通燈。忽然伊凡坐到雨菲身邊,拉起她的雙手,俯下頭要吻她,雨菲情不自禁迎接他的熱唇。一瞬間如夢如癡,仿佛他們是兩顆閃爍的流星,在漆黑裏相撞。過了不知多久,雨菲從夢中醒來,開始使勁推開伊凡。伊凡貼在她耳邊輕聲抗議:

“別推!別推!我又不是大鯊魚要吃你。”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麵對著雨菲:

“我吻你了,你就要這麽嚴肅嗎?”

“對!我們必須當成什麽也沒發生!”

“我知道中國人一般不結婚不在一起睡覺,難道連吻都不行嗎?”

雨菲一愣,想要解釋,閉上嘴什麽也說不出。伊凡伸過手蓋住她的手,一臉誠懇:

“我昨夜夢見你爺爺了!”

雨菲差點沒把酒給噴出來:

“我爺爺已去世多年,況且你沒見過他呀!”

伊凡開始描述他的夢,說他看見一群中國老頭光著脊梁艱難地拉著大石塊在修古長城,當時他站在長城腳下,所有的老頭都停下來敵意地盯著他。其中一個高瘦的,長著白胡子的老頭嘲弄地凝視他,責問道:

“你為什麽要玩弄我的孫女兒?你隻不過是一個花花公子!離她遠點!”

然後所有老頭拿著利劍慢慢朝他包圍過來,把他嚇醒了,逃出床,打開門,跑到走廊裏讓海風吹了半天才敢回屋。

雨菲一邊笑得要流眼淚,一邊替爺爺們道歉。

“你怎麽明白我爺爺的話?你不懂中文。”

“他說一口純正的俄語。”伊凡自己也樂起來。

伊凡停住笑容,變得嚴肅起來:

“我確實在非常年輕時荒唐玩弄過,但我現在發現你對我來說是一個完美。我從來沒有這樣簡單地快樂過。”

雨菲被他的坦白和嚴肅嚇得有些發抖,想要站起來逃之夭夭。伊凡卻先站起來,從西服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朝她打開:

“嫁給我吧,雨菲?!”

雨菲目瞪口呆,惶恐四顧,斜角對過一位中年婦女雙手合十,朝她點頭微笑。雨菲立即滿麵飛紅,輕聲請求伊凡坐下。伊凡目不轉睛看著她的眼睛,卻聽話地坐下了。雨菲用雙手捂起眼睛躲開,隻露出嘴輕而清楚地對伊凡說:

“你不能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就向我求婚!”

“不是因為夢。是因為聖胡安是我幸運的地方,讓我遇到你!”

雨菲放下手,睜開眼睛,認真地說:

“你這樣認為?我也這樣認為。但是我必須向你道歉。我在門外等你。”

雨菲說完,強作鎮靜,站起身目不斜視往外走了。

等了好一會兒,伊凡才出來,站在她麵前,遲疑地問:

“我將失去你嗎?”

雨菲難過地搖搖頭,拉起他的一隻手,一起默默無語走到沙灘邊的一塊岩石上坐下來。

“我有丈夫。”雨菲簡單地說。

伊凡慢慢抽回手,結結巴巴地問:

“為什麽你沒有告訴我?”

雨菲自我解嘲:

“我應該在你幫我照看旅行箱時就告訴你: 別靠近我,我結婚了!”

伊凡不禁笑了笑,想了想,重新握住雨菲的手:

“我知道我們的麻煩大了:中國人很難離婚的!”

雨菲一下抽回手,跳起來跑開去:

“誰說我要離婚了? 我丈夫是個非常非常有責任心的男人,我也是有責任心的!”

“你們分開這麽長時間,還能在一起?”

“我們中國人分開十年也能在一起!”

“搞不清楚你們,一點意義都沒有!”

伊凡攤開手,打開戒指盒,眯起眼看,一邊嘀咕:

“你們也不戴戒指?”

“那隻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我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日子。”

“你的實實在在的日子在哪兒?”

雨菲一時語塞,坐到沙裏,默默無語。伊凡 走近她,拍拍她的肩:

“別折磨你自己了。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是個勇敢的女人,還有一些控製得住的瘋狂。你知道你自己要什麽,就去要!”

伊凡說完,從盒子裏拿出戒指,靠近唇邊深深地吻了吻,然後用力擲向大海,回頭對雨菲說:

“很晚了,送你回去。”

 

 

雨菲攤開信紙,盡量工整地寫道:

       我最親愛的楊沉宇:

……

雨菲咬著筆頭,想不出什麽親近的句子可寫。這是一封給楊沉宇辦簽證用的邀請信,要寫得親蜜些,指望給美國大使館的簽證官一個印象:他們情真意濃,讓他們分居兩地實在是不人道。樓下人聲濎沸,鬧得雨菲心慌意亂,便拿筆捅開百葉窗往下看。聽得是西班牙語“撤除美國海軍!”“滾出Viekes!”原來美國在波多黎各Viekes島的海軍演習,一“不小心”打死了一個波多黎各警察,學生和市民們便上街遊行,要討公道。學校一些當地教授的辦公室門上也貼著“滾出Viekes!”“我們國旗的大星星擠不進美國國旗的小星星”之類的標語。雨菲關緊百葉窗,重新坐到小書桌前,開始構思邀請信。忽然門被敲得砰砰響,雨菲無可奈何地歎口氣,把門打開。是樓上那個老穿印著Che Guevara (阿根廷共產主義者) 頭象T恤衫的男學生何西,讓她跟著去遊行。她隻好扔掉筆跟著他下樓。天已發黑,很多人閃著手電,一邊大喊“滾出去,美國佬!”另一些學生看著隻是樂,跟著亂扭一通Salsa 舞。雨菲一聲不吭,何西汗乎乎的手拉著她,實在是熱,便掙脫開,借機跑開了,又被人群推搡到一輛車旁邊,車裏幾個人和車外人群一齊歇斯底裏地叫。雨菲往車裏一瞄,意識道裏頭的女孩子門全都光著身子,隻拿著小旗使勁揮。雨菲逆著人群,好不容易擠出去,跑回宿舍,迫不急待去衝了個涼水澡。

第二天雨菲考完試趕緊收齊材料去法院。路易斯陪她在門口等安東尼。他們其實也是多年沒見。雨菲有些緊張,不知道要發生什麽。她記得路易斯的提醒,特意穿了一套黑裙以示嚴肅。整十一點安東尼到來。雨菲覺得有些意外:安東尼是一個黑人,其貌不揚,卻顯得十分精明,一雙棕眼睛閃閃發亮,說話簡單利落。法庭聽眾席的長椅上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雨菲三人進去,找到小秘書夫婦和當時寫事故報告的兩個警察。安東尼讓雨菲和路易斯坐在他們後頭,他自己則走到庭上跟陪審官和記錄員問好。等了一會兒,法官叫雨菲的名字。雨菲感覺象小時候被老師點名上黑板做一道她不知道答案的數學題。她小心翼翼地,卻不知道站在哪兒合適,扭頭看看仍坐在聽眾席上的路易斯,他朝她微微點頭,顯得很自信的樣子。大家宣誓在上帝眼下不說謊後,安東尼開始用平定穩重的西班亞語對著法官說話,雨菲什麽也聽不懂,隻注意到法官也是個黑人,翻材料的右手是假肢,象是鐵鉤子。她向來對身殘誌不殘的人佩服有加,所以不禁肅然起敬,站得筆直,眼都不敢眨一下。法官又和兩個警察說什麽,然後宣布休庭。雨菲不明所以,跟著大家一起走出法庭。安東尼把小秘書夫婦叫到一邊,嘰嘰咕咕說了一通。回頭安東尼跟她解釋說建議她放棄保險給對方,不然對方會起訴她。她也許贏也許輸,但是一來恐怕她擔不起打官司的時間(可能拖一年或更長);二來她的律師費估計會比贏的保險還貴。另外,她的無證駕駛問題到下一次上法庭才能判決,剛才安東尼向法官請求延庭,原因是他還沒來得及弄清楚事故,況且材料還沒收齊。他讓雨菲務必盡快拿到波多黎各正式駕照。雨菲才明白安東尼為什麽沒有出示她的中國駕照,原來拖庭是律師常用的一個技巧。雖然雨菲覺得有些小題大作,又怕弄不好給自己麻煩加麻煩,所以好不猶豫答應放棄保險。

回頭雨菲請路易斯和瑪麗及安東尼一家到島上最好的一家中餐館吃晚飯。還是出乎雨菲意料之外:安東尼的太太卻是一位金發白人;兩個小孩一男一女,一個黑一個白。他們笑著對雨菲說,兩個小孩,一個在晚上出生,另一個在白天出生,所以一黑一白。路易斯 和安東尼說笑著兒時樂趣,氣氛十分快樂,誰也沒提法庭的事,獨有雨菲自己在心裏嘀咕:下一次上法庭在什麽時候,要不要付安東尼錢……

下一次上庭時間定在一個月後。雨菲隻希望盡早結束此事,該罰款就罰,該上駕駛培訓班就上,大概不至於蹲監獄吧?要蹲幾天也說不定,搞不清楚這兒的法律,從調查報告的“非法,存心,惡意”,聽起來還挺嚇人。最好不要拖到楊沉宇來,否則會讓他看個大笑話,又說她“愣頭”。最近雨菲總失眠,沒著沒落的,做夢不是浮在海上便是飄在空中。她強迫自己集中精力考過了第二個博士資格積累考試,在實驗室做實驗時卻總懷著一種期待。伊凡好久沒露麵,雨菲也不敢上他實驗室找他。終於有一天在化學樓前看見他踱來踱去抽煙,鼓起勇氣上前問好。伊凡道歉說他一時沒有辦法克服自己,所以沒有去她實驗室喝茶。一個完美的夢被她打碎了,他非常失落。雨菲看他拿煙的手有些發抖,低下頭不忍看,隻告訴他這樣誰都受不了,她的丈夫已得到簽證,很快要來跟她團聚,希望他們能恢複象以前一樣做朋友。伊凡說他別無選擇,會試著去隻做她的朋友,並問她車禍的處理情況,說願意幫她做任何事情。

雨菲第三次去法院時準備了一千美元現金做罰款。安東尼告訴她要罰款最多不會超過五百元,更嚴重的情況便是蹲少於一個月的班房。雨菲心想豁出去了,蹲一蹲監獄也滿好玩的。情形跟上次差不多,隻不過左右花了一個小時,安東尼出示了她的中國駕照及其西班亞語翻譯,還有雨菲新近考過的波多黎各正式駕照。最後秘書給她一張紙讓她到樓下出納處結帳,法官宣布退庭。大家走出法庭,小秘書夫婦似乎挺高興,分別跟她握手。雨菲心下裏有些可憐他們,臉上仍掛著微笑跟他們道別。按路易斯的意思,雨菲沒有付安東尼律師費,隻拿了一隻翡翠手鐲作為給他太太的禮物,千恩萬謝跟他說了再見。隨後路易斯陪她到樓下結帳。出納處的小姐用長長的裝飾指甲敲了半天計算機鍵盤,然後說“一二五”。雨菲還是能聽懂西班亞語數字的,慶幸罰款才一百二十五元,比她想象的要便宜。於是雨菲掏出錢包開始數錢,出納小姐白了她一眼,改用英語說:

“我說一美元再加一個鋼蹦,你忙乎數那麽多錢幹麽?”

 

 

雨菲花了一整個周末收拾洗刷新搬的小家,雖然才一室一廳,比學生宿舍樓可大多了。楊沉宇個大,她便買了個大浴巾;楊沉宇抽煙,她便買了個煙灰缸;她還修好了撞破的車,裝上了空調。頭一晚上雨菲神經兮兮的,怎麽也不能入睡,隻好起來使勁擦浴室的地板。第二天,雨菲覺得頭重腳輕,小心翼翼開著車去機場接楊塵宇。她把車拍在旅客到達處,站在門口等著。幾乎兩年沒見麵,有些緊張,眼淚隨時想往上湧,都被雨菲強咽回去了。終於,她的大個丈夫出現了,推著機場的行李車,上麵赫然放著兩個巨大的箱子,他身上還挎著一個計算機包。雨菲微笑著迎上去,楊沉宇張開雙臂,大叫“老婆!”,把她擁到懷裏使勁親吻。這一刻是雨菲從戀愛到結婚到分開至今第一次意識到  情深不再。後來楊沉宇也招拱說,感覺那一刻的親吻和擁抱似乎有些勉強  這是後話,就看他們此生緣分了!兩人拉著手到車邊,發現吃了一張罰款單  雨菲多年後仍清楚地記得這張罰款單,認定它是不祥預兆之一。

一路上雨菲關切地問了楊沉宇的旅途,楊塵宇講了一些笑話,氣氛便輕鬆了許多。回到新家,雨菲打電話邀請了一些親近的中國朋友們,吃了一頓小小的歡迎晚餐。等朋友們散去,兩人單獨相對,有些不知所措。彼此分居地球兩端時似乎比現在相擁相依時更親近,思念反而是一個牢固的繩結。雨菲還沒來得及買電視,平時她不是看學術文章便是看小說,而楊塵宇在國內時幾乎離不開電視和機算機。楊沉宇握著妻子的雙手,覺得她的眼神變得比以前更迷蒙了,讀不懂她在想什麽。那個總愛爬到他懷裏象小貓一樣喵喵的女孩似乎在這兩年變成了一個成熟深沉,不可琢磨的女人。他試圖去吻她,她溫柔依舊回吻,然後輕輕推開他,問他想不想去Casino玩賭錢。楊沉宇生性開朗好玩,立即來了興趣,兩人穿著打扮一番,開車去鄰近海邊的一家大賭場。賭場裏頭燈火通明,歌舞升平。兩人不敢上桌玩大的,隻買了硬幣玩老虎機或機器上的BLACK JACK。楊塵宇手氣不錯,贏了不少。他平生第一次進賭場,激動地抱著雨菲亂吻,一瞬間仿佛回到情深依舊時。卻所謂“賭場得意,情場失意”。以後兩人相對噓籲感慨往事,都認為這其實是第二不祥預兆。回去已經淩晨一點多了。車開到離家還有五六哩時,輪胎給爆了  事不過三,一切似乎早已注定。即便四處寂靜無人,雨菲隻敢開低於二十五哩,否則車身亂晃,象深夜醉酒回家的流浪漢。

第二天夫妻倆去超市買東西,雨菲警告楊沉宇不許跟在國內一樣大手大腳花錢,身在異國,不能夠再去父母家蹭飯吃,每月的房租必須準時付,否則影響將來的信用,等等,等等。楊沉宇大為不快。他記得的雨菲從來不知道肉多少錢一斤,大白菜幾毛一個,不知怎麽變得囉哩囉唆,剛來就給他來個下馬威,想嚇他一跳?他便賭氣到WALMART 買了一雙最便宜的拖鞋,最便宜的電視,最便宜的打火機。

楊沉宇到達時間不巧,正值一個學期的中間,沒法入學。雨菲到數學係找到係主任,跟他商量能否讓楊沉宇下學期加入統計學專業攻讀博士學位。係主任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為人又平和熱情,答應幫他們找機會。回頭告訴他們一個似好又不好的消息:數學係決定錄取楊塵宇,但一時找不到資助他的導師,還必須付學費。他必須考GRE TOEFL,才能給他I-20表,把F-2學生家屬身份改成F-1正式學生身份。這一下讓楊沉宇還沒放鬆的心又給提了起來。在國內時整天忙著編軟件,跟同學朋友喝酒打台球,從來不算計錢。結果把剩存的錢轉成美元,剛夠交學費。總不能讓一個堂堂大男子漢讓小小的老婆養活吧?不到一個星期,楊沉宇便四處問中國朋友打工的機會。聽說一家台灣人開的養蝦場掙錢不錯,便想法讓人聯係到那兒去。在養蝦場做過工的朋友們連連勸他別貪那兒錢多,老板看得緊,熱帶的陽光毒,一個小時曬爆皮,幾天下來就分不出是黃種人還是黑種人了。楊沉宇嚇了一跳,呆在家裏,悶悶不樂,仍強迫自己學英語準備考試。後來一位中國博士後的妻子介紹楊沉宇跟她一起到一位北京同鄉開的小快餐館打工,做炸雞炒飯。這位北京餐館老板曾是波多黎各大學物理係的學生,後來放棄學業開起了餐館,掙錢不多不少,但比當學生掙得多多了。

一個周末,雨菲正在家看書,勵勤來訪,見她獨自一人,奇怪地問楊塵宇上哪兒去了。雨菲告訴他楊沉宇打工去了,要很晚才能回家。勵勤開玩笑說大少爺也得去打工。雨菲立即紅了眼圈要掉淚,嚇得勵勤趕忙道歉,找個借口跑掉了。雨菲掩上書,忍不住替楊沉宇傷心起來,後來哭累了,又閉著眼睛開始想自己,似乎伊凡在她耳邊提醒:

“你是一個聰明的女人,知道自己要什麽,就去要!”

說得容易,其實不然。首先她發現這會兒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一切似乎掌握在她手中,本來計劃得好好的,卻又覺得隻是隨波逐流。她倔強固執,甚至自私,想要什麽就去追求,有個計劃就去完成。可現在沒有計劃了,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另外她想要什麽就能要到麽?再其次,萬一她要的是海市蜃樓呢?她想要問清楚是否伊凡知道她要什麽。她拿起電話,又放下,如此三番,最後決定自己去見他。雨菲開車到伊凡家,指望他正跟一群朋友們跟以往一樣在開周末派對,估計這會兒大夥已酒至酣處,反正哪些男男女女她都認識,這樣闖進他家也不算突然。自從楊沉宇來後,雨菲再沒有去過伊凡家參加聚會,覺得有些想念跟一群來自天南海北的人海闊天空的舊日子。她敲敲門,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伊凡睡眼惺鬆出來,見是雨菲,似乎嚇得站不住腳,需靠在門上才不會跌到。

“你確實是一個瘋女孩!”伊凡歎息道。

奇怪的是,屋裏和陽台上空無別人,家什雖然零亂,卻不象開過派對的樣子。雨菲無語,象很久以前那樣擁抱他,隻不過久久沒能分開。伊凡覺得胸前熱乎乎的,知道是雨菲的淚。他吻吻雨菲的額頭,盡量輕鬆地笑問:

“女士,要伏特加,還是純酒精?”

雨菲含淚“噗哧”一樂,把伊凡遞給她的紙巾朝他揮揮,學著男人的腔調:

“先生,這是我的車票!”

伊凡看雨菲唏哩嘩啦擤鼻子,直搖頭:

“你這還是女孩的哭,女孩的笑。什麽時侯你哭女人的傷心,笑女人的幸福,你就知道你要什麽了。”

兩人拎著酒到沙灘上坐著,欣賞日落。雨菲使勁喝酒,伊凡並不阻勸,反而說醉一回也好。一直談到天黑,蚊子咬得兩人直跳。雨菲醉著不敢開車,伊凡便開她的車送她到胡同口,自己再打車回家  雨菲好幾年後才知道其實伊凡是走了一個多小時路回的家  他忘了帶錢包。

雨菲歪歪扭扭把車隨便拍在家門口的街上,搖搖晃晃上台階。黑暗中,一個男人坐在台街上,雨菲冷不丁被拌倒在他懷裏。是楊塵宇,他貼著雨菲的嘴聞聞,氣得結結巴巴地“你”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雨菲半睜著眼,仰著頭,試圖抬起來:

“別問我去哪兒了,抱我回家吧!”

“回家?我沒帶鑰匙,坐在這兒一直等著你開門!”

 

 

 

雨恬第二次到廣洲簽證成功。第一次簽證官問她會不會說西班亞語,她直接說不會,當即被拒。回頭按雨菲的指點研究半天“簽證指南”,終於悟出真締  千萬不要說“NO!”。第二次簽證官果然問同樣的問題,雨菲沒說“NO!”,也不敢撒謊說“YES!”,更沒提姐姐在波多黎各,隻是得體自信地微笑著回答:

“您別擔心,我的導師和同事們都將用英語交流學術,這一點我沒有任何問題!”

簽證官微微點點頭,示意她到另一個窗口等著領簽證。

雨菲這邊已替她定下宿舍,剛巧就是她原來住的八樓房間。雨恬的旅行很輕鬆。她比雨菲健談,有本事很快抓住任何陌生人的興趣,滔滔不絕,談笑風生。雖然和當記者的男朋友分手有些令她傷感,但誰能肯定他們會“有情人終成眷屬”呢?再說,她也沒明確說“分手”,隻是“看事情發展,也許有一天,會在一起,然後天長地久”。一開始她跟雨菲一樣抱怨宿舍小,但經不住它如此便宜,並且生活還算方便。過不久雨恬便喜歡住在宿舍樓了。她交了許多學生朋友,男男女女都有,來自哥倫比亞,羅馬尼亞,多米尼加,印度,法國和美國大陸。其中當地學生José,Che Guevara的崇拜者,似乎對雨恬一見鍾情,也許是因為以前雨菲沒理會他的緣故,十分高興來了一個代替。雨恬發現他神經兮兮的,就算她善談,卻稱何西 “不可交流”。何西還總纏著她,要她講毛澤東的故事。她跟著他學了許多西班亞語,但是卻象驕傲的公主,最多隻讓他牽牽手。她喜歡和法國大個在一樓娛樂室打乒乓球,或和印度女孩學跳舞,和羅馬尼亞同學聊童年時做少先隊大隊長的樂趣。她看起來非常滿足快樂,朋友們會說“如果雨恬不笑,誰都不會再笑”。不過,她也是有煩惱的。其一是孤獨,雖說朋友一群,還可以去姐姐家蹭飯吃,夜深人靜,望著窗外的圓月,仍舊會覺孤寂難耐,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她經常給國內的男朋友打電話,指望有一天她可以跟姐姐一樣,有人日日陪伴照顧。另外一個煩惱是她的專業。她在國內時學園林,到波多黎各還學植物,經常去熱帶雨林採標本,有時還住山上。這兒的熱帶雨林屬於美國國家保護林,植物種類繁多,分布地域廣闊。據說美國一位生物學家曾在雨林迷失了一個月,出來後寫了一本書,就此成名。雨恬並不討厭她的工作,相反,覺得還挺有意思的。但讓她煩惱的是,這並不是什麽熱門專業,除了能在環境保護上有一些出路外,不知道將來能做什麽,她並不打算做一個什麽植物學家之類的。就這樣勉強過了一個學期,一狠心轉到數學係計算機專業。可是計算機專業也不象以前那樣熱門了。她便選修了精算學,想考會計師。雨菲不讚成雨恬這樣東一棒子西一鋃頭亂打,可也管不了太多,由她去。雨恬在數學係拿的助教費非常少,她又愛買貴東西,所以有些入不敷出,便到一家中國自助餐館做招待。她嘴甜,又愛笑,所以小費多多,到周末結帳,總是很開心,暫時忘了怎樣腰酸腳疼,讓雨菲幫她捶背。

有時候雨恬跟著姐姐姐夫一塊去中國教會。教會的禮拜大多在周日深夜舉行,是因為這兒百分之九十的中國人在餐館行業或賭場工作,沒有人能在周日清早起床。楊沉宇認識許多餐館打工朋友,什麽出身的都有:有偷渡過來的,有原來當醫生的,有搞美工的;有刻苦節儉準備日後做大事的;有夜夜泡賭場不可自拔的。他們邀請他參加教會活動。雨菲一開始不感興趣,她寧願象小時候一樣信仰“解放全人類”的共產主義,也不願去信仰認為“做人就有罪”的基督教。況且許多中國人信仰了耶穌,便不僅忘了如來佛,還堅信他老人家是“邪教”教頭。雨菲勉強跟楊塵宇去了幾回,聽一位香港女牧師講聖經。她的廣東話很溫柔平和,聽起來十分舒服,象是一雙體貼的手,能撫慰傷痛和煩躁。其實雨菲聽不懂廣東話,隻是每次攜楊沉宇和雨恬的手一起唱詩,似乎心中清淨了許多,覺得自己不再孤獨迷失。聖誕節前夕,張牧師主持了“平安夜”活動,雨菲照常牽著楊沉宇和雨恬的手唱詩。楊沉宇唱著唱著忽然聽不見雨菲的聲音了,側頭一看,雨菲閉著眼,卻有兩行清淚掛在臉上。揚沉宇大出意外,想不到雨菲變得如此虔誠。跟大家一起吃過聖誕夜宵,回去的路上,楊沉宇半取笑半認真問她為何流淚。雨菲回答說當時她在懺悔。雨恬嘴快,立即追問她犯了何等大罪。雨菲打佛語般說突然她確實認為這世上大家一出生就有原罪,很令人心虛,覺得無助,所以向上帝哭求原諒。雨恬和楊塵宇嘲笑她神經病,生出這許多莫名其妙的理論,自尋煩惱。雨菲卻從此不再去教會,任憑楊塵宇和雨恬怎樣勸導。

 

 

雨菲的導師埃德溫告訴她說支持她的助研經費這學期末已經用完,新的研究經費一時還沒著落,連實驗室暫時也要節儉開支,真空泵壞了盡量自己修好,儀器也要自己買零件搭,因為科學界商家生產成套儀器設備都莫名其妙的貴,一個小小的非線性光學晶體就可以買兩輛雨菲家的舊車,發兩篇文章的總開支可以在國內買一輛嶄新的桑塔納兩千。馬可洛夫已離開實驗室去了別的地方。他其實比埃德溫年紀大,據說她在莫斯科的女兒已經結婚生子;他的學問也比埃德溫深,有物理和化學兩個博士學位;隻是他不善言辭,英語也不太好,又沒有綠卡,一時申請不到教授職位,隻能再到別的實驗室繼續做別的教授的博士後。伊凡便失去了借口再到雨菲實驗室喝茶。雨菲想盡快出成果,可以寫論文畢業,忙得也沒空想他。她每天不是修儀器便是搭新設備,使用各種連中文都說不出名字的工具,大大小小各種型號的螺絲用掉無數。有時候調激光久了,眼花撩亂,看什麽都是小點點。晚上睡覺時,窗外的蟋蟀叫聽起來象激光器發出的“唧唧”聲,開始數它的頻率,每秒叫五下還是六下,怎麽也睡不踏實,鬧醒了楊沉宇,兩人便一齊數將起來,直到蟋蟀們不知是煩了還是累了,停息下來,兩人才得以昏昏睡去。

暑假兩個月雨菲沒拿到工資卻仍然在實驗室幹活。楊沉宇怕她累著沒讓她去打工,再說一個人打工的錢也湊合夠用。雨菲便用心做實驗寫結果報告,指望憑它可以申請到NSF(美國國家自然科學基經)獎學金。這種獎學金比助研費高,每年還有幾千美元書費和會議旅行費。可惜這次她沒有申請到,隻好跟係主任商量做助教。波多黎各大學有些太信任或太“重用”外國助教,不光要坐辦公室答疑,重要的是上台講課,監考,判卷,跟正式老師差不離。雨菲覺得要負責任,一開始非常認真,每個學生的每一道作業,每一份報告都改,加評語。背後學生叫她“小老虎”。學生卻大部分不認真,學得隨隨便便。僅有個別認真的,上課跟她幾乎吵起來,為的是她給分太少;其中一個比她高出一半的大個子非得要她把期中考試的“B”改成“A”。雨菲就是不改,回頭倒有些怕人打她,卻沒發生什麽。這樣一來,她做實驗的時間便少了很多,又想趕緊出成果畢業,經常著急上火,有時候吃完晚飯又回到實驗室自己一個人幹活到夜裏十二點,回家時要經過一段據說是地下毒品走私點,每次都嚇得要死。如果楊塵宇打工回家得早,便去接她。後來有經驗的“老助教”們教她如何節約時間:實驗報告分小組交,這樣四十份報告就縮成十份,可省出兩個小時去喝啤酒;備課不用太認真,上課前花十五分鍾看看就行。雨菲一試果然有效,輕鬆許多。不過也不能太馬虎,期末結束,係裏會發表格給學生或負責人填寫以考核助教是否合格。

幸好後來雨菲競爭到了一份DOE (能源部)獎學金,不用再做助教,可以集中精力寫論文。這樣,在雨菲踏上這一加勒比海中天堂般美麗的島上“國家”整整五年後的一天,終於可以答辯博士論文了。在答辯前一個星期,雨恬陪著雨菲去買了一套很正式卻菲常合體的裙子,這是雨菲僅有的超過一百美元的衣服。後來雨恬認為太長,看起來老氣,跟同學借了一個縫紉機,強迫雨菲跟她一起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改滿意。雨恬有一套“成熟”的時裝理論,認為答辯論文是個嚴肅的事情,穿的裙子顏色不能太豔麗,太短,否則太性感,象去開派對;但顏色太暗,尺量太長又讓人覺得遲鈍無聊,顯不出一個博士應有的聰明和靈敏。所以雨恬讓雨菲改了試,試了又改,不厭其煩,直到雨菲發誓再折騰就不穿它了,雨恬才罷休。答辯時除了四個答辯委員外還有許多同學朋友和別的教授。雨菲注意到伊凡坐在一個角落裏,依舊是紳士般微笑。整個答辯花了一個小時,雨菲用了四十張幻燈片總結了她這五年的科學成果。然後答辯委員問了半個小時問題。最後雨菲和所有聽眾一起退出會議室,隻留下答辯委員們討論決定她是否合格得到博士學位。雨菲在門外等著,雨恬飛也似的跑開了去幫楊沉宇拿定好的中餐準備開慶祝派對。楊沉宇從早上起就和中餐館的朋友們忙乎準備雨菲的慶祝會,連她的答辯都沒空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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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腳大仙 回複 悄悄話 回複elmo2009的評論:
Which character are you?
elmo2009 回複 悄悄話 hihihi, it is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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