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客沃森夫婦

席卷全球的金融風暴已經持續了一年多的時間。美國本土的經濟遭受了自經濟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經濟危機。擁有 158 年曆史的華爾街第四大投資銀行雷曼兄弟破產;  汽車城底特律幾成廢墟;  苦撐不下去的大型連鎖店抑或關門, 抑或收店; 股票市場一泄千裏; 無數的高科技公司大量裁員，全美國失業率幾近百分之十。自 2008 年以來, 美國失去了七百多萬份工作。伴隨這些災難而來的最大的不幸是影響千家萬戶的房地產次貸危機, 以及隨之而來的房屋市場貶值和房屋法拍。在這樣一個淒風苦雨的環境下，我認識了沃森一家。

我和我先生有一棟房子位於風景如畫的北加州葡萄園地區。這是一棟四室三浴的獨立房屋。房子位於當地最好的校區。屋內有別具一格的燈飾和裝潢，屋外有碧波蕩漾的遊泳池和滿院的花草樹木。擁有此屋之屋主我也，自認為我家的房子是皇帝女兒不愁嫁，從來對房客都是挑挑揀揀而且租房條件極為苛刻：信用記錄低於 700 的不要，年收入少於房租三倍的不要，有大型寵物的不要，有小小嬰兒的不要，家庭人口眾多，親朋好友常來的不要，看著不順眼的不要。。。

今年九月份，上一任房客般走了，我開始了尋找新房客的旅程。周四把一份配有奪人眼球照片的招租廣告登在了Craigslist 上。鑒於以往的經驗，我隻留下了電子信箱聯係地址。我不想花精力去回複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詢問電話，我要挑挑揀揀，從電子郵件中篩選出滿意的候選人再給予答複。周末兩天我和我先生信心滿滿地等候前來看房的未來房客，心裏想著明後天就能簽上合同，第一個月房租加上押金即將有一大筆錢入賬，哈哈。。。 

看房子的人陸續而來，我的心情由晴轉陰。

我家房子所在的城市擁有人口16 萬，是舊金山灣地區第五大城市，也是加州葡萄縣的第一大城市。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口是白人，相對於加州其他大城市來說，少數族裔的比例很少。城市的高科技產業有 Agilent Technologies, Medtronic Vascular, JDS Uniphase; 健保業有 Kaiser Permanente。當然還有最著名的旅遊業和葡萄酒產品。景氣好的時候，市區裏唯一一條連接矽穀的高速公路101 上車水馬龍，矽穀的幾家著名大企業爭相把旗下的部門擴展到該地區，隨之而來的結果就是大量人口湧入。當地的房地產業興旺發達，房屋價格直線上升。我家的這棟近40 年房齡的房子在2007 年最高峰時期的市值已超過半百萬。 當時我心裏那個樂呀，盤算著下半輩子的退休金有了保障，再不用辛辛苦苦去打工了。誰想一場金融風暴，從 2008 年開始刮到今天的2009 年夏，僅僅一年多的時間，房子的價格一落千丈，近百分之五十的市值憑空蒸發掉了。還好我家先生有份穩定的工作，得以保住這棟房子不被法拍。然而並不是所的人都象我們家這樣幸運。

詢問看房的人為何要搬家是我了解房客的一個重要信息，從中我可以看出他們的經濟狀況，工作變動，個人習性等。雖然我心裏有所準備，在這個年頭，鑽石級的房客不易求，但找個鵝卵石級的房客還是有很大把握的。不求房客為我家房子免費修剪果樹，自行安裝了室內自動調溫器而不報賬，但求曆史清白，有分穩定工作每月按時交房租。諾大一個十幾萬人口的城市，找幾顆像樣的鵝卵石總不過分吧。

我問的問題隻有一個：你為什麽要搬家？得到的答案隻有兩個：我家的房子被銀行沒收了，我們全家必須要盡快找到新的住處。我房東的房子被法拍了，我們被迫搬家。六個小時的看房時間，十五撥看房的人裏麵，我沒有問出第三個答案。我這心裏開始如鉛錘般往下墜。家有房產被法拍的人信用記錄一定不會好，不用再費口舌了。又問遍了那些被法拍房東趕出來的人，能講一講你的工作情況，信用曆史嗎？這次得到的答案可是各式各樣。第一位告訴我，她以前是做計算機編程的，被裁員後找不到工作，就又重回學校進修醫護理療，目前正在實習，薪資有限。先生是中學教師，收入應算穩定，隻是目前州政府消減教育經費，教員的工資被迫減少百分之十。家裏有三個孩子要養，所以欠下信用卡公司不少帳，信用記錄不太好。第二位對我說，他是一個自行開業者，經營一家高檔自行車銷售及維修商店。由於景氣不好，高檔消費減少，收入抵不上開支，向銀行借了不少商業貸款，信用記錄不理想。第三位是一位殘疾人，她和她先生在一個非贏利的機構工作。由於政府消減了部分醫療福利，他們欠下了一筆不菲的醫藥賬單。還有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原因各異，卻皆因經濟浪潮的淘汰，失去了良好的信用記錄。他們不是偷渡移民，也不是好吃懶做，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是普通的美國老百姓。他們原本應有一份安穩的工作，一個舒適的家。現在卻要到處奔波，去尋找一處棲身之地。

沃森先生就出現在這群人當中。他是一個高高個子的中年男人，穿戴整齊，灰藍色的眼睛裏透露出一種清澈鎮定的目光。他一個人前來，四處看了看房子，就和我交談了起來。他告訴我他和他兄弟共同購買的房子因還不起貸款，隻好低價出售。他自己在一家經營重型運輸工具的公司做銷售經理，太太開了一家美容店。家裏有三個孩子，一條狗，一隻貓。從他的談話中，我立刻判斷出來他們家的信用記錄不會太好。人口眾多，有大型寵物，隻是還不能確定收入情況。無論如何，他不是我想要的鵝卵石。但我還是讓他填了一份申請表，想著可以用來與其他的申請者做比較。臨走時，他告訴我他太太今天要上班不能來，明天他們夫妻倆再過來。

第二天看房的人陸陸續續進來了不少，但是情況更加糟糕。我心裏的鉛錘已經不是墜的感覺，而是堵的感受了。以前那種信用記錄730 分的申請者一個不見，手握年薪過六位數字的更是絕跡。這些前來看房子的十之八九都是將要失去家園而又債務纏身的人，有的還要擔心明天的工作是否有保障。我突然感覺到了一陣驚憟。一直以來的繁華絢麗奪目，如今卻像泡沫一樣消失殆盡，留下的隻是潮水退去後顯露出的淤泥與暗礁。我就象是一個站在冰冷海水裏的觀潮人，第一次親身感受到了金融風暴所帶來的衝擊與寒涼。

到了下午，沃森先生帶著太太第二次來看房子。他們看了很久，裏裏外外看得很仔細，直到其他的人漸漸散去了，他們還在轉悠。我走上前去和沃森太太攀談起來。她是一位胖胖的，長者一頭棕色卷發的中年婦女。頭發有些蓬亂，臉上帶些疲倦，身上穿了一件花裏胡哨的T 恤衫。她用雙肘支撐在廚房的台子上，眼神裏滿是誠懇。她對我說，她和她先生都非常喜歡我的房子，但是自己和先生的信用記錄都不好，沒有信心能簽到我的房子，想和我商量是否有通融的辦法。我說我理解在如今的環境下許多人的信用記錄不好是因為次貸危機的影響，如果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我還是可以接受的。此時此刻，我已把尋找鵝卵石的心態再一次調低到雞蛋的水平了。聽到我說起工作，沃森太太抬起眼睛望向不遠處的沃森先生。沃森先生走過來加入到我們的談話。他的話幾乎快要把我釘在地板上。他告訴我他所在的公司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裏，由於訂單大量減少，公司資不低債，公司高層決定進行轉賣，最壞的情況也許會宣布破產。公司已經裁員三輪，他自己是有幸能留下來的少數，但是工資被消減了百分之十。說此翻話的時候，他的眼神依然是清澈而鎮定的，可我這心裏卻直打哆嗦。我要是把房子簽給他，我這手裏握著的可是一隻沒有殼的蛋呀。什麽叫傾巢之下無完卵，說的就是我手裏的這棟房子啊。如今這年月當個房東都不容易。我沒有辦法給他們承諾，隻是說要和我先生商量過後，盡快給他們答複。

快臨走的時候，沃森太太挽住了沃森先生的胳膊，對我說“我知道我們的條件不如其他申請人的好，但是我們夫妻倆會很努力的。我們結婚二十年了，從來沒有分開過，孩子們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我沒有把孩子們帶來是因為怕他們見到這樣漂亮的房子會興奮萬分。如果我們不能簽下房約，他們會非常失望的。我不忍心見到他們傷心”。“不忍心見到孩子們傷心”這句話把我釘在地板上的身體鬆動了，心裏湧出了感動。作為一個母親，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們過早地去品嚐這種辛酸無奈的滋味。我也終於明白了為何沃森先生在這種前途不定的情況下，眼睛裏依然還有一種鎮定的神態。因為他有熱愛他的家人。

我沒有杜甫的胸懷想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更沒有財力去購得廣廈千萬間，我隻有這麽一間平房，我把它租給了沃森夫婦。心裏默默地祝福他們一家能度過難關，風雨不動安如山，三個孩子快樂成長。

轉眼到了聖誕節，我抽空回到那座風景如畫的城市去看望朋友，順便查看一下那座出租的房子。車子剛一拐上住家的街道，就看見我家的房子被聖誕彩燈裝飾得熠熠生輝，前園的草坪上兩隻渾身鑲滿燈泡的聖誕馴鹿在衝者過路人眨眼睛。節日的喜慶氣氛衝淡了經濟不景氣帶來的陰霾。我默默地把車停在街對麵，遠遠看著這座溫馨的小屋，淚水忍不住地流下來。是欣慰，也是感慨。沃森一家在這裏過得很好，象千千萬萬個美國的普通家庭一樣，蟄伏著，等待著；等待著春天的來臨。

（本文寫於２００９年１２月，為紀念在金融風暴衝擊下苦苦掙紮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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