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正文

她們都叫“Sue”(一)

(2013-11-05 11:22:23) 下一個

Sue是恨不能每周都發paycheck的那種老外。她沒錢不是因為揮霍,而是分分錢都用在刀刃上,稍有差錯,馬上入不敷出的那種。她不喜歡負債,她說她十分同意中國人的計劃用錢,可是她,沒錢可計劃。

當她告訴我她陪著兒子去看電影時,我立刻想到一定是canyon那家隻放下線電影的5元錢一場的電影院。


Sue說在進去影院之後,走道上碰上一個人。一個中年的女人,嘴唇被香煙熏的烏紫。手指甲和眼影也是烏紫的。腳下的地毯也是看不出髒來的烏紫色。Sue在等兒子過來。當時的走道上就停留了她們兩個人。忽然,她向Sue走過來。在慢慢靠近Sue的時候,Sue認出了她是誰。

可是,她走過來後,禮貌而疑惑的問Sue:“你看起來好麵熟,我們在gym見過嗎?”

“gym?”Sue想起自己從來沒去過gym。沒有時間,也不能花那一份額外的錢。當你的胃裏還總是處在需要食物儲存的時候,你沒有怎樣消解那些多餘食物的困擾。當你還處在偶爾吃一頓龍蝦的時候你根本不會關注有關龍蝦負麵營養的新聞。

Sue注視著這張臉,比較著和記憶中的那張臉,最大的變化在那裏。

那女人很用力的想著,她的眼睛停留在Sue的額頭上方。Sue從沒漂染過的栗色頭發,柔軟的像一團絨線貼在頭皮上。

兒子走過來了。Sue不忍看到那女人吃力的回想,輕輕的說出自己的名字:“Sue ,black".

我也常常這麽稱呼她。我握著她的holds----她總是hold很多的書----她hold的書分兩類:一類是大家都要看的,hold list 常常幾百上千人。另一類是隻有她自己會看的,她常常看一些幾年來從沒有人碰過的書。

提名帶姓,一定不是特別生疏就是特別熟悉。



那個女人突然像在高山之巔吸足了一口氧氣,兩片烏紫的唇上下拉成一個大大的o型。退後一步開始重新打量Sue---Sue也微笑著回應她的目光,盡管Sue的衣服基本上沒有新的,二手店的,別人給的。Sue上頭有三個哥哥,她是家裏的老幺。夏天的時候Sue在猶他居住的大哥出了來回的機票讓Sue帶著兒子去那邊住了一周,回來時大哥給買了幾件衣服悄悄的賽在包裏,回到calgary sue打開一看,哎,全是她嫂子那個年紀的人的穿戴,套在身上起碼老個十幾二十歲不止。

但是Sue手巧,一番拚拚拆拆過後,新的就是新的,尤其是穿在一個不怎麽穿新衣服的人身上。讓Sue蜜色的白裏,閃著一層釉質的光澤。那天,Sue就是穿了那樣一身去看電影。

烏紫的女人眼睛裏透出笑來:“那時候你16歲吧?”

Sue迅速算了一下,說:“是啊,我們27年沒見了。”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話接上。兒子很禮貌的站在遠一點的地方。Sue揮手讓他先進去。Sue知道她必須,一定得有些耽擱在這意外的,27年以後的相遇中。

同一個城市,還都是城市的南麵,這麽些年都沒有遇上過,人和人之間,若不是特意的、刻意的保持一種來往,疏忽,遠離,無法相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27年之前,她還沒有遇到她的丈夫。她生活在lethbrige附近的一個農場。他們一家都是摩門教信徒,大哥和一個特別清爽的女孩子約會,約會了很長時間。家裏做點特別的好吃的,都會囑咐大哥把女孩子叫來。

後來Sue來到calgary,21歲時遇到她的丈夫,結婚,生子,三個兒子。丈夫在教堂裏敲鼓,或者在朋友的樂器店裏混著。偶爾打一些零工,賺的錢馬上買一台最好的鼓放在家裏,一天裏大部分的時間,與鼓為伴。

Sue不得不出來工作。也隻能,part time工作。孩子還小,總是離不開她。

他們從來沒有度過假。從來不在聖誕前買卡和禮物。房子貸款也許到生命終止的那天才能還上。

後來,Sue的丈夫幹脆就不工作了,他即使打零工也會和老板吵架被辭退。他在家裏怒氣衝衝的打鼓,嗬斥兒子。罵罵咧咧一天後,倒頭便睡。Sue原本是個極容易快樂的人,她可以用任何一張紙剪出任何一個圖形,動物,花草,奇怪的是每一片,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的,都在展示著它們的笑臉。

可是有那麽兩年,Sue突然就萎頓了下來,所有生生不息的活泛,喜氣,消失的幹幹淨淨。

後來,她拿來丈夫的鼓,拿出來賣。幾個月後,他們離婚了。丈夫回到他媽媽家去住。房子和一切的生活擔子全落在了Sue的身上。Sue遇上她丈夫時21歲,恰恰是21年過後,他們分開。

42歲的她,開始抱怨。著急,也上火。很多人試著幫她,盡量多的工作,至少可以維持家裏基本的運轉。疲憊使sue看上去心事重重。她的背在那一年漸漸的駝下來,從側麵看是一個弧線型。那一年聖誕時,大家不約而同準備了許多食品,預備給他們。Sue用紅色的絨布配上褐色的絨布,自己做的聖誕卡,小小的,給每個人的謝詞都是手寫的。

第二年開春後,Sue的80歲的老父親從lethbrigr農場裏背來家裏地裏的出產,那樣一個大的麻袋,Sue讓兒子原封原樣背過來,分給大家,笑言“真正的organic”。----那是很長時間以後,再看到Sue發自內心的笑。

兩個女人有些發呆的彼此對視著。27年後意外的相遇,讓她們意外的跌回到27年前。Sue是滿懷的辛酸,又,有點慶幸的想,好在最難的,都過去了。接下來,還怕什麽呢?



烏紫的女人告訴Sue,她也有三個兒子,差不多和Sue的兒子們同歲。她離婚了。現在,是這所電影院的owner。

我在上班的時候,聽到Sue說起這些,我也去過那家有些昏黑的電影院。

Sue說,27年前,和Sue的大哥dating了很久的,那個十分清爽的女孩子,那個Sue和她的家人一度視為一家人的女孩子,就是眼前這個烏紫的女人。

哇,這個電影院外的故事,好像比電影更“狗血”一些。我說,你們在電影院外,演“小電影”---------那她,有沒有問到你哥?

Sue說,烏紫的女人一直等著Sue自己說。Sue就等著她問。兩個女人假惺惺的談了許久。最後,烏紫的女人忍不住還是問了。

我剛想問“都說了些什麽?”,Sue長話短說的結束了交談:“你想不到吧,直到我兒子出來,我們的談話還沒結束-----這是我第一次在花錢在電影院裏麵-----沒看電影。”







[ 打印 ]
閱讀 ()評論 (1)
評論
mibaby 回複 悄悄話 好看,期待下集.....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