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之前（四）

  距離Junior Prom就隻剩下一個星期了。母女兩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人沒趣再提染頭發的事情。

 
  星期天下午，我的好朋友嘉麗順路來看我。我做了幾個小菜，我們邊吃邊聊。

 
   女兒從房間走出來。嘉麗已經許久沒有看見我女兒了，由衷地讚美她“長高了”，“長漂亮了”，“女大十八變”之類的話，說得女兒心情特好，不但禮貌地用中文說“阿姨好”，還誇讚阿姨“好漂亮”，把嘉麗樂得心花怒放。我不吭氣。

 
  過了一會兒，女兒走過來問嘉麗:“阿姨，你會染頭發嗎？”嘉麗回答：“我會呀。”“太好了。阿姨，你可以幫我染頭發嗎？”“當然可以。”嘉麗自己沒有小孩，但是特別喜歡小孩。她馬上開始動手幫女兒染發，兩個人有說有笑，好像她們才是一對母女。我在旁邊看得有些怪怪的。

  
  女兒謝過了嘉麗阿姨，裹著上了顏色的頭發回到她自己房間。嘉麗還沉浸在和女兒交流後的愉快中，羨慕地對我說：“你看你多有福氣，一兒一女，兒子上名校有出息，女兒長得漂亮還懂禮貌，你真該知足了。” 我不說話，隻是告訴嘉麗，每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的苦衷她並不知道，也無法體會，我也懶得說了。

  過了一會兒，女兒披著吹幹的頭發又走了過來。“阿姨，我的頭發顏色好看嗎？”

 
  嘉麗走上前，一邊撥弄著她的頭發一邊說：“這顏色好像有些不對勁呀。是不是你上次染的咖啡色太重了，兩種顏色混雜在一起，怎麽這紅一點都不亮，反而顯得髒兮兮的。該不會是藥水有問題吧。”我趕緊給嘉麗使眼色，想製止她再往下說，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女兒從鏡子裏看見了我的小動作，她敏感地問我：“媽媽，你為什麽給嘉麗阿姨使眼色？” 我趕緊心虛地加以否認。女兒謝過了嘉麗，嘟著嘴轉身走了。

   
  嘉麗問我怎麽了？ 我說：“你就添亂吧你。唉。”

  
  很明顯，女兒很沮喪，雖然她對第二次染的頭發相當不滿意，但是她好強並不跟我說。我這個人不刻意穿著打扮，所以對這些東西審美反應遲鈍。在我看來，雖然顏色不是紅得純正，但也說得過去。不就一個舞會嘛，誰會那麽在意呢。Anyway, 我本身對她染頭發就不感冒，所以現在這個局麵，也就不打算再主動再觸及這個話題。

  
  奇怪的是，女兒也不提頭發的事。連著幾天，除了上學，放學之後她都會老老實實地讀書做作業，覺得乖巧，令我心生疑竇。那個星期正好趕上UC放春假，哥哥從大學回了家。晚上，我從門縫裏看見兄妹倆都在燈下讀書，屋子裏特別安靜，我心裏別提多舒服了。

 
  我在想，是不是女兒缺乏一個學習的榜樣，而哥哥就是這樣的榜樣。有他在家陪著，她便有了動力，也就能靜下心來。

   
  一天晚上，我鍛煉完回家。剛進家門，女兒笑容滿麵地迎上前來。這是我倆自冷戰之後，她第一次主動向我和好。“啊，媽媽，你鍛煉好嗎？你又瘦了，真的。”她見我警覺的眼光，歡快地說：“媽媽，我做SAT了，也做練習題了。我一直都在讀書，不信你問哥哥。”哥哥點頭證實妹妹沒說謊。

 
  “媽媽，我想和你說一件事情，非常重要。”一邊說話，妹妹一邊把我拉到鏡子前麵。

   
  我等著她出招兒。

 
  “再過幾天就是高中舞會了，可是我的頭發實在太難看了。媽媽，這次，我可以去發廊再染一次頭發嗎？”

  
  我要暈倒了。真的。我本能地大聲說：“除了頭發，你能不能跟我說些別的事。我不想再聽到你提頭發。”

 
  女兒奇怪地看著我說：“我的頭發不小心染壞了，也不是我的錯。這次我想聽你的話，去發廊染。你為什麽要生氣？”

 
  美國小孩最大的特點是就事論事，但不懂得聽話聽音。我這裏煩得幾乎要失去理智，她那裏還莫名其妙我為何生氣。

 
  我隻好從頭說起，從她幾次三番的頭發，到耽誤的功課和時間。。。到我的焦慮和擔心。我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把壓抑在心頭的憂慮都倒了出來，以至於最後，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但是說來說去意思隻有一個：希望她珍惜有限的時間，把目光從關注自己的頭發和穿著，轉移到課業學習上。頭發的事情到此為止。染錯了必須自己承擔後果，何況也沒有那麽糟糕。

 
  女兒的眼睛裏開始噙滿淚水，她帶著哭聲說：“我盡我最大的努力學習了，你為什麽看不見我的進步呢？我要怎樣做才能讓你滿意呢？我的同學出去玩，我都不去，因為我知道你要我讀書。”

 

  我告訴她：“最好你不要提你的那些朋友。你為什麽不往上比，隻往下看。也許你盡了力，但是那不是盡最大的力，因為我知道盡最大努力使怎麽回事。我經曆過。”說完，我準備去洗澡。

  女兒大哭起來。兒子走過來對我說：“妹妹真的在努力。她不用和別人比，她隻要和她自己比較就可以了。你看不見妹妹讀書的時候，你隻看見她不讀書的時候。我真的不懂，為什麽像你這樣的中國媽媽，就是看不見孩子的進步。就像人家說的，中國父母眼睛裏隻看見B,卻看不見A。你就是這樣。你眼裏除了SAT, 還是SAT。生活又不是隻有SAT才重要。一年才隻有一次這樣的Junior Prom也同樣重要。你總不希望妹妹因為頭發難看就失去這次參加舞會的機會吧。”

  兒子沒白養，懂得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了。可惜他沒站在我這邊，倒向了他妹妹。

  我告訴兒子和女兒：“我隻知道，每個人的青春隻有一次，而上帝給每個人的機會也隻有幾次。上大學就是這少數機會中的一次，你若錯過不及時抓住，到時候就隻能後悔和歎氣，時間不可能為你逆轉。中國有句話叫追悔莫及，你們懂不懂？估計你們不懂。我還要告訴你們，天下沒有免費午餐，你透支的東西，到時候都會讓你補償回來的。你們聽懂了沒有？”

  兒子愣住那裏，似乎在回味我說的話。我用中文說的，不知道他們能否真正懂得一個母親的操心。

  洗完澡，我坐在床頭看新聞。這時，電話鈴響了。我拿起電話，竟然是他爹從中國打來的。

  “喂？你打來正巧。我有話要對你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