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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的父親當晚回家，得知小竹挨打的事，上前想查看被打的傷痕，被小竹用手擋開了。問明了挨打的原因，他歎口氣皺著眉，讓小竹先回房間休息明天再談。關上門，他開始責備妻子下手太重沒有分寸，虧得還是一個人民教師，怎麽可以不分青紅皂白隨手用火鉗那種鐵器打人，要是打到頭部後果不堪設想，幸虧小竹穿著棉襖。說到話重他激動起來，竟然批評小竹母親說，孩子變成今天這樣，做大人的也不能推卸責任，把本來已經後悔的小竹媽媽又惹出火來。兩人為了小竹的事第一次大聲爭吵，小妹妹嚇得躲在被窩裏不敢出聲。
夜深人靜，小竹媽媽躺在床上，想起晚上的事，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淚。她望著黑夜中的天花板說：“以前，小竹隻是和我有隔閡而已，現在，小竹恨上我了。唉，我這個母親真的不稱職。”丈夫安慰她說，哭沒有用，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快想辦法讓小竹回頭，把精力重新放回到學習上去。
小竹也在黑夜中睜著雙眼。臉上不但火辣辣地痛，而且兩邊的臉都腫了起來，好像漲滿了風的帆，根本無法側躺，隻能仰麵朝天。她內心無比的羞辱和慚愧，好像一隻蜜蜂突然蜇了她的嘴，令她“嘶”的一下鑽心疼痛，一直蔓延到全身。當媽媽把她打跪在地，告訴她為何要狠狠地扇她兩個巴掌的時候，她心裏明白，懲罰她姚小竹的時刻終於到了。她無話可說，甘心認罰，反而有一種解脫後的坦然。
其實，和趙文峰的戀情，對她來說，何嚐不是一種身心疲憊的痛苦交戰？初嚐禁果的她，一方麵渴望和文峰親密接觸，那種刺激令她感到從未有的快樂和暈眩。可是，伴隨而來的罪惡感，也像細菌一樣啃噬她的靈魂，讓她感到空虛、無助和軟弱，尤其是無法集中精力讀書，眼看著學習成績往下掉，而所有的同學都在全力以赴的時候，她更是感到絕望，恨得自己咬牙切齒。前途和希望，小竹曾經向往過，並且為之努力過，現在卻越來越渺茫，好像火苗的燃料已經耗盡，現在隻等著熄滅。她想過懸崖勒馬，卻終究好像在泥潭中拔腿，最後隻能在愛恨之中越陷越深，無力自拔。
今晚，媽媽打她罵她，眼睛裏流露出的氣憤和失望，何嚐不是姚小竹對自己的氣憤和失望？所以她匍匐在地，任媽媽舉著火鉗一下又一下地打向自己。。。她想，她何止是挨打那麽便宜，打吧打吧，打死我算了。小竹感覺到從未有的心灰意冷。她鄙視著自己，恨不能自己把自己撕得粉碎才解恨。
半夜裏，小竹悄悄起床。她走進廚房拿來一把剪刀。剪刀在黑夜中發出鈍拙的光。小竹把棉毛衫的袖子卷起來，把剪刀架在左手腕上，開始用右手一來一去地劃破手腕。剪刀的刀鋒觸及到皮膚，有一種寒嗖嗖的感覺。小竹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腕，想到死亡其實就是一剪刀那麽容易，心裏湧現出一種馬上要解脫的暢快。手腕的皮膚很嫩，一道小口馬上就破了，一絲鮮紅的血跡悄悄地滲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麽，小竹突然感到一種恐懼和害怕，本能地，她丟開了剪刀，用手馬上捂住了傷口。她一邊用嘴把血嘬幹，一邊慌亂地把剪刀放回到廚房抽屜裏。
重新躺回被窩裏的小竹，渾身哆嗦，淚水裏交織著悔恨和絕望。她用手不住地掐自己的大腿，直到掐得手指酸痛，大腿上掐出血印疼得冒汗，才感覺到一種罪惡釋放後的快感。而與此同時，小竹的媽媽卻在另外的房間裏，流著眼淚懺悔著自己，深怕從此以後小竹會恨死她。這次，小竹媽媽想錯了。
夜裏又悄無聲息地下起了大雪，地上已經是白茫茫厚厚的雪毯。雪花飄灑和飛舞，它似乎想要覆蓋人世間無盡的憂傷和煩惱，隻留下純潔的愛，來溫暖和融化這屋子內的一家人。無奈，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累了，而且身心掏空，仿佛連一瓣雪花都難以承受。
第二天清晨，家人陸續起床，唯有小竹屋內沒有動靜。小妹妹推開姐姐的房門，看見小竹穿戴著整整齊齊，麵壁而坐，好像沒有要上學校的意思。小妹妹跑去悄悄地告訴父母，他們商量不打擾她，讓她在家裏閉門思過，檢點一下自己的行為也好，再說了，小竹的臉上打得指印還在，去學校也無法解釋。這個麵子還是要的。
小竹父親去單位請了半天假，順便從單位帶回來幾份材料，留在家裏看著小竹以免以外。小竹媽媽則帶著小妹騎車去學校上班。中午，她抽空去了一趟一中，替小竹請了三天病假，關照老師把作業托小竹同學帶回來。從一中返回的路上，迎著風雪，小竹媽媽下了一個決心。如果說以前她不得已把小竹放在鄉下是一個錯誤的話，這次她要盡一個做母親的責任，否則，小竹將無前途可言。再過幾天，她那在北京讀大學的兒子就要回家了。這樣想過以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且加快了騎車的步伐。
小竹就這樣在屋子裏靜坐了三天，不想吃不想喝。父親偶爾過到她房間看看她，遞上一杯熱水，坐在她的身旁。他講一講自己小時候住在老家鄉下，因為窮，如何上學晚，怎樣走十幾裏地的路去鎮上讀書，回來還要拾柴、喂水牛等等小時候的故事，也講小竹媽媽生她的時候，如何難產大出血，。。。因為發高燒不退不能喂養她母乳，就熬米粥給她喝，還抱著她去討別的新生兒媽媽的母奶，又講到了文革的時候，他的腿被打傷，為了避難躲在鄉下，為了怕牽扯更多的麻煩，也是因為日子艱難，實在不得已把她放在了鄉下外婆家撫養，以及提到昨天晚上她媽媽打了她以後，如何在自責，說很後悔打她，又恨鐵不成鋼，很怕小竹會恨她在心裏不能原諒媽媽的苦心。。。
夜晚，小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穿著鮮豔的紅色毛衣，在布滿薄冰的湖麵上滑冰。。。薄冰上籠罩著一層霧氣，把她包圍得若隱若現。突然，腳下的冰裂開來，她措不及防地掉進了冰窟窿。冰下的水很涼，她想喊卻喊不出聲，她試圖找到那個破裂的出口，卻都徒然，眼看著生命中的最後一口氣就要用完，她在黑暗中遊了很長時間，又渴又餓。周圍總是有水草絆住她的腳和手。她一邊麻煩地解開纏繞住她的水草，一邊憋得渾身要爆炸一樣難受。她再也遊不動了，身體軟綿綿的往下沉。。。
清晨醒來，小竹渾身是汗，好像經曆了死亡幽穀一般的虛脫無力。家裏的人還在熟睡當中。她起身來到廚房，開爐子，架火燒開水。在房間裏呆了三天，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酸味。小竹把房門關緊，在木盆裏洗了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把自己料理整齊以後，她打開櫥櫃，隨便找出前一天晚上吃剩下的東西，把它們統統地端上了桌，坐下來，開始吃餓了三天以後的第一頓早飯。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