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君匋先生往來鴻雁錄（60）- 蘇局仙】

 2016-01-23 徐正濂   

 （一）
    前年贈我木劄字，今朝又寫千齡扇。野人懷寶戰兢兢，什襲珍藏怕露麵。那知寶氣不容掩，夜半光芒閃射電。嗚呼，世人偏會寶珠玉，珠玉百年幾更變，不如我寶千齡扇。

丁已孟春月上旬            
南沙九六老人蘇局仙

 

 

（二）
    奉酬君匋方家惠贈法書
    妙筆施來不一途，行雲流水見工夫。隻憐寫出黃山句，白白杯前伴酒徒。

 

丁已冬日南沙蘇局仙             
時年九十六 

 

【徐正濂按】

       蘇局仙，原名裕國，字局仙，上海市南匯縣周浦鄉牛橋村人，生於1883年1月1日，卒於1991年12月30日，享虛壽110歲，人中之祥瑞也。蘇局仙執教農村近五十年，生活平淡，然而在人生之始和末，卻創了兩個驚天記錄。
       一是1904年，蘇局仙經縣試、府試和翌年的道試，以第16名的成績考取“秀才”。不久清王朝就倒了，科舉廢除，他成了末科秀才，後來又享高壽，遂贏得“中國最後的秀才”之稱號。其二是1979年，《書法》雜誌主辦全國首屆群眾書法競賽，蘇局仙以98高齡，書寫《蘭亭序》全文投稿，競一舉奪冠，獲一等獎，創造了全國性書法展一等獎最高齡作者的記錄。這兩個記錄都是前不見古人，也將後不見來者了，我相信無人可破。
       蘇局仙因後一個記錄而出名，“人瑞書家”遂天下皆知。這於蘇局仙來說是完成了人生的一次飛躍，人生有了質的改變。蓋古往今來多少人瑞，故去了，人們也就忘記了，所以簡單的長壽尚不足貴，而成為“人瑞著名書法家”，曆史從此記住了他．蘇局仙從此就不朽了。
        我每每感慨造化持衡，命運公正，每個人的一生，都不至於一次機會也沒有的，但又很不可能占盡機會，早歲富足的，往往晚境淒涼；少年困頓的，常常後勁充沛。蘇局仙一生在農村執教，清貧七十餘年，眼看著人生的一頁要翻過去了，安知會有個群眾書法競賽，使其一夜成名，老境驟然輝煌！當然還是那句老話：命運隻眷顧有準備的人。從此信可以知道，蘇局仙之奪獎並非偶然，至少在此前兩年（丁已，1977年），蘇局仙已和錢先生等詩文唱和，翰墨往來，乃積累深厚，有所準備，才有爆發之一天。
       不過就貢獻而言，我倒覺得蘇局仙的貢獻主要不在書法，也不在其嘔心瀝血的詩文，而在其的長壽。蘇局仙的長壽可以給我們很多教益和啟發。
    自1985年被評為“全國健康老人”後，一時間向蘇請教長壽之道的雜誌、報刊和個人紛至遝來。蘇自己總結了許多條，比如：
       一日三餐，少葷多素，清潔新鮮，烹調合度……
       心胸要開闊，思想要樂觀，感情要溫和，嗜好要適度，身體要運動，冷熱要當心，睡眠要充足……
       又有詩曰：
誰人不願體康強，百計追求長壽方。那料自身具條件，隻須隨在去商量。
起居有節憑生理，心地光明務善良。歲月無情一任逝，三杯白酒夢羲皇。
       等等等等。
       然而我覺得其所以長壽，還有重要的一點他自己沒有說，那就是他享有文化。蘇局仙的“秀才”不是白考的，他飽讀舊詩書，又能與時俱進，關心時事，才能“起居有節，心胸開闊，思想樂觀，感情溫和……”一個從清朝過來的人，居然在1983年簽下遺體捐獻協議，還留下詩篇雲：“皮囊原似春蠶蛻，亙古誰能永保存。氣盡即交醫士手，千刀萬割便超生。”這種豁達開放，沒有文化的滋養又豈能如此？
       蘇局仙到臨終前幾年，還思維清晰，文思敏捷，詩書自娛，生活豐富，此所以其長壽並且長壽得有價值有尊嚴有風度也。如果也有長壽者而腦子糊塗了，目光呆滯了，涎水橫流了，則又豈能與蘇局仙相提而並論？蘇局仙如此，其實錢君匋先生又何嚐不如此？到九十多歲，錢先生還繪畫、書法、詩文不輟，大限到時，則撒手就去，不著一言，也是極有尊嚴和風度，令人敬仰。我們要長壽，更要有質量的長壽。
       信中所謂“木劄字”即錢先生擅長的漢簡書法。“千齡扇”則是十餘位八九十歲老者合作的扇麵，謂加起來共有“千齡”之數也。（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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