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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茨岡 | 數風流人物(二)

(2026-01-11 21:02:13) 下一個
 盤絲洞 洞見 自由的茨岡
 

             數風流人物--

                      第二章:青青子衿

      

我以前在閑聊的時候跟盤絲洞姐妹們發表過對於讀書的意見,我認為一個人的精神發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而一個民族的精神境界,在很大程度上也取決於這個民族的閱讀水平。一個國家誰在看書,看哪些書,從某種意義上講,決定了這個國家的命運。

 

校長和教員其實都是愛讀書的人。

 

校長5歲發蒙,祖父蔣斯幹請來一位叫任介眉的老秀才來教導校長讀書。兩年後,祖父去世,他被送到族人蔣謹藩開的私塾讀書。他在任介眉這裏讀了《大學》和《中庸》,在私塾裏則讀了《論語》、《孟子》、《禮記》和《詩經》

 

教員發蒙好像更早一些,因為他有一個喜歡他的舅舅——教員幼年在外婆家住過好久,舅舅指點他讀了許多書,但是他似乎並不喜歡那些四書五經,教員在陝北的窯洞裏跟美國記者斯諾曾經談起他幼年的讀書故事:“我熟讀經書,可是不喜歡它們。我愛看的是中國舊小說,特別是關於造反的故事。我很小的時候,盡管老師嚴加防範,還是讀了《精忠傳》、《水滸傳》、《隋唐》、《三國》和《西遊記》。老先生討厭這些書,說它們是壞書。我經常在學堂裏讀這些書,老師走過來的時候就用一本正經書遮住。許多故事幾乎背得出,我認為這些書對我影響很大,因為是在容易接受的年齡裏讀的。”

 

我想,也許校長和教員表現出來的第一次不同,便是在讀什麽書的問題上。

 

前不久我剛剛去了校長的老家溪口,那是一個被青山環抱的小鎮,富庶而古樸。蔣家故宅的門前,有一條既不太深也不太淺,既不很寬也不很窄的河淙淙流過,這就是剡溪。韶山沒有去過,我想應該不及此地富庶。1903年,少年校長去應童子試——童子試是明清時期科舉製度中取得生員資格的入學考試,考試分縣試、府試、院試三級,應試者無論年齡皆稱童生,通過院試者入官學,分為廩生、增生、附生三等,合格就可參加鄉試,然後是縣試,最後是府試。可惜少年校長頑劣如常,並不用心學習,未能考取。但他娘並不灰心,立刻讓兒子轉入奉化縣城的鳳麓學堂,那裏雖然也是講經史子集,但英文和算數已經進入課堂。

 

少年教員沒有趕上這些考試,誰讓他比少年校長小五歲呢?1905年的9月2日,清政府頒布諭旨,宣布自1906年起停止科舉考試。

 

延續1300年的科舉製度正式完結。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我們先表少年校長這一枝。

 

少年校長並沒有淹沒在鳳麓學堂的之乎者也中,雖然還是在誦讀枯燥無味的經史子集,但他內心也開始懷疑在列強環伺的環境下,這些佶屈聱牙的典籍能有什麽用?

 

此時,一股強大的思潮影響了少年校長的頭腦。

 

在校長的少年時代,有識之士已經看到憑所謂國學那一套是救不了中國的,儒家學說天天在衰落,再次雄起要等到100多年後的今天。儒家那一套講究修心養性,自律自省,而新儒家精神則在老調子之上新加了勇氣、責任、榮譽和進取。這些觀點強烈吸引了少年校長,他清醒地看到一敗再敗的戰爭記錄,割地賠款的民族屈辱。

 

在少年校長出生的那一年,在香港學醫的廣東青年孫逸仙萌生了在中國實行民主的夢想。

 

那年他二十一歲。

 

相較少年校長和少年教員來說,他是一個見過世麵的人——幼時曾隨大哥在夏威夷居住,去過美利堅和英吉利的許多地方。從醫學院畢業後他短暫地做了兩年醫生,然後決定全身心地投入推翻滿清救國救民的偉大事業。

 

這個人後來給了少年校長極大的影響,但那時他還對此一無所知。他在奉化讀了三年書,遇到了一位讓他敬佩的老師顧清廉,顧清廉告訴他有一個古人叫王陽明,並把其人其事其學問給他講了一遍。

 

顯然,王陽明從此進入了他的心底。但是僅有王陽明是不夠的,他決定去日本留學。

 

少年教員也遇到了比校長的王陽明和孫逸仙還要有影響力的兩個人,一位叫李大釗,另一位叫陳獨秀。

 

當然,這是後來的事。

 

1906年4月,十八歲的少年校長隻身東渡。少年尚武,他要去東瀛學習軍事。

 

那時很怪,自甲午戰敗,便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東渡潮——你們打敗了我們,你們欺負了我們,我們被迫割地賠款,但我們不會砸商店,也不會號召不去東瀛。相反,無數熱血青年慷慨東渡,就是為了把敵人的長處學回來。

 

當年有一位名叫秋瑾的女子也在東渡大軍中,她乘坐的客輪行至黃海時,跟一位日本人聊天,日本人發現她談吐不凡,便向她求漢詩,並且把在中國進行的日俄戰爭地圖給她看。她怒火難禁,慷慨賦詩:萬裏乘風去複來,隻身東海挾春雷。忍看圖畫移顏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濁酒不銷憂國淚,救時應仗出群才。拚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

 

她太樂觀了,十萬頭顱哪兒夠呀?我看過一個統計:中國抗日戰爭傷亡達3500萬!

 

清廷雖然腐敗,卻明白這些年輕人紛紛去日本學習軍事絕不是好事,因此便與日本定下協議:沒有清政府的推薦,不得吸收中國人入日本軍事學校。少年校長哪裏有推薦,隻好學了幾個月語言後悻悻回來了。第二年,他考入保定軍校學習炮兵,並通過保定軍校獲得公派留日的資格,1918年他再次東渡,順利進入東京振武軍事學校,隨後加入同盟會。1910年12月,少年校長以全班倒數第七名的成績畢業,分配到日本陸軍第十三師團野戰炮兵十九聯隊實習。

 

大約就在這個時期,校長感到需要朋友在一起奮鬥。他結交朋友的方式比較簡單,就是拜把子。

 

在日本,他第一個拜把子的是陳其美。由於陳其美大他九歲,自然成了大哥。

 

拜把子顯然是有用的,陳其美引薦他見了孫中山。

 

他與同在日本留學的張群也成了把兄弟,張群小他兩歲,成了他一生的小弟。

 

黃郛那時也在日本留學,校長慧眼識珠,也跟他拜了把子。

 

後來他回到國內,拜把子的興趣不減,先後把張靜江、許崇智、吳忠信、馮玉祥、戴季陶、楊虎、馮玉祥、李宗仁、張學良陸續變成把兄弟。

 

該說教員了。

 

無獨有偶,少年教員也感到需要有誌同道合的朋友聚在身邊。他交友的方式與校長的拜把子完全不同,即便在今天,也仍然新潮——在長沙的大街上貼征友廣告。

 

征友廣告是這樣寫的:

 

    二十八畫生者,長沙布衣學子也。但有能耐艱苦勞頓,不惜己身而為國者,修遠求索,上下而欲覓同道者,皆吾之所求也。故曰:願嚶鳴以求友,敢步將伯之呼。

 

                         敬啟者:二十八畫生

    

記者在大街上看到了這篇廣告,覺得很有意思,便與二十八畫生取得聯係,征得同意後把這則廣告刊登在報紙上了。

 

二十八畫生是教員最初的筆名,他姓名的正體字是二十八畫,他便取了這個筆名。後來陳獨秀的《新青年》刊載他的《體育之研究》時,署名便是二十八畫生。

 

廣告中的“嚶鳴以求友”大家都明白,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出自《詩經.小雅.伐木》。“將伯之呼”比較生疏,也出自《詩經.小雅.正月》,也是求助的意思。

 

征友廣告發出後頗有些寥落,僅得到了三個半回音,第一個是羅章龍,瀏陽人,後來成為馬克思主義者,教員當年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也曾計劃東渡日本留學,並取了一個日本名字叫縱宇一郎。那時新民學會已經成立,會員們在長沙的平浪宮飯店為他餞行,教員還用二十八畫生的署名為他做了一首七古.送縱宇一郎東行。說實話,詩寫的不錯——

 

雲開衡嶽積陰止,天馬鳳凰春樹裏。年少崢嶸屈賈才,山川奇氣曾鍾此。君行吾為發浩歌,鯤鵬擊浪從茲始。洞庭湘水漲連天,艟艨巨艦直東指。無端散出一天愁,幸被東風吹萬裏。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秭米。滄海橫流安足慮,世事紛紜何足理。管卻自家身與心,胸中日月常新美。名世於今五百年,諸公碌碌皆餘子。平浪官前友誼多,崇明對馬衣帶水。東瀛濯劍有書還,我返自崖君去矣。

 

但是並沒有去成日本,1915年夏天,羅章龍到上海準備上輪船,發生了日本政府對袁世凱政府的最後通牒事件,限期要求袁世凱答複21條。同時,日本警察侮辱毆打中國的愛國學生,要求他們回國。

 

羅章龍因此沒有去日本。他後來就讀於北京大學,參加了五四運動,並於李大釗共同發起了北京共產主義小組。但是他並沒有參加黨的一大,原因是他已經跟二七機車車輛廠的工人組織定下了召開座談會的日期。

 

1931年,王明被共產國際確立為中共領導人。

 

羅章龍激烈反對,但反對無效,一怒之下,他決定另起爐灶,被開除出黨。

 

另一位是羅學瓚,湘潭人,教員在長沙的同班同學。留法歸來後於1921年加入中共,1930年犧牲。

 

第三位叫陳章甫,瀏陽人,他也是第一師範的,入學考試名列第一,在校園中就認識了大他一歲的少年教員,後來參加了南昌起義,被俘後,雖遭嚴刑拷打,但立場堅定,信仰凜然。上刑場時,他對圍觀者拱手道別:“瀏陽陳章甫為革命先行一步,諸位,革命一定會成功,中國一定有希望!”

 

半個叫李立三,醴陵人。此人雖然響應了二十八畫生的征友啟事,但沒有明確表態,故稱為“半個”。

 

三個半就三個半,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後來新民學會成立,一大批風華正茂的莘莘學子聚集。說起他們的名字,個個都如雷貫耳,男青年如蔡和森,如李維漢、如何叔衡,如羅學瓚、如羅章龍、如張昆弟;女青年如陶斯詠、如蔡暢、如向警予、如楊開慧……

 

但是,教員最好的朋友卻最不出名:蕭子升。敘述蕭子升需要一篇大文章,各位親稍安勿躁。

 

教員和校長都愛寫詩,不同之處在於少年時代寫的詩,教員總不肯拿出來示人。校長卻不管這些,想看就看好了。原因我想也很簡單:教員知道詩文的好壞,校長不大知道。

 

我在《韶山導遊》裏見過少年教員在1906年秋天寫的一首詩:天井四四方,周圍是高牆。清清見卵石,小魚囿中央。隻喝井裏水,永遠養不長。

 

1907年夏天的時候,教員還寫過一首《詠指甲花》。指甲花我們小時候都見過,其實就是鳳仙花。那時雖然沒有美甲店,但愛美是女性永遠不變的天性。我親眼見大一點的姐姐們把鳳仙花的花瓣搗爛,晚上均勻的塗在手指甲或腳趾甲上,再找一塊紗布包上,用棉線纏繞,充滿期待的睡上一晚,第二天早上解開紗布,手指甲腳趾甲都是簇紅的。教員是這樣歌詠指甲花的:百花皆競春,指甲獨靜眠。春季葉始生,炎夏花正鮮。葉小枝又弱,種類多且妍。萬草披日出,惟婢傲火無。淵明愛逸菊,敦頤好清蓮。我獨愛指甲,取其誌更堅。

 

彼時,少年校長已經東渡兩回了——他的夢想就是去日本學習軍事,但第一次東渡因為沒有清政府的推薦信,任何一所軍校都進不去。還好,很快清政府的陸軍部要求選派學生去日本習武,少年校長得以入選。1908年春,少年校長入學東京振武學校,把兄弟陳其美將他引薦給了孫中山,誰都沒有想到,這次引薦改變了他的一生。

 

在日本時,他寫下了平生第一首詩。那是1909年,他22歲——《述誌》:騰騰殺氣滿全球,力不如人萬事休。光我神州完我責,東來誌豈在封侯。

 

 我還讀過他二次東征時寫的《常平站感吟一絕》,我幾乎每年冬天都在廣東避寒,東莞的常平站也常路過。他這首詩比前一首略好一點——親率三千子弟兵,鴟鴞未靖此東征。艱難革命成孤憤,揮劍長空涕淚橫。

 

要說寫得多少有點樣兒的,還就是他的《遊峨眉口占》了。第一次見是在電視劇《潛伏》裏,隻有兩句,但吳站長那句黑色幽默台詞牢牢抓住了我——“峨眉峰,還他媽獨照,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啊!”便去搜,還真就搜著了。這首詩是1935年7月寫的,那時校長調集東北軍、西北軍、晉綏軍近十萬人,準備圍剿陝甘寧蘇區。

 

校長看起來心情很好,戎馬倥傯中還有閑情逸致帶著媳婦去逛峨眉山,並且留下一首詩——朝霞映旭日,梵貝伴清風。雪山千古冷,獨照峨眉峰。

 

美就美吧,第二年張學良就給他來了個西安事變——別看小六子不敢打日本人,可是真敢對付他。

 

少年教員和少年校長還有一個共同的偶像:曾剃頭。不同的是,教員偶了一陣子,校長偶了一輩子。

 

曾剃頭是湘鄉人,湘鄉和韶山同屬湘潭市,兩地距離不過二十幾公裏。曾剃頭以一介書生,在大廈將傾之際在桑梓舉兵,率三湘子弟轉戰半個中國,最終戰勝洪楊。教員在1917年8月23日致黎錦熙先生信(《毛澤東早期文稿》第85頁)中說:“愚於近人,獨服曾文正。觀其收拾洪楊一役,完滿無缺。使今人易其位,其能如彼之完滿乎?”

 

1911年,蔡鍔編了一本《曾胡治兵語錄》,教員亦反複閱讀,裏麵有曾剃頭作的《愛民歌》:“三軍個個仔細聽,行軍先要愛百姓。第一紮營不貪懶,莫走人家取門板。莫拆民房搬磚頭,莫踩禾苗壞田產。莫打民間鴨和雞,莫借民間鍋和碗。莫派民伕來挖壕,莫到民家去打飯。築牆莫攔街前路,砍柴莫砍墳上樹。挑水莫挑有魚塘,凡事都要讓一步……”

 

有沒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的影子?

 

校長也是曾剃頭死忠粉,但他崇拜的是剃頭的另一麵。曾國藩自詡能識人,還寫了一本有關識人的書叫《冰鑒》。在《冰鑒》裏,曾剃頭詳細介紹了自己的識人術口訣: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風波看腳筋。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

 

校長很信這一套,其實曾剃頭本人也未必篤信。剃頭素以識人為驕,大營招募文職時他曾親自麵試,有個應試的士人分析世相頭頭是道,曾剃頭提問:“下屬騙上司該如何處置?”應試者答:“不值得討論,上司如何不受騙才值得討論。像胡林翼,精明強悍,人不能欺;像左宗棠,性猛於虎,人不敢欺。像您,以德化人,人不忍欺。”曾國藩心花怒放,當即錄用並委以督造船炮重任。

 

半月後,此人攜款潛逃。

 

估計校長也用曾剃頭的識人口訣仔細觀察過小六子的麵相,確認忠厚。

 

曾剃頭有寫日記的習慣,教員是敬而遠之,校長則堅決效仿。曾國藩從1839年寫到1872年,20多年不停筆。校長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從1915年寫到1972年,被稱為“日記狂人”。

 

曾剃頭的日記裏有不少他與色欲作鬥爭的失敗記錄,當然,既然要做“古今完人”,就得修心養性,知難而進。

 

他年輕的時候聽說朋友新納了一個小妾格外水靈,便以下棋的借口去了朋友家。手談未幾,便要求看看人家的小妾。朋友老不高興了,但還是叫小妾出來露了一臉兒。

 

不歡而散。

 

事後曾剃頭老後悔了,他當晚即在日記裏說:“目屢斜視,真不是人!恥心喪盡,更問其他?”

 

他的日記裏類似的記載很多,如:“總看別人的小妾,吾真禽獸也!”“看了又看,喪盡天良。”“還看,確實是禽獸!”

 

該說不說的,罵自己真夠狠,可能完人都這樣。

 

而且曾剃頭的戒色並不單指書寓勾欄,他把自己的老婆也包括進去了。他的日記裏有這樣的記載:“有用之歲月,半消磨於妻子”,“日中,閨房之內不敬。去歲誓戒此惡,今又犯之,可恥,可恨!”

 

在晚清官場,曾剃頭絕對是一等一的道德模範。同僚哪個不是三妻四妾,隻有剃頭一直守著發妻歐陽氏。可惜他從四十歲開始開啟戒色禁欲模式後,與歐陽氏也就隻是室友了。熬不住了一年辦一次,還自己把自己罵了個沒人樣。

 

當然他在五十歲指揮圍攻天京剿滅長毛的關鍵時刻還是納了一位二十歲的陳姓姑娘為妾,但據說並不是為了在床上敦倫,那位後來被校長槍斃的漢奸黃濬在他的《花隨人聖庵摭憶》裏說,剃頭納妾是因為“廯疾複發,夜間須人搔癢”。

 

校長的日記也一樣,甚至罵起自己來比剃頭聖人還狠,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先拿1919年的日記來看——

 

2月的日記:“好色為自汙自賤之端,戒之慎之!”

 

3月的日記:“見色起意,記過一次。”“見色心淫,狂態複萌,不能壓製矣。”“介石以日刊曾文正書,不能窒欲,是誠一生無上進之日矣!”

 

連讀剃頭聖人的書都壓製不住騰騰的欲火,可見之難!

 

5月的日記:“蝮蛇蟄手,則壯士斷其手,所以全生也。不忘介眉(介眉乃是一位青樓女子,校長曾與她有一段纏綿愛情),何以立業!”

 

校長還是讀書的,至少讀過唐人陸龜蒙的《別離》或者讀過三國誌。陸龜蒙說: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仗劍對尊酒,恥為遊子顏。蝮蛇一螫手,壯士即解腕。所誌在功名,離別何足歎。三國誌.魏書.陳泰傳說:蝮蛇螫手,壯士解腕。

 

10月的日記:“妓女嫟客,熱情冷態,隨金錢為轉移,明昭人覷破此點,則戀愛嚼蠟矣!”“以後禁入花街為狎邪之行。其能乎,請試之!”“潛寓季陶處,半避豺狼政府之毒焰,半避賣笑妓女之圈術。”“自有智覺以至於今,十七八年之罪惡,吾以為已無能屈指,誠所謂絕東海之水無以滌吾過矣。吾能自醒自新而不自蹈覆轍乎?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人可以醒悟矣!”“下午,出外冶遊數次,甚矣,惡習之難改也。”“自遊日本後,言動不苟,色欲能製,頗堪自喜。”

 

11月的日記:“今日能窒欲,是一美德。”“欲立品,先戒色;欲立德,先戒侈;欲救民,先戒私。”“介石!介石!汝何不知遷改,而又自取其辱耶!”

 

12月的日記:“所當致力者,一體育,二自立,三齊家。所當力戒者,一求人,二妄言,三色欲。”

 

從日記裏看,校長在1919年的戒色壯舉以失敗告終,他甚至為了躲避妓女藏在戴季陶家裏。但他不氣餒,繼續戒,我們再看看1920年的日記——

 

1月6日:“今日色念突發,如不強製切戒,乃與禽獸奚擇!”

 

1月14日:“晚,外出遊蕩,身份不知墮落於何地!”

 

1月15日:“晚,外出遊蕩,何窒欲之難也?”

 

1月18日:“上午,外出冶遊,又為不規則之行。回寓次,大發脾氣,無中生有,自討煩惱也。”

 

1月25日:“途行頓起邪念。”

 

2月20日:“戒絕色欲,則《中庸》‘尚不愧於屋漏’一語,亦能實行。汙我、迷我、醉夢我者唯此而已,安可不自拔哉!”

 

3月27日:“晚,又作冶遊,以後夜間無正事,不許出門。”

 

3月28日:“色欲不惟爍精,而且傷腦。”

 

4月17日:“晚,遊思又起,幸未若何!”

 

6月27日:“色念未絕,被累尚不足乎?”

 

7月2日:“抵沈家門,積善堂招待者引餘等入私娼之家,其汙穢不可耐,即回慈北船中棲宿。”

 

8月7日:“世間最下流而恥垢者,惟好色一事。如何能打破此關,則茫茫人海中,無若我之高尚人格者,尚何為眾所鄙之虞!”

 

8月9日:“吾人為狎歇行,是自入火坑也,焉得不燔死!”

 

8月23日:“午後,神倦假眠,遊動邪念。身子虛弱如此,尚不自愛自重乎!”

 

1920年校長的戒色成就顯然還是有一些的,那麽我們再看1921年,成績應該更好——

 

1月18日:“我之好名貪色,以一澹字藥之。”

 

5月12日:“餘之性情,邇來又漸趨輕薄矣。奈何弗戒!”

 

9月10日:“見姝心動,又怕自餒,這種心理可憐可笑。此時若不立誌樹業,放棄一切私欲,將何以為人哉!”

 

9月24日:“欲立品,先戒色;欲除病,先戒欲。色欲不戒,未有能立德、立智、立體者也。”

 

9月25日:“日日言遠色,不特心中有妓,”

 

9月26日:“晚,心思不定,極想出去遊玩,以現在非行樂之時,即遊亦無興趣。何不專心用功,潛研需要之科學,而乃有收獲也。”

 

12月8日:“邪心不絕,何以養身?何以報國?”

 

1922年校長繼續戒色,看來取得了一些勝利,因為痛罵自己的日記顯著減少——

 

9月27日:“見色,心邪不正,記過一次。”

 

10月14日:“默誓非除惡人,不近女色,非達目的,不複回滬。今又入此試驗場矣,試一觀其成績!”

 

大概成績不錯,因為沒見他罵自己。

 

讀了校長的戒色日記,我最突出的感觸有二:一是不明白校長也好,剃頭也好,為什麽都把戒色看得這樣重?都說要“法古今完人”,做個完人又能怎樣?還不是完蛋!隻有死性人,食古不化之輩,迂腐到骨頭裏的人才會這樣做,而這樣的人又怎麽能夠在中國的複雜環境中縱橫捭闔出奇製勝?二是校長的文采實在不敢恭維,尤其是在他的對手教員麵前。

 

在校長苦苦戒色,存天理滅人欲的時候,教員正在跟他的朋友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那時他幾乎天天冷水澆頭湘江遊泳不避寒暑,有人問你這是為什麽?他朗聲回答: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裏!然後仰天大笑,聲震屋瓦。要說自信,這才是自信。十年後,教員掌兵,秋收起義,令昔日的青青子衿瞠目結舌。然後帶著幾百殘兵,從三灣一瘸一拐上了井岡山,不過二十二個寒暑便換了人間。

 

教員當時最要好的朋友是蔡和森、向警予、陶斯詠、楊開慧和蕭子升。維特的煩惱天下少年都有,在這段時間裏,教員寫下了兩首婉約的愛情詩。

 

一首是《虞美人.枕上》:堆來枕上愁何狀,江海翻波浪。夜長天色總難明,無奈披衣起坐薄寒中。曉來百念皆灰燼,剩有離人影。一勾殘月向西流,對此不拋眼淚也無由。

 

1994年《人民日報》發表了這首詞,並且做了備注:“根據作者審定的抄件刊印,有幾處與發表的文字不同。”

 

另一首是《賀新郎.別友》:揮手從茲去,更那堪淒然相向,苦情重訴。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知誤會前番書語。過眼滔滔雲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今朝霜重東門路,照橫塘半天殘月,淒清如許。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憑割斷愁絲恨縷。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象台風掃寰宇。重比翼,和雲翥。

 

1978年9月9日,《人民日報》發表了這首詞。

 

但是《人民日報》發表的這首詞與教員1937年送給丁玲的《賀新郎》版本有些不同,送給丁玲的應該是最早的版本——《人民日報》版是“人有病,天知否”,而丁玲版是“曾不記,倚樓處”,《人民日報》版是“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象台風掃寰宇。重比翼,和雲翥”,丁玲版是“我自精禽填恨海,願君為翠鳥巢珠樹。重感慨,淚如雨”。

 

教員很重視這首詞,據記載,1961年教員曾將這首詞親手書寫交給貼身衛士張仙鵬並叫他好好保存。1973年冬天,教員在重病纏身之際叫人拿來12年前的原稿,再次加以修改,然後加上了“別友”的標題,並且注明這首詞寫於1923年12月,交給保健護士吳旭君保存。

 

那麽問題來了——這兩首詞究竟是寫給誰的呢?

 

長沙有一所著名的女子學校——周南女校。創辦人叫朱劍凡,王稼祥媳婦朱仲麗的父親,“周南”出自詩經,象征美好的德行與教化。周南女性當年匯聚了一批不僅在湖南,就是在中國也是出類拔萃的優秀女子,如向警予、蔡暢、陶斯詠、楊開慧、帥孟奇、丁玲、勞君展……尤以“周南三傑”最為出名:向警予、陶斯詠、蔡暢。

 

都說教員當時與陶斯詠關係最密切,當然,最終還是分道揚鑣。

 

最初看到教員把賀新郎詞送給丁玲很不解,後來似乎理解了:陶斯詠畢業後曾在周南女校簡短任教,而丁玲就是她的學生。看到丁玲,教員可能想起了她的老師。

 

據蕭子升回憶,陶斯詠非常漂亮,亦有才華。坊間很多臆測,說賀新郎是寫給陶斯詠的,當然更多的人堅持是寫給楊開慧女士的。

 

陶派舉出他們認為的證據:教員在1973年冬天重病纏身之際對賀新郎詞做最後一次修改,而且第一次加了標題:別友。第一次寫明了寫作時間:1923年12月。妻與友是有區別的,彼時楊開慧女士不僅以與教員結婚,而且生下了岸英岸青,如果是寫給她的,標題應該是“別妻”才對。

 

楊派則說反正就是寫給楊開慧的。

 

我不敢臆測,也懶得關心給誰寫的,我隻在意寫得好不好——不管給誰寫的,都是好詞!

 

蕭子升在回憶錄裏說:陶斯詠美麗非凡,是我見過的最溫文的人。

 

1931年,陶斯詠去世。

 

蕭子升出身於湘鄉縣蕭家衝——我先前一直奇怪為啥湖南鄉村的名字常常叫“衝”,如教員的老家韶山衝,如蕭子升的老家蕭家衝,也不知道要往哪裏衝,後來才曉得是代指山穀中的平地。

 

教員曾給蕭子升取了一個綽號叫“蕭菩薩”,形容他性格溫婉,待人和善,溫良睿智,如同菩薩。蕭子升出身於蕭家衝一個書香門第之家,人丁茂盛,有兄弟姐妹十人。他的曾祖是舉人,蕭家衝學曆最高的,不僅任過知縣,而且還在曾國藩家做過家庭教師。祖父也不得了,壯年投筆從戎,隨左宗棠遠征新疆,是“湖湘子弟滿天山”中的一員。父親蕭嶽英國學根底紮實,同時還接受了許多西學觀點。他在東山高等小學執教,學生有教員、陳賡和譚政。

 

出生在這樣的環境裏,家學淵源自然不差。教員其實認識蕭子升很早,他們是東山高等小學的同學,隻是他比教員小一歲,卻比教員高三屆,原因是人家發蒙早,教員發蒙晚。蕭三比教員小兩歲,他倆是同班同學,十分要好。

 

蕭子升與教員性格頗不同,教員激烈,蕭子升冷靜;教員浪漫,蕭子升現實;教員果斷,蕭子升躊躇;教員外向,蕭子升有些內向;教員主張通過暴力革命實現社會變革,蕭子升則希望通過漸進改良和教育救國;教員主張國家強盛,家國一體,蕭子升則要求個人自由,做一個世界公民……

 

1917年,在蕭子升的建議下,兩人分文不帶乞丐般遊走了湖南五縣。即便是這樣一次遊學,教員看到的是農村的凋敝和農民的貧困亟需改變,而蕭子升則感歎說“我現在完全明白了俗話說的叫花子做三年,給官都不幹——乞丐的生活真是徹底自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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