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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280)
今年是24歲的張碧涵開始航海生涯的第三年。她是一個女海員。
海員與女海員,在外人眼裏可謂有著天壤之別。前者是屬於男人的職業,它代表著冒險、勇氣與探索,而後者,則一般用於調侃、戲弄與嘲諷。
社交媒體上,有人說女海員是“上船一個人、下船兩個人”,也有人說“她們肯定幹不了機艙的活”。
麵對這些滿是偏見與歧視的評價,一向隨和的張碧涵偏偏不服氣。
有人說女孩子上船三個月就得哭,她愣是一滴眼淚沒流過。船開到索馬裏的海盜區,她和男人們一起學著用M16步槍。
她隻想證明,男人能幹的活,女人也同樣可以幹。在這男女比例10:1的行業裏,她偏要穩穩地紮住腳跟。
編輯|妮妮子
“真不建議女的入這行”
2019年11月17日淩晨,一艘滿載鎳礦的中國遠洋巨輪抵達了英國直布羅陀港。
船上唯二的兩個女生,張碧涵與同學劉璐,在清晨五點就醒來,目睹了玫瑰金色的海上日出。首次出海的她們下船去中心廣場遊玩,踩著錯落不平的灰石板磚,聽著當地居民打招呼時親切的Hola,仿佛置身於十九世紀的碼頭小鎮。
但很快,21歲的張碧涵作為甲板實習生的工作就正式開始了。
大海給張碧涵上的第一課,就需要她攀附著輪船外皮,像蜘蛛俠一樣沿著引水梯登船。她爬到幾十米高的船舷邊緣時甚至不敢低頭看,因為懸空的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湛藍大海。
貨輪沿途抵達希臘、美國、危地馬拉、秘魯和日本的海港,將東半球與南半球轉了個遍,張碧涵的海員生活也忙得昏天黑地。
那是船隻起航的第一天,船長將她和劉璐喊到駕駛台,特意叮囑她們,在船上幹活一定要記得戴安全帽、走路多看腳底下,生怕兩個年輕姑娘出什麽危險,畢竟“男孩子和女孩子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像張碧涵這樣的女海員,在海運業堪稱“稀有物種”。報告顯示,截止2020年底,我國約有171.6萬船員,而女性船員僅有25.8萬人,占比為15%,其中大部分呆的還是旅行郵輪,而不是遠洋商船。
在一艘滿是男海員的船上,女生的出現總是尤為紮眼。張碧涵與船員們抵達巴拿馬運河時,被一位烏發碧眼的船舶工人表了白,他要她“married me”。第一次收獲“桃花運”的張碧涵又驚又喜,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全球女海員都很少,小哥是在表達他看到女生的驚訝和興奮,隻不過方式稍顯特別。
在這樣一個由男性占主導地位的行業中,女海員的出現常會引來不懷好意的揣測與調侃。
社交平台上,凡是有女海員出鏡的帖子與短視頻,總是充斥著惡意滿滿的評價——
女海員上船一個人、下船兩個人;
流落荒島生一窩孩子;
狼多肉少,大家就要爭著搶著吃;
哪有漂亮的女海員,漂亮的都住船長寢室;
或是直接否定女海員們的專業能力——
機艙她們肯定幹不了;
我是真不建議女的入這一行,天天熬夜皮膚不好,有生理期船上也很難處理,都是男的一個女的不安全……
張碧涵對這樣的評價感到非常無奈,“輪船上的許多工作都需要力量才能完成,但即便你很努力的通過工作證明自己,還是會有人因為男女體力的懸殊去嫌棄你、瞧不起你。”
她曾有些刻板印象地以為,八卦是女孩子的專屬,但到了船上,原來男人也一樣八卦。船上就她一個女生,自然成為話題中心,她和誰多說幾句話,都會被男同事們盯住,然後無限放大,最後傳得漫天流言。
船上的男船員們
張碧涵曾聽一個船長告訴她,“女的想要在船上幹活,就要像男的一樣。”
但遇到不好處理的人際關係時,船長又說,“你是個女的,跟別人不能說太多話。”
她在船上做水手,有同事熱心幫助她,船長看到也會說,不能以不正當方式獲取別人的幫助。言語中滿是對女海員的偏見與歧視。
25歲的女海員鄭鄭在船上則有著更為危險的遭遇。
有一次,整艘船上有21個男海員,就她一個女海員。長時間呆在封閉的空間裏,有些人對鄭鄭起了壞心思。
一個年齡可以當鄭鄭父親的船員喜歡動手動腳,動不動就摸摸她的脖子,拍拍她的背,有人看不慣這種舉動,他還會為自己辯解,“我這個年紀不會有什麽壞心思。”
某天夜裏,鄭鄭船艙裏的房門插銷不知被什麽人給弄壞了。雖然這種事僅發生過一次,鄭鄭還是嚇壞了,她現在睡覺總會反鎖門,插上很多插銷,就是害怕醒來時看見有男人站在她的床頭。
船艙房間
在經曆了這些黯淡時光後,來自同事或陌生人的善意才顯得更為珍貴。
張碧涵第一次和劉璐上船時,船公司特意將她倆的房間安排到一起,以免她們害怕,還囑托其他男同事照顧好兩個女孩。痛經對碧涵來說是每個月的家常便飯,疼到不行的時候,領導也會給她批假,讓她好好休息一天。
鄭鄭從江蘇航院畢業後,有兩年時間一直在船舶公司做文書工作,每天給船員們體檢、訂票,她厭倦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辭職後還是上了船,從實習生從頭做起。在那艘去新奧爾良進口大豆的巨輪上,她總是主動要求去艙底鏟貨,一個人跪在黑暗悶熱的豎井裏掏汙水井。
遇到的一個台灣女三副誇鄭鄭,“你非常積極向上,整個人都發著光。”
而她覺得,我哪裏有光,隻不過被光給予過溫暖,所以自己也想變成別人的光。
出海
幾乎每一個女海員都想成為那束有力量的光,在屬於男人的世界裏發光發熱。看起來軟糯隨和的張碧涵也不例外。
1998年出生於哈爾濱的張碧涵從小就不是一個喜歡安穩的女孩子。她一點也不羨慕家中姐姐的穩定工作,去學醫或者當會計,總有種人生一眼望到頭的感覺。但當時的她對海員職業也毫無了解,隻是模糊地覺得,那大概是與海軍差不多的工作。直到高中時,隔壁單元的鄰居哥哥考上了大連海事大學,她才聽說這類海事院校。
而走上航海之路,就更是陰差陽錯。
2016年高考時,張碧涵在前一晚發了高燒,考試毫不意外地發揮失常,最終成績比模考差了100多分。家裏人心疼她,沒舍得讓她複讀,她才選擇了職業院校。
巧的是,從未收過航海專業女學生的天津海運職業學院在那一年響應國家號召,頭一次麵向女生招生,張碧涵毫不猶豫地報考了。
她所在的航海技術4班,全班42個人,隻有6個女生。還有許多班級根本沒有女孩子。
身為“極少數”的張碧涵很快就成了航海係的名人。在她之前,係裏從沒出過女班長。在校期間,她總是得第一,拿國獎,還通過12項考試,獲得無限航區甲類的三副適任證書——這意味著她將可以去世界上任何海域自由地航行。
她既向往神秘又美麗的大海,又想不服輸地證明自己一次——“別人總說這個行業不適合女生,我想試一試,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不行?”
可當張碧涵真正以海員作為職業目標找工作時,才發現了行業內的性別偏見如此之深。
中國大陸的女海員寥寥無幾,因為許多船公司明確表示不招女船員。老話說女人上船不吉利,許多女性進入這個行業的唯一通道也就此被切斷。
張碧涵參加學校的雙選會時,在眾多企業中瞄準了大連國際,它是為數不多願意招收女船員的企業。張碧涵與劉璐便一同進了公司,成為當年被錄取的唯二女生。
第一次長達6個月的航行結束後,沒休息多久,張碧涵在兩個月後又一次登上了船,不過這次再沒有劉璐的陪伴。她將作為一等水手登船,與20多個男船員朝夕相處,進行為期345天的遠洋航行。
脫離實習身份後,張碧涵的工作任務重了起來,也難了起來。在這一點上,男海員與女海員的工作內容並沒有什麽不同。男人能幹的活,她一樣也能做。
船舶靠港高雄的時候,許多洗艙的垃圾還堆在貨艙裏,需要有人開著船用吊機把垃圾吊出來。張碧涵主動承擔了這次任務,她仔細看著水手的手勢,操縱吊臂鉤頭平穩的起降,任務結束後,操作室的高溫早已讓她汗流滿麵。一個搬運夥食的工人碰到她問,“原來是你開的吊車啊?我還以為是水手頭呢,真厲害!”
海上的生活充滿未知與驚險,2021年3月,船航行到索馬裏海域時,冒險電影裏的海盜也真的有可能隨時出沒。
進入海盜區後,張碧涵和同事們提前進行了防海盜演習,比如每個船員都得熟悉海盜警報聲、確保所有出口不向外部打開,全船周邊也設置了鐵絲網、水槍、假人這些障礙物來防止海盜登船。
船上的假人
幾個來自斯裏蘭卡的武裝安保人員負責保護船員們的安全。也是那一次,張碧涵第一次摸到了槍械——以往隻能在遊戲裏看到的M16、三級頭、三級甲,都讓她試了個遍。如果真的遇到危險,她也可以荷槍實彈地保衛輪船。
所幸那次航行並沒有出現意外,船駛出索馬裏海域進入赤道後,張碧涵緊繃了多日的神經才緩和下來。
她還記得實習時的水手頭曾不屑地說,“小姑娘上船遭什麽罪,三個月不哭就算厲害的。”
可航行了一年多,無論是遇到風浪還是抵禦海盜,張碧涵從沒掉過一滴眼淚。
在30歲時成為船長
新冠病毒大流行的第三年,海員們的工作其實也阻礙重重。
張碧涵畢業之後就開啟了“全球漂”的狀態,連續三個春節都沒能回家過年。
第一次在海上過年時,她所在的船舶停靠在美國布裏斯托爾港,來不及思鄉,她就要給船舶卸貨。船上的廚師做了一桌菜,每個人卻忙得沒時間吃。
第二年春節,船停在蘇伊士運河附近等待過河,她才有時間吃頓年夜飯。所有船員在那晚都大顯身手,“四喜丸子、烤大蝦、醬排骨、紅燒肉、水煮肉片……”她自己也下廚做了盤可樂雞翅。作為船上唯一的女孩子,她還收到了紅包。
2021年除夕當天,張碧涵發了條朋友圈,“第三個不在家的年,願即將開啟的海上生活,一切平安順利。”她給家人發微信紅包以表思念,又是“雲過年”的一個春節。
疫情暴發後,船舶靠了港船員也不能隨便下船,陸地上的新鮮蔬菜水果更難運上船,所以船員們往往隻有在航行剛開始時才能吃到新鮮的蔬果,時間一久,隻能吃土豆這樣容易儲存的食物,幾乎每個船員都有些缺乏維生素。有一次途徑新加坡,船上進了國產的方便麵、螺獅粉和酸奶,張碧涵才在異鄉的海上有了回家的親切感。
她的性格大大咧咧,沒什麽心事,所以和男船員們在一起相處幾個月,也可以過得融洽歡樂。船上是個小社會,會遇到處得來的,也會遇到脾氣性格不合適的,男女性別的差異遠不如於人和人性格的差異之大。
船隻遇到設備故障、網絡盲區時,衛星網絡也無法上網,她索性就拋開電子設備,和男同事們一起侃大山唱歌追劇。與陸地失聯久了,和一起在海上漂著的人的感情也會一點點發生變化。
在船上呆了幾個月後,張碧涵看見女孩子比看見帥哥還激動。有時看見國外海員俱樂部的女孩,她都要衝上去和人家合影,“太久沒見過同性了。”
5月15日,張碧涵過23歲生日那天,船駛入波斯灣。5月的中東地區室外氣溫高達46度,她一推開房間門,就感覺自己和烤肉的區別隻差一撮孜然粉。
那天的工作異常辛苦,卸貨完尿素的船艙留下很深的煤印,她站在70度高溫的甲板上清理殘貨,邊邊角角的煤快印記都得洗刷幹淨,才能通過嚴格的驗艙環節。時間來到16號的淩晨,張碧涵才脫下工作服躺上床,生日就這樣在忙碌中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7月4號,經曆了太平洋上的一場風雨後,天空出現橙黃與粉紅交織的火燒雲,張碧涵收到來自中國電信的短信提醒。她終於要回家了。船靠港江蘇泰州,所有船員進行核酸檢測,下船,回家,曆經345天,她才踏踏實實地踩到了陸地。
再出海時,張碧涵已經成為了三副,也就是船舶駕駛員,以飛快的速度在行業裏晉升。
如果有機會,她還是想以船長的身份出一次海。成為一個遠洋巨輪的船長,不僅需要能力,更需要一次次出海攢下的經驗。張碧涵想讓自己的腳步再快一點,如果順利的話,她希望自己30歲時能成為一個女船長。
曾有人好心“勸”她,“一個女孩子,最好的年華不該在船上跑船。”
對如今的張碧涵來說,“我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但我知道,做自己喜歡的就沒錯。”
她不僅要在男人的世界裏站穩腳跟,更重要的是,她想告訴每一個心懷夢想的女孩,“做好麵對一切的準備,無論遇到心理還是生理上的逆境,都要努力工作,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感謝張碧涵接受insgirl專訪
(文中“鄭鄭”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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