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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與《今天》
節選
1978年芒克(左)與北島創辦《今天》雜誌時的合影。
北島在他寫的一本書裏有篇文章提到過老毛去世這一天的事,那天他正好來我家裏,他說嚴力當時也在我家。他還說道我媽臨去醫院上班時對我們說今天會有重大新聞,讓我們注意收聽廣播。果然這新聞太重大了,讓人聽到後感覺頭皮發麻。一個億萬人高呼著萬歲的人,一個讓人不相信他會死的人,不,應該說是神,他怎麽也會不再活著了呢?
我們三個人先是麵無表情地相互對視,接著鬼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們居然都露出了詭異的笑容,我們真的笑了,也不知為什麽會笑?這或許是當人猛地得知一件令人震驚又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都會不自覺地笑?都會自然或者不自然的笑?也不是這樣吧,就在這一時間整個中國大陸都沉浸在悲痛中,到處都是淚水,四麵八方都是哭聲。不管是真的悲痛還是被一下子給嚇著了,反正人們的表情就是淚流滿麵。當然也有不由自主笑的,比如我們,就當我們的笑也是哭吧,哭也是笑,笑也是哭。

詩人芒克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聽到這個消息我忽然特別想喝酒,我從家裏找出一瓶紅星二鍋頭,倒滿三杯,我們三個人每人一杯默默地喝著,我們無話,不知說什麽,我們的心情很是複雜。就算是我們送毛主席他老人家一路走好吧!但有一點我們雖然不說心裏也都明白,那就是另一個時代將要來臨了。在毛澤東去世不久,又一件大事發生了,以他老婆江青為首的“四人幫”被逮捕啦!真是沒了毛的時代變化快。
這一年臨近年末的時候,我父親被下放到幹校七年後終於回到了北京的家中。他的歸來雖使家人高興,可卻讓我產生了不再想住在家裏的念頭。一是我都二十六歲了還沒有工作,整天讓他看著心煩。二是我父親是個老知識分子,他規矩多,脾氣又大,還容不得你跟他說理。再加上我也被遺傳的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所以免不了我一頂嘴我父親就生氣發火,這就難為了我媽。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裏,我從沒見過我媽和我爸紅過臉,這下可好,我媽為了我都跟我爸吵上架啦!
幸好這時候大院兒裏來招工的了,主要是來招這些從農村插隊回到北京的待業青年。我都沒考慮就報了名,很快便有一位招工的頭頭來家訪。這人有四十多歲,是北京造紙一廠的一位工會領導,他介紹了半天他們廠裏的情況,我都沒心思聽,我隻問你們廠裏有住的宿舍沒有?看來他對我還挺感興趣,便答應我說,這次廠裏招工三百多人,隻有四個國家正式工人的名額,其他全是合同工。如果我願意去,就給我一個正式名額。另外廠裏有職工宿舍,你家離工廠比較遠,可以幫我解決。我見他答應的挺痛快就同意去了,幾天之後我便進了東直門外的北京造紙一廠當上工人。
進廠後我先被分在供銷科,報了到就把我用汽車送到大興縣去了。那裏有個收購和儲存造紙原料的基地,其實就是個大草料場,有十幾垛堆得整整齊齊像三層樓房一樣高的大草垛,排成幾排。草料場離城裏很遠我隻能住在那裏。看守這些草垛的除了我還有三個都快退休的老工人,是三個性格完全不同的老頭兒。我在這裏一待就待了有半年,這段時間倒也悠閑,隻管管農民工,收收稻草麥草,出庫進庫的記個帳。

左:《今天》第一期。右:今天文學研究會資料之一。
誰料想有一天農民工在幹活時,因電路出了問題引起一場大火,那火那叫一個大,離幾十米遠都覺得臉被烤得快熟了。由於那天又刮大風,隻瞬間功夫幾個草垛都被引著了火。我們根本無法去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漫天滾滾的濃煙中大火在盡情地燃燒!
這大火把附近的勞改農場都驚動了,警察和當兵的押著成百上千的勞改犯前來救火。這群以年輕人居多的犯人還真是奮不顧身,那些稱為管教的警察發話了,誰表現的好就減刑!救火車終於呼嘯著趕到了,一排有十幾輛,所有的水槍一起噴,這場大火還是從天亮一直燒到天黑,救火的人個個已精疲力盡。
由於我在這次救火中表現得不錯,其實隻是我比那幾個老頭兒跑得快些,第一個到達去救火,我被調回了廠裏,進了城哈哈。從這以後一年多的時間裏,廠領導便安排我這個車間幹幹那個車間幹幹,我也不懂他們啥意思,是想讓我熟悉造紙的過程,培養我成為一名懂行的造紙工人?還是因為各車間的主任都嫌我不聽話?反正我在哪裏幹都沒超過三個月,不過倒確實讓我懂得了紙是怎麽造出來的。
我在造紙廠唯一待的時間長的地方就是一間單身工人宿舍,這一點廠領導答應過我並做到了。要知道能在廠裏擁有一間宿舍實在是不易,工廠裏工人多,有許多年工齡的人都排不上號呢。
從一九七六年底進廠到一九七八年底離廠,我當工人的曆史也就兩年。因為在一九七八年下半年我就和北島等朋友籌辦《今天》文學雜誌了,這段經曆我會在後麵寫到。我離開了工人隊伍,我今生注定是與當一個好工人無緣了。

《今天》雜誌
在我進工廠的這兩年時間裏,也是我們這些寫詩和畫畫的朋友疏遠的一段時間。趙振開或許在一門心思地寫詩,否則他怎麽會在一九七八年拿出他的油印詩集《陌生的海灘》?多多是不是結婚了?我和嚴力有一次去他家碰見一女子,再去多多就把我倆拒之門外。彭剛是沒了蹤影,他再來找我已經是一九七九年我們正忙著辦《今天》雜誌的時候,這事我在後麵再說。而嚴力此間也結交了一個畫畫的叫李爽的女子,這李爽還是我帶給他認識的,但我也記不得我是怎麽跟這個女人認識的?隻記得她想見一下畫畫的彭剛,我就介紹她去了彭剛的家,至於後來她跟彭剛有沒有來往我是一概不知了。
我和嚴力彼此是太了解不過了,我們那時誰交過什麽女孩兒相互都知道。我曾問過嚴力初次見到李爽時的感覺,他一臉不屑地說,這不就是個鄉下妞嘛!沒想到隔了些日子我在大街上遇到他們,兩個人正挽著胳膊親密地走著呢!
還有一事就是我們一同去秋遊香山。那天有嚴力和李爽,還有杜琳和杜鵬姊弟倆人,另外一個長得白胖的畫畫的小夥子我忘記了他的名字。這杜琳是個跳舞的女孩兒,我是通過陸煥興和申麗玲倆口子在他們家跳舞認識的。陸煥興是初創《今天》文學雜誌的編委之一,我後麵會再說起。這之後杜琳便時常去造紙廠找我,因她家在三裏屯一帶離我們廠不遠。她總是騎著一輛小巧的鳳頭牌自行車,這種外國牌子的自行車在當時不是一般家庭能有的,家裏都有一些海外關係。再加上她的穿戴也和大多數的女孩兒不一樣,所以每當她到廠裏來找我都會引起眾工友詫異的目光。而我那時經常穿著一身勞動布的工作服,我和她一起騎車到外麵轉悠免不了會招來各種眼神。
接著說我們一同去香山的事吧,我們是乘著長途公交車去的。在香山我們玩得挺開心,可在回來乘車的路上就出事了。我一上車就見杜鵬已跟一夥兒年輕人打起來了,那夥兒人全是男的有五六個。我也沒法兒問為什麽隻能動手就打,真是一場混戰!更有絕的是那個開車的司機,他就當車上沒發生啥事似的,隻顧一路狂開他的車。車邊走邊晃,我們是邊晃邊打,打了有一站地。突然對方有個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小夥子衝我喊道,別打啦!別打了!哥們兒,我認得你!大家都住了手,我看著那家夥也覺得麵熟。他說他們是住在西單和西四那一帶的,曾在二十歲左右的時候跟我打過交道。就這麽的架是不打了,雖說雙方都受了點傷,但算是朋友了,也不再計較。人家還要請我們去吃一頓,被我們謝絕了。
在這場戰鬥中,杜鵬算是最慘,他在車廂中間,被圍著打。我是從前門上去的,背後沒對方的人,可以放心地打。那個白胖的男孩不會打架,他手裏當時拎著個畫箱子,但知道往人身上砸!最讓我們想不到的是嚴力,他是最後一個從後門上的車,占據很好的位置,可他卻目睹著整個打架的過程,就是不動手!事後我們問他怎麽不上手啊?你猜他怎麽回答?他說有你們動手就夠了。我們大家頓時啞口無言。

楊煉(左一)與顧城(左二)、北島(右一)等人合影,1985年於北京。
一九七八年的下半年,尤其到了九月分之後,北京城每天聚集人最多也是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長安街西單路口的東北角了。那裏原先有一道長長的灰色磚牆,有一人多高,大牆的後麵是一處北京公共汽車的大停車場。這道磚牆從西單路口一直延伸到電報大樓,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也需要用些時間。
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冤枉迫害致死的人太多,什麽冤假錯案更比比皆是。從全國各地來北京上訪伸冤和要求平反的人不約而同地每天都聚集在西單的這道牆下,他們用大小字報寫下各種被迫害的事件、經曆和訴求,又用五花八門的紙張和字跡貼滿了這道牆上。人們都認為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了,連中央政府都這麽宣布,那些有冤的人都趁著這時機來到北京,畢竟北京是中國各個最高權力機關的所在地。
北京的市民和很多的年輕人也到這裏湊熱鬧,他們除了看看大字報和小字報什麽的,也常能在這裏聽到一些情緒激動的人麵對著人群在激昂地演講。這道西單牆是越來越喧鬧了,已自發形成了一處公眾聚會和宣泄的場所。再後來這西單牆幹脆就被大家稱為“民主牆”啦!
有傳聞說“民主牆”這稱號還是出自鄧小平的嘴,他那時正在重返中共最高權力的路上,有一次外國記者采訪他提到西單牆的情況,他老人家張口就這麽說了。不管這是真是假吧,反正“民主牆”這名字算是叫開了。進入十月分的時候,趙振開已把籌辦文學雜誌最初的編委人員找齊了,他告知我這些人要在一起碰個麵開個會,一是相互之間有不熟悉的,二是商討一下辦刊的宗旨和給刊物起名。

芒克與友人1979年攝於76號《今天》編輯部小屋前。
第一次全體編委碰麵會是在張鵬誌家。說實話我至今都不太了解這個人,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他初次給我的印象肯定是個書沒少讀的知識分子,戴著眼鏡,歲數隻會比我大。另一個與張鵬誌同樣我不太了解的人叫孫俊世,他外表倒不怎像知識分子,但似乎學問很深,說話談吐言辭犀利。另外三個編委是黃銳,劉羽和陸煥興。當天在場的好像還有陳佳明,他跟振開和我都是朋友,但正式組成編委會沒有他。
張鵬誌的家在鼓樓和鍾樓西側的那條小街上,我們是晚上在他家裏開會商量辦刊物的事,所以走到那條小街上透過夜色可看見鍾鼓樓巨大和模糊的身影,這兩座高大的古老建築沉默地凝視著我們,使人能夠感覺到曆史的蒼涼。那天也沒有月亮,小街兩旁都是低矮破舊的院落,聽不到什麽人的動靜,更沒有任何動物的聲響。那時養狗什麽的是絕對禁止的。我們腳步輕輕地走進張鵬誌家那個小雜院裏,院內住了幾戶人家不清楚。我們這幾個人坐在他住的那間不大的房間裏開始嚴肅地商討起辦文學刊物的事,大家都盡量壓低聲音。

《今天》雜誌內的攝影和木刻作品。
沒人反對,都願意參與此事,編輯部就算成立了。一共七個編委,沒有主編和副主編,隻是每個人各有分工。最後便是要給這本文學雜誌起個名字,趙振開提議每個人說出一個自己喜歡的刊名,如誰的能得到大多數人的同意,這本雜誌的名字就是它了。我想不起每個人都給刊物起了什麽名,有點兒印象的好像振開說出個“百花山”,這是他一首詩的名字,大家沉默。而我的腦海裏當時忽然閃現出“今天”二字,我認為也唯有“今天”能夠說明我們所辦的刊物和作品的當代性,以及我們作品的新鮮和永不過時。當我說出來之後,大家沒人不讚同,《今天》文學雜誌的名字便由此而誕生啦!
接下來我們就商量每個人要做的具體事情,計劃必須在年底前讓第一期《今天》問世。我們需要準備做的事情很多,如征集作品稿件,因我們要辦的是綜合性文學雜誌,內容包括詩、小說、文學評論、外國文藝理論翻譯和插圖等。詩歌問題不大,我們的手頭現有不少。小說缺少,需要找人去寫。還有文學評論和翻譯,都需要人去寫。插圖還好說,我們周邊畫畫的人很多。另外再有更不好辦的事情就是,我們需要找到油印機,那時的個人是不能擁有這種東西的,油印機隻有一些機關單位裏有。還有紙張和油墨,這些大家可以分頭去文具店買。至於刻蠟紙什麽的這都不算事,人手都不缺。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要盡力,各顯其能吧!但願我們能順利的讓第一期《今天》破土而出,為此我們每個人都必須保密!誰也不要事先聲張出去。

某民間刊物油印和刻蠟版場景。
離開張鵬誌家那個小院子,夜色漆黑。隻有鍾鼓那兩座像巨人似的古老建築在望著我們遠去的背影。寂靜,一切都那麽寂靜,如此寂靜的北京城卻不知我們已熱血沸騰。
那天夜裏,我是和振開一路而行,現在回想起來,這一路真的是改變了我們倆人的命運。因為我們要麵對新的開始,所以相互給對方起了筆名。我稱他為北島,是因他生長在北京,在他的詩集《陌生的海灘》裏寫的有關島嶼的詩令我印象深刻,再有也象徵著他獨立的品格。他給我取名芒克,是因為他們都叫我的外號猴子,這近似英文的譯音。我們倆個人都重新命了名,也從此就這麽叫了下去,一直被人叫了將近四十年。不得不承認,我們的這兩個名字確實給我們帶來了另一種不同的命運。
本文選自《往事與〈今天〉》,芒克/著,INK印刻出版公司,201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