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57)
2010 (55)
2011 (83)
2012 (66)
2013 (88)
2014 (102)
2015 (497)
2016 (457)
2017 (603)
2018 (637)
2019 (816)
2020 (700)
2021 (539)
2022 (1712)
2023 (1084)
2024 (318)
2025 (280)
心理醫生診所的溫度非常舒適,令病人躺在絲絨沙發上傾吐心事,一邊可聞到案上的梔子花香。
病人的聲音很低:“那時……我七歲。”
醫生本來坐在安樂椅上,有句話沒聽清楚,故身子向前傾,“你說什麽?”
“我說我開始偷窺的時候,才七歲。”
醫生小心翼翼,故作冷靜地問:“你偷窺什麽人?”
“家母。”病人看著天花板一盞小巧水晶燈,陷入沉思,嘴角帶一絲笑,思潮像是已飛回童年去。
“你偷窺母親?”醫生輕輕咳嗽一聲。
“是。”
“可以說得比較詳細嗎?”
“我隻得七歲,那時,家父去世已一年多,我們生活倒並無問題,但是家母精神一直恍惚,我很快學會照顧自己。”
醫生像是非常感興趣,用筆記下對話內容。
病人繼續說下去:“她對聲響敏感,故此在家我開始躡手躡足,喚她之前,時常把臥室門推開一條縫子,先看看她做什麽。”
醫生不語,等病人說下去。
“有一夜,我起床喝水,看到臥室門縫有燈光,輕輕推開門,看到母親在一盞小小燈下,對著梳妝台鏡子,正在緩緩寬衣。”
醫生輕輕籲出一口氣,病人的情況,比他當初想像嚴重得多了,他略覺困惑。
“她的長發是漆黑的,皮膚十分白皙,我記得那兩種顏色,強烈的對比,可是絲毫沒有生氣。我屏息站在門後,在縫隙中張望,至今還記得,母親穿著象牙色絲袍子,她用修理得十分整潔的手指輕輕把吊帶卸下……”
“你……每夜都愉窺?”
“是,每一夜。”
“她一直沒有發覺?”
“我不肯定,”病人聲音非常輕,幾乎是自言自語,“大抵太專注了,沒發現我站在門後。”
“這種情形,持續了多久?”
“三年吧,醫生,鏡中的她真美,嘴角帶一抹微笑的痕跡,有時候看得見,有時候不,她在鏡中細細端詳自己,然後,把燈關掉,那麽,我也會回房睡覺。”
診室內靜默了一會兒,病人的神情十分溫柔,像是再度看到年輕美麗的寡母緩緩放下頭頂的長發,對鏡梳妝。
醫生問:“這種偷窺行為,在什麽時候停止?”
病人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自顧自說下去:“直至有一夜——那一夜開始的時候,與任何一夜沒有不同,她悄悄地在鏡中欣賞自己的黑發、皮膚、用手捧著臉細細地看,然後她笑了,關掉那盞小小的燈,她走到臥室中央,忽然站到一張小凳子上麵去”。
醫生的筆記簿子掉到地上發出噗一聲。
病人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碧清淒滄的大眼睛像幼兒般彷徨,“醫生,那時我才發覺,天花板上垂著一條繩環,她迅速套進去,靜寂無聲,結束了她的生命。”
病人用手緊緊掩住麵孔,“而我,站在門後,始終以一個觀眾的身份,不作一聲,半晌,才明白過來,臥室不是一個舞台,房間裏所發生的事,不是一場戲,於是我發狂似跑到鄰居拍門求救,可是已經太遲,家母返魂乏術。”
見多識廣,診治過無數病例的心理醫生也禁不住微微張大了嘴。
病人驀然坐起來,長發散落在肩膀上,臉容蒼白,“醫生,我間接殺死了母親。”
醫生按住她,“不,不是你的錯,她沮喪了有一段日子,終於鑽不出牛角尖,走了這一步下策,你毋須責怪自己。”
病人額角冒出亮晶晶汗珠,閉上眼睛,歎息一聲,她似鎮定下來,忽然說:“哎呀,時間到了,我有事。”
醫生說:“請留步,我想與你多談一會兒。”
“抱歉,醫生,這不是一個約會,我必須去接小女放學,我明天再來。”她匆匆離去。
“等一等。”醫生追出。
病人苗條身影已在門外消失。
看護笑著對醫生說:“上天有時非常公道,那麽漂亮的人也有煩惱。”
醫生無言。
病人離開診所,神色漸漸平靜,隨便怎麽觀察,都是一個容貌秀麗的少婦,並無異樣。
她在小學門口接了女兒。
回家途中,在車上,那小孩子說:“今天是父親逝世一周年紀念。”
“是。”
“我想念父親。”
少婦答:“我也是。”
母女無限惆悵,緊緊擁抱,少婦默默流下淚來。
她們住在寬敞舒適的公寓裏,傍晚,家務助理下了班,女孩獨自在房間做功課,累了,在床上睡著。
深夜驀然醒來,女孩走出客廳找水喝,大堂漆黑,她躡足輕輕走過, 忽然發覺母親臥室門底有一線燈光,嗬,她也睡著了嗎,要不要替她關燈?
女孩走近,把臥室門推開一條縫。
她為室內的情形訝異,隻見母親放下了漆黑的長發,身上隻穿一件象牙色絲袍,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在水晶鏡子裏細細端詳。
女孩這時發覺母親的肌膚白得沒有血色,壓根兒沒有生氣,隻見她輕輕站起來,對著鏡子,緩緩脫下絲袍。
女孩站在門後偷窺,為這個情形迷惑。
母親看上去是那麽年輕那麽美麗,她在微笑呢。父親去世後,已經有一段日子沒見過母親的笑意,很多時候她不言不動,隻是坐著沉思,女孩已學會照顧自己,不去打擾母親。
站在黑暗中,七歲的她,靜靜偷窺,直至母親熄了那盞小小的燈,她才輕輕回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