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奇

淒淒之心,惶惶之神,乏乏之力,空空之靈
正文

那一年的那一天, 隻剩我一人

(2010-06-03 12:57:52) 下一個


那一年的那一天, 隻剩我一人

丹奇( 2009 年 6 月 4 日)



20 年了,雖然每年的這一天,到處都會有不同的聲音,不是為了忘卻的紀念,就是為了紀念的忘卻。那久遠的記憶被 20 年人生旅程塵封得太緊,每年的各種聲音竟然很少能觸動我那根本來就不敏感的神經。或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或許是當時的疼不是太深刻,所以連傷疤也沒有留下?


我這些天被時差折磨得白天睡覺,晚上夜遊而無法寫回國見聞,更錯過了老公為紀念我們結婚 9 周年準備的燭光晚餐。但是今天在看了眾多貝殼老友的各類紀念文章後,塵封的記憶悄悄地掀開了一個角,把我從那窄門裏硬生生地拖回到那段令人莫名激動,深深迷惘,痛苦並悵惘的時光。


那一年,我考入南方一所外語院校讀本科。那是我們這些專科畢業生工作三年後有幸獲得的一次機會,接受英國文化學會與中國高校合作的一個特殊教育項目。班上的同學許多都已結婚成家。 所以我們這個班的學生就比當時學校其他學生年齡大上一截。而我那時在班上年紀最小,單身,因此就經常與主流學生的互動比較多,參加了大學文工團與比我小幾歲的姑娘們歡蹦亂跳,歌舞升平。


不知啥時候開始,聽說北京學生都去天安門廣場靜坐示威去了。我們南方的各個學校都開始響應。學校裏突然出現了許多大字報,學生們開始不上課,我們這些大齡班的學生們畢竟都有社會工作經驗,沒有像其他低齡班的學生那樣亢奮,倒是相對冷靜些,繼續到教室該幹嘛幹嘛,雖然也免不了討論一下時局。我當時對政治很不敏感,但也會仔細地聽,細心地看,好奇地問。
 

很快,我們大齡班的寧靜被打破了,有人說,比我們高一屆的一個女生,嫁了一個軍人,軍人被派往北京了。還有人說,同一個班上的男同學有個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絕食,這個老師很擔心 ….. 更有人說 ……


當事情與己無關的時候,往往不是高高掛起,而是無法 REGISTER ( 上心? ) 。這回我們班上的這兩位與北京這個漩渦相連了,班上的人們開始有了某種程度的興奮和高度的關注,對北京局勢的關注。我與那兩位同學不熟,所以便隻能在路上遇到他們的時候,會主動給他們一個笑臉,打個招呼,他倆在同學心目中突然成了某種象征。


書是讀不成了。停課了。
 

就在全校陷入一片混亂,大家開始停課的時候。平時在學校比較活躍的幾個學生會幹部把班上的學生全拉出去,到市府門前靜坐示威去了。去飯堂打飯的時候,可以看見有學生捧著大大的簍子,裏麵全是白麵饅頭。還有一板車的水。一問,說是送給靜坐示威的學生們的。
 

這時的學校已是大字報的海洋。學生們三五成群的邊吃飯,邊看大字報,還有學生正忙著用新的大字報覆蓋舊的大字報。當時的我,雖然喜歡唱歌跳舞,但那是舞台上,進入的是舞台角色,表演的不是自己,所以膽大。生活中的我,卻是一個不喜歡湊熱鬧的人。但是這一次,看到牆上的大字報,看到學生們的轟轟烈烈的熱情,我倒是受到一些感染。這時老是產生錯覺:五四青年運動難道就是這樣發生的?我怎麽置身於一場學生運動的時代了?

想著五四運動給這個國家的命運帶來的改變,看到眼前的莘莘學子們那麽激昂,那麽興奮。我突然有種感動,突然想起我所帶過的唯一一屆學生們,他們也在參加運動嗎?政府哪去了?學校為什麽變成這樣了?這就是學生運動,在反對政府?反腐敗?到底誰是腐敗的,我們怎麽看不到?當我們離人們所指的事物太遙遠的時候,就會有眼不見為淨的思維。當你說誰誰是壞人,而我們沒看到事實時,就是沒法想象的出來那個人壞的樣子。這就是當時的心態。
 

不記得是哪一天,晚飯後,突然所有的宿舍都騷動起來,說是軍隊今晚要進駐學校,全校學生要去參加全省聯合大遊行。於是,學生們奔走相告,傾巢而出。畢竟是比那些低齡班的學生大幾歲,我竟然沒有這種衝動。同學們邀我,我猶豫著。說真的,我對這種隻在電影裏看過的激動人心的場麵要馬上出現在現實生活裏,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羞澀感和抗拒感。大隊伍已經開拔了,裏麵還有老師領隊。說是學校為了學生的安全分派給各個班級的。學校的燈光一會亮,一會兒熄的。製造出令人緊張的氣氛。眼看著宿舍裏隻剩下我自己,我突然害怕了。趕快穿上涼鞋,追趕同學去了。嗨,就算是見證一下曆史吧。為了這個見證,我趕上了隊伍。
 

剛開始,隊伍還有秩序,高自聯的頭頭們,在隊伍前奔跑,鼓動。一會“打到 xxx”, 一會 “xxxx, 身體不行 ” 之類的順口溜。落在隊伍後麵的我,緊趕慢趕。生怕掉隊迷路。看著路上行人不斷地往募款箱裏投錢,很感動。看著一雙雙小手舉起來,喊著“打倒” , 很別扭。自己的手很沉重。怎麽也舉不起來。

隊伍從白雲山一直開進廣州街頭,從河北市府省府門前,到河南中大,到回到海珠廣場。我的涼鞋不知何時走丟了,隻得赤足而行。走了多少個鍾頭也不知道。隊伍後來也走散了。我好不容易跟著幾個不認識的學生,走到海珠廣場。天也開始下著毛毛細雨,大家又累又乏,再也走不動了。於是便聽到有人喊:學校從部隊派卡車來接學生了。我們這才爬上一輛輛軍用卡車,回到十幾裏地開外的學校。
 

第二天,就聽到兩個消息: 我們上一屆班上的女同學的軍人丈夫被打成重傷,她已經坐火車去北京了。大家對她滿懷同情,我在走廊上遇到她時,主動地安慰她,盡管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在電視裏看到“歹徒燒毀汽車,襲擊軍隊”的報道。另一個消息是她班上的那位男同學的學生在北京被打死了。這個男同學於是每天都在學校飯堂門口靜坐。我看到了他的淚後,也開始哭,心裏很悲愴。

最後,全校開始空校。學生全部回家鄉去,因為據說軍隊要進駐。全班同學剛好借機會回家與家人團圓。我在不知所措中,給在廣州某單位擔任黨委書記的遠房叔叔打電話,了解他的想法。他說,一動不如一靜,還是先別回去。於是,我真切地開始體會“靜觀其變”的意義。
 

等到全校同學都走得差不多的時候,我是班上唯一一個留下的。


沒有學生的學校裏大字報滿地飛舞,校園裏空空蕩蕩,我像一個孤獨的靈魂,開始停留在所有的大字報麵前閱讀,沒有人在我的身邊,我可以安靜地品味。讀完後,心中的悵惘更加加深,巨大的孤獨和迷惘包裹著我。心開始揪著,為學生們的未來,他們會被“秋後算賬”嗎?為中國的命運,六四達到了五四的效果嗎 ?


想著我那女同學軍人丈夫的半身不遂(後來得知),想著我那男同學的得意門生英年早逝,我的心開始滴血 ……



(舊帖重發,為了紀念的忘卻)

[ 打印 ]
閱讀 ()評論 (5)
評論
丹奇 回複 悄悄話 回複Chinesebuns的評論:

嗬嗬,看來遇到那旮旯的老鄉了。
Chinesebuns 回複 悄悄話 讀著讀著就覺得很象廣州,果然是。嘿嘿。
方方頭 回複 悄悄話 隻能到這裏來看你的文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