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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長篇世情小說《親愛的陌生人》之 勉為其難

(2026-04-15 03:07:19) 下一個

學武的病情越來越重,以至於他躺床上已經連續三天兩夜沒睡著覺了。他變得跟之前判若兩人,原本內斂謙遜的他,變得易躁易怒,常常莫名其妙地大發脾氣,口出惡言。

為防不測,他房間裏所有的易碎品,以及容易引起危險的物品都被方怡梅給收走,或者藏好了。

可防不勝防的是,學武發作時常常會自殘,掐肉、掰手指頭、扯頭發、拿頭撞牆,導致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額頭上一個雞蛋大的鼓包,剛見好就又被他給撞紫了,這讓他原本清秀俊美的麵孔變得猙獰可怖。他胡子拉碴,頭發淩亂,眼神散亂,看上去一夜間蒼老了二十歲。

學武發作的時間越來越頻繁,每次發作,方怡梅都跟經曆一次生死搏鬥一般。兒子的力氣太大,有次沒防備,方怡梅被他死死掐住了脖子,直掐得她翻了白眼兒,差點送命,幸好丈夫也在家,及時出手救了她一命。

起先,方怡梅還以為是藥不管用,後來才發現,學武趁她不注意,偷偷把含在舌頭下的藥片給吐掉了,因為他根本不認為自己有病,堅信醫生跟那幫躲在暗處的小人是一夥的,想合夥害他命。

經曆過那次生死搏命,方怡梅心有餘悸,怕學武在家呆著耽誤了治病,也擔心他還會傷害自己、傷害他人,她思來想去,看來隻有送兒子去精神病院治療這一條路可走了。

李建新堅決不同意讓醫院來家裏接人,聽說那樣的話,警察也會跟來以備萬一。他實在擔心動靜鬧得太大,被街坊鄰居們知道自家這件‘見不得人’的醜事,一個大院兒裏住了一多半兒的同事,這事兒還不得連夜就被整個係統的人都知道了?

方怡梅實在沒辦法,隻好跟向梅一起,趁著學武還算清醒的時候,連哄帶騙把他騙去了精神病院。

無意間聽醫生跟母親說,他這種情況要及早住院,學武的一雙眼睛突然睜得溜圓,眼眶子似乎要被他的恐懼給撐裂,他的眼球一下子布滿了血絲……

學武受了刺激,隻因對麵那人身上的白大褂刺眼地亮,一閃一閃地,隨即,那人也在一瞬間突然變得青麵獠牙,化作魔鬼,正張牙舞爪向自己撲過來。

學武的眼前黑黢黢的,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倒扣在一口巨大的鐵鍋裏,外麵已是天崩地裂,他耳朵裏充滿了烏鴉般的淒厲叫聲,還有人在衝著自己大聲疾呼,讓他快跑。

他惶恐至極,拚命反抗,對著阻攔他的醫護人員拳腳相加,惡語相向,幾番折騰後,他最終還是無處可逃,被三個人高馬大的男護士給死死地按住在床上,他的四肢被人用繩子結結實實地給綁在了床梆子上。

學武早已累得筋疲力盡,他停止了掙紮,也停下了叫喊,恨狠地望向身邊的母親,淚水像瀑布般直流。方怡梅見了,淚往心裏流,她心疼得也想去撞牆,恨自己不能替兒子去遭這番罪。

住院押金一下子就花去了三千,再加上檢查費、治療費、醫藥費、住院費等等,家裏的存折眼看就要見底兒了,方怡梅急得無處抓撓,手指甲一個接一個,快被她全給咬爛了。

萬般無奈,她打算背著丈夫去跟大姑姐借錢,因她清楚,丈夫太好麵子,根本不會同意她這麽做。可是,她急著用錢,卻又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去借。

都說救急不救窮,再怎麽著,學武也是她的親侄兒,看在血脈相連的情分上,她不會見死不救的……反正,我會盡快連本帶息還她的,就算建新知道了,也不會說我什麽的,畢竟,兒子也是他的骨血。

學武滿眼驚恐,淚流滿麵,被人綁在病床上不能動彈……這紮心的情景,反複在方怡梅腦海裏浮現,她終於說服了自己,鼓足了勇氣去跟大姑姐借錢。

方怡梅去過李錦書家多次,多年前她也曾在那裏短暫住過一年多,隻因女兒五歲時,玩伴兒與她一時口角落了下風,便脫口罵小梅是火車上撿來的野孩子。方怡梅深恐紙包不住火,想著趕緊搬家,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房子與人交換,情急之下,最後她隻好跟大姑姐換了房。

自家從東南向的大屋,換到了個朝西北的小房子,冬天陰冷不說,夏天還潮熱,方怡梅並沒在乎這些,隻要能守住她的那個秘密,其它的對她來說,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怡梅進了屋,跟李錦書寒暄了幾句,便迫不及待地想說明來意。

“大姐,學武的事兒,建新跟您說了沒?”

“學武啥事兒?還是上回婚沒結成,跟他對象散了那事兒?你倆有日子沒來我這兒坐坐了,建新嘴巴緊,我不問,他不說,問他也不一定跟我說。”

“哦,不是那事……不過,與那事也多少有點兒關聯。學武這孩子內向,冷不丁被人退婚,他一時受不了,有點兒想不開。”

“不就失個戀,這有啥好想不開的?!如今這年月,甭說失戀,過不下去離婚的,甚至殺人的都大有人在,要我說,像這種情況,早了早省心,真要等他倆結了婚,有了孩子再鬧騰,更讓人糟心。學武北大畢業,長得一表人才,又是在機關坐辦公室,不用風吹雨淋,也不用跟咱倆似的,下車間看機器,還要三班兒倒。學武這打著燈籠也難找的背景,怎麽還會犯愁找不到個好媳婦?!隻怕這孩子太挑揀,挑花了眼。”

方怡梅還沒來得及切入正題,李錦書喋喋不休,倒先教育起她來。

“弟妹,我該說不說,你就是慣孩子,自己親生的慣著點兒我還能理解,人之常情嘛,誰生的誰不親?你連小梅都含在嘴裏,捧在手心兒裏,你別怪我說話直,我可真有點兒看不慣。”

“姐,小梅她,跟親生的還有啥兩樣?!倆孩子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親手養大的,一碗水得端平。”

“嗯,那倒也是。不過我是做不到,我自己的那倆兒子,說實在的,小的本事差點事兒,我自然就偏疼一點。嗐,反正都是自家的肉,爛也是爛在自家鍋裏,沒差。”

“唉,手心手背兒都是肉,動動哪個,當娘的誰會不心疼?!”

李錦書見她愁眉苦臉地,問:“弟妹,你是不是有事兒?怎麽也不等建新下了班兒一塊兒過來?”

方怡梅被她這話觸到了傷心處,頓時涕淚漣漣,“姐,學武精神上出了點兒問題,我這不,也是愁得心裏沒縫兒,趕緊過來找您商議商議。”

“嗐,學武是北大的才子,腦子好使著呢,怎麽會連這點兒浪頭都經不住?要我說,還是你遇事不沉穩,說得跟天塌了似的。”

“姐,比天塌了還糟糕!學武,嗚嗚,好好的孩子,嗚嗚,遭這場罪,我也不想活了。”

“什麽你就尋死覓活地,至於嗎?!你這一哭,我這心裏頭也跟著難受,學武到底啥情況啊?你別光顧著哭鼻子抹淚兒,先說事兒。”

方怡梅斷斷續續,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說,她勉為其難張開口,“姐,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醫院那邊催了好幾次,讓我趕緊把拖欠的住院費交上,後天再不交齊的話,人家就要往外趕人了。我這不,實在沒法兒,想跟您借點錢先應下急,回頭您能不能跟姐夫商議商議?噢,小梅下個月底就上班兒了,等她開了工資,我就有錢還您了,我按銀行半年定存的利息給您,三個月之內,我用我的人格擔保,一定連本帶息一並還給您。”

“哪兒有那麽嚴重哦,還用得著人格不人格的,學武怎麽說也是我的親侄兒,我這當姑姑的,哪兒能眼看著他被醫院給趕出去?!這事兒,不用跟你姐夫商議,我就做主了。”

“謝謝大姐”,方怡梅感動得涕淚俱下,心想:到底是親姑姑,兒子這下有救了。

李錦書去裏屋取來一疊錢,遞給方怡梅。

“這五百塊,是你姐夫明早要去進貨用的,我先一把給你,回頭我去銀行再給他取五百。現在的生意不好做,你姐夫每天起大早趕去碼頭,他這年歲了,還得跟一幫年輕人搶海貨,咱這小本兒經營,小來小去地,靠倒賣海鮮賺點兒體力錢,太難了,還是人家有背景的人錢來得容易,每個月賺個萬兒八千的,不在話下。”

方怡梅原本是想開口借三千塊的,可大姑姐這一說,讓她根本沒臉再開口。

李錦書見方怡梅手裏拿著錢,半天沒吱聲,就問:“弟妹,你來跟我借錢,建新知道不?”

“哦,他今早開一上午會,我心裏急得慌,這不,就先過來跟您說了。”

李錦書想了想,又道:“弟妹,我不是信不過你,人都說,‘親兄弟,明算賬’。我看,你還是給我打個借條吧,省得日後萬一有了麻煩,咱說不清、道不明,傷了和氣就不好了,畢竟,清官也難斷家務事,你說對不?利息麽,你就自己看著給吧,沒多沒少。”

啊?噢……

大姑姐這要求,情理之中,卻出乎方怡梅意料,她感覺是自己的人品不被看好,心裏倍感窩囊。這五百塊錢雖說頂不了多少用,可畢竟也是手足情分的體現啊,她怎能不知好歹?!

方怡梅一手攥著那疊帶著魚腥氣的票子,一手在欠條上一筆一畫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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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不易,謝絕轉載,歡迎評論,多謝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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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 )評論 (3)
評論
黎程程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可能成功的P' 的評論 : 謝可妹謬讚。我這篇比較小家子氣,都是些柴米油鹽,一地雞毛式的瑣碎日常。

李建新不喜歡兒子是有點原因的,學武說話、走路都晚,性格又內向,特別是有了向梅之後,他更不待見兒子了,回頭倒敘時我會多寫幾筆父子關係。
可能成功的P 回複 悄悄話 唉,學武太可憐了。程程筆力了得,把那種暴躁和恐懼寫得傳神。看來他的病也是把他媽逼了一步,將來吳麗麗的錢就更有分量了。
這個當爹的,我真是恨不能伸入屏幕踢他幾腳(程程寫得好)LOL
可能成功的P 回複 悄悄話 我也燦爛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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