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霞字斟句酌,檢討書寫了三遍才最後定稿。她搜腸刮肚,把能找到的紅帽子、黑帽子,摞壓摞全往自己腦袋上扣,諸如‘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從小就立誌做一個光榮的人民衛士’,‘為祖國的軍事現代化貢獻聰明才智’等,另外還包含不少‘喪心病狂’,‘不擇手段’,‘洗心革麵’之類的成詞用於修辭。她知道,檢討寫得越籠統、形容詞用得越強烈,對她自己的實質傷害就越小,看上去自己的悔過態度也更誠懇,而那些事無巨細的檢討,反倒如提油救火,更有可能被人抓住小辮子死追猛打。
軍霞感覺自己好像生吞了隻小老鼠,它尖牙利爪不停地在自己腹中抓心撓肺,直痛得她無處抓撓,直想拿腦袋去撞牆。
眼睜睜地看著雞飛蛋打,一枕黃粱,她這下悔得腸子都斷成了幾截兒,不為別的,她隻怨命運不公,恨自己運氣不好,頭一回作弊就被抓了個正著。更有甚者,她遞交了檢討書後才知道,學校的處分自己會背著走,而且是一輩子隨身,以後她參軍、當幹部、當老師,不但門兒沒了,連窗也讓人給焊死了,自己原本大好的前程,一片光明的坦途,可惜人還沒上路就開始滑向深淵。
想到自己以後隻能去工廠、私企工作,或者自謀生路了,軍霞萬分沮喪,雖說出國留學也是條時髦的路,可她有自知之明,連個國內的大學她都連滾帶爬好不容易混個畢業,洋插隊這條路對她來說簡直就是死胡同裏的南牆,撞與不撞都得死心。
夜深了,白天各種各樣的噪音像是被一個巨大的、無形的隔音板給吸收了,四周靜得不真實,隻有室友們那均勻的、此起彼伏的輕微呼吸聲,讓軍霞感覺自己還是活著的。
她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不明白,腦仁兒疼得一抽一抽地發緊:按說自己這事做得十分隱秘,可千算萬算,到底還是出了紕漏,肯定是有人見不得我好,背後使壞,誰幹的?!既然不讓我好過,那就都別過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反正我現在,光腳不怕穿鞋的!
床上來回烙餅,好容易熬到天蒙蒙亮,軍霞一反常態,早早就起了床,她先去操場跑了兩圈兒,抖抖精氣神兒,回屋見那幾個懶蟲還沒起床的意思,她隻好去水房洗漱,又提著倆熱水瓶打回來了熱水。
終於,宿舍裏有了歡聲笑語,姑娘們像些吃食的小鳥兒,‘嘰嘰喳喳’啄個不停。
睡她下鋪的路秀貞見麵就抱怨:“我說軍霞,你昨晚在床上跑馬拉鬆呢?折騰得那大勁兒,害我一夜沒睡好,好容易數羊數到快天亮了,我剛迷糊會兒,你這又起床折騰了,以前也沒見你這麽勤快啊,是不是,海軍那邊有好消息了?苟富貴、勿相忘。你可不興錦衣夜行,藏著掖著地,咱幾個一起坑戰四年的坑友,一定得出去搓頓兒,好好幫你慶祝慶祝。”
哪壺不開提哪壺!軍霞心煩,沒好氣兒回她:“嘁,還好意思說我!昨晚我一步沒趕上,被你搶了個先。該說不說,你那呼嚕聲吵死人,我心煩得睡不著,越睡不著就越睡不著,一躺就是一夜。”
“瞎講,我啥時候睡覺打過呼嚕?”
“我要是有台錄音機,準保給你錄下來,當場打臉,看你還嘴硬不?!”
楊文君見軍霞一大早就火呲呲地出言不遜,弄得氣氛有點尷尬,她想搓一下湯圓兒,趕緊轉移話題,“軍霞,我昨兒上午在化學樓前遇見楊老師,他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兒,我感覺,他好象找你有事,挺急的。昨天我一整天都沒見著你,還以為你回家了呢,我貼你床幫子上的字條你見著了沒?晚上我睡了你才回來,軍霞,楊老師後來找到你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頂風臭千裏。
軍霞心裏更加煩得沒縫兒,她隱隱感覺,室友們似乎都已經知道了她的醜事,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這幫事兒姐一準兒在背後跑舌頭,指不定想看她什麽笑話呢!
軍霞瞥了一眼楊文君,沒理睬她,扭頭問向梅:“向梅,你沒事的話,能不能跟我去趟實驗室?有幾個圖我整不明白,想問問你。”
“好啊,咱那個項目,我總感覺還能更好、更完善,這兩天你沒在,我跟石頭又做了幾個擴充實驗,我昨天畫了幾張新圖,結果出奇地好,我正想拿給孫老師看之前,找你倆開個小組會呢,要不,待會兒吃了早飯,咱叫上石頭,趁熱打鐵,一起討論討論?”
“不用了,你倆定就行了,我今兒一整天有事要忙,就這會兒有點兒閑工夫。”
向梅跟隨軍霞出了宿舍樓,正要往實驗樓方向走,軍霞卻停住了腳步,冷麵問:“向梅,我去XX學院那事兒,你聽說了什麽?”
“沒聽說啥啊?哦,昨晚你回來得晚,我們幾個一天沒見著你影兒就瞎猜,說你八成有好消息了,回家報喜去了。”
“嘁,你們幾個,是不是總喜歡背後議論別人?都說什麽了?”
“軍霞,你別誤會,不是你想得那樣。我們幾個是關心你,現在大家都有著落了,就剩你一個,我們這不也是替你著急嘛。”
軍霞心頭一緊,忙問:“你去哪兒?”
“哦,我準備去一家台資企業工作,總部在上海,青島的這家分公司剛成立,目前還在起步階段。好處是,工作範圍跟我的學業背景、研究興趣很契合,老總也很信任我,給我的權限很寬。壞處是,職權越大,責任也越大,我就一剛出校門兒的學生,哪兒有什麽商場經驗?我這心裏七上八下地,若是沒拿到這工作吧,我心裏的確有點不服氣,可真拿到了吧,我又有點兒打退堂鼓,就怕德不配位,萬一給人家幹砸了,那我可就糗大了。”
在軍霞聽來,向梅這是赤裸裸地在跟自己顯擺,她心裏那條叫作‘羨慕嫉妒恨’的小蟲又在作祟,把她的心髒一口啃去了一大塊。
“外企啊,你可真會趕時髦,工資給多少?別誤會,我不會眼紅你發財的,就想幫你參謀參謀。”
軍霞伸出一隻手,“錢,我沒那麽在乎,我想要的是這個經曆,挺有挑戰性的。”
才五百!軍霞心裏頓覺好受了些,“怪不得你猶豫,換我也一樣,五百塊,跟一般工廠,甚至國家單位比,的確不能算少。我說,你怎麽也不跟人家還個價?!一千都有可能,至少也得要個八百吧?唉,我都替你惋惜,屈才了。”
向梅本就沒想跟她討論薪資的事,畢竟是個人隱私,既然軍霞張了口,向梅不便駁她麵子,隻好勉為其難,見她誤會了,向梅就不想更正了,反正就是個數字,她自己沒那麽在意,更不想引軍霞嫉妒,畢竟,五千跟五百,差距太大。
“軍霞,你呢?聽你這意思,八成是有消息了吧?”
“黃了”,反正紙包不住火,早晚的事兒,不如幹脆大方承認。
“黃了?不是,前幾天過生日你還說,基本定了,就差個正式通知了麽?中間出了什麽岔子?”
軍霞臉色鐵青,半天才從牙縫兒裏蹦幾個字來:“我怎麽知道?!還想問你呢?”
向梅這才聽出,軍霞話沒好話,似乎意有所指,忙問:“軍霞,你不會懷疑,是我給你使絆子了吧?”
“人心隔肚皮,畫虎畫皮難畫骨,早知如此,我就該多個心眼兒,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向梅見她眉頭緊蹙,說話陰陽怪氣,趕緊追問:“軍霞,你到底什麽意思?咱同窗、同寢室四年,有什麽話不能當麵講清楚?!”
軍霞低頭垂眼,用指甲摳著指甲,慢吞吞道:“這事兒,自始至終隻有咱倆有利害關係,誰知道,你是不是那種背後捅刀子的人?!”
“軍霞,既然你這麽說了,那咱就打開窗子說亮話,我李向梅為人坦蕩,決不會做這種事!”
“跟誰保證?敢發誓麽?”
向梅舉手,鄭重道:“此心昭昭,日月可鑒!我李向梅在此對天起誓,迄今從沒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餘生也絕不會!如有半句謊言,我願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軍霞笑了笑,輕描淡寫道:“嘁,我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你還拿個棒槌,當真了。”
向梅一臉嚴肅,“事關本人的人品與名譽,豈可兒戲?!軍霞,這次是你過份了,下不為例。”
軍霞嘴一撇,嗔怪道:“好好好——,下不為例。你看你,我白拿你當知心朋友了,就這點兒小事也往心裏去。”
向梅問:“軍霞,到底怎麽了,人家突然變了卦?”
“沒什麽啦,聽說,有個大有來頭的主,把我給頂下來了唄。”
“那你呢?北疆船廠不是很想要你麽?”
“哼,好馬不吃回頭草!我趙軍霞又不是沒本事,找不到個出路,XX學院不要我,那是他們的損失!實話說,本來我也沒那麽想去,是孫老師非要推薦我,一個勁兒鼓動我,我又不是那種不識抬舉的人,反正摟草打兔子,不就摟一耙子的事兒?這下好了,人家幫我下了決心,我反倒不用成天二二思思地,可以專心做我想做的事了。”
“軍霞,你能這麽想太好了,我們一起加油!你性格豪爽,做事雷厲風行,我相信,你一定能事業有成,大有作為的。”
軍霞望著向梅,心裏波濤洶湧:瞧瞧你這副居高臨下的德行樣兒!我還用得著你可憐?!哼,先別得意得太早,餘生那麽長,我不跟你爭一時短長,咱走著瞧!
“向梅,你真好,虧得有你給我鼓勵……實話說,我這兩天都不知道是怎麽過來的,整個人快崩潰了。”
“誰還沒個低穀期?軍霞,別泄氣,從現在開始,你每天都在向上。”
“嗯,謝謝……哦對了,我前兩天在菜市場遇見你媽了,吳阿姨真客氣,拉著我說了好半天,問長問短的。”
“軍霞,你記錯了,我媽姓方。”
“噢,是嗎?你看我這豬腦子,最近總是起霧,丟三落四不記事兒,回頭代我跟方阿姨問個好,以後有空我專程去你家看望她,我倆很說得來。”
“軍霞,你那麽忙還惦記著我媽,我代她謝謝你。”
“客氣了,咱倆誰跟誰啊。”
軍霞口角春風,滿麵桃花,心裏卻在嘀咕:果然不姓吳!難道是……這下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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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周末愉快!
都到這份兒上了,還想著害別人,這個軍霞也是吃飽了撐的慌。
程程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