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鄰居查理是個白人,大學畢業以後一直在UPS工作幾十年,已經當上了地區經理。他的太太不上班,兩個孩子都已經二十多歲開始工作了。我認識他已經十幾年,他每天早晨離家的時候天還沒亮,下班的時候已經是天都黑了。三年前告訴我他準備退休了,我當時很驚訝,他的年齡還不到六十歲。我雖然表示了祝賀,也暗自為他高興,或許他得到了一筆巨額財產?他坦率的告訴我他並沒有得到任何遺產,也沒有大筆的存款,但是他有自己的財務計劃。我很驚訝,在我的認知裏,沒有穩定的退休金、沒有醫療保險、沒有巨額存款,這樣的條件幾乎不可能支撐“安心退休”。但查理的邏輯很簡單——人生有限,他不願意把時間都耗在工作上。他的工作過於辛苦,已經見過太多同事在工作崗位上離世,或剛退休不久就去世,於是決定提前“兌現人生”。他想早退休,多陪陪家人和享受退休生活。他的安排也很現實:讓太太找一份學校工作,解決家庭醫療保險;通過房屋再貸款獲取現金流;等到符合條件後再申請政府福利,甚至計劃未來使用反向抵押貸款。他不是沒有風險意識,而是選擇接受風險,以換取當下的生活質量。
自從他退休以後,看起來過得輕鬆而自在。我經常見到他,大部分是在健身房。我想美國人真的會活,他沒有任何的收入,而一家人經常出去旅遊,每兩個星期請人來做家裏的清潔工作,他幾乎每天享受生活,連草坪都是雇人打理。他的空調和熱水爐有些老舊,但都工作的很好,他去年全部更換成最新的。更讓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他更換屋頂時的選擇。他放棄了壽命更長的材料,隻選了較便宜、壽命較短的一種。他笑著說:“六十歲加三十年是九十歲,你覺得我還能住那麽久嗎?”這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卻道出了他對人生的看法——不為一個不確定的遠未來過度投資。這正是許多美國人的生活哲學:為自己而活,重視當下體驗,而不是一味積累。
反觀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尤其是移民群體,思維方式幾乎完全相反。我們習慣未雨綢繆,強調安全感。手裏一定要有“救命錢”,房子要盡量無貸款,退休金要足夠覆蓋長壽風險。我們很少有人會精確規劃“活到多少歲”,因為在我們的觀念裏,長壽是一種不確定但必須防範的現實。更重要的是,我們的人生目標往往不隻屬於自己。對子女的投入,是幾乎所有中國家庭的核心。供孩子讀大學、幫孩子買房、照顧孫輩,死了以後還要給孩子留下所以的財富,這些在我們看來理所當然。而在美國社會,孩子成年後獨立生活是默認規則,父母沒有義務為他們提供長期經濟支持。甚至在餐館裏,一家三代人各自買單的場景也並不罕見。查理是用房子的淨值維持他人生中最後的日子,他也不打算給他的孩子們留下什麽遺產。這也許就是美國人的傳統,孩子長大以後就自謀生路,父母也沒有義務給他們留下多少財富。
這種差異,背後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價值體係。一種是“家庭本位”。個人的努力,是為了家庭的延續和子女的未來;財富不僅是個人資源,更是一種代際傳承。另一種是“個人本位”。人生的核心是自我實現和體驗,財富首先服務於當下的生活質量,而不是未來的繼承。我們常常聽到中國人抱怨自己的孩子不孝順,但我從沒有聽到美國人談及這個事情。
中國人和美國人對“工作的意義”有不同理解。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努力學習、努力工作、為社會做貢獻。即使到了退休年齡,很多人仍然繼續工作,直到幹不動為止。幾年前在網上看到的信息,美國人一般失業以後,幾個月內就要賣房子了。我認識一位中國的機械工程師,他失業了三年多也沒有搬家,還在繼續的找工作。我的大學同學在加州的房子價值已經超過兩百萬,失業後找不到工作就去麥當勞打工,他的美國同事把他的事情當成了笑話,都說如果我們能有你的那些資產,早就該提前退休了。看來這就是中美文化和傳統的區別。其實,很難簡單地說哪一種更好。我曾經問過一個退休的美國人:你現在對這個世界的貢獻是什麽?他說我現在的消費就是對這個社會的貢獻。這就是美國人的回答。我認識很多來美國幾十年的中國移民,他們的資產連房子加退休基金和存款都是幾百萬,六十多歲的人都在繼續工作。中國式的生活方式,帶來的是更強的安全感和家庭凝聚力,但也可能讓個人長期壓抑自我需求;美國式的生活方式,更自由、更輕鬆,但也意味著要獨自承擔風險,晚年未必有家庭依靠。
站在今天,我們這一代人正處在兩種文化的交匯點。一方麵,我們仍然延續著為子女付出的傳統;中國父母不管收多少苦也要保證孩子上大學,幫助孩子買房子甚至無償照顧孫子或孫女。其實我們都明白:養兒防老的年代早已一去不複返了,我們這代人不可能比我們的父母幸運,我們現在還在孝順著我們年老的父母,而到我們老的時候,不管是需要錢還是需要家庭溫暖,我們的子女是不會盡孝的。但是,我們還是用自己的一生為子女做投資,盡管這個巨大的投資是沒有回報的。
我看到了中國移民與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的不同,不是語言而是傳統和我們根深蒂固的觀念。查理的選擇未必適合每一個人,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人生不僅僅是一個不斷延遲滿足的過程,也可以是一個適度“提前兌現”的旅程。至於我們的下一代,會更像我們,還是更像查理?也許答案,正在他們每天做出的那些看似微小的選擇之中。
看來隻要是美國人選擇做的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