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男人
實實在在，無虛都實，文筆羞澀，馬馬虎虎。
退休對我來說，隻是不去上班了。這是我一生中在家“休假”最長的一次。可慢慢地，我發現自己離現實世界越來越遠了。朋友少了，同事之間的聯係也徹底斷了，生活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標。我們中國人常說“麵子”，美國人講“尊嚴”，如今對我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
我忽然想起電影《芙蓉鎮》裏的一句話：“活下去，像牲口一樣活下去。”你不就是現在的我嗎？一個人在失去社會身份以後，到底該如何重新尋找活著的意義？沒有了以往的繁忙，缺乏與人的溝通，好像我已經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上班的時候，無論家庭還是工作，人生總有明確的目標。有長期計劃，也有短期安排。年輕時拚命讀書，是為了找工作；移民美國以後，從零開始奮鬥，為的是買房子、養孩子、供孩子上學。那時候雖然忙，卻一直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工作的時候，最盼望的是休假和旅遊。而現在，我擁有的最多的就是時間，理論上天天都可以旅遊，反而沒有了“盼望”的感覺。小時候特別盼春節。因為隻有春節，家裏才會有花生、瓜子，才能痛痛快快吃幾頓餃子。那種等待，現在想起來仍然很幸福。可如今，這些東西已經成了隨手可得的食品，再也沒有當年的期待了。
我每天會看幾十遍手機。其實心裏很清楚，不會有什麽重要短信，也不會有人突然打電話來。下午還會下意識等郵差送信。明知道不會有自己盼望的來信，卻還是忍不住去等。後來我終於明白：人並不是需要時間，人真正需要的，其實是盼頭。
以前因為工作忙，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和人交流。退休以後，時間多了，我重新恢複了微信，主動給老朋友留言、打電話。可不到三個月，我的熱情又像火一樣，被冷水澆滅了。出國三十年，大家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環境裏，很多理念和想法早已越來越遠。除了回憶過去那些共同經曆的事情以外，對現實中的很多問題，很難聊到一起。
更重要的是，我也已經退休了。原來那些部下，如今也和我站在同一條線上了。我隱隱約約能感覺到，那種說話語氣裏的“不在乎”，開始讓我不舒服。過去逢年過節，同事之間短信、電話不斷。而去年聖誕節，我甚至連一封問候郵件都沒有收到。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原來人與人的關係，很多時候是建立在身份和位置上的。
半年過去以後，我開始有些煩躁。其實，大多數人在退休之前都會提前計劃、提前準備。而我從來沒有認真做過這份“功課”。因為我壓根沒想過，自己會真正徹底退休。我原本隻是想把全職工作變成一種更自由的工作方式。少工作一點，不再朝九晚五，但仍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沒想到，一下子就真的進入了“退休狀態”。
我在國內大學學習的專業是機械工程。我腦筋一轉準備去離家近一點的建材商店，做一些機械或者工具方麵的銷售、客服工作。畢竟自己還有一定技術基礎。我甚至天真地以為，這些商店發現我這樣的人才，會如獲至寶。結果，我申請了幾個附近的 Home Depot、ACE 和 Lowe’s，連一個麵試機會都沒有得到。倒是有離家很遠的店聯係過我。
可一天往返兩個小時，隻為了四個小時的工作，我實在不願意。
最近我重新看了一遍電影《活著》。這一次的感受，和年輕時完全不同。因為我已經開始從福貴的身上，看見了自己。我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很羨慕那些退休以後喜歡旅遊、打高爾夫、釣魚的人。他們每天的時間都安排得滿滿的。而我的生活卻簡單得有些空蕩：每天去一次健身房；出去買點東西；幾點去都可以，因為沒有任何時間限製。我也試著讀書。可看久了，眼睛累，激發不起曾經存在的熱情。上網看新聞，帶圖片的還能多看幾眼，沒有圖片的文章，經常讀不下去。我種過一棵樹，每天拚命澆水，差點把樹淹死。還種了幾盆韭菜，結果長得稀稀拉拉。
直到現在，我的問題其實也沒有真正解決。但我已經開始嚐試慢慢改變自己。
首先，我不再難為自己。那些話不投機的人，我不再主動聯係了。免得打完一個電話，像吞了隻蒼蠅，一整天心裏都不舒服。
我準備把去健身房的時間再延長一些。花一半時間鍛煉，另一半時間和熟人聊聊天，交換一些信息。
我也會繼續尋找離家近一點的臨時工作。盡量利用自己已有的知識和經驗，幫助別人，也讓自己重新和社會保持一點聯係。我經常買外賣的那家中餐館老板，幾次勸我白天到店裏幫忙，白天幾個小時就可以。我當時拒絕了，首先我不需要那點錢，另外畢竟我曾經是個讀書人，我還放不下那點“小資產階級的臉麵”。我也曾去圖書館做義工。可搬書的工作，我實在不喜歡，後來也辭掉了。
現在，我會在 Netflix 上找一些喜歡的連續劇，一集一集慢慢看。因為至少這樣，第二天還期待下一集。未來的日子裏，我可能再也不會有什麽宏大的長期目標了。但我希望，自己還能給生活設立一些小小的盼頭。比如計劃短途或國際旅行；學幾道新菜；繼續在 YouTube 上學做飯；滿足一下很快就可以看到的成績。
我覺得真正退休以後，人需要的不是時間，而是盼頭，心裏還願意等待一點什麽。也許我是剛剛開始，以後應該和已經退休的人多聊一些這樣的話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