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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嵐: 握不住的手

(2005-03-21 16:32:34) 下一個

握不住的手

 

江嵐

 

 

他在沙發上睡著了。睡得很熟,呼吸平穩,腦袋擠在抱枕和沙發靠背之間,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線毯,一隻手擱在外麵,手指修長而白皙。

 

今天是星期三,楚楚記得他下午是有課的。他怎麽沒有去上課? 生病了?

 

把提著的鯉魚放到公用廚房的水池裏,楚楚回到他身邊的地毯上坐下來。抬手試一試他額頭的溫度,還好,沒有發燒。他年底要和導師一起去參加一個專業研討會,最近幾天在趕寫論文, 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楚楚心疼地皺起眉頭。

 

楚楚和他都是两年前到美国来留学的。通常初来乍到的新生对離鄉背井的生活都会有一段或長或短的適應期,爲了排遣思鄉之苦,也爲了彼此互相幫助,周末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飯喝酒打牌是常有的事。

 

明眸皓齒,活潑開朗,更兼名花無主的楚楚是這些周末聚會裏很受歡迎的人之一。在這所理工專業爲主的大學裏,女留學生的比例尤其小,楚楚如此惹眼,自然很快成為不少男生擺明車馬追求的對象。

 

隻有他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楚楚。偶爾狹路相逢,也隻是淡淡地對她點點頭,好像從來沒看清楚過她的臉長臉短。他在商學院念經濟學的碩士,同學們背後對他的議論很多──

 

“他啊,自命清高得很,整天耷拉個臉,仿佛別人借了他的穀子還了糠,有病!”

 

“和他的教授倒處得很好,一般外國人在商學院很少有全額獎學金的。”

 

“英文真的很棒,大家寫報告都求他幫忙修改。”

 

楚楚在夜深人靜時偶爾想到他,覺得這真是一個很特殊、很有個性的人。

 

不知不覺間第二個學期來到,楚楚並沒有喜歡上什麽人。原先追求過她的那幾個男生先後知難而退,與別人出雙入對去了。適應期悄悄過去,很多同學開始過起自己忙碌而平穩的小日子,起先那樣的聚會漸漸很少了。

 

楚楚的日子於是慢慢變得很單調,很寂寞,而且很孤獨。

 

有一天晚上,楚楚從計算機房回公寓,天突然下起雨來。夏夜的暴雨,猛烈而張狂。正好經過他與人合租的小樓,楚楚想也沒想,就伸手按了門鈴。

 

他來開門,光著腳,穿一件米色的套頭衫,牛仔褲。看見楚楚,臉上有些驚訝,隨即微微笑起來——他顯然並不討厭楚楚。

 

他帶她上樓,走向走廊的盡頭房間。走廊裏昏黃的燈光下,楚楚跟在他後麵,覺得他走路的姿勢有幾分像香港那個有名的電影明星張國榮。他的房間很小,陳設簡單,是典型的留學生的居處,但非常整潔幹淨,各類零星物品一塵不染,和一般單身男生的淩亂不一樣。

 

他燒開水泡茶給楚楚喝,用一套精致小巧的紫砂茶具。銀毫茉莉的葉子在杯中慢慢地舒展,清冽淡雅的芳香在潮濕的空氣中繚繞,交纏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一燈熒然之下,他們兩個人的相對顯得格外溫暖而柔和。

 

他們東南西北地說著話,不知話題從哪裏來,一直說到半夜。他並不是傳說中的那麽難於相處,話匣子一旦打開,也滔滔不絕,而且思路清晰,應對敏捷,風趣得恰到好處,令楚楚感覺很自然、很舒服。

 

離開的時候,他送楚楚出門,伸出手說再見。楚楚也伸手與他相握,他卻隻是在她的指尖輕輕一觸,便放開了。回家的路上楚楚心情很好,感覺和他在一起聊聊天,真是一種很好的調劑。

 

此後他們經常在一起。一起在圖書館裏看書,在計算機房寫作業,一起在他公寓裏做飯吃,或者他開著那部舊車,周末載著楚楚去買菜,久不久結伴去看一兩場電影。

 

到楓葉再紅的季節,大家都知道他是楚楚的男朋友,私底下扼腕歎息∶“啊,那個怪人!真不知道楚楚看上他哪一點!”確實,他們不知道楚楚怎麽會愛上他,更不知道他們的每次約會,都是楚楚主動。

 

楚楚本是一個被男生寵壞了的美麗女生,也曾經放話出去說,這一輩子哪怕落得出家當尼姑,也決不可能去倒追男生的。然而在處理和他的關係上,她忽然忘記了矜持,仿佛事情理應如此,根本談不上什麽麵子不麵子。

 

就像今天,剛完成了一個階段的實驗,教授那裏沒什麽事,她就又到他這裏來了。他很喜歡吃她做的熏魚,可是這道菜太費功夫,平時沒有時間做。難得今天有空,楚楚特地去買了一條新鮮的鯉魚,想等晚餐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沒想到一進門,居然會看見他在沙發上,睡著了。

 

白色的窗紗緩緩拂動,初秋的風帶著厚厚的涼意。楚楚將他露在線毯外麵的手輕輕放進去蓋好。

 

那手背上,靠近中指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痣,是淺淺的棕色,像被炒熟的一粒白芝麻,不留心看不出來。現在楚楚對他比較了解了,因為她留心他一切的事情。

 

他童年時代,父母便已離異,他沒有別的兄弟姐妹,由伯父撫養成人。慈和溫厚的伯父待他一如己出,可惜伯母凶蠻潑辣,大概曾經狠狠刻薄過他,令他至今不能釋懷。他以前在國內上大學時也有過一個女朋友,後來不知為什麽鬧翻了。

 

他是一個很靜默的人,喜歡看書。時常吃過晚飯,就捧本書斜躺在床上看,一看幾個小時,不動,也不說話。楚楚最喜歡在旁邊悄悄地看他讀書的樣子。她注意到他看的除了專業書籍之外,多數是哲學範疇的內容,枯燥乏味的一大本,一大本,都是原文。

 

他的功課相當好,短短的一年半時間裏,他已經在他們專業的權威雜誌上發表了四篇論文。聽說他的導師為了能留住他,主動提出來要幫他申請特殊人才移民,這在留學生中實在是不多見的,可見他是多麽優秀,多麽出色。

 

楚楚的父親曾多次對她說過∶“女孩子嘛,無論讀到多高的學位,最後總歸要嫁人,相夫持家教子。問題的關鍵在於,你必須明白什麽樣的人才值得你一生為他洗衣服做飯。”

 

楚楚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便值得。她不僅照著菜譜學做他偏愛的廣東菜,還千方百計變著花樣給他做宵夜。因為通常他睡覺之前,喜歡喝一點點啤酒。

 

他沒有什麽酒量,喝一點點就臉紅,臉紅了話就多起來。他從來不會喝得爛醉,像他做別的所有事情一樣,包括偶爾擁抱或親吻一下她的臉頰額頭,也總是輕輕地,點到為止。

 

大概是書讀得太多的緣故吧,他可以把自己的情緒控製得很好,喜怒哀樂都不輕易放在臉上。比如他給楚楚配了一套公寓大門和他自己房間的鑰匙,表示她隨時可以來。但每次她來了,他也隻是淡淡地,看不出特別高興;她隔幾天不來,他也從不問為什麽。這種態度,可以說是完全信任,也可以說是完全放任。他越是若即若離,難以捉摸,楚楚想深入了解他內心的欲望反而越強烈。

 

楚楚自十四五歲收到第一封情書開始,經曆男生死纏爛打的追求不知凡幾,無非是先送花寫情書,接著請吃飯看電影,然後便開始得寸進尺,最終目的也不過就是上床。一旦被拒絕,立刻翻臉,恨不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楚楚對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路早已厭倦,反而覺得他的從容不迫格外難得。

 

當她不在他身邊的時候,或許他曾想念她,或許並不,楚楚沒有問過他。他們之間沒有生死相許的誓言,也沒有水深火熱的糾葛,他們仍舊是兩個獨立的人,不是彼此的附屬或影子。和他在一起是毫無責任義務牽扯的享受,一種很輕鬆,很緩慢的幸福。

 

這樣才華橫溢,溫和平靜,懂得自重重人的男生,和他一輩子雲淡風清地相敬如賓下去,應該不是一件難事罷?楚楚微笑。

 

他動了一下,那隻手又滑到毯子外麵來。白皙修長的手,手背上有一粒炒熟的白芝麻。這隻手和它的主人有一天將會屬於她,或者應該說,現在已經屬於她了,楚楚想著,心中突然漲起溫柔纏綿的情緒,不自禁地低下頭去,輕輕地吻那手背。

 

他睜大眼睛,醒了。隨即坐起來,抬起雙手去按摩酸澀的後頸∶“啊,是你,你來了。”

 

“嗯,”楚楚看著他,他的眼窩很深,眼珠在夕陽的餘暉裏呈現出一種明亮的褐色,顯得眼珠特別幽深難測。楚楚問他∶“你今天怎麽沒去上課啊?”

 

“昨天晚上沒睡好,很困,乾脆不去了。”

 

昨天晚上為什麽沒睡好?楚楚想問,可是那一段溫柔纏綿的情緒並沒有散去,反而越漲越滿,後浪前浪連綿不斷推湧,一直湧到她的臉上來,包圍著她的身體,是一種微醺的,庸懶的感覺──楚楚乏力地滾進他盤起的雙膝裏。

 

樓下傳來大門開合的聲音,他試圖推她起來∶“不知是誰回來了,讓他們看見不好。”

 

“看見就看見!”楚楚環抱他的腰,把腦袋更深地埋進他懷裏,懶得動彈。

 

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拍拍她的腦袋。

 

走廊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停在門口,這樣一幅溫馨的畫麵隨即映入來人的視線。

 

“嗨!”來人招呼他們。

 

楚楚受驚地抬起頭,隻見那人身材高大,頭頂幾乎碰到門框了;深棕色的短頭發,戴一副眼鏡,絡腮胡子間雙唇緊抿,整個人有種與生俱來的,不怒而威的架式。

 

他對來人的出現似乎並不意外,也並沒有站起來,隻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為楚楚和來人作介紹∶“這是我的導師,威特教授。”

 

啊!楚楚跳起來,上前去和威特教授握手。心想,他肯定比她先看見威特教授,居然兀自穩穩當當地坐著,真夠可以的,這個譜擺得有點過。

 

威特教授似乎對他的態度絲毫不以為忤,語氣依然平穩而柔和∶“下午你沒去上課。”

 

“每學期修的各門課都允許有合理的一兩堂缺席,不會影響期末的評分,”他冷冷地回答。“這是校規。”

 

哇!楚楚轉頭驚異地盯著他。指導教授親自上門,換了別人隻怕立即受寵若驚,早就跳起來躬身相迎了。他是還沒睡醒還是吃了豹子膽啊,竟敢這樣出言不遜?!

 

威特教授的涵養功夫也真是一流,居然還陪著笑臉∶“秘書說你生病了,我隻是來看看你,沒有別的意思。”

 

他低下頭,一聲不響。場麵有些尷尬,楚楚說要到廚房做飯去,抬腳退出去。

 

擰開水龍頭,楚楚動手清理那條鯉魚,心想,他們師生的關係真是好得不同尋常,他剛才的表現,何止是一個得意門生,簡直就象一個被寵壞了的,任性的孩子。

 

而自己那個導師呢,成天不苟言笑,嚴厲得近乎苛刻,我要是有這麽一個又體貼又溫和的導師該多好啊,楚楚不無嫉妒地感慨。

 

威特教授走了以後,和楚楚對坐在晚餐桌上,他比平時更加沉默,看上去心事重重。楚楚精心烹製的醺魚,也提不起他的食欲。最後他肯定還是挨罵了,楚楚猜測。所以吃過晚飯之後,她並沒有久留。

 

接下來,楚楚開始了新一個階段的實驗,有些忙不過來,連續兩三天沒有到他那裏去。想不到他會打電話來,約她到附近的咖啡館裏見麵。

 

外麵下著雨,天很冷,深紅鵝黃的樹葉不堪雨珠的負荷,濕漉漉地落了滿地。咖啡館離楚楚係裏的大樓不遠,她沒有撐傘,走在路上,心中有些興奮。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約會她,說有話要對她講,是什麽要緊的話呢,十萬火急,神秘兮兮地。向她求婚嗎?楚楚笑。

 

楚楚剛進咖啡館,他也到了。他顯然也沒有帶傘,滿頭滿臉都是濕的。

 

“什麽事這麽著急啊,你看你!”楚楚笑著,伸出手去擦拭他臉上的水漬。

 

他輕輕地,但是卻非常果斷地,將她的手揮開∶“我們到此為止吧。”

 

楚楚一愣,大腦有幾秒鍾的完全空白,手停在中途,陡然間伸也伸不出去,收又收不回來,惶惑得沒有了著落。

 

“我們到此為止吧。”他重複,語氣平靜,臉色有一種反常的蒼白。

 

楚楚這回聽清楚了,心髒開始震動和痙攣,但她還是沒有說話。事實上,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除了慢慢坐下來之外,她也不知道該做什麽。自小蜂圍蝶繞,從來隻有她鐵青著臉拒絕別人,她實在缺乏應付這種場麵的經驗。

 

他也在她對麵坐下∶“不要難過,為了我,你不值得。”他停頓了一下。“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可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還未說完,楚楚已經意識到自己這句話的語病──相處得很好的兩個人之間不見得必須有愛情──所以她馬上住了口。

 

“你很漂亮很聰明,對我也很好,我心裏當你是個好朋友,也很喜歡你,但我知道什麽是愛,我對你的感覺不是愛。”

 

兩杯咖啡送來了,他將其中一個杯子推到她麵前。他的手,白皙修長,手背上有一顆淺淺的痣,像一粒炒熟的白芝麻。啊,她曾經以為可以握住這隻手,與他偕老。楚楚深吸一口氣,終於想出一個問題,費力地問∶“那你為什麽還要與我在一起?!”

 

“為了┅┅要掩人耳目,”他的答案倒是直截了當,肆無忌憚。

 

“什麽?!”楚楚幾乎拚了半條命,才沒有將剛喝下去的咖啡噴出來。

 

“我愛的人,是我的威特教授。”說出這句話,讓他的整張臉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來,他如釋重負地笑了,那個笑容居然是甜蜜而羞澀的。“我和他一見鍾情。”

 

楚楚大大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眼神驚愕,迷亂而痛楚。

 

 現在我想明白了,別人不理解,盡可以由著他們去,我不能因為顧慮人言可畏,一方麵傷害你,另一方麵又讓威特教授誤會我用情不專。”

 

那麽,我呢?我呢?我算什麽?一個道具?用過了就扔掉的道具?仿佛有一根皮鞭,狠狠地從楚楚的心髒抽過去,痛得淩厲而尖銳。楚楚死死地瞪著他,手腳冰涼。

 

他喝了一口咖啡,依然平和淡定,接著說∶“所以,我決定和你把事情講清楚,不想再繼續欺騙你,利用你。希望你能理解我,也能原諒我。”

 

欺騙?用詞不當,楚楚苦笑。他又沒說過愛她,也不曾“追求”過她,其實連欺騙都談不上,是她自己一廂情願地送上門來給他“利用”的!楚楚悲哀地想。

 

至於理解,甚至於原諒,不不,他高估了她的承受能力,她不能理解,也不準備原諒,事實上,她很想咆哮,很想大聲痛罵他卑鄙無恥,很想舉起手來,照準他的臉狠狠抽上幾個耳光┅┅然而她終於什麽也沒有做,她隻是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我們還可以做朋友┅┅”他在她身後虛弱地建議。

 

楚楚的動作停了一拍,並沒有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外麵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起雪來,冰冷的世界,一大片,一大片的灰蒙蒙。原來,他和別人並沒有什麽不同,原來,他的感情也一樣強烈,一樣固執,一樣自私,一樣患得患失┅┅隻是,他愛的對象不是她,而是另一個男人,一個比他自己更有男人味道的男人。

 

世上值得為之洗衣服做飯的男人已經夠少夠少,好不容易讓她遇到一個,沒想到卻是那種人,多麽可惜。

 

腳下一滑,楚楚一跤跌坐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膝蓋和手肘立刻滲出血絲。但她並不覺得痛,隻是覺得好笑,今天和今天之前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很可笑!於是她真的笑起來,和著一身的泥水坐在地上,笑得歇斯底裏,笑得眼淚都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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