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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尋找浪漫(17-20)

(2005-01-10 10:31:58) 下一個
尋找浪漫(四)(小說)

                ·文 章·

                 十七

    李妮坐在飛往中國北京的西北航空公司波音七四七飛機上,極度疲乏卻難以入睡。她把靠背調低,仰麵半躺,希望能讓自己的腦子休息一會兒。又引起了後麵正伸長了脖子看電視的乘客的不滿,“才幾點,就睡覺。”李妮聽到一個女人低聲咕噥了一聲,霍地一股無名火升起來。

    “誰規定八點鍾不能睡覺啦?” 她回過頭衝著正對著她後腦勺的女人問道。

    “一般人都不會這麽早睡覺。除非夜生活過度。”說這話的是一個四十幾歲,又幹又瘦的女人。臉上塗了厚厚的一層化妝品,渾身珠光寶氣。一看就是個刻意裝扮成華僑模樣的同胞。

    “你這話什麽意思?”李妮的嗓門高起來。

    “沒什麽意思。是什麽貨色自己明白。”那個女人也好像有一肚子火氣似的,話越說越難聽。

    這時候,坐在她旁邊的一位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捅捅她,輕聲說:“沒有根據的話,不要亂講嘛。”

    “她是你什麽人,要你護著她?”

    李妮這才意識到這個女人是成心跟她過不去。再仔細看看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就明白怎麽回事了。

    在候機室的時候,她隱約感覺到對麵時不時有遊離的目光飄過來,在她身上晃來晃去的,晃得她渾身不自在,就猛地抬起頭直逼過去。發現是坐在斜對麵的一個中年男子,正肆無忌憚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看李妮看過來,趕緊移開目光。“無聊。”李妮心裏罵了一句,繼續閉目養神。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快二十個小時了,她一直處在一種昂奮的情緒中,好像忘了她這個血肉之軀是需要休息的。鄭子榕走後,她大哭了一場。發泄完了,冷靜下來想想,鄭子榕說的有道理,我得回去一趟,把這事兒弄清楚,死也不能做冤死鬼。她馬上給西北航空公司打電話,詢問有沒有飛中國的票。回答當然是沒有。七月份是旅遊旺季的最高峰,提前三個月都不一定能訂上票,這種時候想買幾天之內的票不是癡心妄想是什麽?可李妮一旦有了這種念頭就恨不得一步跨回去。她軟磨硬泡了半天,對方終於答應一有退票就給她打電話。沒想到還真被她等著了。

    淩晨五點,航空公司打電話來,有一位旅客由於身體原因不能成行,要求退票。是當天晚上七點鍾的航班。李妮趕緊說你一定幫我留著,我這就去機場。放下電話,收拾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又給餐館的小林打了電話,讓她幫著看家,就開了車直奔機場。走時匆忙,想想這幾天挺熱的,就隨便套了件無袖圓領衫,西服短裙。這套衣服平時也經常穿,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現在被人一盯,她不由有點兒心虛,低頭審視自己:這副打扮,在冷氣開得足足的候機大廳裏是太露了點兒。

    李妮比較偏愛穿緊身的衣服。有時候穿上一件緊身上衣再穿一條屁股包得緊緊的牛仔褲,她能在鏡子麵前欣賞良久。她為鏡子裏的自己陶醉,看多了還會產生一種不可明狀的衝動。特別是一先不在,獨守空房的日子,她常常被這股內心的燥動擾得心神不寧。不打工的晚上,把小剛安頓睡下後,她會放滿滿一池子熱水,滴幾滴摩絲浴液,把整個身體埋在泡沫中,久久不願起來。

    洗完熱水澡,全身的汗毛孔都張開了,人也倦慵、懶散,穿上柔軟舒適的睡衣回到臥室,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她就不可抑製地想念一先。一先在的時候,每次她從浴室出來,都看到他坐在床上看書,等著她。這好像是她記憶中最溫罄的時刻。一先剛回國的那段時間,他們幾乎每天通電話,聽到一先在電話的另一端用夫妻之間才能說的語言訴說對她的思念,她會像懷春的少女臉紅心跳。有幾次一先回來看她,他們就整天粘在一起。白天,把小剛送去上學,他們在家關上所有的窗簾,盡情快樂。下午,李妮去上班,半夜回來,一先有時候還會要她。就是那時,李妮理解了“小別勝新婚”的真實含意。

    隨著一先的公司走上了正軌,他越來越忙了,電話都很少打,更別說回來看她。有時候李妮實在想他了,一個電話打過去,不是沒人接,就是占線。好不容易找到他一次,也說不了幾句話,一先好像老是睡眠不足,沒勁打采。他抱怨國內辦事太難,關係太複雜,屁大的一點事兒都要請客送禮。李妮問,你想我嗎?太累咱就回來還不成嗎?一先說你不懂,自己做老板就是跟給別人打工不一樣,我現在做生意已經上癮了,我回不到過去了。李妮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回過去的一先。她有點後悔當時沒有和一先一起回去創業。可這也是他的安排呀,他說小剛那一口磕磕絆絆的中文回去以後連大學都上不了。就算為了孩子做一回留守女士吧。

    當時的李妮當然想不到自己犧牲的不光是時間,精力,還有作為一個女人的青春。

    後來,她學會了自慰,可感覺就像畫餅充饑,望梅止渴。是啊,男人和女人這種天衣無逢的融合和因此而帶來的身心愉悅,不是任何其它方式能代替的。這在上帝造人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李妮是那種能讓男人想入非非的女人。她富於女性特征的身材第一眼看去是美感,第二眼再看是性感,看第三眼的時候心術不正的男人大概會想,這個女人在床上會是什麽樣子呢?正派的的男人可能會別過臉去,心裏嘀咕,世上有這麽多誘惑,做正派人真難哪。

    其實李妮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風流。她嫁給一先的時候才二十四歲。這個年鈴,很多女孩子還在走馬燈似的換男朋友,瘋玩呢。一先出國的那段時間單位的男同事有事沒事地往她跟前湊,她一直守身如玉。即使是一先回國發展的這兩年,她也守著這最後一道防線。直到那一天,她得知一先早已不再是她的一先,才如夢初醒,就是這天晚上,鄭子容神差鬼使突然出現在她麵前……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猛然聽到廣播裏在說:“乘客們同誌們請注意,飛往北京的747次航班開始檢票了,請到三號登機口檢票登機。”她趕緊起身跟著人群向入口處湧去。剛走幾步,聽到背後有人叫:“小姐,小姐,你的行李。”她回頭一看,就是剛才盯著她看的那個男人,手上拿著她的旅行袋。她連忙接過來,連聲道謝。那個男人討好地笑著,說:沒關係。挺沉的,要不我幫你拎吧。李妮趕緊說,不用,不用,謝謝你了。再看這個男人,好像也不是那麽猥瑣。

    現在這個女人一鬧,她才注意到剛才幫她拿包的就是這個男人。原來他是這個潑婦的丈夫啊,難怪這女人要吃醋了。沒本事看住自己的老公,拿我出氣,我李妮也不是好惹的。她鄙夷地衝那女人說:“一把年紀了,還滿嘴噴糞。當心我告你誣陷罪。”她看了一眼那個滿臉愧疚的男人,說:“不過看在你丈夫的麵子上,就饒了你這一回。我要睡覺了,勞駕別再騷擾我。”

    說完,她撇下後座那一對目瞪口呆的男女,躺下,閉上眼睛。一行清淚從眼角流出,連陌生人都敢這麽欺負我,不就是因為我的身邊沒有男人麽?一先啊,我受的委曲你還嫌不夠嗎?還要用情婦來羞辱我。

                  十八

    出了翠園,楊光很自然地走向停車場。看到蘇菲往馬路方向走,他覺得奇怪:“蘇菲,你去哪兒?”

    “打的回家啊。”

    “你的車呢?”

    “賣了。”

    蘇菲的話像錐子一樣刺醒了楊光。他意識到兩天以後,他就和蘇菲天各一方,這已經是不可更改的事實了。“打什麽的呀。我送你回去。” 他不由分說,把蘇菲塞進車。

    一路上,誰也不說話。到了蘇菲住的大樓前,楊光把車停下來,看蘇菲坐著不動,就遲疑地問:“蘇菲,能請我上去喝杯咖啡嗎?”蘇菲艱難地點點頭。看得出,她的心裏也很矛盾。楊光熄了火,下車,幫蘇菲打開車門。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電梯。

    蘇菲住在十樓。這個地方楊光當然不陌生。蘇菲來加的日期定了以後,他就受經理委托幫蘇菲找房子。考慮到蘇菲單身貴族的身份,他沒在租金便宜的老城找,而是選定了靠近湖邊的這棟豪華公寓。第一次來看房子他就喜歡上了這裏。公寓的客廳很大,一個大大的落地窗麵對著寧靜的湖麵,偶爾有帆船駛過,在湖麵上劃出一道雪白的波浪。廚房是敞開式的,寬闊的吧台正對著客廳。他想像著蘇菲像一個美麗而富有生活情調的主婦,一邊燒飯,一邊手執一杯紅葡萄酒,慢慢品著,眼睛看著客廳裏的電視,跟著音樂扭動腰枝。

    蘇菲來的那天,他去機場接了蘇菲就直接連同她的行李一起送到這裏。當時房間裏除了冰箱,電爐等基本設施,連沙發都沒有,顯得空蕩蕩的。他以為蘇菲會傷感,特意沒有馬上走。誰知蘇菲好像早習慣了動蕩的生活。她找了塊破布把臥室和廚房收拾幹淨,又指揮楊光掃地,拖地,再把帶來的東西各就各位地放好,屋子裏頓時就不一樣了。床頭櫃上擺上幾張蘇菲的生活照,廚房的壁櫃上掛上蘇菲的小圍裙,溫罄的感覺充滿了這個單元房的每個角落。

    後來,蘇菲買了一套沙發,也是叫上楊光一塊兒去挑的,就是現在放在客廳的這套乳白色的真皮沙發。那是楊光第二次來蘇菲的住處。他們有了那層關係以後,蘇菲曾經暗示楊光來找她。但楊光一直把他們幽會的地點限製在小樹林,即使是教蘇菲學車的時候,也隻是送到樓下就走人。他總覺得一個未婚女孩子的房間是聖潔的,在這個地方做愛,就把蘇菲放到了情婦的位置上,這對蘇菲太不公平了。他寧願蘇菲做他的女朋友,而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情婦。這兩年,他要了蘇菲太多,能留給她的大概就是這麽一點自尊了。可是,今天不同,這也許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了,今生今世,何時才能相見,又有誰知道呢?他太想像一個合格的丈夫那樣好好地愛一次蘇菲了。

    電梯裏,隻有他們倆人。大概因為喝酒的緣故,蘇菲兩頰顯出淡淡的紅暈,黑亮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潭??惹械刈⑹幼叛罟狻Q罟餿灘蛔÷Ч???嬋?逯蓋崆岣??潘?囊煌沸惴ⅰK輾葡裰晃濾車男∶ò淹仿裨諮罟獾男厙埃?街桓觳步艚艄孔∷?難?K??窖罟庥辛Φ男奶??斑耍?恕保?蝗幌肫稹?耐紛猜埂?飧齟省5諞淮胃?罟餿バ∈髁質保??芙粽牛?恢?勒飧齟笏??杆甑哪腥艘?墒裁礎:罄椿匾淦鵠矗?筆鋇母芯跤謾靶耐紛猜埂崩蔥穩菔親詈鮮什還?恕D訓姥罟庖步粽牛?

    出了電梯,看到有一對戀人在樓道裏接吻。他們會意地對視一下,大笑著跑到了蘇菲的房門口。一進門,楊光就抱起蘇菲扔到沙發上,然後俯下身,輕輕吻著她的額頭,兩頰,眼睛,鼻子,嘴唇,吻到耳朵的時候,他說:

    “蘇菲,嫁給我吧。”

    蘇菲睜開眼睛,看到楊光正深情地注視著她。

    “你說什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嫁給我,做我美麗的新娘。”楊光也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但這句話確確實實就是從他嘴裏出來的。

    他看到蘇菲臉上最初的驚愕漸漸被她慣有的俏皮神情代替了。她有點興奮地點點頭,說:“好的,我們現在就舉行婚禮。”她推開他,跑進臥室。幾分鍾後出來時已換了一件大紅的絲綢唐裝。好一個倩麗婉約的蘇州女子!楊光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蘇菲把眼睛發直的楊光拉著站起來,然後拖長了音調說:“楊光先生和蘇菲小姐的婚禮現在開始?”她幫楊光轉身朝向客廳東牆,按下他的頭,說:“一拜父母,謝父母養育之恩。”

    楊光還沒反應過來,又被她拉著轉向窗戶,“二拜天地,謝天地雨露滋潤。”楊光剛抬起頭,又聽她說:“夫妻對拜,”就站到他對麵了。這次,楊光以發自內心的虔誠對著蘇菲,深深地彎下了腰。他默默地祈求上蒼:上帝啊,憐憫我們吧,保佑我和蘇菲有情人終成眷屬。聽到那邊蘇菲正拉長了腔調說“請多關照。”忍不住“噗哧”笑了。“調皮鬼!”他伸手抱住蘇菲。

    蘇菲掙脫出來,“還沒完呢。”她煞有其事地繼續說:“第二項,夫妻同喝交杯酒。”說完跑到廚房倒了兩杯紅葡萄酒來,一杯給楊光,自己那杯則繞過楊光的手臂,一飲而盡。楊光也仰頭喝完杯子裏的酒,趁著醉意要去吻蘇菲。蘇菲躲開他,嗔怪地說:“你急什麽,這可是我們倆的終生大事,馬虎不得的。”她又學著主婚人的口氣,大聲說:“第三項,交換結婚戒指。”她脫下自己中指上的戒指,交到楊光手上。楊光試圖取下他無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卻怎麽也拿不下來。蘇菲也來幫他,弄了半天,那枚他和小雅結婚時小雅的媽媽送他的戒指卻好像長在他手上似的,死活拿不下來。

    記得他們結婚時,小雅的媽媽從一個紅色天鵝絨盒子裏鄭重地取出這枚戒指,對他說,小雅的爸爸十世單傳,到了他這一輩,生了三個女兒,盧家等於絕了後。小雅的爺爺去世的時候,把他們夫婦叫到跟前,說這一枚祖上傳下來的金戒就留給大孫女婿。他雖然沒有明說,小雅的父母很清楚老人家的意思:小雅未來的丈夫將是盧家的繼承人。所以當時楊光的心情是非常複雜的,他想,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其實那時小雅精悍的個性已初露倪端,楊光安慰自己,我生性懦弱,能與相對比較剛烈的小雅結合也許正是天公的美意呢。

    就這樣,這枚傳家戒指他一戴就是十幾年。後來,他注意到美國電影裏常常有這麽一個細節:一個已婚男人去見心儀的女人時會脫下無名指的戒指,心安理得地與妻子之外的女人周旋。也許,在美國男人的心目中,婚姻已經簡單成一枚小小的戒指,必要時躲開它一會兒甚至都稱不上欺騙,這不過是已婚男人想從婚姻中探出頭來吸口新鮮空氣時下意識的一個小動作而已。

    楊光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卻從沒想到過模仿。在他的潛意識裏,這枚戒指就是如來佛戴在他這個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不把小雅護送到西天取回真經他是沒法兒擺脫了。十幾年了,今天是怎麽了,居然異想天開。這個沉積了幾代人婚姻靈魂的枷瑣怎麽可能輕易打開呢?他慢慢收斂了笑容,對蘇菲說:“算了。拿不下來的。”

    一片烏雲遮住了蘇菲臉上幸福的陽光。她悻悻地收回手,垂下眼睛,無力地倒在沙發上。楊光默默坐到她的身邊,緊緊摟住她的雙肩,“蘇菲,別難過。要不,明天你送我一枚新的,好嗎?其實,你給我的那枚戒指我早就戴在心上了。不信我現在就描繪給你聽,看看是不是你要送我的那種。這枚戒指的中間有一顆漂亮的紅寶石,在紅寶石的兩邊有兩顆閃閃發亮的水晶。紅寶石是你,水晶是我和我們的愛情。我和我的愛情今生今世會永遠環繞著你,不再分離。那枚戒指絕不是這種俗氣的金黃,而是用紅瑪瑙做成,就像我們心口上奔流的鮮血。自從你給我戴上它,我一直很好地珍藏著,因為這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它是我們生命的誓言。”

    蘇菲入神地聽著,她的眼前出現了這麽一幅圖畫:教堂裏,當著雙方家長和親友的麵,她把這枚美麗絕倫的戒指戴到了楊光修長的無名指上,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喜極而泣。大家都站起身鼓掌為他們祝福。牧師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楊光先生,你身邊的這個女人,你願意與她結為夫妻,無論是貧窮,疾病,衰老都不離不棄嗎?楊光大聲說:我願意。四周的牆壁發出回聲:我願意,我願意……

                  十九

    不久鄭子榕就發現,陳欣這次從國內回來,跟過去不太一樣。除了晚上場場不拉地陪他看電視連續劇以外,每天吃完晚飯她都要鄭子榕陪她散步,過去這些都是她上網的時間。開始她還試圖拉上瑞德。瑞德說我一天就這麽一點看電視,玩遊戲的時間,才沒功夫跟你們去走路。鄭子榕倒是求之不得,正愁沒人跟他說話呢。一路上,陳欣津津有味地聽鄭子榕不著邊際地神侃。從廬山會議上毛澤東排除異己,到百團大戰彭德懷,林彪過早暴露實力,從小時候上全托跟阿姨搗蛋,到青春期四處遊蕩拍婆子。不光聽,還像個純情少女似的挽著鄭子榕的胳膊。搞得鄭子榕緊張兮兮的:“哎呀,前麵好像是中國人。快鬆開,別讓人看見了。”

    陳欣哭笑不得,“看見怎麽啦?我又不是你情人。別忘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

    “你怎麽現在這麽粘人啊?是不是受什麽刺激啦?”鄭子榕大惑不解。這個神氣活現的陳欣可是好久沒這麽溫柔了。本來他已經做好陳欣回來後大搜捕的思想準備,正為她不可能翻出女人的胸罩短褲而洋洋得意呢。誰知人家好像壓根兒就沒這麽想過,倒顯自己太小家子氣了。可她的那個電話明明傳達了對自己的不信任情緒嘛,怎麽一轉臉又跟沒事人似的了?正想著,聽陳欣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聽說過非州一隻小獅子的故事嗎?它第一回離開母獅去河裏飲水,被一隻大猩猩打翻在地。它正想爬起來,一隻大花豹把他踢倒在路旁。這時正好走過來一大群大象,差點將它踩死。小獅子回到家裏,渾身顫抖,對母獅子說:‘你知道嗎,媽媽?外麵是弱肉強食的叢林呢!’我這次回去,見到的聽到的,就是這麽讓我觸目驚心。

    不是弱肉強食,我指的是婚姻危機。回家剛幾天,我的中學、小學同學就找到我,要搞同學聚會。我說我這常來常往的,聚會就免了吧。我主要想多陪陪我媽。可他們說上次回來就讓我給溜了,這次不能再錯過了。於是,我參加了兩個聚會,一個是小學同學的,一個是中學同學的。不參加還好,一參加我好像打開了一個放在花叢中的黑匣子,看到了中國歌舞升平,夫榮婦貴背後我們同齡女人的悲慘處境。

    七月的武漢,正是出梅後的炎熱天氣。早上一睜眼就看到窗外太陽喜洋洋地照著,一絲雲彩都沒有,熱得像個大蒸籠。我們一大幫麵目全非的男女聚集在一個同學開的餐館裏吃著他免費提供的酒菜開始了“誰誰怎樣” 的話題。

    開始談到的是我們的班長王美俊。她那天沒來,可能是覺得無顏見江東父老吧。雖說她隻是一個普通工人的女兒,當時我這個本校老師的千金是不屑與之多來往的,但她的很多地方都讓我自卑,經常暗暗跟她較勁兒,所以我第一個就想起她。從其他同學七嘴八舌的議論中,我大致得出這麽一個故事:

    在決定命運的高考中,品學兼優的王美俊出人意料地敗北,她終於沒走出這個城市。其實,她完全可以第二年再考,但工人家庭的思維方式限製了她的發展。總之,她本該邁向考場的腳跨進了工廠。她是一個聰明能幹的女人,也不缺美貌,所以進廠的第二年就成了有資格帶徒第的“師傅”。她在一個女人該結婚的年齡結婚,該要孩子的年齡要孩子。本來“好人一生平安”也是可圈可點的人生。可是幾年前,正值中年的王美俊無意中發現丈夫外麵有了女人。為了兒子她決定忍下這口氣。誰知道她那個看似老實的丈夫竟是個衣冠禽獸。他想跟王美俊離婚,又不想承擔撫養孩子的責任,就故意在王美俊快下班的時候把那個女人帶到家裏來,在他們的床上翻鸞倒風,花樣百出,想以此來激怒王美俊,讓她提出離婚。王美俊下了班接了孩子回來,看到這令人作嘔的一幕,氣得差點沒暈過去。而這種場麵對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的打擊幾乎就是致命的。王美俊苦苦支撐的這個家終於土崩瓦解了。偏偏屋漏又逢雨,離婚時間不長,王美俊上班的工廠因為效益不好倒閉了。現在王美俊一個人帶著孩子靠做點小生意為生。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大概就是她的孩子了。可這又是怎樣的一個孩子呢?他小小年紀就已經換了好幾個女朋友,經常趁他媽不在的時候逃學在家看黃色錄像。除了女人,他對什麽都不感興趣。王美俊像祥林嫂一樣逢人便說真是報應啊,這孩子像極了他父親。

    聽了王美俊的故事我唏噓不已。我沒法兒想像那個俏麗的女孩子經過幾十年的風雨之後是一副什麽模樣。如果這個故事還不足以讓我用觸目驚心這個詞,後來見到的太多家庭悲劇讓我感覺這個詞都算是溫和的。我的一個小學同學,她老公在公款吃喝中迷上了跳舞,和另一個女人跳出了感情,現在整天鬧離婚。還有我小學的同桌,貧踐夫妻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扶養成人,剛想喘口氣就發現她那個依然英俊瀟灑的丈夫不甘貧困傍上了個富婆,無數次的魚水情之後終於遊到了成功的彼岸,富婆的老頭子歸天了,想跟他結婚。這位便毫不臉紅地要跟發妻離婚。我的同學後悔姑息養奸已經為時過晚。可憐我那些還沒離的女同學也是戰戰驚驚地防賊一樣守著老公,生怕哪一天遭到同樣命運。你知道國內人都怎麽說嗎?他們說‘情份千斤,不及胸脯四兩’ 。”

    “精辟!國內人蠻幽默嘛。”鄭子榕有點興奮。

    “典型的黑色幽默。”陳欣依然情緒不高。

    “看你一驚一咋的,我還以為什麽大了不起的事呢。至於用‘觸目驚心’這麽強烈的詞嗎?”

    “看到國內這樣,我真後怕。如果當年沒出國,咱倆現在都不知道是什麽樣兒了。你要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混上個處長科長什麽的,我不定被你踹什麽地方去了呢。不過,跟那些男人比起來,鄭頭你真算本份的。我該珍惜這份安寧,跟你好好過日子。”

    陳欣連頭都靠過來了。鄭子榕不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奇怪自己也有這麽酸的一天。沒辦法,陳欣受刺激了,不安撫一下,真得了憂鬱症我也沒好日子過。嘴上卻說:“這什麽事啊就怕形成風氣。何況國內的女孩子確實也太開放了,男人想不壞也難。我呢,也不是正人君子。在這兒,什麽都不缺,就缺國產美女。我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啊。”

    陳欣氣得甩開他的胳膊,“你真的賊心不死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鄭頭,你可別讓我失望啊。我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是給你打預防針,增強免疫力。你這種出了校園就進校園的書呆子一接觸到社會上的陰暗麵,容易悲觀厭世,給你提個醒沒壞處。我的意思是這兒雖說比國內好點,也不是世外桃園嘛。楊光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對了,楊光兩口子怎麽樣了?”

    “進入暫時穩定期。楊光的情兒回國了,小雅有點放鬆。上星期,開始放楊光來踢球了。”

    “楊光到底為什麽不管不顧地要愛那個女孩?”

    “他說小雅愛的是這個家,那個女孩愛的是他這個人。你們這些文化人哪就是考慮問題太複雜。怎麽樣,把自己繞進去了吧?”

    “我得找楊光談談。同甘共苦這麽多年,孩子也大了。重新回到了兩人世界,多不容易啊,折騰什麽呢。“”

    “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就別趟這渾水了。有空,陪你老公聊聊天,比什麽不強。”

    “哎,你說他們這麽恩愛的一對兒怎麽還會出這種事?不會是楊光鬼迷心竅了吧?”

    鬼迷心竅!鄭子榕心裏一動,想起了李妮。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

                 二十

    出了北京機場,李妮要了輛出租直奔她和一先在北京的住處。這套位於西城區的房子原來是李妮單位分的,住房改革的時候,他們給買下來了。過去一直偷偷出租,一先回國以後就住在這裏。

    大概是汙染的緣故,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陽有氣無力地照著,要不是地上模糊的人影,還以為是多雲天氣呢。再過幾年‘晴天’這個詞沒準兒都會在中國人的字典上消失吧。李妮想。街道倒是修得越來越漂亮了,公路已經修到了六環,看那架勢,還要沒完沒了地環下去。路邊的高樓成片,也是一道獨特的風景。她在加拿大居住的小城,隻有三十萬人口,在人口最密集的城中都見不到幾棟像樣的高樓。跟眼前的北京比起來,真不知道該稱加拿大為發達國家呢,還是該稱中國為發達國家。

    一路上胡思亂想,跟司機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沒多久就到了。車停到那座灰色的三層樓前時,李妮的心一下子狂跳起來。走在黑洞洞的樓梯上,她的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要討個說法的衝動經過飛機上的十幾小時的晾曬已經快冷卻了,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站在她和一先過去的家門口,她幾乎連按門鈴的勇氣都沒了。她特別害怕來開門的是個女人,她知道自己是一先的老婆會是什麽神態呢?鄙夷,憤怒,可憐,嘲笑?要是換了我是那個現在擁有一先的女人,我也會鄙視眼前這個被人拋棄的女人的,連丈夫都守不住,難道不是做女人的最大失敗?

    不對!這是我的家,隻要一天沒離婚,一先就還是我的男人。正在猶豫不決的當兒,這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一旦有了這個念頭,李妮重又理直氣壯起來:我回自己的家還用敲門嗎?除非一先他換瑣,否則這個家我是回定了。她掏出鑰匙,一擰,居然開了。她心裏一熱:一先給我留著門呢,說不定錯怪他了。

    進門以後經過一個小小的過道就是客廳。李妮疑疑惑惑地在沙發上坐下來,打量四周,家裏陳設基本沒變,收拾得挺幹淨的。這一點,李妮從不懷疑。一先是福建潮州人,生性愛幹淨,又勤快,即使是跟李妮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是身體力行,自己的東西總是拾掇得整整齊齊的,從不用李妮操心。隻是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對,跟原來不同。李妮又把客廳掃視了一遍,發現是窗簾換了。原來的窗簾是耦合色的,結婚的時候,李妮把西單來來回回逛了三趟才選定了這塊布料。這種麵料厚重平挺,掛起來很是富麗堂皇。所有顏色當中,李妮最喜歡耦合色,她喜歡耦合色曖昧的感覺。更絕的是這種顏色的衣服白的人穿了顯更白,黑的人穿也不顯黑,想誇大白的優勢的和想掩蓋黑的缺陷的愛美人士都不約而同地擁有一兩件這種顏色的衣服。

    可是現在,床簾被換成了淡淡的米黃色。順著窗簾看過去,李妮又發現牆角的那盆粗壯的橡皮樹被弱不經風的文竹代替了。“一先從沒說過他喜歡文竹啊,除非……”剛想到這裏,她聽到一聲尖叫:“你是誰?怎麽闖人家裏來了?”隨著聲音,一個女人披頭散發地從洗漱間衝出來,對著她大喊:“你是什麽人?再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這家夥果然有女人了!我居然還對他存幻想。”李妮心裏說了一句,就用同樣的高八度反問道:“這是我的家。我回自己的家還要跟你請示嗎?我倒想問問,你是誰?”那女人愣了一下,聲音軟了下來:“你是從加拿大回來的吧。怎麽也不打個電話,我們去接你。”

    “你們?你沒搞錯吧,一先可是我老公,挨國內素得慌跟你玩玩,你還當真了。你是他的小蜜吧?”

    那女人的臉一下紅了,說:“我是潘總的秘書。”

    “秘書?笑話!辦公辦家裏來了。你這秘書還提供全方位服務啊。國內的秘書都你這德性嗎?”李妮說著仔細打量眼前的這個害得她在家躺了兩天又硬撐著飛回來的女人。真年輕啊,還是個孩子呢。涉世不深的樣子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不過她長得真是太一般了,除了年輕,沒地兒能跟我比。一先大概太寂寞了,饑不擇食。看那個女孩氣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李妮有點心軟:“算了,不跟你廢話了。潘一先人呢?”

    “他帶小剛去廣州出差了,還有兩天才回來。”那女孩兒說完就進裏屋了,大概收拾東西去了。

    第一個回合占了上風,李妮有點得意:哼,別說一先還沒跟你結婚呢,就是結了,我也是原配。她大大方方地接了杯純淨水,剛喝兩口,門鈴響了。

    李妮不知道該不該去開,她突然有了一種闖進了別人的家的感覺。可我總不至於去請示那個情兒吧。李妮快步走過去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你找誰?”李妮警覺起來,她多了個心眼兒,沒開防盜門。小夥子看到李妮,一愣神,說:“我是……”話說到一半他的目光越過李妮,說:“雯雯,我的車在下麵。”李妮回過頭,看到那個叫雯雯的女孩拉著個行李箱就站在她身後,眼睛紅紅的,大概哭過了。

    李妮側過身,讓她出去。兩個年青人走了。下樓梯之前,那個男孩還回過頭看了李妮一眼。不知道為什麽李妮突然覺得自己老了。在這個長相清秀,充滿活力的男孩子麵前,她第一次意識到那種久違了的浪漫情懷被一天天打工的日子和對丈夫的思念消磨得有多厲害。她多麽希望時光能夠倒轉,那時,她一定不會選擇出國。即使出國了,她也不會選擇做留守女士。如果一先要求她為了孩子做點犧牲,她會說,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在孩子的生活中還有什麽比與愛他的父母親朝夕相處更重要嗎?

    回到客廳,李妮發現她已經不那麽得意了。相反,她有點羨慕那個叫雯雯的女孩子。她擁有自己不再擁有的東西,那就是青春。對她來講犯錯誤都不是那麽可怕,因為她有的是時間。就算一先回到我的身邊了,她還可以和另一個男人重新開始。她進可以在一先這樣的男人麵前小鳥依人,退可以在大男孩麵前指手畫腳。而我呢,這麽多年,我隻有一個一先,失去了他,就好像失去了整個世界。除了他,我都不知道別的男人是什麽樣的。我這樣是不是太傻了?

    她按捺住內心深處對程青的嫉妒,從這個房間轉到那個房間,卻處處看到一先和雯雯共同生活的痕跡。壁櫃裏,並排掛著一先和程青的睡衣,好像兩人剛剛洗完鴛鴦浴出來,站在她的麵前。床頭櫃上,一本翻開的時裝雜誌告訴她,這個房間的女主人是個時尚的年青女子,不是她李妮。牆上,原來掛他倆結婚照的地方掛著一幅傣族婦女勞動時的紮染壁畫。誇張的胸部和臀部很有點挑逗的味道。而李妮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絲毫不感興趣,她一輩子都不會想到掛這樣的畫。她順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幾隻男用避孕套赫然眼前。李妮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她和一先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是她吃避孕藥。一先嫌帶避孕套太麻煩,快感也大打折扣。現在他居然委屈自己,對那女孩真夠體貼的。

    李妮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從冰箱裏拿了點青菜炒了一下,炸了兩根泥腸,又煮了碗麵條,湊和吃了,就打開電視看了起來。她打算一直看到睜不開眼的時候倒頭就睡,省得胡思亂想睡不著。

    十點多鍾,李妮眼皮發沉,“我等待的那個時刻終於來了。”她迷迷糊糊衝了個澡,正準備上床,門鈴響了。“這時候能有誰呢?不會是一先回來了吧?”

    打開門,站在她麵前的是來接雯雯的那個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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