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在塞浦路斯的旅行後,我們飛抵米科諾斯島(Mykonos)。根據希臘神話,這個島以阿波羅的孫子米科諾斯命名,島的魅力在於沙灘和奢華的派對氛圍。
當飛機靠近米克諾斯島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層疊的白色房屋在陽光下閃耀,藍頂教堂、狹窄街巷和五彩窗框勾勒出一幅鮮活的愛琴海風情畫。
米克諾斯鎮的街巷
走入米克諾斯鎮(Chora),如同走進一座立體的白色迷宮。街道青石鋪地,狹窄蜿蜒,兩旁白牆藍窗的小屋,爬滿三角梅,粉紅、紫紅與純白交織成一種浪漫的熱烈氣氛,但是,拐一個彎兒就 常常讓你找不著北。當初這樣設計街道,是為了迷惑那些來到米科諾斯島搶劫的海盜。
米科諾斯鎮很小,從一端走到另一端並不需要太多時間。我們隨性漫步,不設目的,沿途許多地方都像電影畫麵,既陌生又熟悉。說熟悉,是一種舊地重遊的感覺若隱若現;說陌生,則因為二十多年前來這裏時的印象已蕩然無存。
人間歲月無情,米島風情依舊。如今島上的麵貌,不複當年,顯得更加新潮,更加熱鬧。
米克諾斯的標誌——六座老風車
坐在小威尼斯(Little Venice)臨海的餐館,不遠處就是米克諾斯的標誌——六座老風車靜靜佇立在山丘之上,仍在守望著曾經的歲月。
晚飯後,我們順階而上,來到風車旁。海風輕拂,落日在雲中漸漸下降。音樂響起,小鎮沸騰起來,夜色下的狂歡與浪漫即將開始。
來到米島的第二天,我們從米科諾斯港出發去提洛島(Delos)參觀提洛島考古遺址(Delos Archaeological Site)。
船程不過半小時,卻像穿越了數千年。提洛島考古遺址是地中海地區保存最為完整、也最具象征意義的古代城市遺跡之一。它沒有高大的城牆,也沒有後世的喧嘩,裸露在陽光下的石柱、台階和基座,構成了一座“被曆史掏空”的城市。正因如此,它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不是因為宏偉,而是因為真實。
在希臘神話中,提洛島並非一開始就屬於大地。據說這座島曾在海上漂流,無根無依,直到宙斯為了讓勒托安全分娩,命海神將其固定於海麵之上。於是,光明之神阿波羅與月亮女神阿耳忒彌斯在這裏誕生。神話並未遠去,它像一層薄霧,至今仍覆蓋在島嶼的輪廓之上。
大約在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人類開始在此定居。到了公元前七世紀,提洛島已成為泛希臘世界的重要宗教中心。來自各城邦的朝聖者在這裏匯集,帶來供品,也帶來消息與觀念。宗教在此並非封閉的信仰,而是一種連接希臘世界的公共語言。公元前五世紀,雅典掌控提洛後,更將這裏塑造成政治、宗教與權力的象征。提洛同盟的金庫一度設於島上,神聖與現實在此交疊,信仰也悄然染上了政治的顏色。
真正讓提洛島走向繁盛的,是公元前二世紀“自由港”的設立。免稅政策使其迅速成為愛琴海的貿易樞紐。腓尼基商人、埃及祭司、羅馬放貸人、東方奴隸販子在此相遇,神廟旁是倉庫,祭壇之後是賬簿。考古發掘中出土的獅子大道、狄俄尼索斯之家、外來神祇的神廟遺址,正是這種多元世界的石質見證。提洛不再隻是阿波羅的聖地,而成為古代地中海最國際化的城市之一。
然而,繁榮來得迅速,衰敗也同樣突然。戰爭、海盜與貿易路線的轉移,使這座島嶼在短短數十年內失去活力。居民離去,神廟荒廢,城市被時間封存。與許多古城不同,提洛沒有被後世反複覆蓋與重建,它的“死亡”反而成就了今日的完整。
十九世紀末,法國考古學院開始係統發掘提洛島。鏟下去的是塵土,露出來的是一個世界。今天,島上不允許永久居住,隻有風、陽光和偶爾到訪的遊客。遺址向公眾開放,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安靜,嚴肅提醒人們:這裏不是景點,而是一段凝固的文明。
也正因為這種純粹,提洛島成為米科諾斯一日遊中最特別的一站。從熱鬧的度假島出發,抵達一座無人居住的古城,現代與古代在短短三十分鍾的航程中完成切換。
提洛島的考古遺址公園
船剛靠岸,碼頭上已人潮如湧。
獅子大道
踏上千年石板路,我們便開始尋找那排遐邇聞名的獅子。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獅子大道。盡管這些千年古獅多已風化,麵龐模糊,但氣勢不減當年,依然威武,靜靜守望著這座古城。
繼續前行,阿波羅神廟的幾根孤零零的大理石柱頑強地矗立在廢墟上,訴說古城的今昔。規劃井然的居民區內,是曆經千年的殘垣斷壁,地麵上的馬賽克圖案依然光彩照人。一座藏在山丘之中的古代劇場,頗具規模,層層石階錯落有致。可以想象這裏曾經演出的悲劇與喜劇。
提洛島不大,也沒有任何餐館商店等服務設施,但它是希臘唯一的“沉睡著的神域”,每天吸引絡繹不絕的遊客前來朝聖。
這座沉睡的神域所講述的,並非神話,而是文明如何在輝煌中誕生,又在寂靜中退場。
聖托裏尼島
我們從米克諾斯港乘船前往聖托裏尼(Santorini)島時,趕上了一個風急浪高的日子。上船晚點,船到聖托裏尼錫拉港(Athinios Port)亦相應晚點。
下船入住伊莫洛維利的旅館後,打車前往伊亞(Oia)。走進小鎮,舊地重遊的感覺特別強烈。還是那典型的聖托裏尼建築——白牆、藍頂、偶爾還有簇簇三角梅探出牆外打個招呼。拐幾個彎兒,就想起了當年住過的那家旅館。
這天的伊亞小鎮,主街上人山人海。不一會兒就來到了伊亞那個很有聖托裏尼情調的主廣場。廣場正中,就是那座熟悉又震撼的藍頂教堂——埃克利西亞·帕納吉亞·普拉薩尼教堂(Ekklisia Panagia Platsani)。
教堂外牆依然是雪白的,配著湛藍的屋頂和別具一格的鍾樓,在陽光下如同雕塑般立體。海風輕輕吹過教堂前的希臘國旗,藍白配色在這裏顯得非常協調。站在教堂前的廣場上,遠眺海灣,覺得這不隻是個宗教場所,更像是整個小鎮的心髒。這裏拍照的人極多,人氣之旺,足以和中國五一長假時的熱門景點相媲美。
聖托裏尼島的伊亞小鎮
再往前走,便是“三穹頂觀景點”。這裏等候拍照的人排起了長龍,排隊的人至少有一半是華人同胞。一問前麵的人,說排到最佳位置拍照至少要等一個小時。由此可見,我們華人對旅遊攝影的執著,真是無與倫比。
伊亞城堡(Castle of Oia)是看日落的最佳地點之一。我們雖然定好了要在旅館的水池中觀看日落,但無論如何還是要登上城堡一覽伊亞小鎮的。隨著人群慢慢前行,一路拾級而上,最後來到了城堡觀景平台的最高點。
這裏視野極佳,可以看到伊亞整個村落沿著懸崖層層鋪展,房子就像從山岩中生長出來的一樣,連屋頂都成了別人的陽台。再往遠處看,愛琴海寂靜無聲,金色陽光在水麵上一點點拉長,直到慢慢沉入海平線。
山頂上的伊亞小鎮
從伊莫洛維利回望伊亞,小鎮像一塊漂浮在海上的巧克力蛋糕,令人遐想無限。
在聖托裏尼遊山玩水,交通是個問題。島上最受歡迎的交通工具就是四輪摩托。騎著四輪摩托在聖托裏尼島上撒歡,頗有“老夫聊發少年狂”的快意。逛小眾景點,騎摩托,既方便,又快捷。
前一天在伊亞小鎮因為人多未能盡興,今天索性騎著摩托率先來到聖島中南部遠離遊客喧囂的村落皮爾戈斯(Pyrgos)。這裏曾是聖島的舊都,地理位置居高臨下,擁有天然的防禦優勢。村中央的部分是卡斯特羅(Kasteli)城堡遺跡,由威尼斯人於中世紀修建。
卡斯特羅城堡遺址
如今站在城堡的廢墟之上,依然可以俯瞰整座島嶼的山海起伏,遠眺愛琴海與火山島的壯觀輪廓。
繼續向南,來到山坡上的梅加洛霍裏(Megalochori)。這個被時光遺忘的小村莊,在希臘語中意為“偉大的村落”,然而它並不張揚,反而安靜、低調。自十七世紀以來,這裏就是一個以釀酒業聞名的村莊,許多古老的釀酒廠(如Gavalas Winery、Venetsanos Winery)至今仍在運作,出產聖托裏尼最具代表性的阿西提可(Assyrtiko)白葡萄酒。
梅加洛霍裏
村中心是一個安靜的石板廣場,幾家咖啡館和酒館零星散布。村裏有多座教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帶有鍾樓拱門的那一座。
阿克羅提裏燈塔
接著,我們沿著荒涼的南部懸崖一路狂奔,衝向阿克羅提裏(Akrotiri)燈塔。坐在孤懸崖頂的白塔前,喝著冷飲,閉上雙眼,聽海風拍打岩石,心清氣爽,非同一般。
烈日下在聖島兜風,當然要去黑沙灘和紅沙灘。這些非同尋常色彩的沙灘都是聖島地質變化留下的遺跡,現在也成了當地發展旅遊業的重要資源。
返回費拉時,再次感受到這個小鎮作為島上的交通樞紐和商業中心的繁忙。在費拉街頭,絡繹不絕的遊客和川流不息的機動車輛無不顯示著聖島旅遊業的蒸蒸日上。
我們旅館所在的伊莫洛維裏(Imerovigli),有條沿海徒步小道,在山嶺間伸展,周邊風景奇佳。
走在這條徒步小道上,才能理解為什麽伊莫洛維裏被人們稱作“陽台上的村莊”。這座懸崖小鎮,沒有伊亞擁擠的遊客,也沒有費拉喧囂的商鋪,小鎮的房屋鋪灑在島嶼最高的懸崖線上,像極了巧克力蛋糕上的那層奶油。
沿著小道前行,一邊是雪白的房屋,一邊是湛藍的愛琴海,蜿蜒曲折的步道,雖然不是步移景換,但無敵的海景讓人流連忘返。要不是預定了下午的遊船,我們肯定會沿著這條小道一直走下去,去看夕陽,去看日落。
下午,我們登上遊船,換了個視角,用海的方式看這座火山島的另一麵。乘船沿著南部海岸航行,眼前的聖托裏尼不再是藍白房屋、懸崖步道,而是火山岩雕刻出的海岸線,色彩繽紛、層次分明,比想象中更野性,更原始。
聖托裏尼島的紅沙灘
遊船離開岸口不久,聖托裏尼的火山輪廓便在海麵上次第展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紅沙灘(Red Beach)。遠遠望去,整片懸崖如同被烈焰灼燒過一般,呈現出深沉而厚重的紅色。沙灘被夾在赤紅的岩壁與湛藍的愛琴海之間,色彩的對撞近乎不真實。我們並未登岸,隻在船上緩緩靠近,近距離端詳那些岩層的紋理。一層層火山灰與岩漿凝固的痕跡,像是被時間攤開的書頁。海水在岩壁的映照下泛起暗紅與幽藍的光,仿佛神話中尚未冷卻的世界。
這些色彩並非裝飾,而是曆史。公元前十六世紀那場改變愛琴海格局的火山大爆發,將島嶼撕裂、沉降,也將熔岩與火山灰傾瀉入海。紅沙灘的岩壁,正是那次災變留下的證詞。有人認為,這場爆發間接終結了米諾斯文明的海上霸權;也有人將柏拉圖筆下的“亞特蘭蒂斯”與此相連。站在船頭,麵對這片赤紅岩壁,很容易理解古人為何會把自然的力量想象成神的憤怒。
遊船繼續向西,海麵逐漸開闊,白沙灘(White Beach)隨之出現。這裏的白色崖壁在陽光下幾乎耀眼,像被徹底洗淨的石灰岩,映得海水愈發澄澈。若說紅沙灘帶著火與毀滅的記憶,那麽白沙灘則更像災變之後的沉靜與重生。岩壁之下,海水清亮透明,色彩由淺綠漸入深藍,仿佛文明在廢墟之上重新找到秩序。
再往前行,黑沙灘(Black Beach)呈現在視野中。這裏的氣息驟然變得粗糲而原始。沙粒細密卻深沉,踩上去仿佛仍殘留著火山的餘溫。玄武岩的黑色岩石沒有修飾,也沒有過渡,直指大地最原初的麵貌。古希臘人相信,黑色象征冥界與大地之神哈迪斯的領域;而在聖托裏尼,這種黑並非死亡,而是孕育。正是這些火山物質,塑造了島嶼獨一無二的地貌,也養育了後來的葡萄園與村莊。
紅、白、黑,三種沙灘如同一條時間軸,在短短的航程中依次展開。它們講述的不是風景的變化,而是大地的記憶:爆裂、沉澱、重生。坐在船上,看愛琴海的波光在不同顏色的岩壁間流轉,看聖托裏尼這些不加修飾的地質痕跡,更能理解人類的曆史,往往始於一次無法抗拒的自然之力,而我們,不過是在其餘燼之上,繼續生活與書寫。
阿克羅提裏燈塔遠景
繞過島嶼最南端,遠遠望見了阿克羅提裏燈塔(Akrotiri Lighthouse)。這座建於十九 世紀的燈塔是聖托裏尼最西南的地標。它像一位孤獨的守望者,站在懸崖之巔,白牆綠頂,在風雨中挺立了百年。
之後,船緩緩駛向島嶼中部的火山島(Nea Kameni),這是聖托裏尼真正意義上的“活火山”。盡管我們沒有登島,但能近距離看到那裸露的黑色岩層、硫磺味淡淡地隨風而來,也算沒白來一趟。
來都來了,怎麽著也得在這裏遊遊泳吧?換好衣服,躍入海中,浮在波光瀲灩的水麵,火山就在身後,感覺與平常在遊泳池遊泳就是不一樣。浮在海水中,人的精神非常放鬆,仿佛接受了來自火山的一次洗禮。
聖托裏尼島的日落
觀看完日落,遊船返航。這一趟南部海岸之旅,不隻是“看海”,更像是一場穿越地質、顏色與古老傳說的旅程。
Anastasis 教堂
上午的伊莫洛維裏,被陽光輕輕托舉在火山崖頂。街道狹窄而潔淨,白色牆體在光線中泛著柔和的光,讓人不自覺地放慢腳步。這裏不像費拉那樣喧鬧,也沒有伊亞的張揚,它更像是一段被時間刻意保留下來的空白,讓人可以安靜地行走、觀看、思考。
沿著街道前行,最先抵達的是 Anastasis 教堂(Church of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Lord)。教堂位於伊莫洛維裏的中心,是小鎮最具標誌性的藍頂教堂。白牆、藍頂,線條簡潔,順應地形、拒絕繁複。在聖托裏尼,這樣的教堂並不追求宏大,它們更像是嵌入生活的信仰符號,與居民的日常呼吸相連。
我們抵達時,一位專業攝影師正在為一對衣著華麗的年輕人取景。白牆、藍頂、火山海岸,構成了幾乎無需修飾的背景。新人在鏡頭前反複調整姿態,信仰的空間被暫時讓位於影像的儀式感。等待的間隙,我忽然想到:在奧斯曼統治與近代動蕩的歲月中,正是這些不起眼的小教堂,維係著希臘東正教的傳統與社區的凝聚力。它們並不宏偉,卻在無數婚禮、洗禮與複活節儀式中,承載著時間的重量。
Agios Gerasimos 教堂
離開 Anastasis 教堂,沿懸崖方向前行,便來到 Agios Gerasimos 教堂。它幾乎懸掛在火山峭壁之上,白色牆體在深色岩壁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純淨,藍色圓頂下方,三座鍾樓並肩而立,像是為海天之間的空曠設下節奏。這裏是伊莫洛維裏最受歡迎的“打卡點”之一,遊客絡繹不絕,快門聲此起彼伏。
教堂的存在,在此刻顯得意味深長。曆史上的聖托裏尼,多次被地震與火山摧毀,又一次次重建。十八世紀的強震曾令島上教堂幾乎盡毀,而每一次重建,人們仍選擇將它們安置在最接近天空與海洋的地方。
我們隨著人流走到鍾樓下,也完成了屬於遊客的拍照儀式。這些教堂之所以迷人,並不隻是因為“好看”,而是因為它們將信仰、曆史與風景壓縮進同一個畫麵之中。白與藍之下,隱藏著地震、流亡、重建與堅持的記憶。
如果沒有耶穌基督,人真的不是魔鬼的對手。幸運的是,這個如果失敗了,事實是耶穌基督來了,救人出死入生,將害人進入永死永刑的魔鬼打敗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