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惶

上周寫了她癌症的複發，然後第二天帶她去做活體檢查，就是用針穿刺進她的乳房，切取癌細胞組織。我想象一下都痛。但她表現得一直非常堅強，跟醫生談話都是笑著的。醫生護士對她都非常好。一直以來，她都是模範病人。

我們現在的困難在於，如果自己的生意完了，沒有其他的來源，保障我們的保險等等。所以，我們一麵要和癌症抗爭，還一麵要繼續做生意，這不僅是經濟來源，而且是她的醫療保險等等的保障。這麽多年在美國打拚，都是靠自己。現在就是讓我們找社會保障機構，都找不到廟門。

她做完活體檢查下午，我們就去一個客戶那裏。那是一家墨西哥家族的連鎖超市，從他們的老板家族到公司管理層的經理等等，我們都非常熟悉。所以，事情談得非常順利。因為彼此都像朋友，她甚至非常平靜地告訴對方，自己癌症複發了。但她是笑著說的，還安慰對方說，沒有事的，自己有信心。

但她離開會議室以後，超市一個VP拉住我問：她真的沒有問題嗎？

僅僅這樣一句話，我的眼淚就突然流下來了。對方是一位男士，其實跟我的關係並沒有到非常親密的朋友關係，隻是跟她的關係特別好。但我就是控製不住眼淚。

楊大哥曾經對我說，他妻子的了絕症之後，就是陌生人的一個善意的關心，他都會忍不住流淚。我完全體會到了。

如果我說，我寫這些話的時候，眼淚又開始流，誰能相信呢？我這樣一個人，僅僅“一劍飄塵”這個名字，就可以看出我的性格的啊。現在竟然如此脆弱。

家裏普洱茶用光了。她一直很喜歡哪個品種，還是我從中國大陸帶回來的。要是以前，我根本不會想到要再買這個品種的。但是現在為了她，我在推特上發帖，問推友，誰知道如何在美國才能買到。竟然有洛杉磯的推友，聯係我，白送我兩盒。我要給他錢，他怎麽都不收。感恩！隻有在窮途末路的時候，我們的感恩之心才會被激發吧。換在以前，我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白送”，不收我的錢，我就不要了。但現在，我卻可以理解，這是對方的善意，而我也很樂於接受這份善意。從心底裏，會把這當作一份安慰吧。同類的善意，才是我們失落時最需要的安慰劑。

現在真是沒有心情寫文章了。但我逼迫自己把這些零零碎碎的寫下來，不公開，隻是給未來的自己。自從知道她癌症確實複發，我完全變了。以前因為她造成的我們的經濟困境，我總是會埋怨她。她也經常自責。因為她的錯誤，我們掉進了高利貸陷阱，被紐約的一幫猶太人騙了。為什麽世界上這麽多人憎恨猶太人？不是沒有理由的。她剛生病那段時期，我對她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已經記不得什麽時候，她的高利貸陷阱曝光了，可能有一年了吧？反正從哪個時候，我開始對她充滿怨恨，照顧得也不夠體貼，言語上更是不客氣。她知道自己理虧。甚至很多時候，我打算離開她。有時候已經把行李放進汽車了，但看到她坐在輪椅上，我又心軟了。她曾經多次求我原諒她，說知道自己錯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但現在隻能盡力挽救。這個道理我也懂。但是，情緒上總是會有波動。

而現在，知道她癌症複發。按照醫生的說法，每複發一次，即使能挽回，生命也會縮短一兩年。我這些天，對她完全變了，變得和她剛生病時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滿足她。她竟然感覺很幸福。

我也以為她真的像她表現得那樣，對於未來的治療很有信心。直到今天晚上，她突然哭了。從知道複發以後，這麽多天來，第一次。我摟著她問為什麽哭。她說：我又不是傻子，我很後悔，但是又沒有辦法。

我能說什麽去安慰她呢？人生如果可以重來，我一定不會再選擇她。但人生無法重來，我隻能陪著她走下去了。但是，對於未來我真的沒有信心。既是對醫療她沒有信心，也是對她離開我以後，自己的人生沒有信心。我能經受得住她離我而去的結果嗎？？？誰能給我答案呢。明天應該就有活體檢查的結果了。醫生已經打了預防針，很可能不樂觀。但是，但是，但是，會有奇跡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