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語：希望不是最後

又一次進急症病房。她的血管很細，護士第一次紮針，沒有紮對位置。我看她緊蹙眉頭，接受第二次紮針。心痛。這不是矯情，因為這讓我想到兩年多前她在醫院遭受的那些痛苦，我非常擔心，這又是一次新的開始。

但當她看向我的時候，她卻笑了，對我說：很久沒有紮針了，有點不適應。

很久！

我也很久沒有寫關於她的日記了。自從她慢慢康複以來，從坐輪椅，到現在能夠拄著walker走路，可以說每天都在進步。我們的日子似乎又恢複了正常。甚至她每天全力以赴地工作，在所有人麵前都是陽光而健康的，比正常人似乎還正常。所以，還有什麽可以寫的呢？

但今天突然感覺呼吸困難，不得不送來急症。

醫院做了全麵的檢查，直到下午，醫生說，她一切情況正常，可能隻是勞累過度，特別是化療以後身體機能下降造成的症狀。

這個結論似乎很有道理。因為過去一周，她一直處於高強度工作之下。因為她作為一家董事會成員的慈善機構的50年大慶，還有我們的投資計劃，她招待了各方麵的客人，應酬，基本沒有好好休息。

她曾經很反對我的投資計劃，因為她一直就是穩紮穩打類型的商人。但是就像今天，看著她在醫院的病床上睡覺，我知道隻有這個投資成功，我們成為頂級的商人，才有可能讓她得醫療條件得到進一步的提高，才可以延長她更多的壽命。這其實是我做這個項目的最根本的原因之一。當然，也是考慮到我們對這個行業的熟悉的程度，和成功的概率，可以說是風險最小的一個投資。

一直以來，因為特立獨行的個性，我跟人講話都是非常直接的，實事求是的。但在投資項目麵世以後，跟各種人交往過程中，我這樣的特點其實非常糟糕。中國投資人需要的是拍著胸脯的保證、是120%的成功率！所以投資談判並不是特別順利。這也增加了她的工作壓力，必須再從美國的投資領域尋找資源。

在別人看來，我們的情況還是不錯，有生意有房產。但事實上因為經濟不景氣，而通貨膨脹加劇，生意並不賺錢，隻是維持。維持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因為她的醫療保險。在一個business group裏，她可以獲得更好的保險條件。但是因此開銷比一般的家庭要大得多。我們不得不變賣了一些房產。而一旦生意失敗呢？我更不敢想象，降低她的醫療條件之後，她會遭受怎樣的痛苦。她和我不一樣，她是一個喜歡享受的人。所以我難以想象，如果生意失敗，我們的未來在哪裏？兩個生意人，一個殘疾的癌症患者，能找到什麽樣的工作？難道真的等著吃政府的福利？那對於她來說，可能生不如死。

人生到這個年紀，遭受這樣的變故。許多人說我堅強，其實隻是沒有其他辦法罷了。如果一定說是堅強，倒是從她對抗癌症的意誌力上，我看到了超越人類的堅強。至於我自己，我更想用掙紮來形容。這些話，怎麽可能跟外人說呢？

這次香港一個粉絲過來，她是一個非常好的、善良的人。而且也是打算幫助我們。但顯然她理解不了我的狀況。對於她來說，人生是享受的。這對於三年前的我來說，似乎也是如此。說一句享受人生，就可以滿世界飛。但真正變故降臨到自己的身上，才知道，不僅享受人生需要巨大的經濟條件，就是這種心態也需要沒有後顧之憂。因為她的這句話，我們還鬧得不是很愉快。當然事後我也後悔。因為她是善意地勸解我，我完全可以換一種婉約的方式解釋。但我卻表達了一些不應該有的脾氣。顯然，過去這三年的境況，讓我的心境也變差了，隻是自己卻沒有明察。而又是她，在事發之後，做彌補，希望彌合我和香港朋友的關係。每每想到這裏，我都會自責。

最近一個月，我沉迷於遊戲evony。因為它可以讓我忘記現實世界的殘酷。今天，一個遊戲裏的朋友決定不再繼續沉迷遊戲，在他離開前，要我攻擊他，因此可以獲得他所有的裝備。他已經在這個遊戲5年了，所以他的裝備可以一夜之間讓我提升非常多。我就問，為什麽是我？

對方說：因為我選擇了你，不需要理由。

這句話讓我突然破防，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我拒絕了他的好意，對他說：我做不到，我不能這樣攻擊一個自己的朋友。

這種被選擇的痛苦，過去三年，我已經刻骨銘心地體會到了。

香港的朋友臨走前說，我是深愛她的。我們周圍許多人都這樣說。但我一直否認。因為我經曆過幾次愛情，也明白愛情的必要和充分條件。我真愛她嗎？現在，我自己都非常糊塗。我看著她遭罪，就會很難受，很自責。我想全力以赴幫她，提高她的醫療條件。但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做愛，彼此不進行身體接觸。我們更像是家人，親人，更像是分隔不了的血緣關係。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如果投資計劃不能實施，我們會怎樣。但是我知道我不會離開她。我不是一個很會照顧別人的人，但是我是被選擇的，唯一一個可以陪著她走到生命終點的人。這個過程中，我不敢祈求任何的美好。我隻能祈求，無論這個過程多麽煎熬，讓那最後一刻來的晚一點，再晚一點。anyhow，今天這個急症也算得上虛驚一場，她不需要更多的治療，癌症也沒有複發。那麽，是不是我的這個祈求，已經獲得上的上帝的恩準呢？得過且過，也許，這才是我目前的、真實的生活狀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