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68屆初中生，下放在安徽當塗縣。去了不久就去大隊的水庫挑土方，也就是靠肩挑附近的山土堆築水庫的壩。農民對知識青年很尊重。勞動間歇大隊書記叫我計算一下前一天挑的土方量。因為我不是丈量員，就去問丈量員數據。他也很配合，寫了一張小紙條給我：長12米3，寬4米6，高6寸7。我沒帶紙和筆，隻能心算。首先要做的是把高換算成公製，這樣我才能得到最後以立方米為單位的土方量。6寸7除以3，第一道關是到底保留幾位小數。一般兩位小數就可以了。但是為了顯擺一下，我算到4位小數，得2.2333分米，再除以10，得0.2233米。這時大家都起來幹活了，我隻好邊挑土邊心算。等我得意洋洋地告訴丈量員這是12.634立方米時，他說我錯了。我隻好重新計算，還是這個答案。隻好跟他說我算不出來。但是心裏到底不服，問他答案到底是多少，他說是38。
回到家裏我再算，恍然大悟。原來他把67厘米寫成6寸7！這我怎麽算得對？但是事情已經過去，我不好意思回去找他說明白，心裏知道就行。我不知道的是農民互相傳話和廣播差不多快，全大隊都知道了我這個初中生其實沒有多少文化。
其實背後還有更深的竅門，我用了差不多一輩子才明白過來。
丈量員是水庫邊上那個生產隊的會計，臨時幫大隊做些丈量等雜活。以他高小的文化水平，是當地難得的知識分子，極受尊重。平時勞動一半，雜務一半，比普通社員輕鬆，但總是計全工。書記叫我去把玩他的活，當然會引起戒心。我一個小孩子像吃一顆瓜子一樣算出來，他的重要性就沒了，所以會設一道絆，叫我做不成。不過他還算老實，最後把答案告訴了我，使我知道我沒有錯，至少在算術上。
後來的幾十年，我為生存輾轉各省各國，閱曆無數，總算明白了一點做人的道理：你要是比別人笨，人家看不起你，你要是比別人聰明，人家想著法子扳倒你。隻有在大家需要的時候一起聰明，你才能得到共存亡的合力。而我的第一位老師，正是那個大隊的丈量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