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葉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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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莊子講義一 轉貼南懷瑾

(2007-03-01 20:10:40) 下一個
第一篇 逍遙遊
  《莊子講記》之一
  南懷瑾 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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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篇 《逍遙遊》
   《莊子》在中國文學中非常有名。下麵我們開始研究《內篇》的第一篇《逍遙遊》。在中國文化裏頭,“逍遙”這兩個字是莊子最先提出來的,莊子講的逍遙,不是西門町那個逍遙池的意思,那是洗澡的地方;不過也許有一點取《莊子》裏逍遙的意味。我們現在說人生要逍遙逍遙,這個逍遙常常是修道的人的理想,等於學佛的人要求解脫。結果我們看修道的人,又吃素又守戒,又這樣又那樣,認為這叫做道。看他一點都不逍遙,越看越苦。學佛修道要求逍遙解脫,人生既不逍遙又不解脫,這個人生是很苦的。
   《逍遙遊》,我們看了這個題目要特別注意,逍遙是逍遙,遊是遊,因為逍遙了才可以遊,不逍遙不能遊。借用佛家的觀念,人生解脫了,才能夠得遊戲三昧,在人生的境界裏麵遊戲。所以拿這個觀念講,什麽叫人生?我們可以作一個答案:痛苦的累積叫人生。人生可以解脫痛苦,就一定得到逍遙自在。
   我們現在首先要對《逍遙遊》做一個綱要,大家要把握這個綱要。《逍遙遊》全篇的內涵都指導著我們的方向。第一個主題,就是人生要“具見”,見地具備,就是普通講的見解,再普通一點講,就是眼光、思想。一個沒有遠見的人,見解都不行,要想成功一個事業,或是完善一個人生,是不可能的。所以莊子提出來“具見”,具備見地,才能夠腳踏實地,從基本做起。因此後來的禪宗,首先講;個人一定要“具見”,具備高遠的見地,見到道才能夠修道,不能見道還修個什麽道。假如說我們見到了眼前有一塊黃金,然後想辦法把它拿起來,你沒有看到黃金,在那裏瞎想有什麽用?所以莊子第一個提出,真正的要見道才能修道。換句話說,人修道也好,作人也好,要真正地了解了人生,才能夠懂得人生。
   那麽,具個什麽見呢?《逍遙遊》就告訴我們:解脫的見。人生不要被物質的世界,不要被現實的環境所困擾。假如是被物質世界、現實環境所困擾了,那麽人生的見解已經不夠了。所以能夠具備了高遠的見解以後,那就不會被物質的世界所困擾,不會被人生痛苦的環境困惑了,自然會超越,會升華。這一篇《逍遙遊》,它的內涵就是如此。
   世界上最高深的道理,同人的最深厚的感情一樣,語言文字是沒有辦法表達的,不管什麽中文、英文、法文、日文,沒有辦法表達。語言文字如果能如實地表達人的思想,那人與人之間就不會有誤會了。譬如怎麽表達哭,隻有哭了才曉得,就是這個道理。但是也有最高明的人,不能表達的東西,可以轉個彎來表達,那就是用比喻來表達。所以世界上最高明的大宗教家就善於用比喻,釋迦牟尼佛最善於用比喻,如用蓮花的比喻等;耶穌也很會用比喻;莊子也常用比喻。因為有時候不用比喻講不出來,譬如我們恭維一個人很漂亮:“你比楊貴妃還漂亮。”楊貴妃究竟有多漂亮,大家也沒有看到過。不過拿來比喻來說明漂亮的程度。所以《逍遙遊》裏麵有兩個大方向,在很多關鍵的地方用比喻,來告訴我們人生和修養的方法。
  哪兩個大方向?第一個方向告訴我們“物化”,這是中國文化中道家的一個大標題。宇宙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一切外物,都是物理的物象變化,物與物之間互相在變化,所以叫“物化”。譬如我們人也是,“物化”變出來的,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彼此有變化,就變了那麽多人;人生命活動中所需要的牛奶、麵包、米飯、青菜、香腸等,經過變化又變成了人;人所排泄的汗、口水,大小便,又變成了肥料;肥料再變成萬物;一切萬物又互相變化,而且非變不可,沒有一個東西是不變的,“物化”。在道家的觀念裏,整個宇宙天地就是一個大化學的鍋爐,我們隻不過是裏麵的“化”物,受“化”的一個小分子而已。
  要如何把握那個能“化”,能“化”的是誰呢?把那個東西抓到了就得道了,就可以逍遙了,不然我們終是被“化”的,受變化而變化,做不了變化之主,造化之主。要把握住造化之主,才能夠超然於物外,超出了萬物的範圍以外,所以莊子告訴我們‘物化”的自在。那麽,莊子同時在這個觀念裏頭也告訴我們,人也是萬物之一,人可以“自化”。如果明白了“具見”,見到了“道”的道理,我們人可以“自化”,我們這個有限的生命可以變化成無限的生命,有限的功能可以變化成無限的功能。
  第二個方向就告訴我們,真正的變化是什麽?人的變化。我們人,可以把自己升華成超人。這個超人怎麽變呢?超人就在最平凡中變。我們做到了《逍遙遊》這兩個要點,才真正達得到逍遙。
  我們先從人的這個高度來討論。我想在座諸位先生、同修讀過《莊子》,研究過《莊子》的很多,不過我報告我的意見。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誌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搏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裏,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闕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鯤魚化為大鵬鳥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
   中國文化中,道家講地理學由《山海經》開始。現在美國很流行《山海經》,最近在拚命地研究它。根據《山海經》的證明,我們的祖宗大禹治水到過美國,現在美國人在承認。如果研究《山海經》,我們老祖宗大禹治水不但到過美國,還到過歐洲,中東,紅海,地中海一帶。所以研究大禹治水的曆史,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在九年當中,大禹就把長江,黃河打開了,把洪水放到大海裏去了。根據《山海經》記載,東南亞各國大禹都到過的,他怎麽走的?又沒有飛機,道家講他當時騎在龍背上,要到哪裏龍就飛到哪裏。那些神話就多了。大禹開黃河上遊那個龍門,符咒一畫,天上神人就下來了,然後大禹請神人幫忙,神人就把手放在華山上,兩腳踏著黃河的對岸,頭一伸,這麽一推,龍門就打開了。當然很快,幾分鍾就開了。我們現在聽了蠻好玩的啊,科學神話。仔細一想,這個裏頭有很多問題。上古連機械都不發達,不要說打開龍門了,以全國的人力拿來挖長江、黃河的一截,幾十年也作不到,為什麽大禹九年就把洪水治下去了?所以這些資料,你們要哪裏找呢?在中國《道藏》裏,你看大禹的傳記。
   《山海經》越看越神怪,裏麵記載世界上的人類有個貫胸國,人生來胸部這裏有個洞,和背對穿的。貴人都有洞,不是貴人大概沒有洞或洞要小一點。吃了飯要走路;兩個人拿杆子往洞裏一套就抬走了。
   《山海經》中還記載有各種各樣的國家,各種各樣的人類。現在倒不是我們中國人在研究,是外國人在研究,研究來研究去不得了,最近發表的論文證明,大禹是到過美國的。所以有個美國同學間我:“老師,台灣買不買得到《山海經》?”我說買得到啊,在哪裏我告訴你。他說買得到正好,還準備要研究。
   “北冥有魚,”“北冥”,這本書上“冥”字沒有三點水,別的書有三點水,尤其道家的書上都有三點水。根據《山海經》一書,中國上古講的,“北冥”,等於現在講的地球北極。道家的學說,在上古的時候,觀念比現代人寬,學術思想境界比現代人大,反而後世的人,把“北冥”說成中國的渤海,範圍被縮小了。中國的道家修道,什麽是“北冥”呢?我們身體丹田海底之下叫做“北冥”;什麽是“南冥”呢?頭頂上。修道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練到了頭頂上,佛家叫化身千百億,就是講這個道理。先把這些知識介紹給大家。
   莊子說“北冥”,有一條魚,叫做“鯤”,這個“鯤”有多大呢?“不知其幾千裏也。”不曉得有幾千裏大。注意了,莊子說那條魚不曉得有幾千裏大,經常看到年輕同學寫文章:莊子說那一條魚就有幾千裏大。錯了,莊子是“不知其幾千裏也”,你硬是確定為隻有幾千裏,你已經把這一句錯定啦,所以你變成莊子的老師了。莊子講“不知其幾千裏也”,等於印度的佛經翻譯過來的八萬四千,不可知,不可見,不可量,無量無邊。結果學佛的人打起坐來,都把它變為有量有邊,坐著就是那麽空,好像空起來就隻有我那麽大,這不是有量有邊嗎?曲解了佛學。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
   莊子說這條魚古怪了,突然一個變化,從海裏頭飛上天,就變成鳥啦,叫做“大鵬鳥”。這個大鵬鳥的背,也“不知其幾千裏也。”
   這個很怪了噢,先討論這個問題,這就是中國的科學。年青人聽了一定笑,你們亂扯科學。中國的科學是是中國的範圍,實際上我們曉得,講科學,我們強調自已老祖宗的文化,中國從來在世界的科學史上是領先的,當我們有科學的時候,西方文化還沒有影子哩,當然現在落後了,幾千年不肯求進步。中國文化還有許多理論科學,你要看了會笑死人,但是真是假還不知道,不要輕易笑。譬如,我們曉得台灣有鹿,它有些是鯊魚化成的,鯊魚到了年齡會跳上海來,在沙灘上打個滾,就跑到山裏變成鹿了。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講不講由我。有一些東西的確會變的,蒼蠅、蚊子是寄蟲變來的,飛蛾是蠹蟲變的。這是“物化”的道理。我們人也是變來的,精蟲變來的,對不對?所以根據中國道家的說法,唐代有個神仙譚峭,有一部道書叫做
  《化書》,專門講“物化”的道理,什麽變成什麽,什麽又變成什麽。其實,萬事萬物都在變,人也在變,你看,每一個人思想、年齡在變,男女到了更年期,一個老實人突然變成刁鑽古怪神經病。照心理學看,人都變壞啦,病院裏頭好人變病啦,對不對?我們坐在這裏,大家都在變,過去是媽媽手裏抱的小嬰兒,現在已經這麽大了,我呢,頭發也變白啦。都在變,你不要忘記了自己也在變。
   所以莊子說深海裏頭有條魚,突然一變,變成天上會飛的大鵬鳥。這個問題很大,提出了兩個東西,“沉潛飛動”。沉伏下來,潛伏在深海裏的魚,突然一變,變成了遠走高飛的大鵬鳥了。深海裏本來有生物哦,告訴你們知識要淵博一點,你們至少要看“動物世界”。深海裏的生物多得很,都很龐大;深海很黑,那些生物本身都帶光、帶電,頭上都有亮光。《逍遙遊》開頭告訴了我們一個人生的道理,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或修道還沒有成功的時候,或者倒黴得沒有辦法的時候,就要“沉潛”在深水裏頭,動都不要動。修到相當的程度,一變,就升華高飛了。我們至少要明白,這個意義。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鯤變成了大鵬鳥,大鵬鳥怎麽飛啊?讓我們寫一定很簡單:它要飛就飛了。莊子這裏寫“怒而飛”。這個:“怒”不一定是發脾氣,它是形容詞,等於努力的努字,表示鼓足了氣,充滿了氣。生命到了最高點,“怒”,才能起飛,否則飛不起來。跟飛機要滑翔到最高速才起飛一樣。
   莊子說鯤變成大鵬鳥後,比原來還厲害,為什麽?做魚的時候“不知其幾千裏也”,變成了大鵬鳥,那個背就“不知其幾千裏也”,沒有算兩個翅膀哦。現在加了兩個翅膀,那兩個翅膀一展開啊,像天上的雲一樣,把天兩邊都蓋住了,把東半球、西半球都遮住了。你說有多大?!如果我們寫白話文,要加三個字:“我的媽!”如果不加這三個字形容不出來有多大。唐代有名詩人杜甫的詩:“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個人寫文章做詩啊,做出來要嚇人,就成功了。如果做出來,大家看了連噴嚏都不打一個,這個文章就不值錢。杜甫的詩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要說話說得驚人,就要數莊子,他一吹就那麽大。
   大鵬鳥奮力一飛,翅膀張開,大概太陽都被遮住了,那我們連衣服也沒辦法曬了。等於佛經上講阿彌陀佛說法的時候,舌頭一吐,遍覆三千大千世界。唉喲!不知道有多長!我看經,到這裏一合掌:阿彌陀佛你不要說法了,要是舌頭一吐出來,我們的衣服就沒辦法曬了。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這是要特別注意的關鍵。“海運”不是做官,也不是交通部門的海運公司,它是莊子造的名詞,代表一個大觀念,宇宙間有一個動力,生命裏有一個動能,就是“大運”。這個動力在佛家叫輪回。“海”是形容它的範圍大得不得了;“運”,它永遠在轉動。這個動力一轉動,生命非變不可,所以鯤魚變成了大鵬鳥。大鵬鳥“怒而飛”,它飛到哪裏去?由於這個動力的推動,大鵬鳥飛到“南冥”,南極去了。這句話,大家常常輕易地讀過去,根據道家的解釋,人修道,身上的氣脈由海底發動達到頭頂,就超越升華了。但這一步很難,必須有個幫助,你氣脈成就了,它就會來。
   “南冥者,天池也。”“南冥”與“北冥”不同,“北冥”是地球的根,“南冥”是虛空中跟太空接起來的,叫做“天池”。現在科學發展了,世界的科學家都聯合起來到南極探險,至於對北極的考察,也隻有些影子,真正的情況還遠遠沒有搞清楚。老實講沒有辦法,飛機隻要到了北極的上空,指南針都要失靈。因為那裏是旋的,也就是“海運”。科幻小說講北極有個地方,飛機到了附近就不得了,要被吸進去的。這個洞像我們吃東西一樣,嘴巴一吸進來,通過腸子,就從另外一邊出來了。科學小說是這麽幻想的,中國的小說早就那麽講了。
   “《齊諧》者,誌怪者也。”
   莊子說你不信啊?那我引證一段古書,以證明我說的話是真的,不是假的。《齊諧》,齊國人記載的筆記小說。 《齊諧》專門記錄古代那些神奇的事情,等於我們現在看的《山海經》。“誌”就是記載。
   《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搏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
   《齊諧》書上是這樣講的:大鵬鳥要到南極去時,兩個翅膀一展開來,海水就飛上三千裏高空去了。嚇人吧,趕緊得去發台風警報。然後乘著風,一下衝到九萬裏高空。我們都看不見了,隻能看到天空變黑,太陽給它遮完了。“搏”,好像在跟風浪搏鬥;“扶搖”,古代人給大風起的名字。
  
   生命之息
  
   接下去莊子講理由:
   “去以六月息者也。”問題來了,大鵬鳥飛那麽遠幹什麽?跟我們相同,大鵬鳥夏天六月放暑假,要到南方去涼快涼快。這話古人看了一定不相信,六月南方熱得要死嘛,怎麽還去南方涼快呢?現在人都知道,南極的氣溫不知道零下多少度,凍得要死。大鵬鳥覺得這個世界發燒了,於是飛到南極的大冰山裏去。還有個問題,為什麽“六月息”?五月、八月不可以,七月半也不可以,一定要六月?學過《易經》就知道了,十二卦中,六月夏至陽極陰生。十二卦代表一年十二個月,來表示地球氣候、氣運的旋轉,以及地球物理的變化。什麽叫“息”?要注意中國的文字,“息”不是息滅是成長。所以消息兩個字,消是消耗,是放射完了;息是充電,是成長。大鵬鳥六月到南極去是休養補充。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野馬”不是一匹馬喔,“野馬”就是佛經上講的“陽焰”,太陽光的幻影,古書叫做“海市蜃樓”。航海過程中,有時忽然會看到海中間,好像前麵到了某個地方,有城市,有來往的行人;沙漠地帶也常常出現這種情況。假的,什麽都沒有。太陽照在海麵上,就會看到海麵不再是海,而是海岸的城市了,如果當真走進去,就會掉到海裏去了。在高熱和極冷的地方都容易發生這種現象。其實隻是太陽光反射的一種投影。“塵埃”就是灰塵。講最細小的物質,佛經常用“微塵”兩個字。莊子說,一切物理的,生理的狀況,大的像鯤和大鵬鳥那麽大的生命,小的比一粒灰塵還小,它們存在於世界上靠的是什麽呢?“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自然的生命靠一個力量活著,叫做“息”。也就是修道人講的氣。這個氣不是空氣的氣。生命有了氣,就會像小孩子吹泡泡糖一樣,完全充實了。氣不夠自然蒼老了,最後死亡了。氣吹大了呢?“怒而飛”,就鼓起來,可以升華了。
   莊子的文章看起來,東一下西一下,毫不相幹,其實處處相幹,文章是嗬成一氣的,中間沒有間斷的。
  
   天亦非天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莊子提了三個問題: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我們仰頭看天,當天氣晴朗得一點雲都沒有的時候,空中顏色青青的,那叫“蒼”,我們現在認為那是藍天。莊子他說我問你,天真是藍的嗎?你爬到天上看過啊?假如那個藍色就叫天,那夜裏這個黑色叫不叫天?早晨空中白白的一點曙光,那也是天啊?你看莊子多科學,多邏輯。換句話說,你不要搞錯了,天究竟是什麽顏色,你沒有辦法斷定它,因為它是空的嘛,沒有一個固定的顏色。所以讀《莊子》這本書要注意,問號的反麵還有很多的內容。
   第二個問題:“其遠而無所至極邪?”你認為宇宙是無限大嗎?遠得沒有辦法再遠嗎?是遠得沒有邊的嗎?那麽我們站在這裏,也算是宇宙一個起點嘍!我還摸得著啊,宇宙就在這裏啊,你怎麽說它沒有邊呢?這是一個邏輯問題。
   第三個問題:“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當站在高空,所謂上方世界的人站在上麵,看我們下方的世界,也是這樣的嗎?很多人坐過飛機,到了幾千尺高空往下看台灣這個海島,好像小孩子作業裏畫的圖案一樣,不再是站在地麵看到的高樓建築
  的樣子了。立場不同,觀點自然兩樣。
   莊子提出問題來,他自己不說一個確定的答案。後世認為中國的禪宗完全受了莊子的影響,其教育方法是永遠不給你答案。在這裏,莊子並沒有批判任何人,然而他已經把我們所有的境界推翻否定了。你不要認為你的知識夠了,都是錯誤的觀念。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莊子舉出一個事例,裏麵包括有幾層的道理。如果水不深厚、不充滿,就沒有辦法承受大船,除非像大海一樣的深厚、廣闊,才能載起幾千噸、幾萬噸的大船在上麵飄來飄去。我們在廳堂裏挖個小坑,然後舀一玻璃杯的水倒在裏麵,使它剛好不溢
  出來,把小芥子放在水裏麵,就可以當作船一樣行駛;如果把杯子放在上麵,一下就膠住了,浮不起來,為什麽?水太淺,杯子當船太大了。我們看莊子多會說話,學會了《莊子》我們就會參禪了。莊子明白地告訴我們,每一個人的氣度、知識範圍、胸襟大小都不同。如果要立大功成大業,就要培養自己的氣度、學問、能力,像大海一樣深廣才行。要夠得上修道的材料,也要像大海一樣汪洋才行。佛經上形容“如來如大海”,講阿彌陀佛的眼睛像四大海那麽大,我們的眼睛小得很,有時候連眼白還看不見呢!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裏,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 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大鵬鳥要飛到九萬裏高空,非要等到大風來了才行,如果風力不厚,它兩個翅膀就沒有辦法打開,飛不起來。風力越大,起飛就越容易、快速。懂科學的同學都知道,如果遇上風向不對,氣流很亂,飛機就不能起飛,不然很危險。莊子用這個道理比喻人生,修道想成功也要借助於風力。一個人想成大功立大業,或者修道也好,做生意也好,要有本錢啊,本錢就是你的風。很多年輕人老是想:要是我呀,就要怎麽樣怎麽樣。想了半天,有沒有本錢啊?一毛錢也沒有。沒有風,還飛個什麽?所以青年人要想做一番事業,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培養才行。風力不夠,沒你的事,本錢積累厚了,才可以飛上九萬裏的高空。那時候,俯視天下萬物,你不會覺得自己偉大,已經沒有偉大可言了,一個個都很藐小。你到了高空上麵,如果下麵有個英雄拿個大刀在玩,很了不起,你一看,會好笑:哎!這個小孩子在幹什麽?你想想這個境界,人生被那麽一講啊,看看我們還有什麽意思?一層一層道理還很多,都是禪宗的話頭。
   大鵬鳥飛起來,背對著青天,青天有多遠呢?“莫之夭 ”,無量無邊。在這樣一個空靈的環境,它才可以到達南極。道家講南極是長生不老之地,所以壽星叫做南極仙翁。莊子告訴我們,要達到空靈的境界,才能有大的成就。一個人,思想氣度,不空靈,太小氣,就永遠不會認識這個宇宙,得不到逍遙。他得到的是“消搖”,消耗完了隻好發抖了。
   讀了《莊子》這本書,我們的心胸自然就會擴大了。我有個朋友,地位很高,當年我們叫他“哼字號”,譬如問他好,他就:“哼”。到了台灣就變成“哈字號”了,你一問他,他就“哈”。所以人稱“哼哈二將”。一天他來看我,“哎呀,我煩惱得不得了,你怎麽叫我打坐啊?打坐也解決不了問題,怎麽辦?”我說:“拿一本書你回去看。”“哼哈二將”很聽話,果然回去讀《莊子》了。後來他告訴我:“我懂了《莊子》,舒服之極,現在也不哼也不哈了。”《莊子》確實處處都是解脫境界。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裏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裏者,宿舂糧;適千裏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境界大小的差別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裏而南為?”
   “蜩”就是蟬,也叫知了。知了夏天在樹林裏叫得很好聽的。秋天到了要蛻殼,蛻殼了以後,自己變化走了,殼留下來就是蟬蛻。蟬蛻是一種中藥,它有清火作用,可治療喉嚨沙啞。“學鳩”是小鳥。
   一隻小鳥一隻小蟲,沒有看到過大鵬鳥,因為大鵬鳥一飛起來,它們看都看不見,隻不過聽人家說有這麽一件事,聽了就笑:“那個大鵬鳥多事,何必飛那麽遠?像我呀,決起而飛。”什麽是“決起而飛”?“嘣”一下跳去了,這形容飛出去不遠嘛!大鵬鳥是“怒而飛”,飛得很遠,這之間何止天壤之別。小鳥小蟲自已也很得意;“槍榆枋,”從這棵小樹飛到那叢草上來,很遠嘛,也很痛快。“時則不至,”時間不夠,萬一我飛不到掉下來怎麽辦?“而控於地而已矣,”不過掉在地上,也不會跌死。這個叫做飛啊?老母雞被我們趕急了的時候,“咯咯咯咯”的,它也會“嘣”地一下飛個兩步,就到前麵去了,它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啊。這就是人生境界的不同。所以它們笑大鵬鳥:這個老兄真是多餘,飛到南極去幹什麽呀?
   下麵一句話莊子都不講了。
   世界上這樣的事情很多。有些了不起的人,當他沒有出來的時候,你東笑西笑,最後自己變成小鳥了。譬如曆史上南唐的朱溫沒有當皇帝之前,可憐得很。媽媽帶他三兄弟給人家幫工,他自己也要去幹活。老板一天到晚罵他:“你這個家夥個子大大的,活懶得幹,還光吹牛。”他實在給罵氣了,就說:“你們這些人都是鄉巴佬,光知道蓋房子,置財產,我們大丈夫做事,你懂得個屁啊!”老板很生氣就要打他,老板的媽媽說:“不能打,這個孩子將來前途無量,要好好對他。”老太太問朱溫:“你這個不肯幹,那個不肯幹,究竟想幹什麽?”他說:“我想借杆打獵的槍,到山裏給你打打獵,弄點好菜給你吃吃。”老太太說:“好吧,你要什麽都幫忙。”後來朱溫當了皇帝,對老板的媽媽好得很,把她同自己的媽媽一起接來,很感謝她。看到那個老板恨不得把他宰了:“你這個家夥,眼光那麽小,看人看不起。”大家看人眼光放大一點啊,不要像這個小鳥小蟲。莊子沒講的,我把它補充說出來了。
   “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裏者,宿舂糧;適千裏者,三月聚糧。”
   “適”是走路。天空早晨的顏色叫“莽”,晚上的顏色叫“蒼”。南北朝有一首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是西北地區傍晚的景色。
   還有一種解釋:“莽蒼”指近郊的草木之色。所以“莽蒼”代指較近的地方。到近郊的草木間去,一天在那裏吃上三頓,回來了肚子還飽飽的;假如走一百裏路呢?就不同了,得帶一點幹糧,算不定要兩三天才能回來;如果走一千裏路,那就要準備帶兩、三個月的糧食了。莊子好像很喜歡旅行一樣,告訴我們出門該怎麽準備,實際上他講的是人生的境界。
   前途遠大的人,就要有遠大的計劃;眼光短淺,隻看現實的人,他抓住今天就好了,沒有明天;或者抓住明天,不曉得有後天。有一種人今天、明天、後天都不要,他要永遠。莊子就是告訴這個東西。
   因此說:“ 之二蟲又何知?”
   這兩個小動物又懂什麽?它們的知識範圍有限啊!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如果一個人沒有眼光氣度,就會看不遠,那他的前途就有限。有遠見有大見的人,他就有千秋的事業,永遠有他的偉大。這是智慧大小有別。一個人壽命的長短,看你能不能把握。有些人活了幾十年就死了,不曉得把握它。所以說:“小年不及大年。”
   “物化”的作用,就是關於一切的生物互相變化,所以鯤魚變成了大鵬鳥的觀念,第一個要點是“沉潛飛動”,莊子用寓言,也是用事實來說明。這屬於中國古代的科學,不要拿現代科學的觀念來說,至於它的對與不對,需要另加求證。第二個要點,一切萬有的生命之所以變化,中間有一個東西,這個東西莊子提出來一個名詞,叫“息”。中國後來的道家,取了一個名稱叫“氣”,萬物皆是氣化。說到氣化,莊子文章寫作的方法,和他講話表達的方法不同,說到這裏,恐怕人家不相信,他就提出來,我們抬頭看天,究竟這個天是不是我們眼睛所看到這個樣子?假如我們到了高空,例如坐飛機,倒過來看這個地球,地球等於在我們頭的上麵,那個時候看這個天又是什麽顏色呢?這就說明一個道理,等於佛學所講的:人世間一切的學問知識,都屬於“比量”,不是“現量”的境界。所謂“現量”,就是呈現出來那個真實的東西。我們現在借用了佛學名稱,就能了解莊子所說的道理。人類的見解、知識和生活經驗都是“比量”,不是真實的。同樣一個氣候,同樣一個空間,一個時間,一個顏色,因人而產生的感受各異。譬如說熱,熱到什麽程度?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因此,冷熱一切等等,都是比較的,不是絕對的真正的知識。所以,莊子拿大海作比喻,水不深不能載船,水要很深,麵積也要很寬,大船才能行駛。然後講大鵬鳥從北向南飛的時候,必須要等待大風,要有大風的風力,才能超越九萬裏的高空。
   下麵又提到小鳥和蟬。小鳥和蟬笑這個大鵬鳥,為什麽要費那麽大的氣力?為什麽一定要飛到南極去?等於講,為什麽要看尼加拉瓜瀑布?到我們新界看看那個流水,也是瀑布,差不多嘛?還要買飛機票出國。就是這個味道。這就是談到境智“比量”的不同。每一個東西境界的大小,智慧的深淺,觀念等等是完全兩樣。因此莊子提出來,小鳥和蟬的境界小,智慧淺,所以看大鵬鳥遠大的高飛,不可想象。我們生活的經驗,一輩子在艱難困苦中過慣了的人,看到那個富貴和特別偉大的場麵,自已就覺得路都走不動,也不曉得如何自處了。這就是說明境界大小的不同。所以莊子跟著提出來:“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智慧的深淺,壽命的長短,小的境界和大的境界相比較,差別太大。活了二百歲的人,他所經曆的人世間的經驗,同隻活了二十多歲的年青人,這個中間差別很大。這種境智的不同,猶如佛經的一句話,叫“循業發現”。每一個人根據他自己的生活經曆、思想見解、智慧境界等,看一個東西的觀念都不同。
   因為《莊子》文章太美,看起來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如果你把全篇的邏輯貫穿起來了,是非常有條理的。中間都是申述理由。莊子並不是用純邏輯、純理論性的方法,抓到一個主題,死死地在那個牛角尖上鑽下去。莊子用文學境界的方法,從各種方麵旁敲側擊,喜笑怒罵,正麵反麵地寫來,所以《莊子》本身有他的文學境界的邏輯。
   “奚以知其然也?”
   那怎麽樣知道這個道理呢?“奚以”,是當時古文的寫法。後來一直到秦漢唐宋元明清,許多人學古文的人,都用這個方法來寫文章。“奚以”就是何以的意思,等於白話文的那怎麽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現在我們講香菇、小菇,有些野生的香菇不叫做香菇,叫小菌類,尤其夏天下大雨以後,陰暗潮濕的地方,第二天一早,看牆邊或樹根上,都鑲了一些白色的小菌,這類由細菌化生的生物,“不知晦朔”。“晦”,每個月的月底叫晦。“朔”,每個月的初一叫做朔。“朝菌”這種東西,壽命不到一個月,兩三個禮拜就沒有了。所以,假設它每個月初三開始,生長的,不到三十號就死亡了,它不曉得人世間有一個月的時間。“蟪蛄”就是蟬。蟬分兩種,有一種夏天生,一到秋天邊上就死亡了。有一種叫寒蟬,我們形容一個人不大說話,或者在某一種環境中不敢說話,不敢反對也不敢讚成,啞巴一樣發不出聲音,像冷天裏的蟬叫,不出聲來,用中國文學比喻就叫“噤若寒蟬”。所以這兩種蟬,有些生在夏天,遇一陣就死亡,蛻變。莊子說它們不知道千年當中有春天和秋天,“此小年也”。
   拿生物界的壽命來作比方,這是莊子所講的,比較的,他舉出來我們人知識範圍所看到的。還有一些生物,如細菌等,幾秒鍾的壽命,或者幾分鍾、半天的壽命,我們人以為它們可憐,認為自己活了五六十年、七八十年就蠻偉大的。其實,那些生物活了幾秒鍾,它也很快活,也覺得自己活了一輩子。感受的境界各自不同,每個生命都不同。因此,莊子說小的我們人還容易懂,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了。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
   “冥靈’,是什麽東西呢?實際上是一種大烏龜,有些書上解釋“冥靈”;是一種植物,這是不恰當的。烏龜有很多種種類,“冥靈”就是烏龜的一種,這種大龜像海裏的玳帽,尤其在長江以南比較多,所以叫“楚之南”。有的烏龜千年可以不死,因為它們可以食氣,有時候也吃一點小細菌。牆下壓一隻烏龜,它幾十年上百年不吃東西,也死不了。它有時候把頭伸出來,或者有小飛蟲到它前麵吞一口,吃一個小飛蟲等於我們到大館子吃了一頓大餐,也就夠了。然後它餓了,頭伸出來,吸一口氣,可以憋很久,活得很長。所以我們給人家做壽,不是送烏龜的標記,就是送白鶴的標記,這兩種生物壽命都活得很長。所以莊子提出來“楚之南有冥靈者”,它可以活一千年,以五百歲為春天,五百歲為秋天。以我們來看,烏龜的壽命已經很了不起了,莊子說,還不足。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
   中國傳統的道家思想,“上古”有一種樹,叫“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它的生命一萬六千年。這在道家看來不稀奇,所以中國的道家說,人練氣養氣的功夫修成功了,可以與“天地同修,日月同壽。”“修”就是長,跟天地一樣的長,跟太陽月亮一樣的壽命。後世有些學者認為,“大椿”的生命一萬六千年,不敢讓人相信,他們的著書注解上,什麽叫“大椿”呢?“椿”的拆字:木字拆成十、八,春字拆成三、八什麽的,隨便加一個數字一拚湊,然後認為,“大椿”是莊子假設的,不需要去考證它。你管莊子說的是假的還是真的,反正樹木的壽命,譬如我們阿裏山的神木就活得很長。自己的知識經驗有時候不到,因此把古人的許多東西曲加解釋。莊子現在講“大年”,由時間的比例,提到了動物和植物,然後講到人。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彭祖”是中國有名的一個長壽者,他的名字叫 ,南方楚國人,據說活了八百歲。我們普通的小孩子都會講彭祖年高八百壽。彭祖是堯時候的人,在上古講來,這個壽命不算小,不過也不長,跟老子比起來並不算長,在中國道家曆史上,老子不曉
  得活到多少歲了,因為每一個時代他都出現,每個時代都變一個名字,我們現在所講的老子是他周朝時期的名字,實際上不曉得他活了多少歲。
   我們都曉得彭祖活了八百歲,不過中國人有個笑話,有一個老太爺祝壽,有人恭維說:“老太爺,您真有福氣啊,您跟彭祖一樣會長壽。”老太爺回答:“你拿彭祖來跟我比,那你小看了我。”這個人臉紅了,老太爺不接受恭維,於是問:“老太爺究竟要活多少歲呢?”我活一千歲啊!彭祖活八百,他少了兩百年。”“那很難辦了,曆史上找不出這樣的比方啊?”“那你讀書才少呢,你不曉得‘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哈!我就是禍害。”這位老太爺很幽默。 “眾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活了八百年的年齡來講,叫我們一般人跟他來比比,自己太渺小了,活了幾十年,已經是老太爺,老太太了,很可憐,而且可悲。
   這一段說明壽命時間的長短,是根據人的知識“比量”來的。莊子說一條魚怎麽變成大鵬鳥,不過中間插了那麽多故事,就說明一個東西:你們不要不相信,因為人的知識範圍有限,沒有那麽高的見地,所以境界、智慧的“比量”不同。那麽莊子下麵就說明大鵬鳥由北極向南極飛的這一件事情,他又回轉來,在下一段裏頭要作結論,當然不是全篇的結論。我們這樣一研究,就曉得莊子的文章不是散漫,古人不是批評而是讚揚,四個字“汪洋徜徉”,就是博大,是形容莊子的文章看起來簡直像大海一樣偉大,像大海裏的波浪,不曉得有多少波浪,但是歸結起來還是大海。莊子的文章我們看起來好像很散亂,東一下西一下,所以讀《莊子》,讀到後麵忘了前麵,不曉得他講到哪裏去了。但我們把這個邏輯抓住了以後,就知道《莊子》非常有規律的,還是在說一個主題——宇宙間一切的生命都是“物化”。下麵莊子就引用古代例子做一個說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裏,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
  
   南北兩極相通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我們先把它截斷,文章其實是連著的。商湯問當時很有學問、很有道德修養的“棘”,“是已”,有這件事情可以來證明,並能說明莊子自己講的“北冥有魚”,突然變成大鵬鳥向南飛,這件事情是真的,不是假的。什麽叫“窮發”?“發”,地下的頭發是什麽?草!“窮發”,沒有草。中國上古什麽地方叫做“窮發”呢?蘇聯到北極一帶。這要研究《山海經》與中國的上古史。所以中國上古時叫北方的民族,北方的人類,譬如叫俄國人為“窮發之民”,就是這個意思。因此,在這一段文章裏頭,深切地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就是北極。“窮發之北”有個地方叫“冥海”,就是《莊子》開頭所提到的“北冥”。我們注意,《莊子》前麵提過,大鵬鳥向南飛,到了南極“天池”,現在又轉過來,為什麽講北極又是“天池”呢?
   研究中國上古的科學物理思想,我們早就知道,由北極到了極點,一直再往北走,走到了頭就是南極,南極走到了頭就是北極,南極跟北極連著的,因為地球像個皮球一樣是圓的。不過沒有一個人敢去走,也許有人走到了,據說走到的人到地球中間去了,他永遠不死,不回來了。但是真到了北極、南極那個地方,你回不來了,地心有一個吸風把你吸進去了,出不來了。據說地球內部很鬧熱的,還有個世界比我們還好,進去了以後永遠長生不死,還不止活一萬六千年。傳說,中國甘肅我們老祖宗黃帝的墳後有一個洞,從那裏可以到地球裏麵去,西藏高原裏和四川以及陝西華山,也有可以達到地心去的這種洞。
   我們不管那些神話,可是,莊子在本篇的文章裏頭確實提到,“北冥”叫“天池”,“南冥”也叫“天池”,猛然一看,衝突了。如果我們了解了中國上古文化的地球物理的思想,曉得南極與北極相通,就一點都不稀奇了。那麽,這段文章看起來是在重複運用,什麽意思呢?莊子上麵是講人的知識有限,壽命有限,經驗不夠,小境界不知道大境界,說了半天以後,然後說,用現在話講:你不相信啊,我用考古的經驗,引用曆史證明,在我們上古時,商湯當年就向棘問過這個問題。可見上古就流傳這個大問題。
   “有魚焉,其廣數千裏,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
   重複上麵的故事。“廣”就是寬,“修”就是長,這一條魚不曉得幾千裏大。“扶搖”是上古大風的名稱,是從海底裏麵出來吹遍了大地的風,現在叫做台風一類的;“羊角”也是風,不是現在生病昏了過去,躺在地上嘴歪手腳抽搐的“羊角瘋”,“羊角”是龍卷風一類,由地下冒出來向上旋轉,形狀長得像羊角;這兩種風不同。“搏”,把風裹進來謂之“搏”,不是搏鬥,搏鬥是跟風鬥爭。大鵬鳥的翅膀把大風都包裹了,超過了九萬裏的高空。
   “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
   大鵬鳥到了最高處,大氣層都在它的下麵,所以叫“絕雲”。高空上麵沒有雲,到了太空的邊緣,連空氣也沒有了,“絕氣”。但是太空上麵還有的,在中國文學中叫“青天”,也叫“青冥”。講到這裏,我們想一想,中國的文學與上古的文化很妙。怎麽妙呢?現在科學發展到人類可以到達月球,在超過地球以外時,有一段黑暗,其實不是黑暗,它什麽都沒有,是空的,這是地球與其它星球之間,就是中國上古所講的“青冥”、“青天”。“然後圖南,”“圖”是企圖,大鵬鳥準備向南極飛,它到南極去幹什麽?乘涼休息去。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斥鴳”就是小鳥。這隻小鳥笑了:大鵬鳥何必到達南極去呢?何必飛得那麽辛苦呢?像我一樣,一跳,跳了幾丈高。一飛,飛了幾丈遠,好得很了嘛!就是飛下來,在那個“蓬蒿之間”,亂草之間一站,這不也是飛嗎?也飛得很痛快了。這個大鵬鳥,何必要飛那麽高那麽遠到南極去呢?
   那麽莊子在這一段的結論:“ 此小大之辯也”。
   我們要是用邏輯看這篇文章,《逍遙遊》第一句話是“北冥有魚”開始的,到這裏一段,做了一個結論,說明“物化”的觀念,講給一般人聽會不相信,為什麽不相信?“此小大之辯也”。智慧境界大小不同,所以不大相信這個道理。
   提到《逍遙遊》,整個宗旨說明一個觀念,人可以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而找到自己生命的真正自在與自由,同時也說明,人民人世界不管做任何,乃至修道,第一個要見地高超,所謂要有遠見,才能有真正的成就。一個人見解不高,他有所成就也有限,不是講他沒有成就,也成就,也同這個小鳥一樣,騰飛躍個幾丈高,在亂草上一站,隨風搖啊擺啊,也很舒服嘛。你要來抓我,“咚”地一跳,就跳到那棵樹上去了,豈不是優哉悠哉。人生的境界也是如此。所以眼光小,知識範圍低,他活了一百歲,活得很快活,就像小孩子一樣,茶杯裏丟一片小小的樹葉,或者弄一點黃豆殼殼在上麵漂漂,“你看我的船,開到哪裏了?唉喲,開到紐約了,你看靠岸了,靠岸了。”然後用嘴“呼,呼”地把它吹動,“嗬,大風來了!”兩個小孩子這樣可以玩上一天。他那個境界與做生意發了一千萬美金的財,舒服的境界是一樣的啊。如同愛吃辣椒的人,吃下去辣得滿頭大汗,那個舒服境界都是一樣。
   《莊子》這篇文章,影響了中國文化很深遠,小而言之,人們取名字都用它。如嶽飛的字叫“鵬舉”,就是引用大鵬鳥來的;宋朝的神仙陳搏,為什麽叫搏呢?取“搏扶搖而上者九萬裏”之意,陳搏的號叫“圖南”,也是從《莊子》裏來的。古往今來叫圖南的,叫飛的,叫鵬的,不曉得有多少。人家有出門讀書的,我們送給他“鵬程萬裏”四個字。
   《莊子》影響之大,這裏我們舉一個例子:南唐時代有一位文學家叫高越,在他沒有得誌的時候,文學境界很好。南唐在中國曆史上是五代時期,天下很亂,軍閥各霸一方,這個稱王,那個稱帝。高越當時在湖南,湖南有一位姓李的稱王,看到高越很有學問,很有前途,就想把女兒嫁給他。如果是普通的青年還真是求之不得,一個小國王把公主嫁給自己,那鵬程萬裏,前途無量啦。可是高越不幹,他看出姓李的有這個意思,就套用《莊子》裏的典故寫了一首詩:
   雪爪星眸鳳鳥歸,摩天搏帶錦毛衣。
   虞人不漫張羅網,未肯平原遷草飛。
   “雪爪星眸鳳鳥歸”,他形容像鷹、大鵬鳥一樣,爪是白的,一個任何的生物,壽命活得很長,變白了。“星眸”,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亮得不得了。“摩天搏帶錦毛衣”,就是莊子所講的:“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絕雲氣,負青天。”這樣的飛,文學上叫做“摩天而飛”,跟青天相摩擦。“虞人不漫張羅網”,你不要想布好網,把我這個大鵬鳥抓住。“虞人”是中國古代管山林,管動物的官職,相當於農林局局長兼野生動物園園長。“未肯平原遷草飛”。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太小,還不夠我翅膀一展開,我不想在這裏飛。換一句話:你不要找我做女婿,我也不會幹。這一首詩表達了高越非凡的誌氣。一個青年人都應該有這樣的誌氣,所以倒黴一點沒有關係,將來反正“絕雲氣,負青冥。”
   中國文化很多都同《莊子》有點關係。有古人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隻鳥站在一根樹枝上麵,嘴巴閉著不動。講到中國畫,畫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學,自己會題詩,會寫字,這畫就夠得上文人畫了。這麽一幅畫,題一首詩,怎麽題法?這就是難題了。有人拿起筆來一題,把這幅畫題絕了:“世味嚐來渾是蠟,莫教開口向人提。”人世間的經驗多了,實在是一點意思都沒有,人生的味道像吃白蠟一樣。人的一切艱難困苦,不要向朋友訴說,也不必向別人埋怨,像這個鳥站在這裏閉著嘴巴一樣,連屁都不放,最高明了。“世味嚐來渾是蠟,莫教開口向人提。”這是真的。你說你肚子餓了三天,沒有飯吃,你給人家講,人家不一定同情你,或許還會笑你。你隻有自己想辦法去找麵包吃就是了,沒有麵包找渣子吃。像這一類的文學境界的故事,從《莊子》裏頭鑽出來的很多,如果你讀書多了,看中國文化,很多地方同莊子的《逍遙遊》都有密切的關連,尤其是關於大鵬鳥。
   《逍遙遊》現在由“物化”,物的變化,講到了“人化”,人的變化。換句話說,上麵提到物理世界萬物自己的變化,下麵提到人精神世界心的變化。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夫列子禦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返。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已,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四等人材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現在青年同學要挑起中國文化的重擔,就要對中國文字特別留意。近年以來,對同學們的文字教育太差了,差得已經沒有辦法再革命,因為沒得命了,不需要革了,所以現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培養起來。這一段很簡單,我們很容易懂,但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必須要留意。“故夫”,就是白話文的那麽,是虛字,沒有實在的意義。為什麽一定要用虛字呢?古文是要念讀出聲的,念的時候聲音像唱歌一樣,平抑音韻,鏗鏘朗然,要唱著下去,中間就必須換氣,所以加上虛字,既可以換氣,又可以增加文章的氣勢。如果不加上虛字,就念不下去了,那就成了吵架一樣,那就不對了。文學境界是柔和、很美的音樂,所以莊子拖長音韻,那麽那麽來了,因此加上了“故夫”。
   “知效一官”,注意這個“效”,有些人的知識範圍有沒有用處呢?有用處,用處就是成效,效果。他的學問知識及天生的才能,可以做一個官。官有大有小,有些人的智慧知識,行為效果,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還可以,但不能當皇帝。曆史上很多人當宰相時了不起,結果給他當皇帝就當不好啦。有些人做小官,味道真好,做大一點就完啦,把他壓死了。有些人做個公務員,很有效;有些搞學問寫文章的人,如果叫他去修一個壞水管,他會把事情搞得更糟,他沒有辦法做實際的事情。
   “行比一鄉”,重點在“比”字。你看莊子絕不用重複的字,“知效一官”。寫古文,寫白話文一樣,每個字邏輯思考要清楚,下的定義要準確,下不準確不行,尤其是寫書麵文章。絕非新聞報道,馬上機器在動了,下一分鍾就要出來,管他什麽話,報道出來看清楚了就算了,反正五分鍾壽命,因為大家看過了報紙就丟嘛。要寫流傳久一點的文章,就不能馬虎了。有些人的行為,可以在鄉鄰裏比較比較。我們到地方上,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中國外國都一樣,你到一個地方打聽一二,哪個人最出名,不管他是一個紳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為在這個鄉村比起來呱呱叫,真可以做一個領導作用。所以他的行為可以“比”,在一個鄉村裏比起來,他是老大,是頂尖人物。當然在一個鄉裏是頂尖人物,拿到國內比起來就不行啦,因為人材更多了。
   “德合一君”,古代的“德”字,不光指道德好,而且一切思想行為,做人做事都好。有的人德性剛好和皇帝合得很好,他兩個在一起,可以搭檔二十多年,如果換了一個人,怎麽都用不好。這是人生曆史的經驗,你看古今中外曆史上的人物,有漠高祖就有蕭何,蕭何不碰到漢高祖,換上其它兩個人就合不來,合不好。等於男女之間,有的夫婦就配合得那麽好,雖然天天吵架,但是吵得很藝術,沒有他們這樣吵啊,就不會過一輩子。你不相信?有這種人啊,夫妻之間吵來吵去,要是去了一個,另一個也活不長了。另外找一個來,吵得都不是對象,吵得都沒有味道,打得也沒有味道,這就是“合”的道理。做生意也一樣,老板有一個忠心的幫手,他當董事長就配合得好,假如換了一個,就搞不好了。
   “而徵一國者,”“徵”,經驗,效果。有的人治理國家當領袖,或者當第二號人物,他的聰明智慧能夠發揮,如果叫他下來開小店,他絕對受不了,他光會大的,小的幹不好。這是“人化”,所以下麵莊子加一句話:“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每個人的知識境界,“比量”不同,自己看自己都了不起。都像那個小鳥一樣,你大鵬鳥飛那麽高那麽遠幹什麽?有什麽了不起?我“咚”地一聲,就跳到那個樹上去了,我這樣還不是也在飛。所以用中國文學來批評就是:“自視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我們拿鏡子照照自己,都是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漂亮,越看越偉大,沒有一個人討厭自己。由此你可以了解人生,人看自己都很可愛,看別人都是覺得不行,這是一定的。偶然做錯了事,臉紅一下,過三個鍾頭一想,我還是對的,格老子,一定是他錯了。
  
  
   出格的高人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
   上麵提到了“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君”,“而徵一國者”這四等人材,而且都是領袖人材。什麽叫領袖?出人頭地,比人家高明一點。你看有的人做小老板蠻好,像我有個同鄉的朋友,開館子發了大財,慢慢他要開大公司,結果不到三年就一蹋糊塗,什麽都沒有了。還有一個人,愛國獎券中了二十萬,我說你要小心啊!可是他一下要做大生意,還不到八個月,二十萬光了,最後還要去坐牢,所以他的命就是二十萬。因此這四等人,他們的範圍就是如此,這些人“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自視甚高,可是碰到另外一個高人,這個人叫“宋榮子”。這一類的高人,古代稱為出格的高人,超出了人格範圍以內,因為他沒有個格,沒有範圍可以範圍他。“猶然笑之,”就笑這四種人,看不起他們。
   莊子在下麵就提倡了一個隱士思想,他不是有意在提倡。中國文化的道家思想推崇一種特殊的人,這在中國文化中非常特殊,影響了我們的曆史。在撥亂反正的時代,國家民族到了最艱難困苦的時候,這一類隱士,在幕後都起了大作用。《論語》上也提到,孔子碰到幾個隱士,如楚狂接輿等,每個都把孔子罵得暈頭轉向,最後孔子隻有讚歎一番:“鳥獸不可以同群”!實際上孔子的思想,對隱士非常崇敬。什麽叫“鳥獸不可以同群”?鳥類是高飛的,它要高飛就高飛去吧!野獸是生活在山林裏的,自然就在山林過他們的生活。這些高人,該飛的飛了,該住山的跑了。而我們呢?既不能高飛,也不想入林,還是規規矩矩在人世間做個人吧!這是孔子捧隱士的話。而後世儒家就引用這句話,解釋為孔子在罵那些隱士是禽獸,這是完全把書讀錯了。孔子隻講“鳥獸不可以同群”,他沒講這些隱士是禽獸啊!這是後世儒家亂加的,這就叫讀書不老實。
   下麵標榜了一個人格,普通人可以通過修養變成什麽樣的人呢?
   “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
   這裏提出了第五種人格。“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全世界的人都恭維他:你了不起!喊萬歲,跪下來捧他,他理都不理。他既不想了不起,也不想起不了。“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罵他、反對他,他決不改變自己的方向。達到這一種人格很難了,在古今中外曆史上都很難找到這樣的人。孔子在《易經•文言》裏對“潛龍勿用”的解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就是要有特立獨行的修養,不受任何時代、環境所影響。可見儒家和道家思想是同一個道理。隻是莊子的文章筆法華麗飄逸,汪洋惝恍,顯得更美一點,孔子隻說了一句,溫柔敦厚,方正樸實。這就是齊魯孔孟文章與老莊南方楚國文章不一樣的地方。
   “定乎內外之分,”“分”是份量。什麽是我?什麽是他?什麽是物?什麽是心?他對自己做人的道理看得很清楚。“辯乎榮辱之境。”他對於人世間什麽叫做真正的光榮,什麽叫做真正的恥辱,看得很清楚。自己遭到了恥辱,絕不因為現實社會的影響而有所改變。生活中錢多了當然很光榮,倒黴了誰都看不起,他一概不管,因為這個現象與他本身獨立的人格不相幹,所以他能辨別得很清楚。“斯已矣。”這些人了不起啊。儒家標榜的聖人、賢人、君子就做到了這種程度,莊子也非常佩服。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這句話妙了!可以作兩種解釋:一方麵,曆史上的高人隱士不是屢時有的,不容易看得到,可能幾百年才出一個。第二種解釋,這些高人隱士對於這個世界還有一些地方不同意。“數數”,沒有常常認為都同意了。就像現代西方的民主政治思想裏的,既不讚成也不反對,可以保留這一票不投。
   說到隱士思想,在這裏我們插一段題外話。掛在這兒的這幅對聯,是道家的陳搏寫的。陳搏道號希夷,他早已被道家推為神仙的祖師。一般民間通稱,都叫他陳搏老祖。他生當唐末五代的末世,一生高臥在華山修道。五代末期有個皇帝,曆史上稱為周主,很了不起很精明,當時周主幾乎統一了中國,可惜三十九歲就死掉了。周主曾經找陳搏幫忙,陳搏婉言推辭了。陳搏有一首名詩:
   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綬縱榮爭及睡,朱門雖豪不如貧。
   愁看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從這首七言律詩中,很明顯地表露陳搏當年的感慨和觀感。“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陳搏生當亂離的時代,在他少年或壯年時期,何嚐無用世之心。隻是看得透徹,觀察周到,終於高隱華山,以待其時,以待其人而已。“紫綬縱榮爭及睡,”周主請他當宰相當軍師都不幹。“紫綬”,古代做大官,穿紫袍,係玉帶。我們看戲就知道,戲中的大官出來,在腰裏掛那個帶子,好像有水桶那麽大,這並不是為了把衣服捆緊,而是拿來做官階的裝飾。“朱門雖豪不如貧。”富貴人家的房子門口,都是用最好的紅油漆粉刷的。可是陳搏認為世界上最享福的是窮,一無牽掛。接著是他當時看到的情況:“愁看劍戟扶危主,”因為陳搏生在唐末到五代的亂世之中,幾十年間,這一個稱王,那一個稱帝,都是亂七八糟,一無是處。但也都是曇花一現,每個都忙忙亂亂,擾亂蒼生幾年或十多年就完了,都不能成為器局,所以才有“愁看劍戟扶危主”的看法。同時又感慨一般生存在亂世中的社會人士,不知憂患,不知死活,隻管醉生夢死,歌舞升平。過著假象的太平生活,那是非常可悲的一代,因此便有“悶聽笙歌聒醉人”的歎息。因此,他必須有自處之道,“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高臥華山去了。這是隱士思想的代表作。我們小的時候都曉得:“彭祖年高八百歲,陳搏—睡一千年。”他老人家睡醒了一問:“我那個老朋友彭祖呢?”“已經死掉了。”“短命鬼,才活了八百歲就死了。”你們看,這幅字就是他寫的,很有神仙味道吧!實際上陳搏是介乎道家和儒家之間的人物,宋朝的大儒邵康節,從他那裏接受了《易經》的學問。他高臥華山,等到宋太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了當起皇帝來了,他正好下山,騎驢代步,一聽到這個消息哈哈大笑,笑得從驢背上跌到地下來,人家問他怎麽搞的?他說從此天下太平了。他是萬事都有未卜先知之明的。這一類人物,就是“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你懂了這種曆史,就會對“未數數然也”一句,有臭豆腐一樣特別的味道了。
   “雖然,猶有未樹也。”
   即使這樣,他還沒有建樹,還沒有得道呢。
   這—段;莊子提出來的是“人化”。也就是人的真“比量”的境界。但這還屬於俗諦,還不屬於真諦。
  
  
   禦風而行的列子
   “夫列子禦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第六種人了不起了!莊子的老師“列子”,“禦風而行”,他是會飛的,到達了地仙之份。列子在空中飛了多久呢?他挺涼快挺舒服地飛了半個月,就又飛回來了。人修到地仙這一步也很好啊,活得蠻有趣味的。“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你們一般人天天吃素,天天拜佛求佛保佑,求菩薩賜福,你能求得到這個境界嗎?你不信,去拜一萬年佛,看看能不能拜飛起來。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一般人認為這很了不起,但是莊子並沒有認為他有什麽了不起,飛起來不過是不需要走路而已嘛!還是相對,還要依靠一個東西:風。沒有風你飛個什麽啊?同鳥沒有空氣就飛不了一樣。這僅僅是佛法中的一種小乘
  境界。修得神通具足,會飛了,沒有什麽了不起,要是被莊子看見了,會馬上把你拉下來。像我們打坐,隻有個空的境界,就是相對,就束縛在裏頭了。
  
   真俗不二
   第六種人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第七種人妙了: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這種人沒有看見過,不過滿地都是,他是大乘境界。“乘”的是什麽?“乘”的是“天地之正氣”,氣是我加上的。什麽叫“正”?我們坐著也很正,並不歪啊,也算“乘天地之正”吧?要參!勉強套用孟子一句話,就是“浩然之氣”,即天地正氣。這一類人也不要飛,也不要作怪,普普通通。“而禦六氣之辯”,哪六種氣呢?有兩種說法:拿中國的醫學來講,陰陽風寒暑濕六種氣。還有一種說法,《易經》的十二辟卦把一年分成十二個月,六個月屬陰,六個月屬陽。由乾坤兩卦開始變化,五天一候,三候一氣,六氣一節,所以一年有二十四個節氣,氣候變化都不同,影響我們的生命活動,因此而產生生老病死的現象。如果有修養的人懂得了修道,物理世界起什麽變化,他心理和生理都會有所準備,因為他本身“乘天地正氣”,有了很高的修養功夫,他就不受物理世界的支配,而且可以支配物理世界,就可以駕禦控製“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很好玩,—切都在遊戲三昧中,優哉遊哉。遊到哪裏呢?遊到“無窮”,無量無邊的時間空間不能限製他,因為他已經超越了物質世界的束縛。
   “彼且惡乎待哉?”人生提升到這樣一個境界,是絕對的,沒有什麽相對。等於佛家釋迦牟尼佛生下來說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個“我”不是指釋迦牟尼這個人,並不是指這個小我,而是說人的生命有一個“大我”,超然而獨立,超越了物理世界。莊子是用另一個方法來表達“惡乎待哉”?宇宙間一切都是相對的,要超越了一切物質世界,才能達到真正的絕對。
   莊子所講的大乘境界,什麽道理呢?這裏我們姑且安一個佛學名稱:“真俗不二。”“真”是真諦,“俗”是俗諦。不要離開現實的世界,他自己就超越了這個現實,世間與出世間“不二”,“不二”就是不二法門,就是“一”。那麽怎樣才能做得到“真俗不二”呢?下麵莊子點題了: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是老子講的真正的“無為”,不過老子隻講原理、原則。莊子提到了“至人”;“至者,到也。”人要是做人做到了頭,能把握自己的生命,叫“至人”。如果我們沒有做到,沒有達到這個境界,不算“至人”。怎麽才能成為“至人”呢?“無我”。“至人無己”,沒有我自己。這個難了,人生要達到無我很不容易。睡覺睡著了不叫無我,那叫昏頭。死了的人可以做到無我,那不算。我們坐在這裏活著的人,誰能做到無我?無我不光是理論,它也是工夫啊!什麽工夫呢?道家講:能夠“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才能做到“至人無己”。
   “神人無功,”比“至人”更進一步的是“神人”。我們這裏參考佛學思想,到達八地以上菩薩境界,叫“無功用地”,一切都無所用功了。也就是老子所講的“無為”。無論上帝也好,耶穌也好,菩薩也好,他救了世界的眾生,人看不到他的功勞。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功勞,也不需要人跪下來禱告禮拜感謝,他覺得你應該感謝自己,與他毫無關係。真到了“神人”,是“無功”,無功之功是為大功,如同太陽一樣,永遠給天下光明,而不需要任何感謝。
   “聖人無名。”叫“聖人”隻是勉強加一個代號,真正的“聖人”,他不需要“名”。世界上聖人菩薩很多,我經常發現社會上很多普通的人,做了好事,甚至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別人都不知道,所以我常常看到“聖人”,而且是真的“聖人”。像我們這些隻是“剩人”,多餘的人。
   莊子提出了第七種人,這是真正的榜樣,比那些飛起來的神仙高得多了。但是他在哪裏呢?在最平凡當中!越是這樣的人,越是平凡。所以了不起的人在哪裏找?就在現實世界最平凡中去找。因為“聖人無名”嘛。菩薩、神人絕不掛一個招牌說我是菩薩,我是神人,如果掛招牌,那是廣告公司的事情,與他沒有關係。這是《逍遙遊》的第四個重點,“人化”。人化有三個原則:“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尤其明白了“聖人無名”這一句,我們就可以了解老子所講的“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一般人粗淺地讀過去了,認為老子是罵聖人,不錯,是罵聖人,罵哪一種聖人?其實老子罵的是標榜自己是聖人的聖人。真正的聖人非常平凡,絕不承認自己是聖人。如果覺得自己有道,那是貼標語,喊口號,沒有用的,這已經不是聖人了。所以,“聖人無名”。無所謂聖人不聖人,最偉大的在最平凡裏頭,能夠做到真正的平凡,“無己”、“無功”、“無名”,功蓋天下而自己覺得沒有做過事,道德修養才能達到聖人的境界。因此莊子下麵舉中國曆史上的一個事實來說明。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鶉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堯讓天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我們中國曆史上相傳有這麽一件事,這是上古的史料記載的故事,正史裏沒有的。上古史料非常重視這個問題,堯、舜、禹幾位都讓過天下。中華民族的上古老祖宗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屬於哪一家的,德者居之。三代以後變成家天下,封天下了。堯年紀大了,覺得要讓位了,於是想找個繼承人。當時有幾個了不起的人,最有名的是許由,另一位是許由的好朋友巢父。堯就到山裏找到許由,說我年紀大了,你是聖人,國家需要你出來接皇帝的位。許由千聽,當然推辭了,推辭的話各書所載不一,然後把堯送下山去。許由覺得聽了讓位當皇帝的話很髒,心煩得很,就跑到溪邊去洗耳朵。剛好巢父牽了一頭牛過來,就問:老兄你今天怎麽在這裏(闕文,擬補:洗耳朵?許由說:今天堯來找我,要把皇帝的位置讓給我,把我的耳朵都聽髒了,所以我得跑來洗一洗。巢父一聽說:你怎麽在上遊洗耳朵?把下遊的水都弄髒了,叫我的牛怎麽喝?於是牽著牛到別處喝水去了。
   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作了二個比方:“日月出矣”,堯說太陽出來了,天下已經很光明了,用來照夜的火把就可以熄滅了。“而爝火不息”,如果在白天還點著火把,不肯熄滅。“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想在已經很亮的陽光中再增加一些亮光,這不是太難了嗎?“時雨降矣”,各個季節的雨都下得很及時了,田裏的莊稼已經受到了雨水的沐浴,就不需要再挑水來澆灌了。“而猶浸灌”,如果再去挑水來澆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那樣辛辛苦苦的挑水澤田,不是太勞而無功了嘛?“時雨”,就是雨下得很及時。田裏的莊稼剛好需要澆水了,這時候雨就下了,下得非常及時,所以稱之為“及時雨”。《水滸傳》中)梁山寨上當土匪頭子的宋江,他的外號叫“及時雨”。《水滸傳》你們注意!每個外號都有哲學。“及時雨”?夏天熱得要命,下來的雨多好啊,結果這個家夥“宋江”送到江裏去了,這個雨沒用了。軍師是“智多星”吳用,智多星好啊,智慧那麽高,辦法又多,象天上的星星一樣,他的名字叫“吳用”,智多星無用。看完《水滸傳》人物的綽號同他的本名,你就會哈哈大笑了,加上小說描寫的人物的個性、人品,是非常有意思的。
   堯作了兩個比方之後,接著說:“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稱別人為“夫子”,相當於後代的先生。他說先生隻要在那裏一站,不需要講話,天下就太平了;“而我猶屍之,”“屍”就是屍體,換句話說代表傀儡。我好像給人捧起的傀儡一樣坐在上麵當皇帝,實際上白吃了世間一輩子的飯,象屍體一樣站在這裏。所以我反省自己,自己缺點太多,想你出來當皇帝治理天下。
  
   越俎代庖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鷂鶉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許由答複堯:你把國家治理得很好,很太平,現在叫我來接班代理,我為了什麽?求些虛名嗎?“名者,實之賓也。”這個道理要注意,真正的“名”是實際行為成果的一個附屬品,所謂主與賓之分,功勞是主體,有功勞因此就有大名。譬如一個人真有道德,接受了獎賞,那是名與實相同,如果沒有事實而隻有名,文學上就稱為虛名,假的。許由的意思說:真正的名要有事實,要有功勞。天下如果沒有治好,我出來為你抬轎子還有一點功勞,你現在已經治好了,連轎子都不用人抬了,我還出來幹什麽?
   下麵許由也作個比喻:“鷦鶉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小鳥在森林裏,隻要有一條樹枝給它立足就很高興了。風一吹過來,一搖一搖的,鳥在那裏又唱又鬧,兩個眼睛滴溜溜到處轉,它覺得整個天地都是屬於自己的,非常自由自在。像我們青年同學聯考過後,出了考場,到山裏頭找一塊大石頭躺下來,那個時候,爸爸媽媽都看不到,誰也不過問,就會覺得整個天地都是我的,很偉大,跟這個小鳥一樣的,不過一上課堂就要命了。“偃鼠”是田裏的老鼠。“偃鼠”口幹了跑去喝水,它隻要喝一點點水肚子就脹了。這個比喻是說小人物,小境界,隻要自己覺得滿足就可以了,再找一個環境去滿足是不必要的。
   你們年青人境界看得少。我們當年在大蘿山遊玩的時候,有些高的山坡爬都爬不動,有些地方爬一步,爬第二步膝蓋就要提起來。路又特別窄,兩邊是萬丈懸崖,看都不敢看,看了人要發暈的。像我們這些自認為了不起的,到底還是起不了。這些地方我們當然不行,就找本地人背著走,有男的也有女的,他們都是山裏頭的人,背著籮筐一樣的東西掛在肩膀上,我們是反過來坐在上麵,當然我們坐在上麵,隻能拿一句話去形容:慚愧慚愧。這些人就背著我們上去了,我們坐在後麵反過來看,像《封神榜》上的申公豹一樣,申公豹的頭是歪的,後腦在前麵,臉孔在後麵,我們那時覺得自己變成申公豹了。開始專門隻看來路,兩邊不敢看,坐著看著,覺得真舒服啊,人在半空中,下麵都是白雲,雲層裏有些亮光走來走去,配合著“嘟嚕嚨咚”的聲音,其實下麵在打大雷,我們走在雷的上頭,天空太陽朗照,風景很好,兩個截然不同的境界。有時他們背累了,我們也坐累了,大家就停下來休息,我們在樹林裏找石頭坐下來看風景,他們呢,不大坐的,拿個木頭橫起來那麽一靠,然後點一支葉子煙,一毛錢不曉得買好幾支,煙吸進來一吐,看那個的神情啊,那時候堯來請他當皇帝都不幹。他們勞累過後,到了廟子就可以拿到錢了,然後買饅頭一吃,肚子吃得飽飽的,舒服得很,像當了皇帝或是發了大財一樣。所以人生境界不同。
   許由說:我隻需要現在過的境界就滿足了,“歸休乎君,”古代人穿大袖子,我們可以想象到許由的樣子:把袖子一拂,“你回去吧。”有唱京戲的味道。“予無所用天下為!”有道之士,何必幹這個事呢?“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人”是廚師。“祝”是禱告的意思。什麽叫“屍祝”呢?古代的巫師,相當於現在天主教的神父,佛教的法師,回教的阿訇這一類人。廚師不在廚房裏做菜了,當神父當法師的總不能把他的位置占了,替他去做菜吧。
   為什麽莊子引用廚師來作比喻?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是講究吃的,曆史上也出過好幾個名廚師,有好有壞。第一個好廚師是伊尹,商湯的宰相,他沒有當宰相以前,故意請求做廚師,以便有機會跟皇帝見麵。他的菜做得非常好,據說做出的好菜要有十個條件才行,不但味道好營養高,而且想胖吃了就能胖起來,要瘦吃了就能瘦掉,簡直吹神了。像過去賣梨糕糖的吹牛一樣:老太婆吃了梨糕糖就長生不老,年青人吃了馬上長高,趕考的人吃了馬上就考上了,要考不起的吃了梨膏糖一個字也寫不
  出來,效果就有那麽神奇。伊尹後來當了宰相,使國家興旺。我喜歡吃,也曉得做廚師的確很難,雖然能夠使大家吃了都滿意,可他在廚房裏可夠苦的,累得汗流浹背,一般人吃飽了,還不知道廚師是怎樣辛苦做出來的。所以名廚師喜歡吃一點醬瓜,一點稀飯,因為好菜做出來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治理天下國家也一樣。看到政通人和,社會安定,也不曉得上麵的人是多辛苦治理好的。所以古人有句詩:
   “洛陽三月花如錦,多少工夫織得成。”
   宋朝的首都洛陽,三個月來整個變成花都了,我們隻欣賞它的成果好看,卻不知道創業的艱難。
   許由說,堯,你做了幾十年廚師,天天做好飯菜給天下人吃吃,自己苦死了,熱死了,你現在想不幹,對不起,我不會做飯,光會念經,隻曉得“南無南無……”或者禱告上帝,“啊!聖母瑪麗亞……”菜我不會做,沒有辦法來管廚房,管不好的,隻有各人幹各行。所以,莊子用廚師來作比喻,這一段包含了很深的意義。
   要做一個自我超越的人,就必須擺脫世俗的枷鎖,否則很容易為名利所困,名利所困是很難解脫的,這是事實。所以許多人講:“我什麽都放得下來,生活嘛,有什麽辦法?”一聽好像是真理,不一定。實際上我們做了一輩子人都沒有為自己在生活,都是廚師,做了半天飯,都是做來給別人吃的,或者做給子女吃的,或是做給別人吃。因此必須要解脫了世俗的枷鎖,才可以不為名利所累,做到“聖人無名”。
   許由連皇帝都不想當,我們看起來已經覺得很高了,但是莊子告訴我們,人超越升華到這個地步,也隻是世俗的解脫而已,還沒有達到出世的解脫。
   下麵他引出出世解脫的來了。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未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發紋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宵然喪其天下焉。
   
   藐姑射之山 有神人居焉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
   這段文章很美,不過看起來別別扭扭的,孔孟文章的章法就不會這樣寫。我們打個比方,孔孟的文章溫柔敦厚,方方正正,就像線條中的直線;老莊的文章華麗飄逸,汪洋惝恍,就像很出色很漂亮的曲線。“肩吾”是人名,《神仙傳》上說他叫“施肩吾”。“連叔”也是神仙。一天,肩吾問連叔說:我聽到“接輿”亂講話。“接輿”也是人名,《神仙傳》說他姓陸,叫“陸接輿”。這個人,我們在哪裏見過呢?在《論語》上,又稱他為“楚狂接輿”,是楚國有名的瘋子狂人,孔子挨過他的罵。這個接輿的話:“大而無當,”吹牛啊吹得大得沒有影子了。“往而不返,”他的話不兌現的,光說,話說遇了回不來的。我聽了覺得暈頭轉向,“驚怖”並不是說害怕,等於講聽得頭都昏了。“猶河漠而無極也,”像天上的銀河一樣沒有邊際。“大有逕庭,”“逕”是門外麵的路。“庭”是門內的客廳。客廳同外麵當然兩樣。肩吾說,接輿的話同我們的觀念完全不同,總而言之,那個家夥說些不近人情的瘋話。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肩吾把接輿罵了一頓,連叔等他駡完了問:他給你講些什麽呢?接輿他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姑射山”,曆來的注解認為在山西,至於在山西哪裏誰也講不清楚,實際上它是個假托的地方。“藐”是指很遙遠,從那裏往西方走。中國、印度的文化很怪,神話裏所有神仙住的地方,都是從某一個地區開始向西走的,不管你住在地球哪個角落,都是如此,這就是個大問題,非常妙的東西。我們古代道家的神仙住在西方的昆侖山頂,這裏講。“姑射山”上有一個“神人”,注意喔!“神人”也是人變的,人修成功,神化了,就叫做“神人”。
   “肌膚若冰雪”,皮膚又細又白又嫩,比冰霜裏的那些雪還要好看。身材之苗條,三圍之標準,“淖約若處子”,像十二四歲非常健康的童子,活活潑潑的,永遠是個童子的相。這已經是很了不起了。“不食五穀”,他不吃飯的,大米、大豆、麥子、高梁,什麽都不吃,那吃什麽?“吸風”,吃西北風,“飲露”,也不喝茶,而喝天上的露水。他怎麽出去玩呢?“乘雲氣,”高興的時候手一招,天上的白雲就來了,當然黑雲也可以,然後“乘雲”隨便玩玩。想走遠一點呢?“禦飛龍,”要用摩托車了,手一招,天上的龍來了,龍是他的摩托車,騎在龍背上說去哪裏,龍就飛到哪裏。“而遊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曉得地球有四大海,到哪裏玩呢?四大海的外麵,拿現代觀念來講,超過地球到太空外麵玩去了。他的生活很舒服。“其神凝,”注意啊!他的精神始終很凝定,不亂,一望就是個菩薩、神仙。我們這些人啊,多看一眼的話,眼睛就眨呀眨的眨起來了,不然就是各種表情來了。他始終是入定的,精神凝定不散的。“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他在那裏一站,這個地方都太平了,所以萬物接觸到他的範圍,都會自然地和順安定,不管氣候也好,莊稼也好,一接觸他的神光,大病小病都沒有了。“疵”是小毛病,“癘”是大毛病。人們不需勞作,穀子、稻子都能自然長出,成熟。換句話說,誰要見到他,就可以逃脫生老病死。這個描寫就像佛經上講的另一個世界北俱廬州一樣,人們思食得食,思衣得衣,非常富足,舒適。肩吾對連叔說:接輿給我講這些話,我越聽越覺得他是瘋子,盡說些瘋話,叫人怎麽相信呢?世界上絕對沒有這種人。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輿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輿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
   連叔聽完肩吾的報告說:對的。第一句話還蠻好聽,下麵就開始罵人了。連叔說不是你講的對,接輿的話是對的。我告訴你,一個瞎子,沒有辦法讓他欣賞世界上的文彩,藝術。“文”是文彩。“章”是大自然構成的美麗圖案。我們後世把用文字組織起來的東西叫做文章。一個聾子,沒有辦法讓他聽到最好的音樂,即使打鍾打鼓打雷他也聽不見。你要知道,一個人形體上有瞎子和聾子,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是知識上的聾子和瞎子。你看這些神仙罵人的藝術多高,他們駡人是不帶髒字的,但把人全都駡完了。
   莊子這裏提出“神人”。莊子的文章有個重點:他強調說明有這麽些人可以做到。其實每個人都可以做到,之所以做不到,是由於自己學問上的不夠,知識上的聾盲。下麵接著講一個道理: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連叔說:接輿當時告訴你的話,老實講是對你而說的。換句話說,你的知識範圍太低,他當時比較客氣,我就告訴你,他沒有把話講完。“之人也,”那個人呀,就是接輿告訴你姑射山上的那個“神人”,他的成就到了什麽程度呢?“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磅礴”為形容詞,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融化的意思。也就是說,“神人”在那裏一站,就可把萬物融化了,與萬物變成—體。你說他是人也可以,你說他是萬物也可以,你說他是心也可以,他和萬物融為一體。不是萬物把他融化為一體,他能融化萬物為一體,也就是“心能轉物”。“蘄”就是安定,他在那裏一站,這個世界就自然安定起來。所以像這樣一個人,怎能“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弊弊焉”,就是很輕視、渺小,誰還願意很渺小地隻是想出來治理一個國家?治理一個天下?那是小事一件,他使整個世界人類安定下來還不算數,他能夠融化了萬物,使萬物都安定了。這裏是講“神人”的成就。
   “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連叔說:你要知道,接輿告訴你的這個“神人”,物理世界任何東西沒有辦法傷害他。“大浸稽天而不溺,”假使北極冰山熔化了,整個地球都變成洪水滔天,對於他來說,不過覺得像在水龍頭下,正好洗個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碰到這個世界大旱天的時候,地球的礦物質,整個都融化了,礦物質都變成液體流汁,“土山”都燒焦了,變成煤炭灰一樣了,他覺得是暖氣開了,烤烤正舒服呢。
   莊子這裏講的,看起來都是些神仙境界的神話,不過佛也講過類似的神話,是關於打座修禪定的。所謂禪定的道理,就是莊子上麵講的“其神凝”三個字,這個“凝”就是定。所以我們大家修瑜珈、修道,沒有做到“其神凝”都談不上定。佛告訴我們,一個人修禪定,“其神凝”是有程序的,有初禪、有二禪、三禪等。佛講得最清楚,這個地球是要毀滅的,那時候會出現三災,也就是三劫。地球的大劫,第一個是水劫。水劫來的時候,地球北極的冰山溶化了,整個地球被水淹完了。水淹到什麽地方呢?淹到初禪天到二禪天之間。如果水劫來了,得了初禪定的人還是怕的,怕被淹死了,他在那裏打座入定也沒用,也把你泡掉了,這就是初禪天。
   所以我們打起坐來要流汗啦,身上生瘡啦,有時動感情啦,或產生欲念的衝動啦,遺精和荷爾蒙的分泌也是跟這個水有關。這都是人體上欲界的水災。第二個劫就是火劫,火劫來的時候,天上不止一個太陽,相當於十日並出的力量照射地球,整個地球火山爆發,地球燃燒起來了,一直燒到二禪天到三禪天之間。水劫來了二禪天的人不怕,但火劫一來他就抗不住了。我們打坐修道也一樣,身體都要經過火劫,人會熱得受不了,簡直都要爆炸了。第三個劫就是風劫。風劫來了的時候,氣流產生變化,地球就像一股空氣一樣自己就化了,其實並不是風,是氣。三禪天還怕風劫。三禪天再高一點,超過四禪,三災八難都不能到達。
   莊子那個時代,佛法並沒有進入中國,可他也講到了初、二、三、四禪,水劫(初禪天)、火劫(二禪天)傷不了“神人”,實際上莊子曉得有個風劫(三禪天),也害不了他,因為“神人”可以“乘雲氣,禦飛龍”。如果研究這個道理,這就很奇妙了,那時候中國文化和印度文化並沒有交流,我們再擴大地研究世界幾個古老國家,如埃及等的文化,所講上古那些神人也達到這個層次,乃至西方的神秘學也有類似的說法,這就很奇怪了。可見人類不分人種地區,最初的老祖宗,根據上一次地球的災劫,從同一文化而來,一開始就曉得人生命的價值有這樣高,就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
   “是其麈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秕糠”,我們吃的穀子,殼剝下來就是米糠,這裏等於講是麥子的麩皮。我們看過濟公和尚的小說,濟公和尚是一天不洗澡的,人家生病了,他就在脊肋骨上把他的汗垢一搓,搓成一陀油丸,別人拿去吃了就好。人家問他這個是什麽藥?他說是伸
  腿瞪眼丸。吃下去兩腿一伸,眼睛一瞪就會死的,看你敢不敢吃,結果人家吃了都好了。這裏講“神人”把身上的“塵垢秕糠”拿出來,人吃了這些“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堯舜這樣的入世的聖人,治世的帝王。因此你想想看,“神人”的生命價值升華到如此之高,他哪裏會把物理世界一切東西看在眼裏呢?
   肩吾本來告訴連叔,想博取他的同情,罵接輿是狂人瘋子,隨便吹牛。結果他反而讓連叔罵了一頓,世界上本來有這樣的人,你自己真是聾子瞎子。罵完了,又說了一個道理: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發紋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 然喪其天下焉。”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這裏為什麽做生意要提到宋國?怎麽不提魯國也不提齊國?因為宋人是殷商之後,是代表殷商的文化。戰國時候宋國文化最高,孔子也是宋國人。“資”是販賣,“章甫”是禮帽禮服。宋人當時帶著禮帽禮服到越國去做生意。越國是現在的江蘇、浙江、福建等地,在當時是野蠻未開發之地。“越人斷發”,相當於當代人,頭發是剪短了的,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越人”本色。古人講“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毀也”,中國文化是要留長頭發,要梳起來的。不像西方文化,野蠻文化留短發。“紋身”,身體上都刺花的,裸體的。宋人把禮帽禮服帶到沒有文化的地方去賣,結果都賣不出去。把高度文明的東西,帶到最原始的地方當然沒有用。
   莊子的文章是東一下西一下,看起來好像毫無頭緒,沒有連帶的關係,但一看下文能懂得他的意思了。最近這兩天,我告訴幾位老頭子朋友說:我們寫的東西不行,要讓年輕人寫,因為他們寫得比我們好,現在年輕人寫文章,也是東一句西一句,
  看了半天都不懂,直到看完才明白他的意思。“莊子式的文章”。所以情願大家不要學這種“莊子式的文章”。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堯治理了天下海內,幾十年國家太平,那真是千古萬世聖明的帝王。“往見四子,”堯跑去看四個人,哪四個人不知道。不過後來各家注解《莊子》,把《莊子》裏說的怪人都拿出來充數,說許由是一個,許由的朋友巢父也算在內,再找兩個也很容易。不過文章沒有寫出來哪四個人是個妙事。“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堯在山上往西方一看,有這麽樣的四個神人,“ 然喪其天下焉。”堯看看這些神人,感覺自己簡直太渺小了,治好了天下又算什麽呢?
   我們學到《逍遙遊》第六節,就曉得莊子把生命的價值直接指出來了:“神化”。人本身就具備精神這個“神”,可以自我地去變化物質,精、氣、神三者都是“心”的作用。換句話說就是:“心”可以使自己生命的功能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後就可以作入世的聖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小事一件,最後再出世。大家要注意,我們中國的曆史,中國文化開始就是那麽標榜的,如黃帝,我們這位老祖宗平天下治國家,安頓了萬民以後,在鼎湖乘龍而上天,入世而後出世。上天以後把他左右的幹部、大臣都帶走了,隻有幾個小幹部,沒有抓住龍胡子,一下從半空掉下來。但是這幾個人到漢朝、宋朝還在,宋朝以後就不知道了。“攀龍附鳳”這個典故就是這樣來的。我們要特別注意,透過中國遠古時的神話,證明我們中國文化的中心,始終把人的生命價值提高到兩個階段:一是作入世的聖人,人可以作到入世的聖人,這是入世最高的文化價值;然後由入世的成功,再“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成為出世的聖人。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中心。這段文章莊子已經把要點點出來了,“神化”。不要忘記了,莊子首先講到“物化”:鯤魚化成大鵬鳥,由北極飛到南極,這裏麵沒有什麽稀奇;是宇宙當然的道理,是一種自然法則。宇宙間每一個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們自己的智慧不夠,把這個功能喪失了。莊子接著再談到,人這個生命的“神化”的修養,“神化”的功能。莊子在下麵一段文章要做結論了。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暿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竭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之曰:‘我世世為洴澼,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不龜手之藥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 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
   這裏舉出一個與莊子同時代的人,惠子。惠子是當時的“名家”。古代文化講“名家”,這個“名”就是邏輯,所謂“名理”,表示名稱、思想和觀念的意思,任何一個思想、名稱和觀念,都要合乎條理才行,即後世西方的邏輯學。惠子是當時的“名家”,講邏輯,講論辯,他和莊子非常好。惠子有一次告訴莊子說:魏王送我一個大瓠瓜的種子,我就種起來,結果長了一個大瓠瓜。有多大呢?“五石”,大概比我們這個講台的桌子還大三四倍,如果我們現在拿來做菜,這裏滿堂也都夠吃了。古人在農村裏常常把瓜切開,曬幹了當水瓢用。惠子說:如果我拿它來作盛水用,又拿不動;如果我把它剖開了曬幹作舀水用的水瓢,水缸又沒有那麽大。這個東西大是大,但是大得沒有用。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竭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之曰:‘我世世為洴澼,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
   莊子對惠子說:你這個邏輯專家,當然比博士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教,可是你光講空洞的理論,不會實際去用。莊子接著給惠子講一個故事:宋國有一個人,家裏有個不裂手的秘方。在大陸北方天冷的時候,手很容易凍裂的,鄉下的人就曉得用些羊油、豬油擦在手上,就不再裂開了。天冷一下子走到房間裏烤火,千萬不要摸鼻子,一摸鼻子就會全掉下來,也不覺得痛的,等身上暖和起來了,血液流出來才會覺得痛,像鼻子掉了,耳朵掉了,那都是真實的事。宋人有了這個家傳的秘方,能在冬天裏塗在身上,不生凍瘡,手上皮膚不會裂開來,所以這家人,憑了這個秘方,世世代代漂白,都不會傷手。現在年青人沒有看過,我們小時候,自己家裏的布織了以後要漂白,染布也要漂,漂布要站在流水中漂,人光著腳在水裏站上半天一天的,要
  是冬天凍都要凍死。所以漂布有這個“不龜手之藥”太好了。在南方還有一種藥,冬天了吃過這種藥後,可以脫光衣服跳到深海裏,幾個鍾頭都不覺得冷,然後上來穿衣服正好,如果吃了藥不到冰冷的水裏泡著,人是要燒死的。這個故事講另外一個人經過這裏,聽說這家裏有這個秘方,要求以“百金”——也許相當於現在一百萬美金的價值,購買這個秘方。於是這家人開了一個家庭大會議,認為保存了祖傳的秘方也沒有什麽了不起,最多給人家漂布,靠做苦工吃飯,而且每個月做下來也不過幾
  千塊錢,隻夠生活而已。現在一下子就賣了一百萬美金,全家人從此都發財了。於是就把秘方賣了。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了秘方以後幹什麽呢?到南方去遊說吳王。吳越地在海邊,打仗要練海軍作水戰,他遊說吳王成功,做了吳國的海軍司令,替吳國練兵。到了冬天,和越國作戰,吳國的海軍塗了他的藥,不怕冷,不生凍瘡,大敗越國,因之立了大功,“裂
  地而封之”。古代打仗有了功勞,要分封一塊土地歸他收稅,叫“裂地而封”。你看同樣一個秘方,有智慧的人能夠利用它不生凍瘡,不裂皮膚這一點而封侯拜將,名留萬古。而這一家人卻隻能用這同一個方子,世世代代替人家漂布。同樣一個東西,就看人的聰明智慧,怎樣去運用,而得到天壤之別的結果。因此一個人,窮困潦倒了不要怨天尤人,要靠自己的智慧去想辦法翻身。所以任何思想,任何製度,不一定可靠,主要在於人的聰明智慧,在於能否善於運用,“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講完這個故事,莊子就批評惠子:你現在家裏頭有這麽一個大瓠瓜,太好了,怎麽怕沒有用處呢?要知道春秋戰國時期,交通很不方便,要找一隻船都是很難的事。莊子說你把大瓠瓜曬幹了挖空,像坐在大船裏一樣,也不買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
  果你還擔心瓠瓜太大了沒有用。“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這句話不僅罵了惠子,還罵了古今中外的天下人,就是說你心裏亂作一團,大草包一個,是個大笨蛋。後世的文學家經常罵人“蓬心”,其典故就是這麽來的。
   這是《逍遙遊》第七節。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給它做個小結論,即智量境界的異同。世界上的事物,本來就沒有大小和好壞之分,一個人智量大,見地高,境界應用高,就能把一個不相幹的小事情用來“齊家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一樣的道理,一個不相幹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超凡入聖的境界。如果智量境界應用的見地不夠,即使再了不起、再高明的東西,到了他手裏也會沒有用。像莊子他本身很高明,寫了一部《莊子》,結果呢?留給我們後來的學者作為拿學位的論文資料而已,把《莊子》用小了,也變成惠子的瓠瓜,很可憐!
   
   無何有之鄉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途,匠人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我們看到這裏可以想像成,這是當時談話記實的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也是死對頭,碰到就抬杠。惠子跑來看莊子,說他有個大瓠瓜,莊子就說你不知道用大瓠瓜,真是一個大傻瓜。惠子挨了罵,沒有生氣,接下來他反而把莊子給罵了。惠子說,我還不止隻有那個大瓠瓜,我家裏還有棵大樹,叫“樗樹”。樗樹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樹還容易種,但根部非常的臃腫,外麵有很多瘤。“不中繩墨,”“繩墨”是古代,甚至幾十年前木匠都在用的工具“墨鬥”,現在做木工的很少用了。用墨鬥把一條墨綫拉起來,兩邊繃直扯好,用手一彈,木上就留下了一條筆直的黑線,鋸子沿著這條黑綫就可以鋸下去了。但是“繩墨”對於那個大樹根卻沒什麽辦法,樹根中間到處鼓起包,無法使彈出筆直的黑綫。這種樗樹的枝條歪歪曲曲,不合乎規矩標準;長在路上,木材行的大老板看都不看。而且這種樗樹,還有一股臭味,不好聞,因此沒人看得上。
   惠子罵人也是不帶髒話的,他剛才挨了莊子的罵,這裏又回轉罵過來。他說老兄你的話“大而無用”,你也光吹大牛,像那棵樹一樣,既無用又討厭,還發臭,誰看到你都要頭一歪走掉的。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你看他們兩人罵架多有藝術,決不罵“格老子”,“你混帳”之類,兩人光在說故事,但不知不覺就把對方給罵了。莊子說:這有什麽稀奇啊!你有沒有看到遇“狸狌”?狸是狸,狌是狌,兩種不同的。狌跟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假狐狸謂之狌,也叫野幹。所以研究《莊子》,植物,動物都要用到,很麻煩。莊子為什麽說狸狌,而不提出狼狗呢?莊子這裏罵人是轉彎的,因為狸和狌,這兩樣東西是有名的狡猾,心性多猜疑。中國文學中常把那些多疑,狡猾,有頭腦的人形容為“狐疑不定”。
   狸狌走路矮著身子,“卑身而伏”,偷偷地慢慢地過來,不讓人發現。它以為自己聰明,別人不知道,結果高明的獵人都曉得它這個毛病,就在它易常進出的路線上,一下子把它抓住了。狸狌就是這樣,喜歡玩小聰明。有時候它也覺得自己很偉大,在樹上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東西跳梁,不辟高下,”它覺得自己跳得高,很有本事,所以膽子很大,也不害怕。但是人聰明,把機關已經埋在那裏了,等它一跳,“咚”的就掉進去了,“中於機辟,死於罔罟。”那些抓它的機械、羅網都布置好了,它怎麽能逃得掉?你看莊子並沒有當麵罵惠子,這個家夥小聰明,鬼聰明,就像狸狌一樣,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啊?他沒有這樣罵。如果是我們罵架會很笨蛋,一定罵得很難聽,最後說不定還要打起來。他們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舒服得很!
   “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惠子:你呀,簡直是小家把式,你以為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麽高,你看那個“嫠牛”偉大得不得了,有什麽用?連老鼠也抓不住。中國的大牛有好幾種,嫠牛出在中國的西邊,陝西過去靠近青海西康一帶,那裏的大牛叫嫠牛,也叫犛牛。莊子開始先罵惠子像狐狸一樣狡猾,自以為聰明能幹,被人家抓住了,現在罵你以為你偉大?像那條大笨牛,連老鼠也抓不住。
   莊子說:惠子你家裏不是有棵大樹嗎?有了大樹,又有大瓜,有什麽不好?你真是個大傻瓜。你把大樹栽在一個地方,哪個地方我告訴你:“無何有之鄉”,什麽都沒有,了不可得,“本來無一物”的那個地方。“廣莫之野”,無邊無量,萬物都看不見的地方。你把大樹栽在那裏,一天到晚在那裏優哉遊哉,逍遙自在。那棵樹,晴天當鬥笠,可以擋太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麽都管不到你。你睡在下麵,誰也不來砍它,萬物都不來擾害你。因為看到沒有用嘛,螞蟻都怕臭,不來做窩的,什麽都不理你。然後你才真的自在,真的逍遙。《逍遙遊》,點出了最後的結論,“無何有之鄉”。
   所以,大鵬鳥飛了半天,不是真逍遙,莊子說的真逍遙是“神化”。“神化”到哪裏去了?到了另一個世界,就是極樂世界。極樂在哪裏啊?在那個看不見,摸不著,什麽都沒有,但是那裏又的確有個東西的地方。你到了那個“了不可得”的境界裏
  頭,就可以得逍遙。我們借用佛學的觀點就可以作一個結論:要得世法、出世間法的大機大用,必須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大機大用取決於佛法所謂的“見智”,“真知灼見”所見的那個智慧。所以“見智”之所見,非心識之所識,不是一般心意識能了解的,是“無何有之鄉”。莊子講的“神化”,要達到神的變化,才能得真正的逍遙自在。其實,就是佛家講的解脫。
   如果真的到達了“無何有之鄉”,了無一物可得的時候,這是真正的逍遙。跟後來禪宗講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同一個道理。這是講歸到真正的解脫,必須要了解本體,佛學的名詞叫法身,必須要達到法身的境界。所謂的身,也無所謂一個身,而是假定一個名稱,代名詞。講了解脫,還沒有講解脫起用。到了《齊物論》才講氣化,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七篇是有連帶關係的,等於我們講《論語別裁》,裏麵二十篇也是連貫的。
  
  


作者:半麵郎君 回複日期:2007-2-4 9:06:26 

  第二篇 齊物論 上
  《莊子講記》之二
  南懷瑾 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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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篇 《齊物論》
   這是研究《莊子》最頭疼,問題夾雜得最多的—篇文章。《齊物論》的思想、理路給人的感覺是:“汪洋博大,堂皇迷離”,因為它中間說的內容太豐富,太豐富了!我們往往把它前後的邏輯把握不住。所以古人都批評《莊子》的文章“汪洋博大,堂皇迷離”。實際上一點都不迷離,條理很清楚。
   我們看一下題目:“齊物論”。宇宙萬物,宇宙萬有是不齊的,不平等的。所謂不平等,就是有差別。現在莊子提出是“齊物”,宇宙萬有平等,沒有現象的不同,那麽《齊物論》講萬物平等,沒有差別。我們人如何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達到那個真正無差別平等的道體,這篇文章最重要是談這個問題。由開頭講如何求證這個無差別道體,到最後說明無差別裏頭有差別的道理。到底差別是怎麽來的?差別是由於“氣”的變化來的。
   現在開始講《齊物論》。莊子首先說明無差別的求證,他以故事的方式說明。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答焉似喪其耦。顏成子遊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間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末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子遊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 。而獨不聞之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笄、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子遊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耶?”
  
   生滅變化無常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答焉似喪其耦。”
   “南郭”是複姓,“子綦”是名字,後世道家的《神仙傳》、《隱士傳》都把他列進去了。現在假設我們在看電視、電影或劇本,出來一個人,這個人叫南郭子綦,把他想成個老頭子。我們要注意,在莊子那個時代沒有凳子、椅子,我們看到日本人坐的榻榻米,上麵放一個矮茶幾,大家盤腿坐在席子上,這就是我們中國古代的生活。什麽叫做“隱機而坐”呢?就是這樣軟下去,一溜就下去了,好像茶幾都把他蓋住的樣子。不是像現在同學們坐累了就趴在桌麵上睡,那叫伏幾而坐。
   南郭子綦這樣一副懶得不得了的神情,人往下一溜,半坐不坐的,軟下去了,然後把頭一翹,“仰天而噓”。為什麽“噓”? “噓”在秦漢以後不叫“噓”,所有的《神仙傳》《隱士傳》上,“噓”叫做仰天長嘯。譬如魏晉時代有一個隱士叫孫登,書上講“孫登善嘯”。老虎叫就是嘯,難道他坐在那裏學老虎叫嗎?不是的,嘯和這裏的“噓”是一個東西,就是吹一個很長的口哨。
   “答焉似喪其耦。”“答焉”不是答話的答,就是頭一低,人向茶幾下一溜,頭仰起來,吹一個很長的口哨,等把氣吹平了,又把頭一低。“似喪其耦”,好像損失了個東西似的。古人講兩夫妻叫對偶,這裏的“耦”木是指對偶,是說好像喪失了所有的外境,相對的東西都沒有了,就這麽一軟軟下去,死了不像死了,活著也不像活著,反正是懶洋洋的像沒有骨頭一樣。就那麽個神態。
   我們要注意呀,第一篇《逍遙遊》的開始,鯤魚化成大鵬鳥,直上萬裏的高空向南飛,那個氣勢非常壯觀,最後到達了“無何有之鄉”,了不可得,一無所有。那麽《齊物論》的開始,這個人什麽都沒有,也不是灰心,也不是失望,是懶到了極點,什麽都沒有。
   顏成子遊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
   第二個鏡頭:出現了南郭子綦的學生“顏成子遊”。“顏成”也是複姓,“子遊”是名字。顏成子遊站在旁邊。古代長輩坐著的時候,晚輩要站立侍候在前,等著長輩吩咐要做什麽事,有問題請教則是跪著,表示一種尊敬。古人有時講“膝行而前”,怎麽叫“膝行而前”呢?在日本我們可以看到,兩個膝蓋跪在榻榻米上,爬著就過來了。顏成子遊看見老師這麽一個情形,就問了:老師啊,我現在看到你的外形像一塊枯的木頭,毫無生氣,由外形看到內心,內心像死灰一樣,一點活氣都沒有,冷冰冰的。人的身心怎麽可以到達這個樣子?
   “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特別注意這兩句話。從文字上講:你今天靠在茶幾上休息的這個狀況,跟從前的情形完全兩樣。如果單照字麵上這麽講,一定很冤枉莊子,其實在這兩句話裏頭,莊子已經點題了。我們作古文叫點題:“畫龍點睛”,魏晉時候的僧繇,他畫龍不畫眼睛,畫了眼睛,“畫龍點睛,破壁飛去”,龍就變成真的,飛走了。莊子這時候才落點睛之筆:“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要了解《齊物論》就得了解這兩句話。
   當我們第一秒坐在這椅子上,第二秒已不是第一秒鍾了,第三秒更不是第二秒了,每一分每一秒宇宙萬事都在變化。這就是後麵講到的孔子告訴顏回的一句話,四個字:“交彼臂過”。兩個人走路,你過來我過去,兩人對麵走在一起,兩個膀子剛剛在同一條橫線同一個位置上時,兩個膀子這麽一碰,一刹那,已經過去了,你往這邊走,我往那邊去了。任何時間,任何地區,一切的事情,這一刹那之間都在變化,不會永恒存在的。兩個手臂一碰,拉一下手,等再拉一次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了,中間已經有很多的變化了。當我們剛剛靠著一坐的時候,當下就過去了,等於佛法的一句話:“刹那無常,“刹那”是梵音,一彈指,“啪”,就是六十個“刹那”。所以這裏盡管是顏成子遊在問,但莊子已經點題了:“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
   莊子借用南郭子綦的嘴,在《齊物論》中談到,怎樣忘掉了內、外境,進入沒有分別,萬物平等的“無何有之鄉”。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 ”
   南郭子綦說:是的,你問得好啊,你看我這樣不好嗎?換一句話說,我這樣很好嘛!你覺得有疑問嗎?我告訴你:“今者吾喪我,”此時此刻,我已經沒有我了,“喪我”了,你知道嗎?一個人要真正解脫物理世界的困擾,解脫一切煩惱而到達真正的逍遙,唯有“喪我”,亡我。沒有達到亡我,不能了解那個萬物不齊之間,有超乎形而下到形而上是完全“齊一”的。所以這一篇的題目:求證齊物。萬物不齊有都是相對的,要想求證那個絕對的,那個形而下萬物不齊後麵的本體,那個形而上了無一物,了不可得的“無何有之鄉”,怎麽求得呢?要達到真正的亡我。那麽才可以談《齊物論》。到這裏,《齊物論》已經講完了,下麵都是延伸和發揮。
  
   人籟 地籟 天籟
   中國後來許多禪宗祖師都是這樣,講著講著不講了,問你懂不懂?看你還楞眉楞眼站在那裏的話,就給你一棒:“去你的,沒有腦子。”就不講了。南郭子綦不是這個作風,他回答顏成子遊,我已經進入無我的境界了,你自己去悟,懂不懂?顏成子遊當然不懂,那麽南郭子綦就再講:
   “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這裏提出“人籟”,“地籟”,“天籟”,這幾個詞是莊子提出來的,後來中國文學用得很多。“籟”代表那個音聲。南郭子綦說人境界的實在的音聲你可以聽得到,但是你卻聽不到地境界的音聲。地境界也有音聲,地下熱鬧得很,古人有辦法聽到,古人睡的枕頭是木頭或竹子做的,裏麵是空的,睡下去地下音聲可以聽得到,至少地麵上音聲聽得很清楚。這個“地籟”隻有趴到地下聽。“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假定你懂得了“地籟”,也沒有辦法懂得“天籟”——自然的音聲。這個“夫”字要拉長聲音讀,相當於一個拉長的問號。
   要注意啊!《齊物論》首先告訴我們一個重點,萬事萬物生滅無常,不會永恒存在,“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換句話說,我們現在就是“今之聽話者,非前一秒之聽話者也”。我們現在坐在這裏,都可以體會到,隻要是清醒的,一定有思想。但回轉來反省、體會一下,沒有一個念頭,沒有一個思想是永恒存在的。一個個很快地過去了。我們腦子裏的意識形態,隻要一想到“我現在”,便又立即過去了,現在是不存在的。未來還沒有來,我們說一聲“未來”,就已經變成現在了,這個“現在”又立即過去了。像流水的浪頭一樣,一個個過去了。所以大家做功夫做到亡我,還是你自己在搗亂,你那個“我”就不存在,它每秒總是自己就把你亡掉了,過去了。這個道理要把握住。然後,莊子說你要懂生滅無常這個道理,隻有達到亡我的境界才可以體會,既然不能亡我,那已經到了形而下。現在莊子提出來,形而下萬有的現象裏,自然界要分三個等次,天、地、人三才。不過莊子是用音聲的境界來描寫。這是個值得注意的事情,無論是中國還是外國,在哲學上,尤其是宗教哲學上,最喜歡應用音聲來表達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過程。這個宇宙中的音聲和光是範圍最廣的,是使人可以走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引導的力量。所以,莊子提出來天、地、人三種音聲,《齊物論》已經開始從形而下講起了。
   子遊曰:“敢問其方。”
   “方”就是方向。“敢問”,是下輩對長輩禮貌謙虛的話,不敢亂說,不敢問。像我們小時候,對長輩、對老師的問話:“我們不敢說啊。”實際上表示已經要說了。不敢問就是敢問,說我不敢問,實際上是已經問了。顏成子遊說:天地人這三種音聲的關係,請老師指示我一個方向,告訴我一個頭緒。
   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
   首先提出一個“氣”的問題。中國道教的思想認為,形而下第一個發生的作用是氣化。這裏頭有一個問題要特別注意,我們曉得,關於宇宙萬有的原始元素,人類世界東西方的宗教家們都有一套說詞,有的說這個世界上人的創造,是神拿泥巴,水啊什麽的捏成的,再問一下你的神是誰創造的?不能問了,宗教家是“到此止步,謝絕參觀”。信就歸主,不信就不管你了,這是宗教。也許有人要說:你叫我信可以啊,但你告訴我一個理由,你把理由說給我聽,我就信了,說上帝創造也好,神創造也好,菩薩創造也好,開始是先創造哪一樣東西呢?一問就愣了,因此產生了哲學。我們看東西方哲學,大部份的說法都認為宇宙萬有的原始元素,最先創造的是水,先有水,再生長萬物;印度和埃及則認為:地、水、火、風四種元素是同時的,也就是泥巴,水、熱能、氣混合在一起形成萬物的最初。這種是唯物哲學最初的說法,與宗教所言的宇宙,根本脫離開了。
   中國的道教,認為第一個成分是“氣”,萬物都是“氣”“化”的作用。這個“氣”不是風,不是印度、埃及哲學中地水火風的風。最初的《莊子》古本裏麵的“氣”,無火之為“炁”,這個“炁”是沒有辦法解釋的, “無以名之”,拿現在的觀念說,就是能,能量。以後,產生了中國道家原始的地球物理思想,它同現在的科學走的路線不相同,但是不能不承認它是個科學。中國過去的地球物理科學,當然並不是從莊子開始的,在莊子同一時代,道家的科學思想、物理思想非常發達,那個時候,燕、齊之間充滿了方士,現在也可以講是搞科技的科學家,他們修道、煉丹的學說非常發達。所以莊子、孟子都受到他們的影響,孟子還講到過“養氣”之說。
   按照中國道家方士的看法,地球是一個活的整體的生命,這個看法現在仍有很高的價值。站在地球的角度講,我們人類生活在地球的上麵,不過是些細菌而已,等於有些細菌寄生在我們的表皮上。以道家的觀點看,天地是一大宇宙,人身是一小天地。地球也是一個有生機的大生命,他有呼吸,他有活力,他有意誌。譬如認為江、河、海是地球的腸胃血管,血脈都相通,地球的裏麵,中心是通的,人如果有機會到達地球的裏麵,在裏頭優悠自在,有得吃,有得玩,不曉得多少年都不會死。
   地球是“噫氣”的,地球的呼吸之氣,最重要的是在西北。那麽,認為地球是通氣的,這都有書可證,不過這些書現在連書名都很難聽到了。清朝有一個大文豪紀曉嵐,纂修過《四庫全書》,這個人不太講迷信,是個懷疑主義者,講求實際驗證,不過他也好記載這些東西。他在《閱微草堂筆記》上記載:他有一次犯了罪,充軍到新疆天山的北部,在那裏有個洞,它要歎氣的,土人都認為是地球的嘴巴。每年清明,人、駱駝、馬都要躲得遠遠的,地球要開始歎氣了,裏頭有出氣呼吸聲音:“嗬......”,一團氣出來。這是莊子所講“大塊噫氣”。紀曉嵐的筆記上講,那股氣出來不得了,任何人、馬、駱駝碰到這股氣,就會連骨頭的影子都沒有了,化成氣了。這氣出來,往哪裏走不知道,二十四小時以後,它要沿老路回來,因此這條路二十四小時大家都要避開的。等它回到了洞口,好像人的吸氣—樣,倒咽下去,又沒有事了。這一段記載,說明了中國傳統的道家學說認為地球是活的生命,不能隨便破壞,破壞得厲害了地球要出毛病的,甚至於將來會毀滅。
   回到莊子本文,“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裏所講的,不同於剛才紀曉嵐見到的那個情形,這是講地球有它本身的生命,一股熱氣上去,就是地球的“噫氣”,變化形成風了。我們想想莊子的話對不對?譬如說,熱濕氣流上升遇到高空的冷氣,冷熱氣流相互接觸才會下雨。但地球高空的氣是有限度的,到了一定的高度,空氣就完全稀薄了;超過了太空以上,就幾乎沒有空氣了,那不再屬於地球的氣,那就是地水火風空的空了。因此莊子講的是有科學道理的,值得研究。拿地球和人相比也一樣,凡是人呼吸之氣達得到的地方,人體外麵的光芒就有那麽個範圍。用現代科學技術照相可以照出來。換句話說,人呼吸之氣放射的範圍,就隻有兩個手圍成一圈這麽大。除非經過打坐修持,像南郭子綦一樣達到忘我的境界,光與氣的放射就不同了。因此我們講,人體放射的氣,到達外麵的作用叫做風。這一段比較麻煩的詞語要先把它搞好。
   這裏同南郭子綦忘我境界不同了,到達忘我的時候,沒有談氣不氣,那是解脫的境界,同《逍遙遊》最後的結論“無何有之鄉”是聯帶的。我們讓南郭子綦躺在那裏,“隱機而坐”好幾個禮拜,求忘我去,我們轉過來從“有我”境界開始。“有我”境界第一個:“噫”動就有“氣”,“氣”動了就形成風。注意!這是兩層,造一口“氣”出來以後,呼出來就變成風了。不要認為“大塊噫氣”就是風,裏麵有層次的不同。於是莊子開始作他的文章了:
   “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
   這股氣變成風以後,除非不起作用,起了作用以後,那厲害了,厲害到什麽程度呢?“萬竅怒號”。“竅”就是洞,有洞的地方就發出聲響來,沒有洞穴的地方聽不到有風的音聲。《莊子》處處都是科學。你說風有沒有形體?風沒有形體,我們感覺到風吹在臉上,是我們的反應。風有音聲沒有?沒有音聲。我們聽到風的音聲,是風碰到了東西後相互摩擦發出來的,風的本身不是那個音聲,風的大與小也隻是我們感受的形態,所以讀《莊子》就要留意了。
   莊子講形而上的本體“無何有之鄉”,了無所有,了不可得,由形而上到形而下,“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 。”研究佛學多年的人要特別注意這兩句話,形而下起用,就是佛學唯識學的一個名詞,叫作“依他而起”。如果不靠萬物,不“依他”,那個本體的功能就呈現不出來。不靠外物作用和現象,本體的功能哪裏看得出來?但是本體有沒有功能呢?有!一切萬有的用就是它的用,一切萬有的現象都是它的現象,是“依他而起”。莊子形容風沒有起作用,靜態的時候,什麽都看不出來,等它—起作用,動態一來,什麽現象都出來了。這是講風,講氣,同時要注意這也是形容我們心的境界。我們心裏平靜的時候,什麽現象都沒有,心裏念頭一動,什麽喜怒哀樂,什麽怪象都來了,同莊子形容的風一樣。
   “而獨不聞之寥寥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笄、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
   這裏莊子在玩他的文字技巧,形容物理界被風吹的現象:“而獨不聞之寥寥乎?”開始那一陣風,高空的風,天風“寥寥”,像現在這個天氣,我們穿一件夾克,爬到阿裏山的山頂上,在都市住久了,爬到高山上,高空那個風吹到耳朵裏來,聲音“寥寥”然,好舒服啊!這個時候人很平靜的。第二個形容:“山林之畏隹,”我們到了山林,有岩石的地方。“畏”是山畏,指山轉彎抹角的地方,山穀突出和凹下去的地方,高山岩穀的地方。莊子說這些地方的風才大咧,聽著嚇都要嚇死人。
   山上的大風不是“寥寥”然,你注意啊!第一句“而獨不聞之寥寥乎?”天風“寥寥”然,那很好聽,很清雅。第二句就不大對了,要是到高山上有轉彎抹角的地方,你再去聽聽,各種各樣的怪聲音都出來了。尤其到夜裏下雨的時候,你爬到山裏頭,一個手電筒也沒有,你坐在那裏,各種怪叫嚇都要嚇死你了,那就是“山林之畏佳”。“畏佳”不佳喔,不要看字麵,那是形容山林彎彎的地方。
   莊子接著形容,跑到原始森林去聽那個風聲,森林裏有“百圖”的大樹,樹上有洞,風吹出氣,“噓……”像鬼叫。莊子形容那些洞穴,凹的像人的鼻子一樣,有的像嘴巴張開著,有的像耳朵,像橫杠,像圈圈,像搗臼,有些窪進去,“似汙者”,有的像個大的深水池一樣。這是莊子的文學境界,是一副真的畫麵和模型,那些洞穴遇到風一吹,百聲齊發,百家爭鳴,你看莊子很藝術吧。我們看他文字上形容得很好,如果來一根有很多洞的大樹,把它放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裏,裏麵用大風給它一吹,外麵又下起大雨,伴著風的怪叫聲,你是會嚇死的喲。“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這些都是形容風吹百竅洞穴發出來的聲音的名稱,我想就不作多餘解釋了。
   “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於”就是嘴巴攢起來發出“籲……”的聲音。“隨者唱喁”,“喁”是喉嚨發出來的聲音。所謂“泠風”,指高空上的風,這個“和”不是和平的和,是各種聲音混雜的和音,“小和”,聲音和得比較輕巧,高雅。大風來了,各種聲音和得很混雜。當真正的大台風來了,那些洞穴像悶住了一樣,反而發不出聲音來。這個道理又是一個物理現象。陸放翁的詩:“山雨欲來風滿樓”,在山邊住著,夏天大雨快下的時候,那真是風滿樓。古人還有一句詩:“萬物無聲蒸雨來”,夏天熱極了,天氣悶得人的呼吸都出不來,樹葉一動都不動,一根草也不搖,一點聲音都沒有,悶了一陣,大雨就來了。從文學的境界看來很舒服,但科學境界各有不同。
   我們回到原文,看看莊子是怎麽作文章的,他形容風,從“萬竅怒 ”開始,“而獨不聞之寥寥乎?”夏天晚了,上到高樓的頂上,天風“寥寥”然,很清涼。他形容各種洞穴,橫的、扁的、長的、深的、淺的、每個發出的聲音都不同,吹了一陣,吹得很難聽,就把聲音調和下來,“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接著,“厲風濟則眾竅為虛”,一陣最有力量的風吹來,萬籟無聲,沒有聲音了,把你悶了一陣。悶過去了以後,聲音又出來了,“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注意啊!第一句話“而獨不合之寥寥乎?”是耳朵來聽的;下麵都是耳朵聽風吹的聲音,到了“厲風濟則眾竅為虛”以後,不是耳朵聽的喲,是眼睛看的。最後,“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那些小風大風過後,一陣和風吹來,水波不興,那些草啊,樹葉子慢慢地飄呀飄呀,搖呀搖呀。講到這裏完了。所以莊子全盤都是禪宗,後世禪宗祖師們說法就是學他的,跟你蓋喲,那真是大蓋,跟說評書人一樣,嘴巴要快,那風“嘩啊……”“轟啊……”—路吹到這裏,然後,輕輕地飄啊飄啊。後來,說完了,沒有了。
   子遊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
   “人籟則比竹是已”。人的感情,人的喜怒哀樂怎麽樣看呢?可以通過吹簫或者彈琴看出來。古代的樂器都是拿竹子做的,在竹子上可以表達出人的思想感情,叫做“比竹”。這個“比”字用得非常妙。人的心理,人的情緒的變化同風一樣,在腦子裏頭亂吹動,於是產生了人世間的是非善惡。我們借用佛學唯識的名詞,這些都不是絕對的,屬於“比量”的境界,通過比較而產生的,都是“依他而起”。顏成子遊這位徒弟一直在聽,聽南郭子綦躺在那裏半睡半醒的侃,侃到這裏,他說,老師啊,你剛才講風吹的聲音,那是地球上的現象,天地人三才中地的作用,是“地籟”,“人籟”就是人的感情變化,心裏有氣打鼓都難聽,發脾氣罵人的聲音,就像狼叫一樣,很難聽,這個“人籟”我也懂了,唯一不懂什麽是“天籟”?
   關於“天籟”,先放下來,我們回頭再來討論。注意!莊子講《齊物論》是由無我境界來的,由無我所起的,莊子借用南郭子綦輿顏成子遊的嘴巴來演話劇,對白中間提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股氣的作用,變化成聲音,有那麽多的現象,有好聽的,有難聽的。先是聽,聽完了還可以看得見各種地球上的現象。
   《道德經》、《南華經》、《衝虛經》是道家的三經,老子的《道德經》為大經,莊子的《南華經》與列子的《衝虛經》為小經,後來修道的人,把這三經列為做功夫的必讀之書。我們看看道家為什麽那麽看重《莊子》。把這本書叫《南華經》,成為道家三經之一?但是我們看了半天,《莊子》裏頭沒有傳你功夫呀!可有一點,你要留意體會《齊物論》。莊子講風吹,“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在座的有許多人打坐,修瑜珈、修密宗、修道,要注意啊,我們這個身體就是地球,打起坐來,什麽上麵打嗝下麵放屁,腸子咕嚕咕嚕叫啦,氣脈動啦,耳朵裏頭聽到聲音啦,都是“大塊噫氣,其名為風”。許多人打坐都是跟著現象轉,打坐都坐成神經了,要認清楚,那都是現象,那是你的氣不能調和而產生的。氣真到了能調和的境界,“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這個時候氣快要充滿了。接著是“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身體上氣充滿了—,不動了。所以佛家講修禪定工夫,到了二禪的境界,就四個字:“氣住脈停”,也即是“眾竅為虛”。到那個境界,你就感覺到清靈了。等到氣充滿了,你自己看它“之調調之刁刁乎?”身上的氣機就覺得很輕鬆,很自然了。到那時,才由“人籟”到達“地籟”。“人籟”是什麽呢?就是我們心。理上喜怒哀樂的情緒隨時在變化,思想煩惱不能停止。氣通了以後,慢慢由情緒的變化,到思想的升華,從人的本位進入到“地籟”的境界,但是還談不上道。那麽再進一步,第三步,由“地籟”到達“天籟”,“天籟”是什麽?
   成其自取
   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耶?”
   這裏講“近死之心”,就是中國道這所說的兩個東西:“神”與“氣”的作用。所謂“神”,就是現在我們活著的心理作用,精神;“氣”就是後世所講的生命體能上的活動力,氣魄。《莊子》裏頭沒有提到“神”,春秋戰國時的書多半不用“神”這個字,而用魂,靈魂的魂。現在莊子從心理,那個魂的作用來說明。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複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複陽也。喜怒哀樂,慮歎變蜇,姚佚啟態,棗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心態與情態
   
   “喜怒哀樂,慮歎變縶,姚佚啟態。”
   把每個字連起來,當文句念,四個字一句,這就是春秋戰國時期南方文章的作法,也可以說是道家文章的作法,《老子》《莊子》以及後來的《楚辭》、《離騷》都是如此。我們再三提醒大家注意,孔子、孟子的齊魯文學,和南方文章在體裁上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喜怒哀樂”,這四個字值得研究,我們中國儒家有一本書叫《中庸》,《中庸》上就提出這四個字。尤其後世,都在這四個字上作學問,講哲學的道理,講生理的狀態。實際上我們講《中庸》的時候,各位也聽過,“喜怒哀樂未發謂這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這個“中”不能念成中央的中,如果照北方、山東話念“種”就對了,表示這個事情對了,打槍打子彈,打中了。一定要解釋成中央的中也可以。“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喜怒哀樂沒有發的時候,對了;“發而皆中節”,發對了“謂之和”。子思寫這篇《中庸》的時候,與莊子在時間上前後相差不會太遠,大約幾十年。我們看到,文化、哲學的發展,由春秋到戰國莊子階段,走到科學的路線,求實證去了,求實證要有一種修養的方法,就產生了後世的道。
   《中庸》上把“喜怒哀樂”看得那麽重要,後世人的解釋認為這幾個字代表了心態,換成現成新名詞,是心理的思想形態,也可以叫做意識形態。好像清代以來的解釋都是如此,實際上這裏頭是有問題的。心態不屬於“喜怒哀樂”,勉強可以叫它心態,它是配合情緒而來的。為什麽《中庸》隻提到四點,在《禮記》上是七情:“喜怒哀樂愛惡欲”,《中庸》與;《禮記》之所以後三個字不同,是因為“愛惡欲”屬於純粹的心態,“喜怒哀樂”是情態,情緒的作用。什麽叫情緒的作用。什麽叫情緒呢?情緒是生理影響,換一句話,就是氣的作用,生理的因素。我們“喜”,高興;“怒”,發脾氣,“哀”,有時候心裏難過起來,看到什麽都掉眼淚,很悲傷,“樂”,有時高興起來什麽都快樂。這四種東西我們理智上都知道要控製,不要隨便發脾氣,也不需要傻乎乎地就笑,但是心理情緒的變化,帶上生理的關係,氣的作用,你理性禁止不住,它自然就發,勉強的禁止反而變成一種病態。所以,在《中庸》上如果完全把“喜怒哀樂”作為心態來講,我們研究的方向就錯了。它同《莊子》這裏恰恰相合,莊子也是講;“喜怒哀樂”是情態。這四種典型,我們經常碰到的。
   下麵講心態:“慮”,思慮,思想。“歎”,因為思想引起的感慨,由感歎發出聲音來。因此由“慮”到“歎”,也由心理的變化而到縶的過程。縶就是佛學講的執著,抓得很緊,由此產生人身體外在的形態。“姚佚啟態”,什麽叫“姚”呢?就是放任,我們現在講浪漫、大方、隨便。“佚”,懶惰。“啟態”,變成生活的各種形態。
   “喜怒哀樂”如果一個很好的藝術家,看到這十二個字的描寫,就可以畫出十幅畫麵來,各個形態不同,有內在的心態情緒的變化,有表達在外麵的形態,臉上的喜怒哀樂,身體的四肢的動作,各不相同。
   
   有生於無,無中生有
   “樂出虛,蒸成菌。”
   莊子開頭講過“近死之心,莫使複陽也”,接著他又起個高潮,描寫心態與生活狀態。上麵莊子講出一個原理,由心理的變化而成了生理,身體活動的狀況。中間有個東西,書上沒有直接講,我們不要給瞞過去了,他說了六個字:“樂出虛,蒸成菌”這就是莊子的文章,我們如果隨便念過去的話,抓不住要點,所以古人批評莊子的文章“汪洋博大,堂皇迷離”,其文章的氣勢啊,如“銀瓶泄水”,所謂“黃河之水自天上來”,你抓不住他的中心,其實他的邏輯很嚴謹。現在我們為了年輕的同學講古文方便,所以羅嗦一點。
   這裏莊子提出“樂出虛,蒸成菌”兩個相反的作用。“樂出虛”,可以讀成音樂的樂;也可以讀成快樂的樂。如果按音樂這個樂的音來解釋,這個“樂出虛”是物理的狀態,接著上麵“吹萬”來的。前麵莊子描寫音聲,大風起來,碰到物理界的這裏一個洞,那裏一個窿,發出“嗚-----”,“噓---”的各種聲音。音樂的聲音要發出來,必須通過虛的、空的樂器。同樣的,我們吹簫,吹笛子,彈琴奏樂的時候,心裏麵都要很空靈,沒有雜念,很清虛的,發出來的音樂就會特別美。這是“樂出虛”的一種講法。曆代解釋《莊子》的,大部份都讚成這個講法。道家的解釋則讀成快樂的樂。一個人心裏高興的時候,氣要散的。高興或者悲哀到極點,都可以使人死亡,因為太高興,氣就散了,虛了,所以說“樂出虛”。這兩種理由都成立,重點在於人的心理司生命的作用向外發展厲害了,就會空虛。
   如果向內部縮,悶在裏麵呢?就是“蒸成菌”,一陣大雨過後,山裏陰暗潮濕的地方,那些香菇、細菌最容易生長。大家喜歡吃的白木耳,在培養的時候,就是選擇又悶熱又潮濕的地方,白木耳很容易長成。在那種情況下,空氣很蒸悶,水蒸汽彌漫上來,化生變成另處一種細菌,甚至於我們吃的香菇,都可以慢慢地生長繁殖起來。“樂出虛,蒸成菌”這兩句話,莊子為什麽把它放在人的心態、情態的變化之中來說呢?這正說出了我們的生命有“心能轉物”的功能,心理的作用可以變化生理。所以我們的性情興奮或是鬱悶久了以後,生理產生許多疾病。道家很重視這兩句話,道家解釋《莊子》,修道的要點,強調念頭要空、清靜,如果保持這種清虛的狀況,那麽跟形而上道就容易接近了,如果心裏有所為,有一個東西轉來轉去的,那慢慢會變出另一個東西,所以,”樂出虛”是講由有變成空,“蒸成菌”,以物理的狀況說明由空可以產生有,重點在於“心能轉物”。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我們這個生命,由空一下變成有。譬如高興過了頭,高興到極點,樂極必定生悲,不是眼淚笑出來,腸子、肚子笑得痛,也許就笑得跌一跤,縫兩針也說不定。心理狀態也是如此。所以每個情態、形態過份了,就要產生另外一個現象。我們這個心理跟生理“日夜相代”,在互相替代變化。譬如快樂到極點,樂極就會生悲;大運動之後,疲勞過度就需要休息,休息替代運動。“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生命的前麵有一個東西,晝夜彼此互相在替代,在交流,可是我們人很可憐,自己找不出究竟是誰使我起思想?是誰使我身體衰老?又是誰促使我這個生命的開始萌芽怎麽來的?這就是人現在有的生命。
   “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莊子說算了,算了吧!晝夜生命在互相交流,我們人一天到晚,思想、運動、作用,但自己找不到主宰是什麽?生命的主宰找不到,因此就把現在的現象,姑且當成人生就是這個樣子。早晨醒來,第一個思想怎麽來的?而且我們今天夜裏睡覺了,明天一個思想來的是什麽?自己都不知道,因此找不出我生命的來源,隻有一個逃避的辦法:算了,算了吧!
   莊子的文章很少有重複的對仗,前麵有“日夜相代乎前”下麵就改成“旦暮得此”,“旦暮”跟前麵的“日夜”是差不多的意思。寫古文也好,白話文也好,在這種地方請注意,重複使用,文章的味道就沒有了,就要多動動腦筋,換個詞。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必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形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悅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禰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真宰是誰
   莊子上麵講了一句“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我們晝夜生理在互相變化,每個思想,每個觀念在交流,好像我們生命是活的,但活到多久,是個什麽東西找不出來,既然找不出來,算了吧!就把我們這個白天到夜裏活首的,又會叫,又會鬧,又會哭,又會笑的東西,姑且就把這們當成一個生命存在,好不好呢?我們當然會認為不好。不好怎麽辦?下麵莊子又提出: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
   “非彼無我”,“彼”就是他,不是他,沒有我,“非我無所取”不是我,抓不住一個東西;“是亦近矣”這樣就差不多了,這是在講什麽話呢?可是翻譯成白話也就隻能這樣翻呀,就像有些年輕人談戀愛寫情書一樣:不是你,就沒有我,不是我嘛,也抓不你,這樣吧,差不多。《莊子》這不是一個年輕人寫的情書嗎?那麽這是講的什麽呢?莊子這裏告訴我們生命的根源:“心”“物”兩個是一樣的作用。“彼”就是物,拿我們講是現在的生命存在,就是生理、身體;“非彼”,沒有它,顯不出“我”的作用。“我”是什麽?“非我無所取”,我們有形體的活動,如果沒有“我”,沒有這個靈魂在內,這個肉體一點價值都沒有。能夠這樣去了解就差不多了。
   我們從佛學的角度看“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這一段,佛學講,這個生命的存在是意識的流注。我們思想意識,自己感覺活了一天,想了一天,每一個思想像河流一樣,表麵上看這個河流是一種存在,不曉得已經跑到大西洋還是大東洋去了,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我們看起來有個“我”存在在這裏,實際這個“我”是“假我”,我們的思想、情緒不過是意識流注而已,真的找不到。但是,意識的流注要借物,沒有生理,沒有物理,不能代表出來,不單我們身體是意識的流注而形成萬象。這些莊子在後麵說得很多,我們暫時作出相比較的了解。至於後來莊子提到:“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這就是後世禪宗臨濟宗所講的賓主關係,拿西方哲學比較,就是主觀與客觀之間,如果沒有客觀,何以能形成主觀?主觀和客觀是相對了,同樣的,沒有主觀,也無所謂有客觀的存在。莊子他說你這個樣子去了解,就差不多了,還不是完全對。為什麽呢?他跟著講:
  
    而不知其所為使。
  
    為什麽差不多?差不多在哪裏?因為你並沒有找出生命的主宰來,因為你不知道“其所為使”,能夠使我們有思想的,能夠使我們身體有感覺的,最初這個機關相開動,指揮你動的,那個是什麽?你沒有找到,所以啊,這就是“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
  
    假定有人說:這個生命不要追究了,我們這個生理作用,生命來源裏頭有個主宰,這個主宰就是“真宰”,宗教家就叫他上帝、神、菩薩,你把我的感情、思想停止一個鍾頭好不好?給我輕鬆一下。這個“真宰”不答應,還是照樣機關開動,那我們就不敢隨便冒昧地相信上帝、神、菩薩這個東西?所以,“而不知其所為使。”,開始指示我的是什麽?這個生命,當我們父母沒有生我以前,要我來投胎的那個是什麽東西?還是沒有東西?“若有真宰”,如果有一個作主的,它在那裏?我們找找看,“而特不得其朕”,找不出一點影子,找不出一個真正的“我”來。那一般人怎麽辦呢?
  
    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
  
    我們每一天做人的思想、行動上,好像有個思想,有個行動在動。“已信”,好像主宰這個東西就是我,是我嗎?你找找看,我是什麽樣子?“而不見其形”,但是又找不到它的形狀。是你的靈魂嗎?靈魂又是什麽樣子呢?是心嗎?心又是什麽?心不是心髒啊,我們把心髒割了換一個還可以活著;也不是腦,現在科學進步了,把它換一換,稍稍動一個手術,還是可以思想,可見也不是腦。這個主宰是“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人的生命就這麽奇怪,有這個感情。我們很愛我們的身體,對它是最有感情的。對父母的愛也好,男女間的相愛也好,說“我愛你”,真的呀?靠不住!我還是愛我,這個最重要。我真的愛自己嗎?也不一定,如果醫生告訴你這一邊要割掉才可以活,那就割掉不要了,對自己還是不愛。究竟愛的是什麽?找不出來,所以雖然是“有情”,“而無形”。
  
    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
  
    “百骸”,很多的骨頭;“九竅”,人身上有九個竅,頭部七個:鼻孔、眼睛、耳朵各兩個,嘴巴一個,下麵雨個。“六藏”,肚子裏頭有五藏六腑,心肝脾肺腎大小腸等等。“賅而存焉”,把這東西湊攏來,合成一個機器,叫做人,活在這裏,存在在這裏。佛經上也說,人體是三十六樣東西,如頭發啦,骨頭啦,牙齒啦,眼睛等等拚湊在一起,成了一個人,這個身體,哪一樣是我最親愛的?你說眼睛是我最親愛的,把你耳朵割掉好了,你絕對不幹。究竟哪一樣是我親愛的?或者說這個生命存在,一根頭發,一個指甲,全體我都很喜歡它;或者說,我特別愛我的眼睛,或特別愛我的嘴巴。實際上我們研究下來,自己全部的身體,沒有一樣喜歡的,但是樣樣也都喜歡,因為它是屬於我的生命。換句話,這個身體,現在這個生命存在,是我暫時之所屬。猶如買了一個房子,產權是屬於你的,但是它畢竟不是你真有,死了以後它就不屬於你的了。
  
    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
  
    這個形容很妙,也可以說是政治的原理。例如古代帝王領導天下,下麵的都是我的臣民,都是我的妻妾,從理論上講,我的臣民、妻妾個個都是好的,可是他們“不足以相治”,內部之間並不友愛。所以當人犯了罪,要被打屁股的時候,屁股很討厭頭腦,都是你,為什麽害得我挨打呢?我們這個生命同樣經常不平衡,今天頭疼,明天又牙疼,剛剛把拉肚治好了,又開始便秘,說明“臣妾”之間“不足以相治”,彼此都不和愛。莊子又說,我們的身體是互相作主的民主作風,要看書的時候,眼睛當主席;要彈琴的時候,指頭當主席,其它都不要管事。所以,“遞相為君臣”,遞相為賓主。但是,你找找看,身體裏是不是有一個真正作主的“君”存在?
    我們看了《莊子》這一段,再看看佛學的《楞嚴經》,這一段跟《楞嚴經》的上半部分一樣,就是找了半天,你的心在哪裏?靈魂在哪裏?身體上麵都不是。
  
    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
  
    《莊子》處處都是話頭,經常講著講著,給你一個問題,卻不做回答,但是有沒有答案啊?好象又有答案。莊子說你找找看,在現有的存在的生命、身體中有沒有一個真正的主宰呢?假定你在我們生命的內部找出來一個東西,好象找到了,有一點影子,“如求得其情與不得,”不是真找到。或者說你在身體內部、生命中找遍了,都找不出生命的主宰是什麽?“無益損乎其真。”沒有關係,對現在身體的存在也沒有損害,還是照舊的活下去,那個真正的主宰不管你找到與否,都沒有關係。
    看起來,這兩句話好象後世禪宗所講的“迷與悟不二”,開悟與不開悟都是一樣,從表麵上看來是一樣。換句話說,這個生命的“君”,“真宰”,它不垢不淨,不生不滅,不迷不悟,不多不少,不老也不死。永遠就是如是,你懂也好、不懂也好,它都一樣。但是我們要懂得它,這個理由是什麽呢?莊子後麵自然會講。
  
  
  
     活著在等死
  
    這個生命的主宰: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
  
    莊子說悟到了或沒有悟到,同生命的本源沒有關係,迷悟既然不二,我何必悟道呢?迷了也一樣嘛,我找這個真宰幹什麽?如果我們聽了很安慰,那就上了莊子的當了。莊子接著告訴你,要是找不到的話,“一受其成形,”一入胎受精以後變成這個形體,生出來就有生命了。你以為自己活著啊?生命存在,莊子一句話:“不亡以待盡。”出生的第一天,覺得自己是活著,實際上活著幹什麽?在等死。活了一百歲是等了一百年才死,活到八十歲嘛,從第一天生出來的時候,就等了八十年才死。
    對於生命存在,按莊子的說法是:“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換成佛學唯識學的說法,叫“流注生、流注死”。它像一股水流,不斷的連接起來。在佛法唯識學中,這個名詞講得很好聽,不像莊子說得那麽露骨。如果我們把“不亡以待盡”這一句話看通了,有時會覺得特別傷感。不過不能聽莊子的,聽了我們會很灰心。
    活著在等死,這是莊子的話,對不對不知道,我們再等一等好了!接下來莊子又講另一個現象:
  
    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生命活著同外界萬物的一切,彼此像刀一樣互相在爭鬥,互相在克製,也互相在欺騙。“相刃相靡”這個道理,按中國文化的陰陽家所說,就是生克的變化,互相相生,又互相相克。也相當於道家講的:“天地是萬物之盜,人是天地之盜”。所謂“盜”,修道的人就是小偷,什麽打坐煉丹,打太極拳等等,都是把天地之精華偷到自己這裏來。但是要注意,我們的父母加上我,三個人聯合起來偷了天地的精神,然後有了我這個生命。這個活著的身體像馬一樣,一天天向前,向盡頭很快地走。你想把生命停留在現有狀況,永遠做不到的。這看來是多可悲啊!這一段話看起來很消極,不過不要聽莊子的,也並沒有那麽慘。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蕭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人生一輩子都忙忙碌碌做什麽呢?莊子這裏幹脆把內幕都拉開了,一句話:“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役役”,做自己身體的奴隸,做物質的奴隸。我們一日三餐下廚房,蒸上牛排啊、麵包啊、飯啊、麵條啊,一天到晚勤勞苦得要命,就是為了這個身體,把它哄飽了以後,等一下又餓了,又要來了,所以是為身體作奴隸。人活著先是為身體作奴隸,然後為別人作奴隸,為兒女啊,為親戚啊,為升職啊,“終身役投”,終身都在服役。結果在哪裏呢?“而不見其成功”,最後是一無所成地跑掉了。《易經》的坤卦也有一句話,“無成有終”,一生看不到成果。伹是有沒有結果呢?有結果,兒女講起當年爸爸媽媽怎麽樣,總算有這麽一個結果,已經是很好的一麵了。
    “蕭然”是形容詞,就是這樣子;“疲役”,為生命所奴役,一輩子都在疲勞到極點的狀態。我們真正的歸宿在哪裏?找不到。“可不哀邪!”上麵來一句“可不悲邪!”這兒又來一句“可不哀邪!”我們聽聽,簡直聲淚俱下了。生命的價值被《莊子》這一段批駁得一塌糊塗,這個還不算數:
  
    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假定你修道,真做到了長生不死,有什麽用處呢?就算活一萬年,也不過多等了一萬年才死。所以這個形體的生命,畢竟非究竟,不是真道。為什麽說活到長命百歲,乃至長命萬歲,沒有用呢?莊子說如果你活了一百歲呀,一百歲的老頭子和年輕人的精神完全兩樣,其實我們明天同今天的精神都會不同,所以昨天晚上,我們幾個老朋友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就講:“老了就不去作事情了,想做,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耐煩。這個“不耐煩”就是體能不夠。年輕人對越麻煩的事情越有興趣,“格老子,非碰它一下不可!”老了碰不動了,就不行了,這是“形化”,形體的變化。“其心與之然,”“心”已經隨著身體外形變化,體能的消耗,也演變去了。我們現在看花、喝酒,去跳舞、去聽歌,絕不是十幾歲時聽歌的感覺,“可不謂之大哀乎?”活長了又有何用呢?長生不死做個神仙又值幾毛錢呢?這是真正的大悲哀。
  
  
  
     師心自用
    
    這麽說來人生太悲哀了,《莊子》下麵又是一轉,這就是禪宗所講的轉語。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人生啊,就是這樣的莫名其妙茫茫然嗎?“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類也有人真正找到了生命的本來,他並不茫茫然,他的生命活得很有意義,因為他找到了自己生命的真諦。誰找到了自己的真諦呢?這在禪宗又是個話頭,你去參吧!
    有些人認為自己找到了,開悟了,有些人認為自己懂得真理了。所以說世界上的宗教,因此就有各種的不同。莊子下麵批評: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一個人,如果依照自己生理和心理意義,自己建立一個觀念“而師之”,認為這個才是最高明,然後根據自己這個高明的觀念解釋一切。每個宗教、哲學家解釋生命的根本,都有一個理論,乃至佛教的小乘大乘,顯教密宗,各宗各派都有自己的理論。這些理論的成立,是“成心”而出的,都是自己把自己的心理、思想、構成了一個形態。拿現在哲學觀念的話來說,是形成自己的意識形態了。
    按自己的心態來判斷一切、觀感一切,如果這樣認為是了不起的真理的話,認為自己就是大師,“誰獨且無師乎?”每一個人心裏都有個老師,所以誰都看不起誰,因為我有我的高明之處,而且不傳給你。
    這個道理不需要另外一個邏輯的方法來研究替代它,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而心自取”,這是關照上麵的“鹹其自取”。每個人都形成一個自己的思想理論,越笨的人,他就認為越高明。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
  
    假使一個人沒有主觀的“成心”,借用西方哲學的說法,就是絕對地客觀地看一切事物,看一切的現象,“而有是非”,可能嗎?莊子說了一句名言:“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今天我們到了越國,不能說今天到,而是從前就來到了。你說這是什麽話?什麽意思呢?換句話說,我第一次到美國,今天剛剛在華盛頓下了飛機,人家問幾時來的?我說我沒有動過,我一萬年就在這裏。你說這話通不通?
    鳩摩羅什大師的弟子僧肇法師,他的名著《肇論》在中國哲學史上份量很重,其中一篇《物不遷論》,講宇宙萬物沒有動過。有一名句:“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旋嵐”,大臺風的名字,卷起來能把山都震倒了,僧肇法師說這個時候一動都沒有動;長江、黃河的水晝夜在流,如果你悟到了“物不遷”的道理,這個水沒有流動過。《物不遷論》的道理與“是今日遷越而昔至也”有關係,所以提一下。明朝的憨山大師,他在五台山住茅棚修道,住了好幾年,有一天突然他悟道了。怎麽悟的?小便時悟的。憨山大師打坐了很久,起來小便,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小便,“啪,……”“江河競注而不流”,開悟了。這是什麽道理?禪宗的悟確實很難懂,憨山大師把僧肇法師的原文背得很熟,因此碰到機緣一啟發,就悟了。
    現在產生一個問題:人世間哪個是真理?哪個是是?哪個是非?哪個是黑?哪個是白?其實對與不對,都是人的“師心自用”。就是說一個人有“成見”,有主觀的觀念,自以為對就對,叫“師心自用”。“未成乎心”就是沒有“師心自用”。可是天地間有沒有是非呢?也可以說有。形而下的是非,是空間、時間,加上人的思想感覺產生了是非的觀念。對於形而上真正的真理,萬象都在動,它一動都沒有動。但形而上真正的真理,它有沒有是非的存在?有!那個是非是泯齊是非的是非,是看起來沒有是非的是非。這是最好的觀點了。因此莊子說:
  
    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最高的那個是非,不是“師心自用”來的,它是泯齊了形而下一切是非以後所建立的真理。那個真理中間,自然有它的是非,這主要的是因果不滅論,還是有是非。形而上絕對的真理,本身泯齊了形而下的是非,而產生的是非,你叫它是非善惡也可以,不叫它是非善惡也可以。因此莊子說:“是以無有為有。”在形而上本體上“了不可得”,就是《逍遙遊》最後“無何有之鄉”,和《齊物論》開頭南郭子綦講的“喪我”,這個時候,“無有”是空的。但它並不是唯物論的沒有,那個沒有是斷見。就是空的嗎?“無有為有”。宇宙生命怎麽來的?“真空”中生的,“無中生有”來的。“真空”裏頭怎麽樣生出一個“妙有”的呢?“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即使智能高得像大禹王一樣,也不能夠了解。依照中國上古神話史,大禹王九年裏把洪水治好了。道家的資料記載,大禹王有各種各樣的神通變化和法術,他的神通智能,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但是莊子提出來,“真空”如何生出“妙有”,縱然有大禹王那樣無比的神通和智能,都不能了解。大禹王不能了解,叫我們一般人又怎麽辦?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嚐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嚐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
  
    “夫言非吹也,”翻譯成白話很容易翻為:講話不是吹牛。這是不對的。你注意,《齊物論》開始講大風“吹萬不同”,吹出來不同的聲音,實際上莊子一開始就在罵人,罵春秋戰國時各家學術,各家爭鳴,都是懂大一點吹大一點,懂小一點吹小一點,都在吹,所以“吹萬不同”。同我現在一樣,也在吹,諸位聽了也在吹,不過我吹出來了,諸位在心裏吹,吹得小聲一點,隻有自己聽得見。“夫言非吹也,”言語不是“吹”,不是與風吹在洞裏發出的聲音一樣,莊子的意思是:言語不是音聲。“言者有言”是“言者”就有話說嗎?這樣解釋也不對。言語的本身,每一音聲都有它的內涵和意義。它的意思是言語本身並不是光發出物理的音聲,言語本身後麵還有一個語意。所以現在外國有稱之為“語意學”的這一套學問。“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不過每一個人所發出的言語,每一句話說出來,中間都有一個邏輯不能辯的真理不確定性。所以人吃飽了飯,辯論的事情就多了,你也說一套理論,我也說一套理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都沒有確定。
    莊子現在提出來“語意學”的哲學論辯,“語意學”的哲學論辯怎麽說呢?“果有言邪?其未嚐有言邪?”莊子這裏又推翻了。前麵他說言語的本身都有音聲,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有語意的真實性存在,跟著又講是“未定”的。這裏講,每一句話都有它的語意真實存在嗎?“其未嚐有言邪?”真的存在嗎?不一定。因為每一句話所謂的真實性,說了就說了,都是靠不住的。為什麽呢?言語本身都是空洞的東西,說過了就沒有,我們人自己認為自己講出來的話是真理,尤其搞邏輯的人認為自己的論辯是絕對真理,莊子說看起來像真理,其實同蛋殼裏有鳥叫的聲音沒有什麽兩樣。“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這個道理你懂不懂?你再論辯一下,用邏輯來推理一下,看能否再產生一個邏輯,或者說有比言語存在更真實性的最高真理的邏輯。
    所以,研究《莊子》無法用各家的注解,至少我的本事不夠。我認為隻有用後世的佛學做比較,才比較容易說明,但對佛學要有真正的了解。在佛教看來,“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 它講的是旋陀羅尼總持法門。佛學裏叫旋陀羅尼,就是一般人說的咒子,一切咒語都是旋陀羅尼。咒子的意思不能解釋,隻要一心念去就可以了。旋陀羅尼是什麽道理呢?等於看見人“嘿”地一聲,我們就明白了,這個“嘿”,不一定叫你,這個音聲發出來沒有意義,但都懂了。如同我們對動物發出聲音,沒有含義,動物都懂了,這就是旋陀羅尼。聲音有它的意義,“夫言非吹也,”但是這個聲音就是究竟嗎?等於學密宗的念一個咒子,覺得不得了,咒子就是佛法,是不傳之密,但佛在因明上講,聲音是無常,完了!一切又統統推翻了,旋陀羅尼又統統旋開了。莊子也提到“果有言邪?其未嚐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前麵講聲音是旋陀羅尼,後麵又推翻了,聲音是無常,一切聲音說過了就過去了,不存在。那麽莊子這一段話什麽意思?它說明了言語音聲的作用,言語文字是指導你了解形而上道,你不能執著於言語文字,如果你執著文字言語,你就完了。
  
  
  
     道隱於小成 言隱於榮華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
  
    莊子先提出兩個原則:“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無時不在,“惡乎隱”,沒有哪個地方遮起來看不見。實際上道普遍存在,應該讓任何人都有所了解,是真理,永遠都不會變的,道是天下的公道,沒有秘密。世上有人認為,我是真道,他是邪道;我這個是正道,你那個是歪道,為什麽有這類是非呢?等於說,言語本來講話給你聽,就是要你懂,但是人類很可憐,不論用哪一種言語文字說出來,沒有辨法表達其真正的思想。所以人與人之間永遠有誤會。言語它沒有辦法完全表達人類真正的思想與情感,人類通過言語反而不懂言語的真實思想,這很有趣。
    釋迦牟尼講釋迦牟尼的道,孔子說孔子的道,墨子說墨子的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盜也有道,哪個是真道?應該到哪裏去找道?“道惡乎往而不存?”道也沒有到哪個地方去呀?它本來就在這裏。
    你看莊子的文章很有邏輯,文字很有美感。我們拿佛在《金剛經》上講的話來闡釋:“無所從來,也無所從去,是名如來。”你們真懂了這三句話,就懂了《莊子》了。或者反過來,你們把《莊子》“道惡乎往而不存”,做這三句話的注解,也就懂了《金剛經》了。“言惡乎存而不可?”言語那裏存在呢?佛在“因明”上講聲音是無常,言語講出來就沒有了,就空了,佛經上講如山穀的響聲,空的,講過了就不存在了。過去不可得,現在不可得,未來不可得。何必說一定要我講的話對,我講的是真理,你講的不是真理呢?這太笨了!但是,世界上是非與真理,尤其對道,大家都好勝,都在爭一個真一個假。
  
    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
  
    道本來是天下的公道,無所不在,無古今、無中外、無來去,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但是既然道存在,為什麽我不能悟道?“道隱於小成。”一般人度量小,智能小,打起坐來身上放光,身上搖起來,再不然身體轉起來,再不然氣脈通等等現象,這些都是“小成”,小玩意。凡是小玩意一來,大道就“隱”了,所以你永遠不能得到大道。
    “言隱於榮華。”“言”本來代表真理,但大家對言語文字背後的真理找不到,被言語文字騙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你懂了嗎?不懂。都被外麵的虛華,都被言語文字的優美騙住了。因此,莊子又罵人了: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因此世界上有那麽多亂七八槽的學說,儒家孔子有孔子的道,墨家墨子有墨子的道,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你說他的不對,他說你不對,這一套爭來爭去。“以是其所非”,以我主觀的看,你的一切的都不對,“而非其所是”,又以你的不對,來證明我自己的對。莊子說,如果真想搞清楚究竟哪個對哪個不對,哪個真正是道,哪個真正不是道,“則莫若以明”,最好你去明心見性,開悟了,那麽你才可以真正地明白道。
    我再重複一遍,內七篇是一個係統。《逍遙遊》談如何解脫生理、物理的困惑,而進入道的境界。莊子提出一個最後結論:“無何有之鄉”,相當於後代禪宗所謂的“了不可得”。道的起用,到了形而下,一切作用、現象都是不齊的。那麽,在萬物不齊裏頭,是不是有一個真正萬物歸於平等的、絕對的“齊物”。莊子提出來,有的!但沒有明顯地講。要求證它,莊子先提出南郭子綦忘身忘我的境界,在不齊的萬物裏頭,進入了絕對的、自性平等的道體。道體起用的時候,莊子先用“人籟”,“地籟”,“天籟”加以闡釋,從宇宙萬有的一切音聲變化的不同而進入道,我們如果用佛學來比喻的話,就是由觀音菩薩修行法門聞聲而入道,由聞聲而悟入不齊裏頭的平等、自在和形而上的道。關於萬物不齊的現象和作用,莊子說“吹萬不同”,用物理世界的“氣化”來作說明。譬如風是氣的現象,風是同一個風,風所接觸到各種空隙的地方,能夠發出聲音的這個現象不同。因此,在同一個風的作用下,發出來的聲音有百千萬億的不同。我們人的心理狀況,思想觀念也同這個道理一樣。中間有個重點,就是“鹹其自取,怒若其誰耶?”鼓動這個生命作用的是誰呢?無主宰,非自然。這個道理等於《楞嚴經》上講的:自性“清淨本然,周遍法界。”一切眾生,之所以起各種不同的作用,是“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而來的。一切都是自我在搗鬼,每個人都是自我在搗鬼。
    莊子講到,因為每一個人,由於自我的觀點不同,所以理解不同,方法不同。接著就講到當時春秋戰國時期諸子學說,百家爭鳴,由形麵下到形而上道體,各種的是非,爭論得很厲害。重點就是兩句話:“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因此則有儒墨兩大家的對立。每個人都站在他自己的觀點上,看人家都是錯的。那麽,莊子提出來,要想明確一切是非,唯有一個辦法,真正能夠明道。這個明道,就是能夠明白萬物“不齊”而歸於“齊一”這個道體。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
  
    “物”就是這個東西。“彼”就是它。照白話文來翻譯,“物無非彼,”這個東西沒有哪樣不是它;“物無非是,’這個東西沒有哪樣也不是的。你說這講的什麽話?如果翻譯成這樣的白話,可用古文來批之為“不知所雲”。實際上,這是老莊為代表的南方楚國文學,在寫作技巧上相當高。年青同學特別要留意,高在什麽地方?我們知道,要把自然科學,或者純理論純邏輯的東西文學化,非常困難。例如,現在學校念的課本,假使你把物理學、化學、機械學,變成文學化,怎麽變?如果這個學生的頭腦特別機械,他對於科學這方麵的東西,就比較容易接近;但喜歡文學的學生,他對於數學這些東西,就沒有辦法接近。這就是現在學問中所產生出的“性向”問題。“性向”這個名詞,是近幾年新興起來的,就是個性的趨向。一個孩子向哪一方麵發展,這是現代科學要解決的問題。要把科學的東西文學化,很困難,過去我們曾經試過,我有一個學生,在中學教化學,他在講化學公式的時候,突然衝出一首文學境界的詩詞,最後在教育上他成功了,學生差不多有百分之八九十,對科學的理解都有高度的興趣。不過,他談起這個創作,很痛苦。
    我們回到原文,莊子在這裏講一個純邏輯的問題。“物無非彼,”就是說每一樣物質的東西,都有它單獨的自體存在,水就是水,水不是火,火就是火,火不是風。換一句話說,我們看到萬物,認定這個叫燈光,這個叫黑板,那就是佛學唯識學所講的,我們心理的觀念,一切都是“依他而起”,因為有外境界的現象,我們的心理就相應產生了這個觀念。“物無非是”,沒有哪一樣東西不屬於我,屬於我什麽?——心。一切是唯心。而這個道理就是說,最高處形而上是“心物一元”。形而下呢?物質就是物質,心靈就是心靈。兩個是分開的,但歸根結底是一個。所以說“物無非彼”,每個東西各有它單獨自己存在的一個現象,不是它自己的性質,每個東西都無自性,湊合起來,則“物無非彼”。“物無非是”,“是”個什麽呢?一切是我們觀念唯心所生。道理在哪裏?與下文連起來就看到了:
    “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你受外物的影響,跟著環境在轉,光在物理上去追求,形而上這個道體永遠找不到。那麽,形而上的道體,莊子提出來,要求證這個東西,不像自然科學求證外物一樣,可以向外麵去追,必須要回轉來追求自己,要回轉來“自知”。因此莊子下了個結論:
    “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因為我們自己主觀觀念認定了,這個事物就出來了。譬如我們的手表,假使開始把它叫成水桶,我們現在也可以把手表叫水桶。“彼出於是,”是我們人類知識的認定。但是我們主觀的認定哪裏來?“依他而起”,我們主觀認定這個是這樣,這就是依外界的物質而起,所以“是亦因彼”。
    這些道理,我們聽起來很簡單。今天世界上之所以有戰爭,也就是唯物思想同唯心思想的戰爭。我們回轉來找自己的文化,在《莊子》裏頭,已經很明顯講到“心物一元”的論辯的道理,都是認為主觀意識形態所形成的。具有唯物思想的人,喜歡用一個名稱,經常批評人家“你的觀念,你的思想,是你意識形態形成的”,實際上,他自己講別人那個意識形態,也是個意識形態,也就是“彼出於是,是亦因彼。”
  
  
  
      方生之說
    
    彼是,方生之說也。
  
    這是個綱領,下麵莊子就論辯這個東西。
  
    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這一段完全是邏輯的論辯。莊子為什麽寫這一段文字?在戰國時代,我們文化裏頭,稱為名家,亦稱名理之學,現在西方譯為邏輯、論辯。邏輯是怎麽發生的?我們必須要有一個簡單的了解,人類世界最初的文化,都是從宗教來的,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生下來都是哲學家,每個人都懷疑到我是怎麽生下來的?天地間第一個人是怎麽來的?我的生命在沒有我之前是怎麽樣的?死之後又到哪裏去?這些問題,凡是人都想過。是不是其它的一些眾生,例如動物有沒有想過?我們不敢判斷,因為我們不能斷定動物絕對沒有思想,你非動物,你怎麽知道動物沒有思想?你不是動物,你怎麽知道動物有思想?這就是論辯的問題。
    世界上一切的學問都是由宗教而來,後來演變成哲學。因為宗教隻叫人信,而且是專製強權,絕不容許你懷疑。然而人類的智能是不可滿足的,你叫我信,可以,你告訴我理由,你打開門讓我看一看,隻要看到一眼,我就信了。這是哲學精神。那麽,在我們看來,宗教素來是把大門關著的,等於說,信就行了,不要多問了,到此止步。但是,哲學家不幹了,就要在門外敲一個洞看看,究竟裏頭生命來源怎麽樣?對此哲學家有兩派見解:一種是唯物思想,在幾千年前,宇宙生命來源之說在希臘、埃及、印度等地,都在同一個階段同時存在。唯物的理論認為,宇宙最初的元素是水,由水變成火,而後冷卻逐漸形成現在的大千世界。印度也有一派講地、水、火、風的四大是天地間開始的根源。相當於中國上古金、木 水、火、土五行的道理。這些理論慢慢演變成後世的唯物思想。另一派是講唯心的,唯物思想在幾千年中一直跟唯心思想爭論著。唯心的理論認為,宇宙有一個超越物質的精神主宰,物質是由他所創造產生的。這牽涉到哲學問題,解說很多。隨著年代向後,人的知識越來越開放了,就認為不夠了,提出了問題,問及哲學家你怎麽可以認定宇宙是什麽做的呢?不管宇宙是上帝造的,或者不是上帝造的,你怎麽曉得?哲學家說是靠學問思想來的,那麽先要研究你哲學家那個思想(工具)的判斷靠得住靠不住?思想的本身是個什麽東西?因此產生了邏輯學。對思路法則的研究。這種思路的法則學,在印度的佛學中,早在希臘之先就有了。在印度佛學裏頭有,邏輯叫因明,學佛第一就要學會因明,故而大乘菩薩道,不懂因明,不能學菩薩道。
    對於這問題,世界學者也有兩派說法:一派是西方人的立場,認為印度佛學的因明是受希臘邏輯的影響產生的;另一派是東方人,包括了我們中國傳統文化的說法,認為希臘的邏輯,是受印度因明的影響而產生的。這裏永遠考據、論辯到現在無法搞清楚它。
    西方哲學的發展,正是知識論同實證經驗論同存的時代。光靠知識理想,沒有實證的經驗去求證,是靠不住的。所以西方哲學裏頭,這種學問又產生兩派,一種光是知識論,學問到了就行,然而不行,非實證不可。實證的一派在西方文化就叫經驗論,必須查清自己的經驗來。後來,由於哲學的發展,又形成了科學,科學家更進一步說,光看一下還是不行,我要摸到以後,我才相信的確有這個東西。所以由宗教而哲學,而科學,是今日西方文化發展的步驟。
    我們了解了西方,再看自己的文化,《莊子》的這一段同西方的論辯是一樣的。不過,我們的文化喜歡簡單、簡化,莊子這裏提出來一句話:“彼是,方生之說也。”“是”就是我認定,主觀的東西。他說,我們上麵所講的一切,不管是我們的主觀認定,或者是因外物依他而起,而產生我們的思想,這些都屬於“方生之說”。 “方生”,從文字講,剛剛生起,這有個比方,我們先了解這一段完了,再了解“方生之說”。“方生”的“生”,莊子用這個字,是很妙的。
    我們先要解決“方生之說”,是個什麽“方生”呢?這個所謂是非、心物,都不是因為外界的關係,拿中國大乘佛學禪宗的觀念來說,道都是“一念之所生”,就是說,都是因你的觀點而產生。但是,莊子的文章與他的思想,非常鋒利,那是智能之學,高到極點,馬上推翻了自己的話:
    “雖然”,但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文字我們很容易懂,當一個東西剛剛生下來,是死亡的開始,當一個東西我們認為他是死亡的時候,活著的另一個生命開始了。所以一般人要修道,尤其禪宗講了生脫死,你看了《莊子》,很可以了然。當我們一個人的生命剛剛生下來的第一天,不叫做存在,第一天生命已經過去了,“方生”就“方死”,生死是兩頭的現象,那個能生能死的不在生死上麵,與這兩頭的現象不相幹。等於說白晝是黑夜的開始,白晝是黑夜的開始,這是個邏輯思想的問題。我們認為天亮了,認為黑夜裏睡著了,夜裏看不見了那是你自己被現象騙了。所以,同生命存在一樣,“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你看莊子的文章,剛剛講了“方生方死”,接著就又過來講“方死方生”,他兩頭都說完了,如珠子走盤,不著邊際。跟著又講到人的觀念問題:
    “方可方不可,”當我們認為這件事情可以的時候,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了,當你主觀肯定的時候,肯定這一念本身就是否定;“方不可方可;”你認為否定了,否定這一念本身則是肯定。所以沒有主觀客觀,天下的是和非,我主觀上認為對,不同於我的看法叫做不對,對和不對是相對而言的,因為覺得別人不對,所以才認為我對,故而還是一念主觀來的。所以,是和非互為因緣因果,靠不住的。
    我們剛才留了一個問題,就是“彼是,方生之說也。”這一句話,在莊子那個時代,佛學還沒有進入中國,等佛學傳過來,“緣生之說”也就是這個道理,萬物“不自生”,不是自由來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他生”,也沒有哪個主宰造得出來,不依他;萬物“不自生”,“不他生”,“不共生”,“不無因生”,也不是沒有因,緣於因來的,是名為“緣生”,一切是因緣所生。那麽,這一觀念就是後來的佛學中道觀,這一觀念實際上與莊子有相同之處,不過莊子隻有一句話,就是“方生之說”,這也就是佛學“性空”的道理,“緣生性空”。
  
    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故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
  
    莊子又進一步否定了一切,這就是莊子的邏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聖人”,得道的人,不需要做後天個人的主張,很自然的,不由自主的“而照之於天”。這個“天”不是指天體,是代表形而上的道,以天道自然“照”就可以了解這個道理。但是,雖然你認為自己是非都不動,不管對,也不管不對,不落空,也不落有,我得道了,你當心!莊子說“亦因是也”,你認為兩邊都不落就是道,道也是你自己認定的,還是一個主觀。
    “是亦彼也,”你這個主同的認定,還是屬於“依他而起”。這個“彼”不是指外物。因為認為你的不對,我的對,“彼亦是也。”那他的對與不對,也同你相對,所以客觀主觀是相封的。我們經常聽人家講,我很客觀地告訴你,我說對不起,我不相信有客觀,因為說了我很客觀地告訴你這句話,已經是主觀了嘛。所以,“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世界上的思想觀念,他講他的一套對,各人有各人的一套對。究竟哪個對?究竟哪一個真正的“是乎哉”對呢?究竟哪一個真正的不對呢?
  
    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彼是莫得其偶,”“偶”就是相對。真正的道,離開了相對,絕對就是絕對,既不是空,也不是有;既不是是,也不是非;既不是惡,也不是善。一切的相對都離開了以後,那麽,你可以得到一個道的什麽東西呢?“謂之道樞。”你把握了道的中心的樞紐,但並不是說完全得道了。你認為得了中觀了,那已經落偏了,用莊子的道理來講,這不過是個“道樞”而已。“樞”者,一個軸心,如一塊手表,繞一個中心點。得了這個“道樞”,有個好處,可以得其“環中”。“環中”是一個圈圈的中央,在圓的中心點可以四麵八方活動。宇宙和生命都是無始無終,像一個圓圈一樣,這個圓圈有個中心點,你要是把握到這個中心點,在出世入世之用,可以“以應無窮”。我們一看到無窮,一提到無量無邊,一定在觀念上盡量擴大,錯了!你忘記了自己,邊際就在這裏,無窮,也無開始,不要忘記了這個起點,即無始無終。所以莊子的文章很妙的,得了“道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我們曉得,學佛的很多法師,學佛的標記,拿個念珠,108顆或者200顆,道教則是拿著相互套著的連環在手裏玩來玩去,這個東西就是“環中”。過去在大陸,看到很多道士手上帶著相互套著的兩個圈的風藤,這種天然的植物,當時怎麽長攏來的?還是雕刻的?搞不清楚。道教喜歡戴這種東西,在《封神榜》裏叫做乾坤圈,乾坤圈就是“環中”的作用。人體也是這麽兩個“環中”,上半身一圈,下半身一圈。所以有些人傳道,道在哪裏?給你一點,這裏,在其“環中”,密宗也用在這種地方。有沒有道理?有他的道理。我認為這無所謂秘密,這都是小孩子玩的,沒有什麽了不起。在道家、密宗認為秘密得不得了。我素來喜歡公開,這不是道,充其量是用這麽一個方法使你能向這一方麵轉而已,不是真正的道就在這裏。但是,莊子雖然這麽講,是要我們做到心物相忘,使它歸到中樞。人能夠真正修養到心物相忘,外境與自我都相忘,可以歸到“環中”的境界。
  
    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講到學術規念,也等於人生的觀念,包括政治哲學、社會哲學、經濟哲學,一切的觀念,我們中國人的老話,那是最高的哲學:“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有理說不到底。”莊子說的“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即“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是非都是“無窮”,“故曰:莫若以明。”最後是明道,明道以後,是非皆明。因此,古人有兩句詩“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什麽叫三宿?佛家的戒律,“頭陀不三宿空桑”,一個出家修頭陀行的人,也就是苦行僧,不居廟子,在一棵樹下過夜、打坐不能超過三天,這是戒律規定;到第四天非離開不可。因為在那個地方住久了,就會與那裏發生感情,就會留戀了。《太公素書》(就是圯上老人送給張良作軍師的那本兵書)中說“絕嗜禁欲,所以除累也”。人要能割舍了嗜好,拋棄了欲望,才能除累,才不會受感情的拖累。人感情的牽掛比什麽都厲害,不但對家鄉土地有感情,對個人周圉的一切,久而久之,也都會產生感情、產生留戀。所以很多修道的人,不能有所成就,就是這個原因。所以古人的詩:“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與莊於的觀念相同,絕對做到離塵棄欲,離開紅塵,拋棄了一切欲望,使生命沒有多的拖累,就要明這個道。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為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因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複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
    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予,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引喻失義
  
    下麵就是莊子的名言,是曆代學者辯論很多的地方。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幾千年來,這一段文章在中國的哲學思想、文學思想上的份量都很重。文字看來很囉嗦,“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翻來複去。假認同學們是學文學的,你看能不能簡化呢?很可以簡化,用不著這麽囉嗦,可莊子的文章筆法就是這樣,我們經常引用。例如宋代歐陽修奉命修《唐史》的時候,有一天,他和那些助理的翰林學士們,出外散步,看到一匹馬在狂奔、踩死路上一條狗,歐陽修想試試他們寫史稿件文章的手法,於是請大家以眼前的事,寫出一個提要大標題。有一個說:“有犬臥於通衢,逸也蹄而殺之。”有一個說:“馬逸於街衢,臥犬遭之而斃。” 歐陽修說,照這樣作文寫一部曆史,恐怕要寫一萬本書也寫不完。他們就問歐陽修,那麽你準備怎麽寫?歐陽修說:“逸馬殺犬於道”六個字就清楚了。所以,往往幾百年的曆史寫來,桌子上一堆,就是那麽一小本。如果我們幾千年的曆史,照現在白話文一寫,那實在不得了!但是照《莊子》的文章寫也不得了,以指喻指,非指……講了半天,是馬指你,還是你指馬,搞不清楚。
    對於“以指喻指之非指”這一句,我看了很多的文章,而且現在的書也在討論,認為這個指呀,不是指頭的指,這個指啊,就是中指的指,引經據典,寫論文,就這個辦法,蘇格拉底怎麽說的,孔子怎麽說的,反正看到一點半點指頭,就把它抄上去,然後下麵注明我看了一些什麽書作引證,學問很淵博,實際上看了半天,你的意思呢?我沒有意思,因為這些書我都看過了,所以結論留給誰做呢?留給別人去做吧。現在很多文章,隻能這樣。
    很簡單,這個“指”就是指頭。莊子這一段講什麽?講邏輯論辯。我們曉得,以印度的因明學來講、論辯一定有四個步驟,比西方的邏輯還要完備,還要嚴密。因明的四個步驟,簡單地講:“宗、因、喻、合”。“宗”就是前提,說話必有宗,引申“宗”的理由為“因”。有時候有宗有因還講不清楚的事,隻有用比喻來說明,這就是“喻”,在莊子中叫做“寓言”。因為人類世界上的任何語言文字,沒有辦法真正表達人的思想,所以意識思想、意識形態很難表達。你說我會畫畫,把意思畫出來,那個畫已經不是你的意思,那已是三四層以後的意思了。那到底怎樣表達人類的意思?用比喻。人類文化中,每一個宗教的教主都很會用比喻,最善於用比喻的是釋迦牟尼,其次基督教《聖經》裏有很多都是用比喻。為什麽宗教的教主喜歡用比喻呢?因為最高形而上的道理很難講出來,隻好講一個比喻。譬如一個人問:“某人什麽樣子?”“你聽我講,你也沒有看見,反正那個家夥長得臉像馬一樣。”我們就會一笑,反正曉得臉長,這就是比喻。我們人常常喜歡用比喻,比喻是論辯上表達情智的最好的一種方法。宗、因都講通了,那麽就是結論的“合”了。
    那麽,莊子對當時喜歡講論辯的名理學家如惠子、公孫龍,他也提出來“以指喻指之非指”,他說拿一個指頭,告訴你這個不是指頭,他說這個比喻不大好。這叫做什麽呢?引喻失義,就是用了比喻以後,反而喪失了真正的意義。年青同學讀古文都念過諸葛亮的《出師表》,其中有一句勸他的皇帝,劉備的兒子阿鬥的話:“不可引喻失義”,我們看了諸葛亮的這句話,就了解了劉備的兒子阿鬥非常聰明,會辯論,做錯了事,他會蓋得很好。所以諸葛亮以亞父的身份教訓他。“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莊子這一句“以指喻指之非指”,他這個話有點引喻失義,還不如用不是指頭來做比方不是指頭的道理。禪宗大師翻譯佛學《楞嚴經》時,比莊子用得高明“以指指月”,指個月亮給你看,以指指月叫你看月.不是看指頭,不要把指頭當月亮。後來禪宗有一部書就叫《指月錄》。現在研究禪學的人非常多,都是抓住了指頭當月亮。拿莊子的話來批評:“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如果你研究禪宗的公案而講禪的話,不如絕口不談禪或許還能進入禪。“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這和上一句是同樣的道理,同樣的喻意。
  
  
  
      天地一指 萬物一馬
  
    “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這是莊子的名言,後來的人因這兩句話悟道的也很多。莊於歸納“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表達“心物一元”的觀點。“心物一元”絕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但也可以說是純粹的唯心。(不同於西方哲學的“唯心”。)這個“天地一指”的“一指”,並不是一個手指,而是一個東西,是一體的意思:“萬物一馬也,”是以宇宙萬物不過是一匹馬來作比方,整匹的馬,有馬頭、馬腳、馬尾、馬毛……等等。所有天地間的萬物,就好象馬的頭,馬的腳,馬的毛……等等總合起來,才叫一匹馬。離開了馬的頭,不是完整的馬,離開了馬的尾巴,也不是完整的馬,離開了馬的任何一樣,都不是完整的馬。由眾歸到一,由一散而為眾。所以明朝憨山大師有兩句著名的詩:“天地蜩雙翼,乾坤馬一毛”,他這個名句的觀念,也就是應莊子的“天地一指,萬物一馬”來的。我們知道,南北朝一個著名的年輕和尚僧肇說過這麽一句話:“會萬物於己者,其惟聖人乎。”僧肇隻活了三十幾歲就死了,但他的著作影響了中國幾千年。他的名著《肇論》,融和了儒、道、佛三家。他這話是真正的聖人境界,修養不是理論到物我同體。人與物是一個來源,一個本髓,隻是現象不同,好比在這間屋子裏,我們都同樣是人,但相同中又有所不同。因為你是你的身體,你的樣子,我是我的身體,我的樣子。但是雖然各人不同,卻又同是人類,“乾坤馬一毛”就是這個道理。
    莊子為什麽用邏輯的道理講這一段呢?當時一般講邏輯論辨的這一幫人,慣用的這些比喻,莊子拿來批判一番,但是.莊子用的比喻,它影響後世很大。比方,中國產生大乘佛學,到唐代有十宗的不同。唐武則天時,是華嚴鼎盛的時代,華嚴宗第三代祖師賢首大師,法名叫法藏,他有一篇很著名的影響中國哲學思想的文章《金師子章》。莊子拿馬來比方,他就用獅子來作比方。賢首大師用《金師子章》,說明天地一指,萬物一獅子,這個宇宙萬物等於一個獅子,獅子的頭、獅子的尾、獅子的腳、獅子的毛,分析起來,獅子全身無數的毛,每一根毛代表了這一個獅子,每一根毛也都不是這個獅子,由此而說明華嚴境界是玄門,所謂帝綱重重無盡的道理。那麽,賢首大師“萬物一獅子”的觀念同莊子“萬物一馬”的觀念是一樣的道理。
    莊子用邏輯的道理講到這裏,跟著還是在批判邏輯,是非觀念和一個人觀念的認定。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
  
    莊子說:是非觀念所產生可以不可以,是從我們的主觀來的,我們的認識,你認為可以就可以,你認為不可以就不可以,宇宙間沒有一個真正的離開身心以外的是非觀念。他提出了一個結論:“道行之而成,”我們要想成道,要想返回到形而上道體上,隻有實行。在這裏,我們看到莊子偏重於經驗論,講實驗,隻有真正去行道而成道,不是講空洞的理論。拿論辯思想來當道,完全錯了。現在講道、講佛學,都變成一種思想學問,那完全錯了。“物謂之而然。”“物”就是宇宙萬物,我們認定對了就對了,你認定這個東西叫什麽,這個就叫什麽,一切唯心作用。所以,形而上的道要修行就到,即“行之而成”;形而下的萬物是人為的,你認為什麽就是什麽,“物謂之而然。”那麽,講對了或者不對?他又引用:
  
    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惡乎然?”怎麽叫對了呢?“然於然”,怎樣一定認為對了?還是唯心的作用.你觀念認為對了,它就對了。“惡乎不然?”怎麽認為不對呢?“不然於不然。”你的觀念認為不對就不對。這是莊子的文章,狂放恣肆。白話翻譯過來很簡單,莊子這麽一寫,讓人眼花繚亂,就像戲台上跟人打鬥一樣,上麵來個花樣晃一下,花槍東一挑,西一挑,實際上他一刀從中間就打過來了,他的文章就是這樣,我們不要被莊子的文字騙過去了。“物固有所然,”天地萬物它有它的所以然,既然宇宙形成了萬物。電就是電,電通過燈時,它發亮;通過錄音機收音機時,它發聲。這個物體有它所以然的特別的性能。“物固有所可。”所以萬物有它適宜應該的本位。有它適宜應該的立場。但是在現象界來講,各有各的性質,水跟火兩個就不同 水有水的用途,火有火的用途,“物固有所可”,形而下的是這樣。形而上來講呢,“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歸到道體,兩個東西都變成原來的能量了。隻是一個能量,那沒有關係,因此說明一個道理:
  
  
  
      唯達者知通為一
  
    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
  
    因為有形而下,形而上的道理不同,在這裏產生一個現象。這裏講:“莛” 茅草的一根杆杆,很細,很輕賤,很脆弱;“楹”: 一個大柱頭,大殿的柱子,很粗,很大,很貴重,這是兩個相反的東西。“厲”就是一個很醜的醜八怪;“西施”古代的一個美女,最漂亮,兩個相反相對。“恢恑憰怪”,講人的現象,人的心理,人的個性。隻講四大類,“恢”:豁大,什麽事情都不在乎,胸境恢豁;“恑”:狹窄,胸境狹小;“憰”:很奸巧;“怪”:很怪。這四種不同的現象,萬有的現象,同人的個性、現象,各有各的不同,“物固有所然”,就是這句話的解釋。醜的就是醜的,漂亮的就是漂亮的,細的就是細的,粗的就是粗的,胸境大的就是大的,胸境窄的就是窄的,古裏古怪就是古裏古怪,有些人很奸巧就是很奸巧,現象都不同,作用也不同,這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但是,“道通為一。”形而上講起來,它是一個東西,譬如人,長得漂亮與醜的,死了以後變成白骨,白骨變成灰塵了,漂亮與不漂亮一樣,這是“一”:一個毛草杆與一個大柱頭化成灰了,還是一樣,這是“一”,所以“恢恑憰怪”到了最後,還是“道通為一。”那麽,在這個裏頭又產生形而上、形而下的道理: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複通為一。
  
    這是物理的道理。一個東西分化了的時候,是它成功的時候,譬如,我們把稻子割下來,把它加工磨成細粉,分化開了,可以做成很多好吃的東西。“其分也,成也,”分散開,是另外一個生命的開始,等於夫妻結合生了自己的孩子,兩個人的分化成了一大家人。但是,“其成也,毀也。”這就是“方生方死”之說,成功的時候,也是開始毀壞的時候,譬如這個房子,當我們第一天蓋成功開門的時候,從這一天已經在開始毀壞了。所以,他有個結論:“凡物無成與毀,複通為一。”天地萬物沒有永遠存在的,也沒有永遠毀壞的,空久了以後,加上許多因緣的構合,自然會形成有,這是自然的有,最後,還是歸到“一”。下麵有個中國文化重要問題來了:
  
    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
  
    我們曉得中國儒家的文化,在幾千年來,人文思想占了最重要的一環,儒家的文化到宋朝以後,所謂《四書》。《四書》裏頭有《大學》、《中庸》,現在的年輕人不一定會背誦,我們當年讀書,在小孩子的時候,就非背誦不可,不會背誦,老師就要打手板,腫得象螃蟹蓋一樣,痛好幾天,很可憐的。這個《中庸》,有大學者考據提出來,認為子思比莊子還後一點,子思的《中庸》是依據莊子這個思想來的。稱“中庸”,“中庸之用”,是莊子在這裏先提出來的。幾千年以後的人考據幾千年以前的事,說絕對準確,我不大相信,因為我經常考據自己,前天做了些什麽事,自己今天想考據一番,都不大準確的,自己前天放的東西,今天就找不到了,而且有時候忘記了,有時候昨天的事,今天都不大考據得出來,不曉得諸位有沒有這個經驗。所以,現在根據古董,根據死人的骨頭,就斷定幾千年以前的人,是這個樣子,是那個樣子,我隻能引用莊子的話“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是者謂之是也,非者謂之非也。”很難說了。
    “唯達者知通為一,”莊子這裏提到“庸”的作用,所以他講,“唯達者”,隻有真正得了道,通達者,“知通為一”,歸到形而上的一體,是絕對的,“一”也不是一,就是絕對的。天地間的事,沒有成敗、是非、善惡,從形而上道體上講什麽都沒有,形而下萬有的現象是不齊的,形而上是“知通為一。”
    那麽說,得了道的人;“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始終不用。所以有些人學莊子學壞了,我過去看老一輩的朋友,他們的年齡都比我大幾倍,學問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輩子喝酒,優哉悠哉,我問他們:“為什麽世界這麽亂,不出來做一番事業?”他們說:“你不曉得,我在讀莊子。無用之用是為大用。”我那時年青,很喜歡跟這些老朋友開玩笑,我就叫他們外號:《水遊傳》上智多星吳用,“無用”。莊子的道理,無用之用是為大用,“不用而寓諸庸。”怎麽叫做“庸”呢?“庸”就是“用”的意思,莊子說“庸也者,用也。”把《莊子》內七篇搞通了,就明白莊子並非是主張完全不用,還是用,用而恰當,用而適可,他下麵就有“用”字的解釋:“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所以《中庸》的來源差不多也有這個意思。
    在莊子那個時代,變亂到了極點,那個時候人的思想,有相通之處,處亂世之間,慢慢會逃避現實,人容易變成“鄉原”。然而現實逃不逃得開?人是逃不開現實的,隻有想辦法,善於用現實,而不被現實所用,用得好,就是莊子所講這個“庸”,用得不好,就變成鄉原。鄉原看起來樣樣都好,像中藥裏的甘草,每個方子都用得著他,可是對於一件事情,問他有什麽意見時,他都說,蠻有道理:又碰到另一方反對意見,也說不錯。反正不著邊際模棱兩可,兩麵討好。現在的說法是所謂湯圓作風或太極拳作風.而他本身沒有毛病,沒有缺點,也很規矩,可是真正要他在是非善惡之間,下一個定論時,他卻沒有定論,表麵上又很有道德的樣子。所以孔子最看不起“鄉原”,認為“鄉原者,德之賊也。”莊子所講的,不是這個意思,他說,隻有通了道的人,得這個“用”,中庸之“用”的作用。莊子這一段,關於邏輯論辯而講到是非、成敗,我們不要給他這一段騙過去了。什麽叫“不用而寓諸庸”呢?“庸”不是馬虎,不是差不多,是“得其環中”,恰到好處,換句話,“庸”不是庸庸碌碌,也不是後世所講的笨人叫做庸人,而是高度的智能,最高的智能到了極點,看起來很平常,但“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
  
    “適得”,得到了這個道理,“幾矣”就是差不多了。這也就是上麵說的“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環中”是很圓的,雖然很圓,它中心是直的,不走彎曲,直道而行。
    “因是已,”得到這個“適得而幾”,差不多了。“幾”就是機關,電燈的開關,手指頭隻要一點原子彈的按紐,隻要國家首領用一個指頭輕輕一按,地球就可以被毀掉,這就是“幾”。“幾”是很輕鬆的就那麽一點,最困難就是這一點。你得其“幾”,你懂了這個,“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這個機關在這裏,高度的智能,用起來極簡單、極容易,但是中間包含了最高的智能。那麽,我們有一這個最高的智能,在用的時候,不覺得是道,也不覺得自己是智能,很平凡的這個用。下麵莊子就拿道的用,說明一般人的用。
  
  
  
      朝三暮四
  
    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予,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
  
    這一段是罵世人的,也是警告世人。我們人不曉得用這個“庸”,聰明人為什麽反被聰明誤?就是喜歡玩弄自己的聰明,笨人吃虧在哪裏?不曉得玩弄自己的笨,所以更笨,聰明的人也很笨,玩弄自己的聰明也是笨人。這些人笨是為什麽?莊子說:“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後也。”把自己的精神、聰明向一點上鑽。這個“勞神明為一”的“一”,不是“道通為一”的“一”的意思,不要搞錯了。隻向一點上鑽牛角尖,他認為自己最高明,不曉得向大同方麵鑽,這些人叫“朝三暮四”。怎麽叫“朝三暮四”?有一位“狙公”,一個養猴子的老頭,動物園的院長,拿板粟喂他養的很多猴子,(“予”,像板栗一樣的另外一種食物,究竟是什麽,考據出來甚是為難,這個東西是猴子喜歡的食物。)本來每天早上喂四個,晚上喂三個,有一天,老頭子好玩,忽然對這些猴子講:明天開始,早上喂三個,晚上喂四個。猴子就吵了。老頭說:仍然是早上喂四個,晚上喂三個。猴子乖乖的。世界上的人都是這一群猴子,高明人玩一切眾生像玩猴子一樣,反正七個板栗給你吃就是了。時間安排不同,位子安排不同,你不要這麽高興,罵你一聲混蛋,你氣得非要打架,恭維你天下第一,這一下高興了,實際上都是給人家玩弄。這就是“朝三暮四”、“暮四朝三”的道理。所以,莊子最後一個結論:“名實未虧而喜怒屬用,亦因是也。”等於那個喂猴子的老人板栗一天喂了七個,實質並沒有變,隻是把觀念變一變就受不了。
  
  
  
      民曰未便
  
    你不要小看這個故事,社會學、經濟學、哲學的道理都在內,政治上的道理也一樣,領導政治的人很困難,一個政策一轉變,明明這個辦法拿出來,全社會全世界都有利的,開始老百姓絕對反對,不習慣,如果一件壞的事情習慣了,叫他改變也會覺得不習慣。所以我們讀了曆史,非常感歎,曆史上有“民曰未便’這種事,老百姓習慣了的,法令辦法有改變,鬧起來造反了。實際上造了半天,改變了的就是“狙公賦予”。
    曆史上的商鞅變法,當時改變政治的“法治”主張,第一項是針對周公的公產製度。商鞅在秦國的變法,首先是經濟思想改變,主張財產私有。由商鞅變法,建立了私有財產製度以後,秦國一下子就富強起來了。但商鞅開始變法的時候,遭遇打擊很大,關鍵就在四個字:“民曰不便”,這一點大家千萬注意,這就講到群眾心理、政治心理與社會心理。大家要了解,人類的社會非常奇怪,習慣很難改,當商鞅改變政治製度,在經濟上變成私有財產,社會的形態,變成相似於我們現在用的鄰裏保甲的管理,社會組織非常嚴密,可是這個劃時代的改變,開始的時候,“民曰不便”,老百姓統統反對,理由是不習慣。可是商鞅畢竟把秦國富強起來了。他自已失敗了,是因為他個人的學問修養、道德確有問題,以致後來被五馬分屍。可是他的變法真正成功了,商鞅這一次在政治上所做的改變,不止是影響了秦國後代的秦始皇,甚至影響了後世三千年來的中國,中國後來的政治路線,一直沒有脫離他的範圍。
    由商鞅一直到西漢末年,這中間經過四百年左右。到了王莽,他想恢複郡縣,把私有財產製度恢複到周朝的公有財產。王莽的失敗,又是“民曰不便”。王莽下來,再經過七八百年,到了宋朝王安石變法,盡管我們後世如何捧他,在他當時,並沒有成功。王安石本人無可批評,道德、學問樣樣都好,他的政治思想精神,後世永遠留傳下來,而當時失敗,也是因為“民曰不便”我們讀曆史,這四個字很容易一下讀過去了,所以我們看書碰到這種地方,要把書本擺下來,寧靜地多想想,加以研究。這“不便”兩個字,往往毀了一個時代,一個國家,也毀了個人。以一件小事來比喻,這是舊的事實,新的名詞,所謂“代溝”,就是年輕一代新的思想來了,“老人曰不便”。就是不習慣,實在便不了。這往往是牽涉政治、社會型態很大的。一個偉大的政治家,對於這種心理完全懂,於是就產生“突變”與“漸變”的選擇問題。漸變是溫和的,突變是急進的。對於一個社會環境,用哪一個方式來改變比較方便而容易接受,慢慢改變他的“不便”而為“便”的,就要靠自己的智能。
    像當年在四川成都開馬路的時候,就發生這種事,那裏的路都是石頭鋪成的,下雨很滑,成都當時開馬路很困難,當時群眾認為破壞了風水,大家反對,所謂五老七賢,出來講話,硬是不準開。五老七賢是滿清遺老,地位很高,財產很多,學問很好,社會力量很大。後來有一先生(他是在這裏去世的,後人叫他軍閥),他實在沒有辦法,有一天,他請五老七賢來吃飯,這邊在杯酒聯歡吃飯的時候,那邊已經派兵把他們的房子一角折掉了,等五老七賢回家,已經是既成事實。隨便大家怎麽罵法,而事情還是做了。等到後來馬路修成了,連瞎子都說:有了馬路走路不用手棍了。天下事情,有時要改變是很難的。有時必須要以逆眾意,違反大眾的意思堅持正確的政策。要有這個但當。這就要諒解他這樣是為了長遠的公利,也有的時候,在執法上違反了自己的私欲,寧可自己忍痛犧牲,這都是難能可貴的。 
    一個時代,一個環境,譬如我們這個環境,假如下一次來改變了,許多人就會覺得“民曰未便”,一定一塌糊塗,其實都是心理作用。很多事情,不但政治、社會、家庭也是這樣。你的孩子讀書不用功習慣了以後,一下又叫他用功,“民曰未便”,他也不會用功的。所以,“朝三暮四”“狙公賦予”這個故事所包含的哲學意義,很深的人生實用經驗,太多的道理,你當一個笑話聽過去了,那就辜負了莊子。
  
  
  
      道並行而不悖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形而上之道無是也無非,無善也無惡,形而下之道,有是非,有善惡。那麽,得道的“聖人”,取形而下之道,人與人之間怎麽處呢?一個字,“和之以是非”,是非善惡要調和。這個“和”就是《中庸》這個“庸”的意思,《中庸》也提到“中和”這個“和”字,“至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所以有人提出子思著《中庸》是根據《莊子》來的。
    所以得道的聖人,曉得形而下有是非,是非是絕對的,隻有調和它,中和了,在人道,在形而下就好多了。但是還不行,要進一步“休乎天鈞”,這是莊子取的名字,“天”就代表形而上道,“鈞”就是平衡,像天地一樣的公平。像天地一樣的公平,怎麽調和?這就是智能之學。依我們看,天地並不公平,當我們喜歡熱的時候,它偏要冷起來;當我們喜歡冷的時候,它偏要熱起來。但是,這個天地有了白天給你鬧,還有夜裏給你休息,它又是很公平的。要怎麽才能做到天地一樣的公平呢?這個中間的調和,要參透天地的造化,“而休乎天鈞”,在《莊子》裏提出來,這叫做“兩行”。“兩行”的道理,拿我們現在的觀念,認為莊子是主張雙軌的。許多東西都走雙軌的路線,走雙軌的路線往往發生矛盾,發生爭鬥。實際上,“兩行”的道理不是雙軌,也就是孔子講的一句話:“道並行而不悖”。
    講到這裏,我們不要被莊子文章汪洋倘恍迷住了,說了半天,還由邏輯講起,自己各說一番道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然後他又批評了每一個人所用的邏輯的方法都是主觀的形成,天地間沒有真正的是非,形上、形下都講遍了,中間引用的很多。莊子的文章等於我們去看一個噴水池一樣,萬花筒噴出來,給燈光一照,五光十色,水池裏頭波浪起伏,就這麽一個畫麵。但不要被騙住了,我們還是要看水,不要看那個現象,看現象已經上了莊子的當。他始終講形而上的道,現在還沒有講到中心來,還在中間轉。下麵,莊子又提到道的影子啦。
  

作者:半麵郎君 回複日期:2007-2-4 9:08:16 

  第二篇 齊物論 下
  《莊子講記》之二
  南懷瑾 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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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來源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
  
    通過對道的研究,對形而上與形而下之辯論,莊子提出來,中國上古早就有人懂得形而上的道。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他的智能高到了極點。高到什麽程度呢?“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認為宇宙萬物沒有開始以前那個東西:“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道在哪裏?萬物沒有開始以前,世界沒有天地、太陽、月亮以前,一切都沒有的時候,那個境界,是形而上的道體,在中國文化裏、後來叫做“無極”,佛家就叫做是“空”。莊子提到,中國上古的老祖宗,早知道形而上道體是“空”的,是“無極”。
    我們這個生命從哪裏來?從“真空”裏麵“妙有”變出來的。怎麽變的?這是個大問題了。那麽,莊子又講:
  
    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
  
    以莊子的觀念,看世界上的哲學,《莊子》這一段可以作評論。就是說,剛才講到上古的時候,老祖宗們已經曉得宇宙萬物沒有開始以前,是空的,那個空的東西,也可以叫它“唯心”,“心物一元”。等而下之,“其次以為有物矣,”其次有些人曉得宇宙萬物剛剛開始以後,物質的力量很大,物理的作用很大,或者先有水,由液體變為熱能,或者由氣體變為風、或者地 水、火、風,金 木、水、火、土一起開始運動,有“物”在變化,但是物質一變出來形成這個世界以後,“未始有封也”,並沒有界線。
    我們看到我們祖宗的文化,很多都提到這個根根,莊子在這裏提到,孔子在《易經》上也提到,那麽,這也就是中國的政治哲學思想、社會學思想、經濟學思想的根。譬如地球形成以前,拿社會觀念講,沒有什麽叫做財產製度,也不能分出哪個是公有,哪個是私有,這些觀念都沒有,等於一個人到荒島上去開荒的時候,“未始有封也”,沒有說這個界線屬於你,那個屬於我,地球開始也是如此,到了人類人口繁衍的慢慢多了,生活的需要引起人私心來了,私有財產製度產生了,就你有你的範圍.我有我的範圍,開始占有,這就“有封”了。人類社會到了這個時候,就是莊子那一句話:“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雖然“有封”,但此時人類還少,人的私心還不大,是非爭鬥還沒有。
    現在我們經常講時代在進步,在哲學的觀點、邏輯的觀點上,時代究竟在進步?還是在退步?很難講。在東方的文化,我們的固有文化裏,一切宗教原有的文化開始,認為人類的文明在衰落退步,越到後世越亂,是退步的。我們現在講社會時代進步了,是站在物質文明的發展立場來講。所以用邏輯用哲學的觀點,隻能說人類的物質文明,越向後是進步的,至於人類道德文明不能是進步的,退化了,我們的文化素來這樣認為,佛家的文化也講人類越向後走,越墮落,越退步。
    物質文明發展是進步的 精神文明是墮落的,是退化的,至少站在我們過去文化的立場這麽認為,現在莊子也是這個觀念。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有是非就有爭鬥,是非爭鬥發達了以後,與形而上道就越來越遠。所以我們經常提這個問題,為什麽看到古書上古人得道啊,或者學問成功的人,以前好得多,也快得多,為什麽後來這麽差呢?昨天我還接到國外一個同學的來信,就是問這個問題,他說我也很用功,也很努力,修了那麽久的道,一點影子沒都有,為什麽古人一修就會,他說老師啊,我有點不相信,是不是古書騙我們的。這封信現在還壓在案頭上沒有回,這一回信就要寫長文章了。古人並沒有著書騙我們,物質文明越發達,社會越複雜,思想之混亂,是非善惡觀念之複雜,都是障道的因緣,而且人類教育越普及,知識越開化了,學問越沒有基礎了,知識並不一定是學問,我是站在莊子的立場來說明這個道理。所以莊子說“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這個“愛”呀,代表私心的偏愛,人的自私越來越嚴重。
    我再提一下全篇的宗旨,道體,宇宙萬有的本體,本來是絕對、同一的。當道體起作用的時候,一切萬類的現象不同,作用不同,但道體是一樣的。比方,像水一樣,水的性能就是濕性,至於水有清水、渾水,或變成各種味道如鹹、淡等,其性能不變,隻是它的現狀、作用變了。這個原則,我們必須要把握。讀《齊物論》,實際上是有其連貫性的,因為中間的文章和理論引用得太多了,我們容易被莊子的比喻說明所騙,看似漫無頭緒,實際上很連貫。
    比方上麵我們講到,中國文化裏慣用的典故“狙公賦予”,“朝三暮四”,就是觀念上隨便一變,大家就被這些現象、概念迷住了,就引起人情緒上好惡是非的不同。講到“朝三暮四”這個故事,因為比喻講得太好了,我們容易被這很小的故事引走了,忘記了全篇裏頭引用這個故事的道理。那麽全篇說什麽呢?道體是“一”的。因為大家自己的觀念不同,被現象騙了,所以各家有各家的看法,儒家有儒家的看法,墨家有墨家的看法 道家有道家的看法,各種說法都不同,應用的方法也不同。因此,被現象迷住了,忘記了本來。莊子講的重點在這裏。
    這個重點把握住了,就明白莊子的比喻如同佛經上引用的一個道理一樣:“眾盲摸象 各執一端。”一個大象站在那裏,由一群瞎子來摸這個象,他們摸到了象的鼻子、耳朵、嘴巴、腿、尾巴,就根據自己接觸到的一點,認為整個象就是這個樣子。每個瞎子摸的一點都是象的一部份,不能說它不是象,但是,畢竟不是全體的象。換一句話說,全體都錯了。佛學裏頭還有一個比方,禪宗常用的“分河引水,各立門庭。”世界上的水是一樣,因為海洋、江河性質的不同,土壤的不同,種種原因的不同,所以水的味道有鹹、有淡、有清、有渾、有硬、有軟,一般人喝了一種水就以偏概全,概括天下的水大概就是這樣。這種“眾盲摸象,各執一端”、“分河引水,各立門庭”的道理,同莊子所講的觀念是同一個道理。
    不過,莊子表達方式不同,尤其他的故事說得很美。所以莊子講到“狙公賦予” “朝三暮西”這裏,他說正好,兩邊都放下,取其中道而行,不過他沒有建立一個“中”字,莊子這裏來個“庸”,“中庸之庸”,在結論裏叫做“兩行並存”,我們引用了孔子在《易經》上說的“道並行而不悖”來說明。接著,他引申這個道理,就講到人對於道體形而上的知見,開始有一個最初追求原始生命的來源,因為大家都在追求這個道體最初的來源,理論知識越來越進步了,因此辯論也多了,各人的私心思想的偏見越來越多,那麽,莊子最後的結論就是:“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下麵,莊子接下去又說明一個道理。
  
  
  
      成虧之間
  
    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這裏我們看了莊子的文章,再看曆史上寫古文的很多的名人,如宋朝的蘇東坡,他全體是采用《莊子》的東一句西一句的筆法,喜笑怒罵皆成文章,我們幽默地稱他為蘇東皮。跟著下來,包括明朝的袁中郎、李卓吾、馮夢龍,清朝的金聖歎,李笠翁等等,這一類都是莊子文學路線與佛學路線、禪學路線相結合的中國文章的格式。你看莊子的文章,沒有一句話是固定的,所以後世說莊子是禪宗的開山祖師,是禪宗、禪師的文學。禪宗大師們的講話,多半是這個樣子。
    莊子說:果然真的有成功與失敗嗎?果然真的沒有成功與失敗嗎?這是一個觀念。但是拿邏輯來講是兩麵的,莊子文學很美,邏輯也很清楚,他隻提出這個問題。接著提出“昭氏”,姓“昭”,名“照文”,魯國人,因而稱“魯照文”。他是鼓琴的音樂家,技藝已經出神入化,所謂進入道的境界。他的琴一彈。可以使聽的人忘掉一切萬物,人隻要聽到他的琴,就進入道的境界,人就升華了,變成神了。莊子講昭氏鼓琴,“有成與虧”乎哉?就是說,昭氏為什麽彈琴?他是在琴音表達世界有生滅、盛衰、成敗。這個世界由許多的物質構成,花開了,花又落了;春天來了,春天又過去了,人生出來了,又衰老了,死亡了,這個成虧之間,生滅變化,使人引起很多感慨,由這個感慨、情感的表達,所以“昭氏之鼓琴也”。當彈琴完了以後,最後一聲,這個手啊,把琴一停,聲音也清寂了,人也忘我了,什麽都沒有了,天地皆空,不需要彈這個琴了,所以“昭氏之不鼓琴也”。這就是說,昭氏彈琴的技藝,彈琴的應有的境界,正符合道的境界。當他對人生、宇宙萬有的盛衰、成虧的許多的感情一來的時候,他在彈琴;當他彈完琴的時候,一聲不響,天地萬物皆空,這個時候是合於道的體。此時,世界上沒有成功與失敗,一切皆空。莊子先提了昭氏鼓琴,同時提了二個音樂家:
  
    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
  
    “枝策”是樂器。就是八仙之一曹國舅手裏拿的那個竹筒子。這個東西兩塊竹片,用手一撚,可以發出聲音,也叫做板。“師曠”是晉國名音樂家,他的板的造詣到了最高峰、同昭文彈琴境界一樣。師曠音樂造詣高,在《孟子》裏頭經常提到。我國古來的大音樂家,差不多全是瞎子。像師曠為了要使自己的音樂素養更上一層樓,他覺得眼睛外視容易使精神耗散,所以將自己的雙眼刺瞎,果然成為中國的一代音樂宗師,這個道理也就是中國道家修持的理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也就是老子所說的“不見可欲 其心不亂。”因為一個人的精神及生理,都是靠食物來補充,但又由思想、九竅消耗。而補充的永遠比不上消耗的,所以人才有衰老、死亡。惠子是有名的邏輯專家,他彈古琴。等於我們今天的國樂大師孫教授一樣,獨一無二的彈古琴專家,把惠子換成孫子,就是“孫子之據梧也”。惠子彈琴的時候,長袍一穿,摸著那個琴弦,他自己胡子長在哪裏都忘記了,就是說他那個境界非常超越。莊子提的這三位大音樂師造詣都很高,他們表達音樂的境界和情緒,關鍵在音樂彈起來的時候,聲音的音量、清濁,時有變幻,萬以不齊,情感的表達,喜、怒、哀、樂都不同,當一曲,所謂“曲終人散後,江上朔風吹”,天地萬物非常寂寥,在第一聲沒有彈以前那麽高雅,那麽空曠、那麽高遠。這個時候,沒有盛衰成敗,也沒有喜怒哀樂,心裏很平靜。
    《齊物論》開始就講,大風直吹,萬竅始呼。我們要特別注意 莊子在這一段為什麽要提出音樂境界?音樂、繪畫或者詩歌等一切藝術,都是基於人的感情的發揮,所謂有感慨,當喜、怒、哀、樂無法表達,就用音樂這個東西表達出來,乃至用歌舞等等,都是同一道理。人的情緒的變化,分析起來就多了,古代歸納為喜、怒、哀、樂。人世的喜怒哀樂四個字與人事的成敗盛衰相關聯,成敗盛衰之間又引起人的喜怒哀樂。下麵有一句話作結論:
  
    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
  
    這三位曆史上的大音樂家,“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已經由音樂而進入道的境界,成了神仙了。莊子說這三個人,音樂的造詣到達這個境界的時候,是“知幾”的境界。這個“幾”在哪裏呢?當情感來的時候、表達出來、簡直跟天地風雲變化是一樣的。當風雲雷雨過了,宇宙萬象正在清明的時候,他一聲都不響,就同天地的空靈一樣。所以,這個“知幾”,拿音樂的境界、藝術的境界講,現在叫做靈感,這是小的方麵;大的方麵,“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都是在他精神、身體、技能、藝術造詣到最高的那個境界的時候,他把握住了成功,所以留名萬古。等精神衰老的時候,譬如彈琴,腦子想到某一手法怎麽彈,但兩手有風濕病,或者神經不對,縱然有高度的理想,表達不出來了。所以,世間法和出世間法都一樣,修道與做人都一樣,人要曉得“知幾”,把握自己生命的重點,不“知幾”,對於自己是在開玩笑,沒有用。“知幾”的道理呢?莊子點題了:“皆其盛者也”,當他鼎盛、登峰造極的時候,成功就在那一刹那,再不能有第二下,“幾”一過,一切都過去了。那麽,莊子引申這一段,又進一步講:
  
    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
  
    昭文、師曠、惠子,為什麽他們的音樂到達了神仙的境界呢?這是因為他們個人的愛好不同。一個人有所“好”,這也是“幾”,把握這個長處,專搞這一行,沒有不成功的。所以任何學問,任何東西,“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到什麽程度,“好”到發瘋了,入迷了,他一定成功。“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 “彼”就是外麵一切其它的東西,都不在話下,都不在心目中,這就是人的成功之路。“其好之也,欲以明之。”了不起的專家,萬世留名的有專長的人物,因為他對某一件事有偏好,所以他死死地鑽進去,硬要把這個問題弄到透頂、透徹,因而才有成就。
    下麵又回到邏輯上來了。“彼非所明而明之,”莊子說可是有些人,像他的朋友惠子,好辯,惠子好辯並不是愛講話好跟別人辯論,而是好研究邏輯,好研究思想的方法問題。邏輯就是把思想有方法的去思想。莊子認為,不去研究思想本身,而去研究怎麽去思想,這些是“彼非所明而明之”,是浪費時間、“故以堅白之昧終。”“堅白非堅”“白馬非馬”,惠子始終在自己邏輯的圈子裏,把自己套住,邏輯講了半天,他本身最不邏輯。世界上有些理論邏輯雖然講得通,實際上行不通,就是這個道理。莊子說,可惜這些講邏輯的人,自己以為學問很好,他們由於有文字執著,寫書寫文章,在邏輯的理論上,又發表邏輯的理論,邏輯的邏輯,不曉得邏到哪裏去了。一句結論:“終身無成”,搞了半天,自己修道也好,人世間做一件事情也好,沒有成功的。
  
    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
  
    這就是莊子的文章,他兩邊都說完了,絕不留一個尾巴給你拿的。
    用邏輯思維去推測形而上道究竟怎麽樣,永遠搞不清楚,莊子已經罵了用邏輯方法、用推理求道,認為思想就是道,根本錯了。“若是而可謂成乎?”如果認為一天到晚在那裏講空話,等於《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罵東吳一般讀書人“坐以立談,滔滔不絕,靈機應變,百無一能。”把一批學者統統罵完了。諸葛亮口才的章法好象就是學莊子來的。如果認為這樣坐以立談,滔滔不絕叫做學問,也叫做成功,莊子很幽默又很傲慢也很認真謙虛地說:“雖我亦成也。”那我早就成功了。
    “若是而不可謂成乎?”那世界上什麽叫有用的?“物與我無成也。”天地萬物與我本來沒有個結論,都無所謂成功。上帝創造了這個宇宙,最後又變成一蹋糊塗而毀滅,天地萬物跟我們一樣,都沒有結論。不要認為學問論辯沒有結論,就無所謂成功。莊子兩麵都說完了,你看莊子究竟站在哪一邊講話,你認為這樣是對的,以偏概全,錯了;你認為那樣是對的,也是以偏概全,也錯了;你說我偏也不偏,全也不全,你又錯了。那麽,要如何不錯呢?莊子告訴我們一個路子:
  
  
  
      用而不用 不用而用
  
    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是故滑疑之耀,”“滑疑”,莊子提出這個名詞,這個名詞要了命了。“滑”,古代讀音為古,現在讀音為華。滑頭的滑,加上懷疑的疑,滑頭和懷疑搭在一起,後麵又加上“之耀”,發了光明,這是什麽意思?“聖人之所圖也。”修道人要走這個正途,就是實證的路線。這個實證的路線是“滑疑之耀”。什麽是“滑疑之耀”呢?“滑疑”這個東西就是時有時無,非真非假,內心自然的光明的這麽一個境界。莊子他自己也沒有辯法講清楚這個境界是什麽?他造了一個名詞叫“滑疑”。嚴格來研究這個名詞,要研究春秋戰國時期的楚中南方的音。我一直留意湖北人的說話,湖北同河南邊界一帶的一定有一句土語同這個音一樣,這個音就是楚國的土音。那麽,如果借用佛家來解釋呢?容易懂了,就是《楞嚴經》上講的“脫粘內伏,耀發明性”,這個時候,一切外界,六根六塵脫開了,(“內伏”不是身體以內,這個“內”也是假定的。)到了那個道體以內了,自性的光明就出來了。可以說,莊子這一段所發揮的道的境界,不是推理的,實證到了就是這個樣子。
    到達了“滑疑之耀”這個境界,“為是不用而寓諸庸,”那就離開了世俗一般人的應用,那個時候就到達用而不用,一切無為而為之,這是道的境界。這樣就叫做明道,悟了道。所以,用理論推理來求道,思想妄念不斷,永遠不是,必須要求證。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嚐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莊子跟惠子可以說是好朋友,莊子對於惠子平時喜歡講道理,以推理來說道理,以邏輯講道,思想上是痛惡的。另一點,我們看出來,曆史文化上,戰國時候,各家學說爭鳴,思想很發達,可是因為思想發達,論辯太多了,大家茫茫然,無所主。
    曆史上有三個階段是學說思想非常發達的時期,一是戰國時期,莊子這個時代;二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所謂清辯,三玄之說、其實不止於三玄;三是南宋北宋時期,實際上宋朝隻有半個中國,應叫第二個南北朝,那個時候,理學特別發達,該學說一發達,對我們曆史上產生三道痕跡,很悲哀。另外半個中國是遼、金、元,有他高度的文化,可是我們研究曆史以漢人為主,往往把遼、金、元忘記了,這是不對的。天下都是在很亂的時候,學說思想非常發達,可是社會給思想撓亂了,所以莊子痛惡搞論辯搞思想。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
  
    莊子上麵講到一個實證的境界,提出一個名詞,“滑疑之耀”,先把它擺在這裏,這就是莊子的禪,後來的禪宗許多大師也這樣,講到最重要之處,一點題,剛剛點一句,等於照相一樣:“你注意啊,笑一笑,笑笑……”“哢嚓”,鎂光燈一亮,沒有了,你準備啊,來不及也,已經給你照了。莊子的教育手法就是這個樣子,你懂了也這一下,不懂也在這一下,下麵又推開了,看起來不相幹,其實是連帶的。
    “今且言於此,”我先說,先聲明:“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不曉得我講的與你們講邏輯的相同不相同,或者我講的話合於你的邏輯,或者不合於你的邏輯。莊子的文章很活,也可以這麽解釋,不曉得我說的對不對。下麵是他的結論:“類與不類,相與為類,”或者同你的也好,同他的也好,或者同兩家都不同也好,管他對與不對,那就是我的,也總算一個對吧。這就是論辯上下反合的論辯辦法。“則與彼無以異矣。”這一句話,把自己建立邏輯觀念又推翻了。
    總而言之,我現在要說一句話,不曉得對不對,你們的觀念認為合不合邏輯,都不管,如果你們認為,都否定我這個不合邏輯,我自己也成立一個體係,雖然如此,也同你們一樣亂七八糟,沒有兩樣。這一段也可以這麽解釋,現在我先要同你講一句話,不曉得中聽或者不中聽,不管中聽也好,不中聽也好,反正我講了,你一定要聽,聽了對不對,反正是狗屁的話,囉嗦過去就算了。你說莊子他有道理吧?他非常有道理,道理都對了。這幾句文字,非常簡單,如果用普通的方法看《莊子》,如果當國文老師,這幾句很可以拿紅筆劃掉,有也行,沒有也行,多餘的。可是,真正懂邏輯的人寫的邏輯文章,一個字都不能動它,他講得非常清楚。換一句話說,一個人學會了這樣一種論辯術,很高明了。
  
  
  
     道可道 非常道
   
    雖然,請嚐言之。
  
    “雖然”,翻譯成白話就是但是,“雖然”兩個字從文章中哪裏來?“則與彼無以異矣。”一句結論推翻了一切,就不必說話了,雖然不要說話,但是,“請嚐言之”,我還是囉嗦給你說一說吧,結果他還是要說。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這就囉嗦了,他說你要聞道,就是西方哲學家所要研究的先有雞先有蛋?也就是宗教哲學所要研究的上帝從哪裏來的?上帝的外婆誰生的?究竟宇宙從哪一天開始?這是西方哲學的問題。中國哲學沒有一個單獨成立的係統,要講中國哲學,有四樣東西是要連起來的:第一文哲不分,文學家是哲學家,一個中國哲學家先要懂《詩經》、《易經》。《詩經》裏頭都是哲學,中國哲學。文哲素來不分,不像西方,哲學家、科學家、詩人都是獨立的。第二,文史不分,文學家和史學家不分。第三:文政不分,一個大文豪往往是大政治家,這個政治也不是講普通主觀的政治,它同人生實際作人處事分不開的。第四文史哲也不分,大文豪往往是大政治家,也是文學家。
    西方哲學,問先有雞先有蛋?宇宙有創世紀,中國哲學沒有談這個東西,中國的哲學在哪裏找呢?譬如我們隨便舉文學的境界,像隋唐之間的有名的詩,叫《春江花月夜》,這篇長詩充滿了哲學問題,最有名的兩句:“江上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個文學境界,比先有雞先有蛋這種問題好多了。我們經常講蘇東坡,現在講他的笑話,蘇東坡還在宋朝時就想當太空區的區長,為什麽?他作的詞“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他很想坐火箭上去看看。這就說明,中國的哲學思想充滿在文學著作裏。如果把中國人的文學著作,文章、詩詞、歌賦、對聯裏有關哲學的東西找出來,那不得了,哲學的問題,哲學的解答,多得很。
    莊子在這裏,就提到這個哲學問題。天地間有一個“未始”,還沒有開始以前,對這個地球來說,男人女人還沒有,雞跟蛋都還沒有。“有始也者,”應該有一個東西開始。假說是個空,對呀,假使叫佛家來講,就不要問了,原來是空的;假使是一個講邏輯哲學的人就要問了,這個空是誰使它空起來的呢?這個空是自然空起來的,還是有人造出來的一個空呢?這個問題很重要。假使自然空起來,最後也必定歸於空,這個空本來自然,那我何必要修道呢?我等到那一天自然空了就對了,何必辛苦修一場,白修的嘛!如果不是自然,那麽這個空是誰造的呢?你說沒得人造,那麽這個空又從哪裏來呢?這個問題會把人問瘋的,我們不能再問了,如果再問下去結果非發瘋不可。所以學哲學的人,因為問不出來究竟,最後很多都學到跳江了。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這裏有個三段假設的問題,一段一段地向前麵推。如果拿我們中國文化來做注解,那好辯,名稱多嘛。“有始也者”,有開始的,那叫太極。“有未始有始也者,”那叫無極。“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無極之前,我看最好起一個名字叫太太極。有人這樣注解:“有始也者,”萬物之始;“有未始有始也者,”叫太極;“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這叫無極。拿中國文化來注解它,這是三段。
    青年同學應注意研究文字上的技巧,莊子這一段文字蠻囉嗦,我們就囉嗦不出來。“有始也者,”有一個開始的;“有未始有始也者,”有一個沒有開始以前的那個有開始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一個沒有開始好象又有一點開始的那個東西。怎麽這樣講話?好象是帶有神經質的講話。拿佛家來說,釋迦牟尼以前的佛學論辯也是這樣,所以釋迦牟尼佛也像中國的孔子一樣刪詩書,定禮樂,重新裁定就是“能”、“所”兩個字。譬如佛學講八識,在釋迦牟尼以前,有講到十識,十一識,十二識的,後麵引申很多,釋迦牟尼佛把它們歸納起來,裁定為八識。這些都是論辯學說的建立。那麽,莊子也是這樣,他代表了中國上古這一思想。
  
    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
  
    “有有也者,”有一個有;“有無也者,”有一個沒有。有跟無是相對立的。“有未始有無也者,”有一個有無都沒有開始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有一個有和無都沒有開始,就是剛才所講的“能”與“所”的“能”。
    “俄而有無矣,”天地還沒有以前,空空洞洞,突然之間生出一個有,一個無,一麵有,一麵空,“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 但是我們還不知道這個有與空,究竟是真的有,還是真的空?這個問題比較科學了,實際了。
    空,是像空間一樣空空洞洞的空,還是代表絕對沒有了的空?我們到一個空的房間,或者到高山絕頂上見到天地太空,這個空是空間的空。那麽,還有一個空是理念上的空,這個理念上的空同空間的空是兩樣。所以這個有跟空都如有如無也,究竟怎樣叫做有,怎樣叫做空?空是哪一個空?
  
    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莊子說,我現在提出一個理論,所謂宇宙萬物有一個開始,有一個有,有一個空,我不知道所講的空與有,“果有果無”,究竟是真正的有,還是真正的無?
    莊子為什麽講這一段?上麵所討論的,宇宙有一個開始,有一個沒有開始,不管有沒有開始,隻有一個空,一個有,在我們沒有求證到空有以前,統統是思想假設的主題,是唯心所造,這很虛玄,靠不住的。把《莊子》研究到這裏,全篇前後一看,他原來說這個。看他的文章,手法之高明,花拳繡腿,實際上他說得很清楚。換言之,天地間,人世間的一切學問,不管是宗教的,哲學的,科學的,古代諸子百家的,現在的科學分門別類,都有一個大原則,一切學問與人身心性命沒有關係的,它不會成立不會存在。你說預言、卜卦、算命與我們沒有多大關係吧?有關係,因為我們要知道生命究竟怎麽樣?所以它幾千年都存在。有人說七月半有鬼,你知道有鬼無鬼?如果是莊子,就會說:“果其有鬼乎哉?果其無鬼乎哉?果其有鬼之於無鬼又何哉?”誰知道呢?可是它對人的身心性命有關係呀,無法解釋的時候,說你撞到鬼了,因此鬼神之說它也存在。所以,天地間的學問,與人身心性命無關的它不會存在,它自然淘汰了。那麽與身心性命有關的呢?
  
  
  
      天地與我並生 萬物與我為一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莊子的《齊物論》點題了。
    前麵幾個高潮告訴我們:“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高潮結論一起來,像台風驟起,海水倒灌,水流到平地,一點小水都沒有,到最後“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這個高潮到了最高峰。這就是莊子,代表了中國文化的那個道。
    莊子批駁一般人講邏輯,亂七八嘈,辯駁了半天,沒有用,實際上,莊子本身就是大邏輯家。“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天地之間最大的是什麽?秋天的毫毛。頭發不是毫毛,剛生下來的小孩子身上的細毛叫“毫”,那很細,眼睛不好還看不見。秋天的毫更細,為什麽秋天的更細?人跟動物一樣,春秋兩季要換一層皮,所以春秋兩季洗澡身體特別髒。到了秋天毛掉了,剛剛長出來的新毛是“秋毫”,細得不得了,看都看不見,那代表最小。什麽東西最大?“秋毫”最大。“太山”不說大,說小,這是什麽話?你說什麽叫大?大到無可說處,那也不大,你能理解的,都不大,沒有辦法理解的才最大,那也是最小,就在眼前。小得沒有辨法看見,那當然最大,它同虛空一樣。大小沒有絕對的標準。因此,大小,是非,善惡,都是唯心觀念所生,沒有畢竟的。故“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古人把剛生下來的孩子就死掉叫“殤子”,有兩種說法,一種三歲以內死的,一種七歲以內死的。反正小孩子死了就叫“殤子”。莊子說小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壽命最長。我們老祖宗有一個叫“彭祖”,活了八百歲,那算短命。
    空間的大小,壽命的長短,都是人唯心所造的觀念,沒有絕對的標準。絕對的標準在哪裏?莊子在上麵都說完了,要我們去證悟。
    “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這個是道,沒有辦法解釋了,大家讀了也懂了,讀了也得道了,因為都懂了嗎,你要注意,不要以為懂了,“天地與我並生”,並不是說天地就是我,也不是說我就是天地,天地還是天地,天地人並生,一起來的;“萬物與我為一”,萬物與我不是一個,都是那個東西的一份子。
    這兩句話看起來都懂了,其實我看許多人,引用錯了,解釋錯了,都把“天地與我並生”當成天地就是我,“萬物與我為一”當成做饅頭,把麵、鹽、糖合在一起,就叫鹹甜饅頭,完全錯了。所以我們讀了這兩句,再看古人今人的許多注解,經常把這個重點搞錯,這一錯,錯大了,“差之毫厘,失之千裏”還不止。注意,“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這裏特別提出來,天地是與我同存的,萬物是與我同一的,我們跟萬物同樣都是那個東西的一份子,並非天地就是我,也不是我就是天地,物是物,我是我,天還是天,地還是地。
    這是文章的高潮。
  
    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
  
    莊子他老先生又來了,既然已經一體了,還有什麽好講?既然已經一體了,為什麽沒有話講呢?這就是邏輯的道理。大家學禪宗,覺得禪宗很玄妙,禪宗的祖師就是搞最高邏輯的老師,沒有一句話,一個動作不合邏輯,非常合理。你懂了《莊子》,也就懂了禪宗。譬如說,我已經不對了,你為什麽罵我?既然已經不對了,罵罵又有什麽關係呢?那麽既然已經不對了,罵與不罵都沒有關係,所以罵可以,不罵也要得,都合理嗎。這個都就是這樣。
    我們現在有一個觀念,看中國的哲學,喜歡西方文化的引證。這一百多年來,關於“道”這個名稱,我們在學術上,文學上習慣用西洋哲學思想的翻譯,叫“本體”。大家要知道,“經濟”,“哲學”,“物理”,“自然科學”,這些名詞,不是中國人翻譯的,而是日本人翻譯的,我們當時翻譯西方文化,二手貨,因為日本人用中國的文字首先翻譯,我們翻譯再看日本翻好的,這樣就把二手貨拿過來了,“哲學”,“經濟”也就來了。譬如“經濟”,這個詞翻譯得不大恰當,可現在經濟也用了一百多年了。過去我們中國人講的“經濟”,思想觀念可大了,以前過年門上貼的對聯,“文章西漢雙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雙司馬——司馬遷、司馬相如;什麽叫經濟呢?經綸天下,濟世之才,這個學問在古代叫經世之學。後世西方文化的經濟觀念進來,把有東西弄出來賣,口袋裏空空的,把它變出錢來,這個東西叫經濟。這一下,中國文化的經濟觀念完了。對西方把“道”翻譯成本體,我們已經習慣了,有了這個名稱後,現在研究哲學,一講到本體,已經不是道的那個境界,思想觀念已經有了個東西,就偏向唯物的思想去了。
    我們為什麽要說這一段話呢?因為同這一節有關係,莊子提出來“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是一體的。“既已為一”,共存,是一個東西,“豈得有言乎?”既然是一個,為什麽不說呢?那麽就讓你講吧。
  
  
  
      窮到源頭窮亦空
  
    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
  
    “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這個思想是從老子《道德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來的。“一與言為二”,說一個“一”,已經是兩個了,等於說,我很客觀地告訴你,說個客觀,它已經是主觀了,有這個觀念已經是兩個了;“二與一為三,”告訴你這裏隻有一個,批駁你不要認為是兩個,這個“一”是對“二”而言,我講了這句話,這一句話講出來中間已經有三個了。同一句話,三個存在。
    所以太極含三,禪宗臨濟宗一句話含三玄門,一玄門有三要義,這理由,這道理都是邏輯。宇宙發生有三個層次,所以基督教聖父、聖母、聖子三位一體;佛家法、報、化三身三位一體;道家上清、太清、玉清,一氣化三清,三位一體。天地間萬事不過三,中國文化就是天、地、人三個符號。研究起來可以寫一篇博士論文了,寫博士論文小題大做,大題小做,你一定成功。
    “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道生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子也同莊子一樣,“三”以後不談了,“三”以後變成多少?電腦都算不清楚,什麽叫“巧曆”,就是數學家。談到科學,天文是第一位,世界科學的發展,最早是發展天文,中國的天文,在三千年以前就發達了。在全世界而言,是一馬當先的。如果了解天文,必先研究數學,而中國的數學,六千年以前,也很發達。尤其發展到像《易經》的數理哲學,實在是精深幽遠。中國文化的科學,全世界最早,幾千年前就有,那時西方還沒有發展。中國上古文化,數學叫曆算,也叫曆數。曆算是幹什麽的?算天文的,堯舜黃帝的時候,就算二十八宿太陽月亮五星的行動跟我們地球的關係,所以建立了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天,一年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這是幾千年前建立的,更妙的是,中國上古曆算沒有數字,數字太多了,歸納起來,隻有用一個字代表。我看西方的科學發展,可以大膽地預言,將來數學發展到最高處時,不用數字了,隻是產生一個新的八卦或者新的什麽代號。
    天地間“一生二”,“二生三”,過了“三”以後無窮無盡地發展,“巧曆不能得,”莊子講最巧妙最高明的數學家,永遠搞不清了,下不了一個結論了,“而況其凡乎!”最好的第一流的頭腦,懂得天文數字的,都不能了解,何況一般的凡夫?
  
    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
  
    注意,講宇宙的來源,當萬物沒有開始以前,究竟有沒有,不去管他。聽了這個話,你如果認為萬物沒有開始以前真的沒有,你就錯了,不過為了了解宇宙這個道體,宇宙的來源,隻好把這切斷。所以佛學也好,其它的科學、哲學、宗教也好,隻好到這裏把它截斷。那麽,“無”以前那一段有沒有,我們不要先下結論,暫時保留在這裏。
    “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這個層次的變化,以“三”為最有力的基礎。就是說,從“無”亦到“有”,經過三個階段。宇宙發生有三個層次,天地間萬事不過三,所以中國的《易經》開始畫卦,一卦為三爻,三爻成一卦,畫成六爻是後人加上去的。“而況自有適有乎?”由“無”到“有”經過三個層次,要由“有”回轉到“無”就難了,還有一個更難的,由“有”再發展下去,無窮無盡,沒有底了,佛家有一個名詞,叫無量無邊。研究佛學要注意,無量無邊,無窮無盡,是有的發展,但是一般學佛的把這個名詞當成空的觀念,錯了,在禪宗又要吃棒子。有的發展,無量無邊,所以中國《易經》最後一卦叫“未濟”,永遠下不了結論,永遠不需要做結論。你說沒有結論的東西怎麽辦?這就結論。
  
    無適焉,在是已。
  
    “適”就是到達那裏,既然到不了底,那就“因是已”,那就截止到這裏,到目前為止。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儀,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接著莊子講他的邏輯,這個邏輯不是空泛的討論,是根據道是“一”,絕對的,就在這裏。或許因為我們喜歡用思想推測,莊子就用邏輯來表達。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
  
    “夫道未始有封,”這個道沒有什麽界限,無所謂形上形下,也無所謂古今,也無所謂本體非本體。
    “未始”不是開始的意思,“封”就是界限。“言未始有常,”“言”就是言語,代表所有的文字理論,也代表所有的思想,沒有一個言論思想是永恒的真理,沒有什麽是永遠存在的。如果言語文字可以確定,那就永遠都不變,實際上人類言語文字,三十年變一次,再過六十年,我們的許多講話,說不定後人又聽不懂。“為是而有畛也”,不得已,人文假設建立一個區域,“畛”就是界,畛界,建立一個象田坎一樣的畛界。
  
    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儀,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
  
    我們剛才上麵提到了《易經》,莊子的“八德”觀念,跟孔子在《易經•係辭》上提出的“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相通。這個“方”字,有的人解釋成猴子,這個理由不成立。“方”就是方位。東南西北,每一方位不同,人類動物植物礦物就不同。“方以類聚”,以類來分開,“物以群分”,萬物是一群一群的,這是孔子的思想。我們把莊子提出來的“八德”,用孔子的《易經》思想一歸納,即“群、分、類、辯”四個字。
    莊子用“八德”,這八個方法,八個程序的邏輯,把戰國時的邏輯名家如惠子、公孫龍等人,辯得一塌糊塗,在莊子的邏輯麵前站不住。禪宗也是走這個路線,如珠之走盤,沒有邊際,沒有輪廓,邏輯論辯到這個地步,沒有邊際可以給你拿,沒有尾巴給你抓。西方的黑格爾的辯證法,隻是正、反、合三段論法,印度有因明五段論辯法,有人講中國的《易經》也是三段論辯法,我說不要亂講,《易經》的辯證是八段乃至十段觀象,那是有根有據的。隻有大家學過“卦”的道理,每一個卦的錯綜複雜,真是“八麵玲瓏”,都有八麵的看法,最深點來講,且有十麵的看法。假若任何理論隻是正、反、合,肯定,否定,矛盾統一,那麽,也可以說永遠隻有否定,也可以說永遠都是肯定囉!由這個道理我們便知道老莊的思想與孔孟的學說,都是由“易”理而來,就明白了中國文化的源遠流長。
    莊子在這個普通的論辯上,提出了“八德”,他講什麽呢?“有左有右”,物理世界的次序;“有倫有儀”,人文社會的次序;“有分有辯”,理念世界的次序;“有競有爭”,人類社會的現實,他不過用八個類別加以歸納。
    我們知道,孔子讓人家挖苦得最慘的是道家,這個聖人碰到道家的人物,每個都幽默他幾句,但是天地良心,道家每個人都很捧孔子,後人不懂道家的幽默,不懂道家的機鋒,以為在罵孔子,都錯了。罵孔子最厲害的是莊子,但捧孔子最厲害的也是莊子,可以說莊子是孔子的知己。這裏他又在捧了。
  
  
  
      春秋經世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
  
    青年同學特別要注意,我們現在提倡中國文化,中國文化是什麽?我還下不了定義,你說館子裏的菜,辣椒炒豆腐,那是中國文化?故宮博物院那些老祖宗的畫,說我們的文化多麽了不起,我經常告訴青年同學,了不起是我們祖宗的,不是你畫的,對不對?所以要慚愧慚愧。如果有人問到中國文化,你把他帶到故宮博物院,你怎樣不把他帶到你的書房處呢?因為你書房裏沒有東西,隻好找老祖宗撐麵子。所以中國文化下不了定義。
    講中國文化哲學問題,宇宙的來源,先有雞先有蛋?“江上何人初見月”?上帝怎樣創造世界?莊子說“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因為搞這個會搞邏輯,搞邏輯會搞發瘋,你搞五千年還沒有搞出結果,沒有結論。所以《易經》最後一卦叫“未濟”,永遠下不了結論,永遠不需要做結論。如果拿現實來講,我們老祖宗蠻聰明。
    什麽叫“六合”?東南西北四方加上下,叫“六合”;四方如四個角,叫“八方”,佛教進入中國,八方加上下,叫“十方”。“十方”是佛學傳入中國以後,中國文化關於宇宙天地的觀念,“八方”和“六合”是稍後的觀念。莊子提出,最早的上古文化,老祖宗對天地宇宙的觀念叫“六合”。天地以外究竟還有沒有世界?人類是否是外星球過來的?這是中國文化和佛經裏討論得最為厲害的事情,是有根有據的。人類從哪個星球過來的?佛學裏有明確地指定,怎麽來的,坐什麽來的。來了以後,流落在地球上,變成了我們的老祖宗。我們老祖宗流落在地球上很可憐的,是貪吃鹽巴搞壞了的。
    “六合”之外的事情,莊子說“聖人存而不論。”注意這個“存”字,不是沒有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永遠存在,不過暫時不去追問,“存”而不論。
    那麽宇宙的人事,“六合之內”呢?“聖人論而不議,”就是討論研究不加以批判,不做一個嚴格的結論。
    在這兩個原則之下,我們的曆史比任何國家,任何民族都完備,都早。許多國家許多民族的曆史,都是後人慢慢追溯的,例如印度,自己國家沒有曆史,到了十七世紀以後,才由德國人英國人寫出印度史來。大部分的印度曆史資料,保存翻譯成中國的佛經經典《大藏經》裏,西方人有意的不承認,都沒有采用,很可惜,印度有兩個原因,不大講究自己的曆史:沒有時間觀念,也沒有數字觀念。它的民族文化究竟好與不好?很好,很解脫。所以修道優哉遊哉,餓了躺在香蕉樹下,拿根香蕉吃吃,起來後打個坐;沒有褲子,拿片葉子遮一遮,這很好。講人文文化就不對了。
    隻有中國從老祖宗開始就建立曆史觀念,這個曆史叫春秋。我們學曆史就知道,孔子出生的那個時代,我們後世稱它為“春秋時代”,就是西周與東周之間的時代,孔子寫了一本書叫《春秋》,後來“春秋”成了曆史的代名詞。在孔子前後,有人寫了曆史,都稱春秋。為什麽中國文化中為什麽把曆史稱為“春秋”而不稱為“冬夏”呢?照理冷就是冷,熱就是熱,稱冬夏也無不可。中國文化是自天文來的,我們知道一年四季的氣候隻有一個現象,一個冷一個熱。冷到極點是冬天,熱到極點是夏天;秋天是夏天進到冬天的中間,不冷不熱,最舒服;春天是冬天進入夏天的中間,也是不冷不熱,所以在我們的上古文化二十四個節氣上,夏至是白晝最長,黑夜最短;冬至是黑夜最長,白晝最短;隻有春分與秋分那兩天,就是在經緯度上,太陽剛剛走到黃道中間的時刻,白晝黑夜一樣長,不差分毫,這兩天不冷也不熱,所以稱曆史為春秋。春秋是最和平,最公平,“持其平也”,曆史是持平的公論,這就是中國的曆史學家,認為在這一個時代當中,社會、政治的好或不好,放在這個像春分秋分一樣平衡的天平上來批判。拿現在的觀念來說,稱一下你夠不夠分量,你當了多少年皇帝,對得起國家嗎?你做了多少年官,對得起老百姓嗎?都替你稱一稱。曆史叫做“春秋”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孔子寫《春秋》,“從往今也”。如果大家認為,孔子的《春秋》寫的曆史,是從以往到今也,那就錯了。
    “春秋經世先王之治,”中國文化的開頭就是“春秋”的道理。中華民族為什麽那麽重視曆史文化呢?曆史是給人類留下人生的經驗,把人類曆史過去的經驗,興衰成敗、是非善惡,都留下給後世人做榜樣,這就是中國文化的經濟之學,也叫經世之道,是救世救人的學問,不是學校經濟係的經濟。所以,《春秋》是“經世”之學,是“先王之治”,使我們了解祖宗的文化,了解和平安樂是怎樣。我們後世的子孫不孝,把天下人類弄成這樣的痛苦,這就是非先王之治。
    “春秋”的著法,是“議而不辯”,平論。孔子著《春秋》,像是現代報紙上國內外大事的重點記載。這個大標題,也是孔子對一件事下的定義,他的定義怎樣下法呢?重點在“微言大義”。所謂“微言”是在表麵上看起來不太相幹的字,不太要緊的話,如果以文學的眼光來看,可以增刪;但在《春秋》的精神上看,則一個字,都不能易動;因為它每個字中都有大義有深奧的意義包含在裏麵。所以後人說“孔子著《春秋》,亂臣賊子懼。”為什麽害怕呢?一字表決,一個字下去,把你的罪名萬代都判了。而“《春秋》責備賢者”,社會搞壞了,曆史搞壞了,社會領導壞了,與老百姓無管,《春秋》要批評的是曆史上負責的人。因為老百姓是被教育者,而你是負責教育,你有這個責任。這就是《春秋》的道理。
    上次講到,莊子提到中國文化的人倫之道,“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這幾句話,幾乎成為中國文化儒、道、釋三家的不易之論。後來的文化,關於曆史哲學,東方哲學的看法,一切的觀想,都是以這幾句話作基礎的,各方麵都引用到,尤其儒家很嚴正地引用它,可是大家把這個本來忘記了,這幾句話出處《莊子》,也可以說屬於道家的思想。
    對於莊子本題來說,說了半天,莊子在本篇還是講邏輯觀念問題,還是講人文文化思想論辯的問題,現在他提出來我們傳統文化人倫道德倫理的看法,以及人生哲學,一般哲學、曆史哲學的看法,因此這一節的結論。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
  
    “故分也者,”這個“分”念份量的份,“有不分也;”這個“分”念分開的分,所以各部分的看法,有些是不可分割的,要整體的看。“辯也者,有不辯也。”天地間道理講不完,如果作邏輯觀念的推理,辯下去,講不完。辯到了最後,是無言之辯,沒得話可講。佛學《維摩詰經》上講的“不辯”,不說之說,不論之論,同莊子的觀念一樣。因此佛家論辯的最高處,就是釋迦牟尼的自辯自答,沒有什麽可辯的,也沒有什麽可答的。
    真正的理是什麽?一個字都沒有,沒有話可講,那是真理。換句話說,“本體”“道體”是空的,等於佛家說的“不可思議”,到了最高處,佛學就有個名詞“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禪宗經常提到。道理到了最高處,沒有文字,沒有理念,什麽都談不上,一切到那裏都石沉大海,它本身包羅了一切文字,一切語言,一切思想。莊子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佛學並沒有進入中國,可見東西方的聖人,有道之士,他們的境界都是一貫的。
  
    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既然這個道無可辯,無可答,什麽原因呢?“聖人懷之,”“聖人”代表學問真正到了最高處,真正得了形而上道,“懷之”,胸懷裏隻有自己知道,這點說明起來比較難,很難透徹,也隻好引用佛學的觀點加以說明,佛學裏的有一句名言“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就是“聖人懷之”,到了那個程度,那個境界,“聖人”隻有自己知道。一般人呢?不在自己身心上體會,就隻在嘴巴上論辯;“以相示也”,來表明自己的高明。“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如果從推理,從思辯上來求這個道,越辯神識越散亂,越辯越看不見道,距離道越遠。
    接著,莊子連帶講一段人倫的思想,人倫的規範,由道講到德。我們要了解,在春秋戰國的時候,道德兩個字大部分的書還不合用,譬如《老子》上半部分是講道,下半部分講德,所以,道字與德字各有單獨的一個內涵。這個德是講用,人生的行為言語、人倫道德的作用。現在,他由道說到德。
  
  
  
      五不方能稱其大
  
    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
  
    可以說,莊子對春秋戰國時代,到處標榜的仁義道德,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也指示了一個正確的路線。那個時代,到處標榜仁義道德,事實上呢,可以說是最不仁,最不義的時代,老子也批評過。同時,在這一點上,我們需要有一個反省的,對於中華民族的文化,從古以來,我們自己號稱是禮儀之邦,號稱是忠孝仁義之道,事實上,深入研究了曆史文化,從曆史的經驗上記錄的,我們對這幾句話,是讓人非常的難過,很痛心。你要知道,孔子提倡孝,可見社會上都不孝,因此才提倡孝,大家都不仁,所以他提出仁。等於說,社會有了這個病態,他因病給藥。實際上,我們標榜的忠孝仁愛等等,幾千年一樣都沒有做到。例如,莊子所提過的“春秋經世先王之治”,拿孔子所舉春秋四百二十多年的曆史,子殺父的,臣殺君的,不知有多少。可以說,這個自己號稱是禮儀之邦的民族,非常的不禮儀。知道了這個觀點,才知道老子、莊子正是針對在文化學說上,教育上的這些標榜的目標、口號而進行的批評,認為這些標榜沒有用,結果看到社會每一個人的行為完全是相反。
    因此,他在這裏提到“大道不稱,”真正的道是沒有理由,沒有名稱的,不像我們的社會講了幾千年的道,現在社會上狹隘的宗教,譬如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等,這些以外,民間各種各樣的什麽一貫的二貫的,雞蛋的鴨蛋的各種教,加上各種的迷信,起碼都有一百多種,全世界的宗教有五六百種,每一個都說自己有道,而且都說自己是正道。但是莊子“大道不稱”的觀念,就是大道沒有名稱的,真得道的人,自己也不標榜自己得了道。
    “大辯不言”,這是針對當時惠子他們講邏輯,講思想,講名學的,真正的道理到了最高處,沒有話講。看到這裏,我們就想到一個曆史故事。
    宋太祖趙匡胤剛做皇帝時,南唐還沒有平定下來。南唐李後主文學很好,“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就是他寫的。李後主派了一位叫徐鉉的出使宋朝,外交部向皇帝報告,派哪個外交官來接待他呢?等於現在講,世界的名學者來做大事,哪一位有學問的人來接待呢?趙匡胤知道徐鉉是鼎鼎大名的文學家,結果趙匡胤在自己衛隊中,選了一個相貌堂堂的衛士,穿了外交禮服,去對付徐鉉。徐鉉到了宋朝,一一表演,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哲學、科學、文學都搬出來。而這位冒充外交官的衛士,唯唯是應,什麽都不談。三天以後,徐鉉就認為宋朝的確有人才,以負責接待的先生來說,深藏不露,不知道有多大的學問。趙匡胤這一手很厲害,你學問再好,派一個沒有學問的跟你談。當然這個人要穩得住,如果沒有學問反而愛談,那就糟了。“大辯不言”就是這個道理。
    佛家也有一句話:“是非以不辯為解脫”,禪宗注重的行為,不完全是打坐,所以百丈禪師講“疾病以減食為湯藥”,有了病最好少吃東西,腸胃清理一下,不管中醫西醫,這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是非越辯越糟糕,故“大辯不言。”
    “大仁不仁”是什麽道理呢?這個話就牽涉到道家的思想,我們大家都研究過老子,老子有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們一般都認為老子這個話,講宇宙是很殘忍的,上天不仁慈,他把萬物都看成芻狗,就是草紮的狗。上古我們的老祖宗是吃狗肉的,現在廣東人保持了這一習俗,上古祭祖宗都要用狗肉來祭,大約到了商、周以後,在祭禮中,才漸漸免除了狗肉這項祭品,但在某些祀典中,仍然須用草紮一個象形的狗,替代一頭真的狗,這就是芻狗的來源。芻狗還未登上祭壇之前仍是受人珍惜照顧,看得很重要。等到祭典完成,用過的芻狗就視同廢物,任意拋棄,不值一顧了。這正如流傳的民俗祭神,有時簡化一點,不殺活豬,便用米粉做一個豬頭來拜拜,拜過以後,也就可以隨便任人當副食,而不像供在祭壇上那麽神聖不可侵犯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是說天地並沒有自己立定一個仁愛萬物的主觀的天心而生萬物,隻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有,自然而歸於還滅。假如從天地的立場,視萬物與人類平等,都是自然的,偶然的,暫時存在,終歸還滅的芻狗而已。表麵看起來,老子說天地不仁慈,把萬物當成芻狗一樣在玩弄,但他不是這個意思,他同莊子“大辯不言,大道不稱,大仁不仁”的道理一樣,天地並沒有仁與不仁的觀點。天地生萬物,是非常的仁慈,好的它也生,壞的它也生,稻子它也生,毒藥它也生,它包容萬象,一切都是它所愛的,下雨也一樣,好的地方下,壞的地方也下,太陽光也是這樣。所以,天地是無心的,沒有特別有個觀念,沒有特別有個標榜,它看萬物都是平等的,自然而成。如果把人當成芻狗,萬物也是芻狗,把芻狗當成人,人也就是芻狗,真正的“大仁”,如太陽一樣,如天下雨一樣,普遍的,自然的,它並沒有對某一方麵特別的仁。如果你有心來求,已經不是“大仁”,那是做出來的。
    “大廉不嗛”,這個“廉”就是廉潔,中國文化裏頭,標榜人倫的道德,要求人非常廉潔,尤其曆代要求做官的一定要做清官,清官就是廉潔,廉到什麽程度呢?一清到底,家裏稀飯都吃不起。曆史上有名的清官包公,鐵麵無私。我們中華文化的小說也好,曆史也好,所標榜的清官鐵麵無私。什麽是鐵麵?看了包公的曆史傳記就知道,包公一天到晚沒得笑容,沒有笑過,親戚朋友一概不往來,臉板得像鐵板一樣,鐵板的氣色是青的,那個臉是鐵麵。老實講,包公的學問很了不起,人品也了不起,如果他還活著,我不會跟他交朋友,因為沒有味道。一個人臉板板的,像塊鐵一樣,臉還發青,不要說沒有紅潤,一點黃顏色都沒有,大概有肝病或者其它什麽病。他親戚朋友一概不往來,當然家裏很窮。這個很廉潔。實際上《包公案》這部小說,把曆史上很多清官的故事,都集中在包公一個人身上。我們研究曆史,包公固然了不起,包公的老板,宋仁宗同樣了不起,有後台老板支持,盡管幹,出了事老板負責,包公當然可以鐵麵。沒有這種老板,不要說鐵麵,你肉麵涼麵都不行。所以包公了不起,宋仁宗更了不起。有後台老板支持,那我們每個公務員都可以做到鐵麵無私,不會鐵也可以銅一下,不是做不到,而是要看時代環境允不允許。
    “大廉不嗛”,真正的大廉沒有謙讓,“嗛”與謙是相通的。怎麽叫“不嗛”呢?比如說,廉潔的人有愛談錢,談錢不好,曆代知識分子標榜做官要做清官,錢字都不敢談,不願意談。中國文化裏頭,這個錢字還有另外一個別號“阿堵物”。南北朝時有個人叫王夷甫,很清高,做了大官以後,人家給他送錢送紅包一概不要,而且連錢字提都不提,家裏人等他睡著了,在床前擺著錢,等你明早下床總要講把錢拿開吧,結果他醒來一看說,把這些“阿堵物”拿開,就是把這些堵住他的東西拿開,還是不談錢。
    談錢就髒了?這倒不然,我倒讚成清代才子袁枚的思想,“不談未必是清高”,因為你心中還有錢的觀念,還有怕與不怕,人真到了最高處,無所謂錢與不錢了。這一句詩,說千古“大廉不嗛”的道理都說完了。真正的廉潔就是人生冰清玉潔,任何行為都做到一清二白。一個人真正做到了冰清玉潔,豈止不談錢不要錢,沒有嗛與不嗛,並不是不謙虛,他用不著標榜自己這個叫廉潔。
    “大廉不嗛”的道理,我經常說一個笑話,拿什麽來比呢?拿豬來比,實際世界上最愛幹淨的是豬,研究生物學的都懂。你看豬一天到晚用嘴東拱西拱,人們以為豬髒,其實它最愛清潔了,髒東西一點都看不慣,看到髒東西就把它拱開,結果是越拱越髒。由這個笑話,我們可以了解,人真做到了冰清玉潔,一塵不染,不一定是真正的清廉,倒是在汙濁的塵世打滾,心裏不著任何一點外緣的,他可以做到“大廉”。這也就是莊子所講的“大廉不嗛”的道理。
    “大勇不忮”,真正有勇氣的人“不忮”。什麽是“不忮”?以現代觀念來解釋,就是心中很正常、坦蕩。孔武有力的人,他到處可以打架,站在那裏,都要擺起一個樣子給人看,但這不是“大勇”。“大勇”的人看起來很文弱,他沒有什麽特別的,忮愛的表示。
    上麵說的一個原則,就是人倫之道。莊子講了半天,從“吹萬不同”開始,這一“吹”,怎麽吹到這裏來了呢?他提出“天籟”,“地籟”,“人籟”,這一段都是講“人籟”。因為這一篇文章長,引用的文章四麵八方,汪洋淵博,你被他的文章迷住了。這與《齊物論》有什麽相幹?這一段講“人籟”,那麽他相反地提到“人籟”就是人道。
  
    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
  
    “道昭而不道”,“道昭”就是道無所不在,昭昭靈靈,沒有固定的規範,沒有固定的方法,你不要另外去找一個道。所以佛說的,老子說的,莊子說的,孔子說的,孟子說的,耶穌說的,穆罕默德說的,都對,都是說全體道的某一點,某一個個體。既然標榜了一個道,就不對了,道無所不在,隨時隨地都在那裏,也都在人人的心靈中。因此,“道昭”,明明白白,“而不道”每個宗教,每個修道的,你說隻有我這樣才是道,他那個不是道,那你就無道。因為“道昭而不道”,它很明白,無私的。
    “言辯而不及”,天地的理論到了最高處,沒有話講了,講出來的都不是。譬如,人如果有痛苦,有高興,我們表達出來:“你痛不痛?”“好痛啊!”那不算痛,痛到了極點,沒有話講了,因為痛死了;“你高興不高興?”“我高興到了極點!”那是有限度的,真高興到了極點,會把人高興死的。世界上情緒到了最高處,無言可講,故“言辯而不及。”
    “仁常而不成,”什麽是真正的仁慈,慈悲?那是很平常的。你冷了,我還有件衣服,你穿上;你餓了,我正好有塊麵包,你吃吧,很平常。不要說你餓了,我拿塊麵包給你吃,因為我學佛,是我慈悲你,那就完了。天地間哪個沒有仁心?人人都有愛人之心,都是說每一樣生物,它對別的一種生物有抵抗,有殘害時,殘害的心理是防禦自己,但是它自己的種類,有時都有一種仁愛之心。所以仁道是常道,並不是不平常。“仁常而不成,”沒有個陳規在那裏。
    “廉清而不信”,真正廉潔的人,自己顯示清高。這個“不信”不是講沒有信用,廉潔很清高,但不要講信用,如果這樣做文字解釋就錯了。真正的廉潔,清高,沒有外麵的信號,沒有外麵一個標榜給你看到,不展示出來給你看,清高就是清高。
    “勇忮而不成,”大勇的人如果標榜自己,處處表現出自己有力氣,或者我會打人,我會做人,這已不成功了,不是真勇,真勇的人看起來沒有勇的。
  
    五者圓而幾向方矣。
  
    “五者”就是言語,思想,仁慈,廉潔,大勇,簡言之,就是大仁,大智,大勇。這“五者”,五個條件全都完備的人,“幾向方矣”,差不多摸到向道的路上這個方向走了。
  
  
  
      絕頂聰明絕頂癡
  
    莊子這一段由“吹萬不同”,“天籟”,“地籟”,講到“人籟”,他在這一段加一個研究的總結論: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故知”,一般的知識智能。道,有沒有一個最高的標準?有,“止其所不知”,到了最高處,不知。所以真正了解了道的人。所有的智能,知識,思想沒有用處,用思想,知識的道理來推測,那不是道,跟道不相幹,道最後到無念之境,無道可道,“止其所不知”。
    南北朝時高僧,鳩摩羅什的弟子僧肇,他有名的文章《肇論》是與中國哲學思想離不開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篇《般若無知論》,智能到最高處,沒有智能可談,那是真正的智能,那個就是道的智能。這個觀念同莊子所說的一樣。我們在《論語》中也看到孔子學生問他,孔子說自己一無所知。什麽都不會,因此能夠樣樣會。如果一個人有某一專長,某一個最高境界,它會擋住一切。所以到了最高處,就像禪宗經常標榜的如珠子走盤,它沒有一個方所,沒有一個固定,它一無所知,因此無所不知。所以莊子說“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知識最高處就是“無知”,就是始終寧靜,沒有主觀,沒有一個東西存在,這是最高的學問境界。不但孔子莊子如此,世界上很多大宗教家、教主、哲學家,都是如此。希臘第一位哲學家蘇格拉底,也和孔子一樣,出身貧苦,什麽都懂,行為做人也很相似於孔子,他說:“你們把我看成有學問,真笑話!我什麽都不懂。”
    這是真話。釋迦牟尼也講過這樣的話。他十九歲放棄了王位而出家修道,到了三十二歲開始傳教,八十一歲才死。四十九年之間,他最後自己的結論說“我這四十九年中,沒有講過一個字,沒有講過一句話。”真理是語言文字表達不出來的。我們可以退一步說,莊子講的“無知”,是俗語說的“半罐水響叮當,滿罐水不響。” 學問充實了以後,自己硬是覺得不懂,真的自己感覺到沒有東西!空空洞洞的沒有什麽,這是有學問的真正境界。如果有個人表現出自己很有學問,不須考慮,這一定是“半罐水”。從學武的人就很容易看到,那些沒練到家的人,就喜歡比畫,他是筋骨發脹,並不是故意的。而練到了家的人,站在那裏好象風都會把他吹倒。打他兩個耳光,他會躲開,絕不動手。學問也是一樣,一個人顯得滿腹經綸的樣子,就是“有限公司”了。所以真正的學問到了最高處是“無知”。
    下麵一段還是講“人籟”,人倫之道,因為把人倫之道做完了,才能由“地籟”到“天籟”,超越人的世界。因此,莊子說人倫之道,由普通一個人,怎樣去修道?
  
    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
  
    莊子說,假使你懂了最高處沒有語言文字可以講,一切言語思想所不能到達的道理,是“不言之辯,不道之道”,沒有各種的法則,也沒有道理可講形而上的道。
    道在哪裏?就在平凡,非常平凡,非常現成中。“若有能知,”假使能知道這個,認清了這個方向修道,“此之謂天府。”莊子定名為“天府”,這個“天”不是天文上形象的天,而是指理念世界的天,“府”就是它的宮殿,用“天府”來代表形容道的寶庫,拿現在的話講,就是道的淵源。你懂了這個以後:
  
    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真講做功夫,修禪修佛同修道家是一樣的。譬如流行的瑜伽的打坐,學道的打坐,學佛的打坐,你坐起來幹什麽?坐在那裏辯論,那裏自己給自己辯論:這個不對吧?這個不大靜吧?這個不是功夫吧?這個氣脈沒有通吧?這個恐怕不是道吧?都是閉著眼睛坐在那裏心裏思辯。真到達了內心無爭的境界,沒有思辯,腦子裏心裏絕對的清淨,“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也沒有管什麽方法,什麽都不管了,那麽,你已經跟道的東西接近了,就是莊子講的“此之謂天府”。修養到了這個境界:“注焉而不滿,”像流水一樣,永遠把水灌進去都不滿,所以老子也講,此時才叫“虛懷若穀”,心中空空洞洞的,像山穀一樣,流水盡管灌進去,一萬年一億年的流水也灌不滿,它沒有底的;同樣的,“酌焉而不竭,”像流水一樣,你把它舀掉,也永遠舀不完,它不增不減。那麽,這個“道”的能量,身心的能量哪裏來的?
    “不知其所由來。”無所從來也無所去,不知道的來源,也不知道的去處。“此之謂葆光,”生命的光輝永遠是揮發的,永遠是存在的。
    大家修道,不管修道家、密宗、禪、瑜伽,修到這樣,對了。莊子現在傳我們道,這個方法很好,不要你打坐,不要你念咒子,免得一個咒子學來,還要花五千塊錢,劃不來。萬一要念咒了,就念“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就行了。這是莊子的咒子。出自《莊子》的“天府”、“葆光”,後來道家經常引用。內在的光輝永遠在揮發,這是講內養之學,每個人內在的修養,就是修道。下麵講外用之學,就是仁道。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麵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聖人也有煩惱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麵而不釋然,其故何也?
  
    研究中國三代以上的上古史,莊子這裏提出來的資料,不是根據孔子那裏來的,別的地方很少看到這個資料。莊子說堯當皇帝時,所謂公天下,要培養一個繼承人,就是舜。舜跟著從政三四十年,從小職員開始到宰相,當了副皇帝四五十年,堯到一百多歲才交給他,有一天,堯問舜,西南方的邊疆,有兩個小國家,“宗膾”、“胥敖”,有兩種說法:一種認為邊疆地區的這兩個小國家,是被我們上古老祖宗趕出了家門的,流落在邊疆;一種認為西藏、雲南邊疆地區都是。是不是?不知道。宗膾同胥敖因為不服教化,文的教化不行,要武的教化,堯想出兵打他們。堯是聖人,以道德做政治的,道德實在教化不了,隻好出兵去打。
    “南麵而不釋然,”“南麵”是形容帝王的境界,中國古代帝王素來坐北朝南。讀古書讀到南麵稱雄,這就是王者。因為中國古代方向有一定,所以幾千年帝王專製時代,老百姓的房子不準身正南的,總要偏一點。如果向正南,不得了,你想當皇帝啊,殺頭的。隻有每個地方的政府機關,寺廟,可以坐北身南。堯告訴舜,他想出兵打宗膾、胥敖,“南麵”坐著一想,“不釋然”,心裏頭總是難過。“其故何也?”心裏放不下這件事,這是什麽理由?如果這一段曆史是真的,我們可以看到,堯講這段話有兩層意思:實際上,堯舜傳位之間,真正的實權已經交給舜了,但主要的事情還要跟堯講一聲,一方麵堯主要想測驗一下,你接位了,有沒有仁慈的心理,一方麵雖然堯舜是已經到了聖人的境界,有時候心裏遇到一點不滿意的事情,還是很難平下去,可以從這兩方麵看。
  
    舜曰:“夫二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舜答複說:這兩個同民族的同胞被趕出去了,現在還在邊疆,文化落後,過著野蠻的禽獸一樣的生活,你心裏過不去,我心裏也過不去。“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古時代講天上有十個太陽,光明遍照萬物,舜告訴堯:凡是人類你都要愛護,還有我們人類的同胞流落在邊疆,你心裏當然很難過,但是他們又不聽教化,你想出兵去打,又不願意,這是當然的,這就是仁慈。況且你的道德愛天下,愛萬民像天上的太陽一樣,比太陽還要光明,你想到這個事情,當然心裏不高興。
    《齊物論》的這一段講人倫之道,說“人籟”。我們用普通的觀念講,莊子講到這裏,人倫之道差不多告一小段落,跟著提出人超越於平常的生命,而找回來真正的生命的道理。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嚐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嚐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栗恂懼,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遊。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嚐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
  
    “齧缺”、“王倪”是上古修道的人物,都被列入《高士傳》,稱為隱士,道家稱作是古代的神仙。他們兩個的對話很有意思。齧缺問:你知不知道,天地萬物有一個到了最高處基本是相同的,絕對的同一的那個東西?王倪答複:我哪裏知道?換一句話說,我不知道。齧缺又問:你為什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那個時候你不知道的?王倪說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懂。那麽齧缺就問:既然這樣,宇宙萬物的最高處是無知嗎?王倪又說,那我也不知道。我們中國文化有一個成語,叫“一問三不知”,就是出自這裏。
    他們的對話換一句話:“你懂不懂得道?”“我不知道。”“你怎麽不懂得道?知不知道你為什麽不懂得道?”“我也不知道?”“那麽世界上沒有道,沒有智能了?”“那我也不知道”,一問三不知。
  
  
  
      辯來辯去辯不完
  
    講到這裏,王倪就答話了:“雖然,嚐試言之,你雖然這樣問,我實在不知道,但是,“嚐試言之”,不過呢,我給你講。“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耶?”“庸詎知”是莊子的文法,創作的一個文章體裁。在中國曆代大文豪的文章中,尤其是蘇東坡的文章,常常引用莊子的“庸詎知”,不過這三個字也沒有什麽稀奇,拿現在的白話文翻譯過來,就是你哪裏知道。“吾所謂知之”,我如果告訴你這些我都知道,那知道這個“知”,“非不知也”,懂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是智能的愚癡,他的愚笨就越厲害。“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那是真正的無知。
    “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他說,你哪裏知道,我告訴一切都不知道,才是真知道,就等於說,不知道的是真知道,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知道。講了半天,這就是禪。我們可以給他一個結論,一個人的智能,一個人的論辯,盡於“知止”最高的智能,最高的學問,盡於“知止”,一切到了最高處,無知。注意啊,我們在座的學佛學道,你認為自己懂得佛法,懂得修道,懂得中國哲學什麽的,你所認為知道的,就是你最不知的。所以,你修道不成功,是頭腦懂得太多,太聰明就是最笨的人。人有本能的自然的靈感,那個真智能不屬於學問,思想、聰明的,所以智辯盡於“知止”,這是我個人的結論,不是定論。再進一步,我們知道,人不外乎知覺和感覺,知覺思想到了最高處,完全寧靜,無所不知裏頭,實在好象無知,那是最高的境界。
    現在莊子又把知覺與感覺連起來講,他說了一個很有趣的比喻,是答複上麵的話。莊子借用王倪的嘴巴往下講,看起來他在狡辯:
  
    “且吾嚐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栗恂懼,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
  
    “民濕寢”,“民”就代表一般的人。我們人在水裏頭,或者睡的地方太潮濕,“腰疾偏死”,慢慢地腰也痛,肩膀也痛,風濕病就來了,結果風濕病還害得你死掉。“鰍然乎哉?”那個泥鰍呢?一天到晚在水裏,怎麽沒有腰痛呢?也沒有風濕呢?可見這個感覺不一樣。“木處,則惴栗恂懼,”如果把一個人吊在或掛在樹上,會害怕掉下來跌死。“猿猴然乎哉?”猴子呢,越爬得高越好,越掛在樹頂上越好。你看莊子這個論辯很巧妙,人在濕地上睡久了,會得風濕病,而泥鰍生活在水中沒有風濕病。人爬高了怕跌死,而猴子越爬得高越好。
    “三者”,人、泥鰍、猴子,“孰知正處?”你說說看,哪個感覺究竟是對的?哪個是正道?知覺感覺都不同,換句話,秉賦的生命功能不同,習慣不同,一切感覺思想就不同。
  
    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
  
    “民食芻豢,”人類吃什麽?菜、飯、肉,素的葷的合攏來。“麋鹿食薦,”“麋”是頭上沒有長角的小鹿,屬鹿的一種,“麋鹿”吃草。“蝍蛆甘帶,”有一種蟲像大蜈蚣,喜歡吃蛇。“甘”就是覺得味道很好。“帶”就是蛇。“鴟鴉耆鼠,”空中有種飛鳥,很凶的,叫老鴟,喜歡吃死老鼠。
    “四者”,人、麋鹿、蛆、鴟鴉,人喜歡吃菜吃飯;糜鹿喜歡吃草;蛆喜歡吃蛇;鴟鴉喜歡吃臭的死老鼠。四樣東西比起來,“孰知正味?”哪個是真正的對呢?這是飲食的不同。
  
    猿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遊。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猿猵狙”,“猿”是猴子的一種,猴子有猿、猴好幾種,有猵,有猵狙,等於北方的牛有黃牛、水牛的分別一樣。猴子裏頭有一種猴,同性戀,以“猵狙”為雌。“麋”和“鹿”沒有父母、兄弟、姐妹的分別,互相交配。“魚”與“鰍”做好朋友,甚至於它們互相交配。這是生物的現象。莊子對於生物很了解,常常引用到這些東西。“毛嬙”、“麗姬”是中國古代的兩個美人,大家知道她們長得很漂亮。“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魚看見她們就沉下去了,鳥看見她們就飛走了,山裏的野獸看見她們就立即跑掉了。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哪樣叫漂亮?哪樣叫不漂亮?你以為漂亮的,而別的東西認為不漂亮。莊子罵人家邏輯詭辯,而他的詭辯比別人還厲害。
    這些看似不倫不類的比喻,但是拿現在的觀念看,都深有科學道理,莊子所引用的每一樣東西,如果把專門的資料找來,叫生物學家、物理學家來研究分析,覺得莊子引用得非常對。總而言之,這裏提出了三點:第一,提出感受的不同;第二,提出飲食的不同。其實佛經上也有這種比喻,隻是同莊子的說法不同,譬如說水,佛經上比莊子講得還玄一點,我們看到是水,佛經上講餓鬼看到的不是水,是火,所以餓鬼的口一天到晚都是幹的,不敢喝水,即使他喝水,一進到嘴裏也會變成火了。這個我們沒見過,但有一點我們知道,不會喝酒的人喝一口酒,嘴裏燒得要死,酒不能說不是水呀,怎麽會發燒呢?還有,佛說我們人吃的飲食,欲界天以上的天人看到臭得不得了,當我們吃最好的飲食,天人都要掩鼻而過,看都不要看,覺得人這個動物,怎麽吃這樣髒的東西?佛經上說的這些,“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因為天人我們沒有辦法找來對證,餓鬼也沒有辦法站出來證明。莊子的這些比喻,拿生物來研究,是有道理的。第三,提出人性好惡的不同。因此莊子辯論的結果,,推翻了春秋戰國一般的諸子百家的學說,儒家、墨家講怎麽可以救國,怎麽可以救世,怎麽可以救人,等於美國人天天講人道,實際上是搞得世界上不人道,同一個道理。
  
    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
  
    環境不同,感受就不同,教育環境的不同,思想觀念也就不同,自己心理秉性也不同。有色盲的人,用正常眼睛看起來,不知道色盲的正常,還是我們的正常。等於我們到神經病醫院,自己傻了,不知道他是神經病,還是我是神經病,搞不清了。神經病四麵八方圍到你的時候,搞了半天,發現我們是神經,他們是正常,你到了那個環境,分別不清了,但是你要搞清楚。
    莊子說,依我看起來,你們天天講“仁義之端,是非之塗,”辯來辯去,“樊然淆亂”,物質文明越發達,知識越普及,智慧越低落,人類的智慧越低落,文化越衰落。“吾惡能知其辯”,你叫我來辯,我講不出哪裏是真理?真理究竟在哪裏?他說我不知道,我也懶得來辯。這一段話,是莊子借齧缺問王倪,王倪答複的話說的。說到這裏,他們兩個又對辯,作這節的結論。
  
  
  
      至人的境界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齧缺說:既然你不知道人世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不對的,你不知道利害,“至人”都不知道利害嗎?莊子這裏提出來一個“至人”,得道的人。我們知道,莊子就人的價值,提出了三個名詞,後來的中國文化道家道教經常引用,第一個是《逍遙遊》提出的“神人”,第二個在這一節提出的“至人”,後麵還要提出“真人”。以莊子的觀念,我們現在不是人,因為把人的本錢玩掉了,雖然我們活著,都在玩掉自己的本錢。人的本錢真做到會變成仁人,人變成仁人就超神入化,超出了物質的世界,升華到精神與物質的統一。我們人活在世間,沒有達到人的真正價值,沒有做到這個標準,道家叫做行屍走肉。我們是個屍體在走,裏頭空空洞洞的,沒有東西,隻是幾十斤肉在街上跑就是了。但是人做到了,不是行屍走肉,那叫作做人。有時,同學跟我說笑,老師,你越來越瘦了,我說這是所謂標準的“行屍”,胖一點就是“走肉”。
    莊子把“人籟”講完了,下麵由“人籟”又到了“天籟”: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中國文化裏頭,生命的價值,莊子在這裏講完了。我們做到了,印度佛教就叫成佛了,中國就是成神人了。
    王倪說,你老兄不要問這個問題,當然我們是普通人,“至人神矣!”“至人”是真正到了道的境界,已經達到神化。“大澤焚而不能熱”,整個四大海洋,火山爆發,燒起來,莊子在上篇《逍遙遊》提過,他覺得溫暖,洗個澡,一點都不熱。“河漢冱而不能寒”,整個海洋,北極冰山化了,他覺得像吃了冰淇淋,到冷氣間裏坐坐,涼快涼快,“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整個地球震開裂了,山海動搖,海水幹了,他一點沒有感覺,也不害怕,覺得是小孩子把泥巴弄壞了。“至人”修養超神入化到了這個程度,莊子這麽一寫,中國後來道家神仙思想,《封神榜》等都是從這裏來。
    人做到了這個境界,不要坐飛機,手一招,天上的雲就來了,要到哪裏就到哪裏;太陽、月亮拿來就是摩托車的兩個,就騎上了;“而遊乎四海之外;”到宇宙外玩玩。“至人”修養到了生死同他毫不相幹,他已經不生不死,物質世界的變化與他毫不相幹。他當然不懂人世間什麽叫是非,什麽叫利害,不是不懂,而是人世間的是非,在他看來,猶如小孩子的爭吵,跟自己毫不相幹,就等於我們看螞蟻打架,又等於看一群動物在籠子裏自己鬧,不相幹。
    《齊物論》這一段,從“人籟”而到達“天籟”,把人的價值提到最高。道在哪裏。每個人都有道,可是每個人自己喪失了。真正得了道,修行成功的人,“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上麵還有“乘雲氣,禦飛龍。”騎在龍背上玩玩的。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長梧子曰:“是皇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嚐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眾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孟浪之言
  
    到這裏,莊子又講了一段故事,這是大家最容易犯的毛病。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瞿鵲子”和“長梧子”都是古代道家《高士傳》上的人物。瞿鵲子據說是孔子的學生,這裏的“夫子”是孔子。瞿鵲子問長梧子:我聽老師講,得道的人,“不從事於務”,好像對於世俗的事務不需要管。這是我們一般修道人的思想,據我數十年之經驗,凡是一有修道觀念的人,這個人就廢了,就完了。什麽原因?第一,學道難,非常難,一般修道人認為“從事於物”會擾亂我的道心,什麽也不管,以為不管事才好修道;第二,修道本來是個自私的事,但是一般修道人以自我為中心,非常自私,我要成道,想“乘雲氣,騎日月,”對不對?你們去研究,這是不是真的道?
    瞿鵲子問長梧子:我聽老師說,學道的人,不從事於世間的事物,“不就利,不違害,”好的事情不沾邊,壞的事情也不管,真正修養到了這個地步很高。絕對的自我主義,在西方文化中叫做真正的自由,個人的自由主義發展到極點。可惜我們一般人沒有學到“不就利,不違害,”“不違害”就做不到,有“害”的地方就是要去,那就是《禮記》中講士大夫 知識分子國難當頭,見危受命,不怕禍害,我們做不到。“不就利,”修道的人,表麵上萬事不管,但是如果你傳我一個道,對自己有利,我就磕頭,你就是叫我龜孫子,我也幹,雖然看起來很誠心,實際上做的動機卻是“就利”,對不對?佛家講布施,為別人布施你的精神生命,基督教講奉獻給大家,隻要犧牲一點,對自己有害。就不幹!對不對?
    真得道的聖人,“不喜求,”不喜歡要求什麽;“不緣道,”不標榜自己在修道。大家注意,一般修道的人要求多得很,既要健康,又要長壽,又要發財……帶個香蕉到廟子裏拜拜,所有要求完了,香蕉帶回來自己吃飽,總而言之,統統希求。還要大家看得起我,做起一副修道的樣子,裝模作樣。
    “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你說他有所謂嗎?看到他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不知道有什麽目的,好象無所謂。你說他無所謂?他在世界上又活得很起勁,但是仔細研究,他雖然生活在人世間,照樣做生意,照樣騎摩托車,每天六點鍾起床,匆匆忙忙地趕,晚上十二點鍾才睡,而且忙得不得了,“而遊乎塵垢之外”,但是他的心跳出了世俗的塵垢之外。
    瞿鵲子說,我給老師那麽講,可老師呢,說我太孟浪,好高騖遠,沒有資格問這個話。我給老師罵了,但心裏不服氣,“而我以為妙道之行,”我認為真正得道的人一定是這樣,“吾子以為奚若?”你認為怎麽樣?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
  
    長梧子說:“你問的問題太大了,不要說你,就是我們老祖宗黃帝,得道的人,“之所聽熒也”,你問他,他也會裝作聽不懂,不是不知道,而是你問得太高了,不會答複你。“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你的老師孔子哪裏會知道。看起來莊子在罵孔子,實際上孔子也是用不知道表示不懂是真懂。
    “且女亦大早計,”你太急性了,牛吹得太早了;“見卵而求時夜,” 看到雞蛋,就想到明天早上公雞會叫了,我會起床了,不要鬧鍾了;“見彈而求鴞炙。”看見了彈就想到明天我打到野鴨了,明天中午請你吃野味,你隻不過子彈在手,還沒上山打獵,打不打得到還是問題,所以老師罵你孟浪,不是真的嗎?
    注意啊,你看這一段,描寫千古以來一般修道的人都是這樣,打坐三天就想氣脈通了,神通來了,再不然明心見性悟道了。有個學生曾經問我,老師啊,我在你這裏坐了四個禮拜,一點都沒有什麽,我說這個樓上本來就沒有什麽,誰叫你來坐的呀。看到蛋就想到公雞,看到了子彈就想到野味明天上桌子了,挨老師的罵是當然的。
  
  
  
     姑妄言之姑聽之
  
    予嚐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眾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
  
    長梧子接著說:“予嚐為女妄言之,女亦以妄聽之。”你既然亂七八糟地問我,對不起,我亂七八糟地答複你,所以中國文化後來有一句成語“姑妄言之姑聽之”,就是出自這裏。你們年青人要知道,以前我們讀書,寫一篇文章,根據出在哪裏?典故出在哪裏?都要知道。如果不知道,老師就要把手心打腫。《聊齋》裏頭,王漁洋在書的開頭題了一首詩:“姑妄言之姑聽之,瓜棚豆架雨如絲,想來厭聞人間語,卻話秋墳鬼唱時。”這是罵人的,罵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人,都是鬼。蒲鬆齡寫了《聊齋》給王漁洋看,王漁洋準備出十萬元買下稿子,蒲鬆齡不幹,王漁洋知道這一定是個流傳劇作,所以就寫了這首詩。後來王漁洋依照《聊齋》再寫一部,但始終不如蒲鬆齡之作,而這一首名詩卻流傳下來了。
    這一段講成道的聖人境界:
    “奚旁日月,”“旁”,是臨近,可以把太陽月亮拿在手上玩;“挾宇宙,”整個宇宙他可以像拿手巾擦汗一樣,紮在身邊。真正得道的人能夠到達這個境界。
    “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以文字講,這三句話很討厭。我們知道莊子上麵提出有個名稱叫做“滑疑”,講“滑疑之耀”,這裏不用“滑疑”了,用“滑涽”,第一個字相同,第二個字不同,所謂“滑”,拿現在的觀念就是不定,沒有個固定的形態和樣子,就是禪宗經常用的一句話,如珠子走盤。我們上麵對“滑疑”做的注解是非空非有,引用《楞嚴經》的“脫粘內伏,耀發明性”來說明它。“滑涽”同“滑疑”意思是不是一樣呢?一樣,隻是“滑”程度深一些。“涽”字就是幽冥那個冥,“滑涽”就是空空洞洞,非常空錄,沒有呆板,比“滑疑”深一層,等於勉強一個比方,借用佛家的名稱“寂滅的境界”。莊子說“為其吻合,”道修到那個境界,“心物一元”,心與物兩個滲合,“吻合”為一;“置其滑涽,”已經證到寂滅的境界;“以隸相尊,”我們簡單解釋是完全平等,拿佛學的《金剛經》來注解是性相平等。到達這個境界,隻有借用佛學來解釋了,如果隻用中國文化的文字來解釋,起碼要寫幾千字或萬把字才能講清楚,借用佛學來解釋就簡單明了。“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就是講跟天地的精神相合,人和宇宙合一了。到達這個境界,使我們想到一個故事。
    佛經上說釋迦牟尼佛剛出世時,就站起來走了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了兩句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我們聽了這兩句話,很有一般宗教性的統治性的英雄氣概,表麵上看,好象是宗教教主自我推崇的話,如果真透過文字的意義,以佛學的意義來講,不是這個意思。這個“我”字,佛學本來標榜“無我”的,肉體是假借的房子,不是真我的生命,真我的生命暫時在肉體上。比方電能,通過電燈管而發亮,若通過錄音機就發聲,所以聲光是電能發出來作用的現象,可以說,聲光它本身不是電,也可以說它就是電,因為它發出作用的現象,電的能量通過聲光,用過了就歸還本位,就消散了。所以說人是無我,現在人本身是電燈管,好的時候,它發光,若壞了,就不發光,而電能並沒有生滅,沒有死亡,回到自己生命本來那個地方,你叫它主宰,神都可以,宇宙萬物都是這個東西所變化的。這也就是西方哲學所講的“本體”,此“本體”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是大家所共同的體,是大公無私的真我,不是現在私心占有的小我。釋迦牟尼佛生下來所講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什麽“我”?就是大家自己這個“我”,“我”是什麽?“我”就是心,心就是佛,不是宗教性的迷信,不是統治性的。莊子借長梧子答複瞿鵲子所講的“置其滑涽,以隸相尊”,與釋迦牟尼佛生下來所講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是同樣的意義。
    中國文化自古相傳,得道的人,把生命的真諦拿到手了,做到聖人的境界有沒有?有的,不過瞿鵲子不可能相信,因此長梧子引用一段理由:“眾人役役,聖人愚芚,”這個時候是得道的境界,並不是說離開人世間,另外有一個道,他是入世的。“眾人”就是一般人,“役役”,第一個“役”是動詞,第二個“役”是名詞,就是奴役。為什麽叫“眾人役役”?一般人活在世界上,都是被自己的欲望和身體所奴役,一輩子勞勞碌碌。像天氣冷了快穿衣服,熱了快脫衣服;餓了要吃,吃了要屙,忙得不得了,大部分的精神生命為身體做了奴隸。這就是“眾人”,佛家叫做凡夫。而“聖人”境界不同,表麵上看起來很笨,“愚”而“芚”,“芚”不是利鈍的鈍,“芚”是有生機的,外表笨,自己內在的生命生機充滿。他是最高的智慧,他是“葆光”,在“天府”中間,外麵看起來“愚”。
    到達這個時候:“參萬歲而一成純,”他超越了時間的觀念,一萬年他看起來就隻是一刹那,他活一萬年不過活一刹那。“參”是參和的參,如果寫成“萬歲而一成”,就統一了時間觀念,活得很長,“參”者,參通、貫通、中合、融匯。“而一成純”,到了萬跟一一樣,空間的大小,時間的長短,他看都是合一的,“吻合”的。就是一個,沒有差別,也許活一秒鍾等於一萬年,活一萬年不過一秒鍾。因為時間觀念完全是人的心理製造的,譬如人高興,一天覺得很短就過去了,人遭遇痛苦的環境,半個鍾頭像過了一年。“成純”,完全是一個純清絕頂的“吻合”的境界。“參萬歲而一成純”,參通了時空觀念這個道理,引用佛學禪宗經常用兩句話“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念”就是思想觀念,我們想古人到現在,一萬年,五千年的曆史就在一念之間,這一念,上下古今可以貫徹通,萬萬年都是唯心所造。
    “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這個時候,“心物一元”,身心一體,心物合一了。“萬物盡然”,與物相同,人與物統一,同一個本體,不分彼此;“而以是相蘊”。“蘊”,含藏。道在哪裏?在心物中,在心身上。“而以是相蘊”,怎麽解釋呢?借用佛學的解釋是無分別,一點分別都沒有。修道成功,“心物一元”,人不會被物質奴役,物質世界一切萬有,包括在此範疇之內,蘊藏其中。所以得道的人不是做物質的奴隸,萬物乃至聽他的指揮。因而可以達到“旁日月,挾宇宙”的境界了。
    後世道家修神仙之道,修長生不老的方法,都是這個思想下來的。
  
  
  
      生者寄也 死者歸也
  
    跟著,莊子補充一個理由: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
  
    這就是莊子的文章,後世很多大文豪如蘇東坡,都學這一套。讓我們看,有許多廢話,可以簡化一點,但簡化為白話文,用白話文寫就很麻煩,比這還要多。古文是唱念出來的,白話文的文字是從嘴裏講出來的話。古人曉得語言文字三十年一變,以後時代變了,用白話記錄下來的文字,幾千年以後看起來不通了,因為那時的語言與現在的文字脫離了關係。中國字典從《康熙字典》到現在,增加到十幾萬字,但真正常用字不過幾百個。認得兩千五百至三千字,寫文章足夠用了。我經常告訴來學中國文化的外國人,不要走冤枉路,最直捷的方法是先去讀“三百千千”,就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家詩》、《千字文》四本書,努力一點,三個月的時間,對中國文化基本就懂了。三字一句的《三字經》,把一部中國文化的簡要的介紹完了。曆史、政治、文學、作人、做事等等,都包括在內。尤其是《千字文》,一千個字,認識了這一千個字以後,對中國文化就有基本的概念。中國真正了不起的文人學者,認識了三千個中國字,就了不起了。假如你考我,要我坐下來默寫三千個中國字來,我還要花好幾天的時間,慢慢地去想。一般腦子裏記下來一千多個字的,已經了不起了。有些還要翻翻字典,經常用的不過幾百個字。所以《千字文》這本書,隻一千個字,把中國文化的哲學、政治、經濟等等,都說進去了,而且沒有一個字重複的。這本書是梁武帝的時候,一個大臣叫周興嗣,據說犯了錯誤,梁武帝要處罰他,要他一夜之間寫一千個不同的字,而且要構成一篇文章,如果作不出來就問罪,作得出來就放了他。結果他一日一夜的時間寫成了《千字文》,頭發都白了。即“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四個字一句的韻文,從宇宙天文,一直說下來,說到作人做事,所謂“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不要以為《千字文》簡單,現代人,能夠馬上把《千字文》講得很好的,恐怕不多。有一本書《增廣昔時賢文》,是一種民間的格言。過去讀舊書的時候,等於一種課外讀本,個個都會念,包括作人做事的道理在內。當然裏麵也有一些要不得的話,如“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的作風。但有很好的東西,都收進去了。
    講中國文化,除四書五經以處,不要輕視了這幾本小書,更不要輕視那些傳奇小說。真說中國文化的流傳與影響,這幾本小書和一些小說發生的力量最大。四書五經,除了為考功名而外,平常研究起來又麻煩,就很少人去研究。而這幾本書,淺近明白,把中國文化的精華都表達出來了。
    我們中國的曆史,自南北朝以迄清代,經過好幾次的外族入侵,為什麽中華民族始終站得住,外來的民族結果都被我們的文化所同化,就因為文化力量的偉大。有個哈佛大學的教授來問我,全世界的國家亡了就亡了,永遠站不起來了,唯有中國經過好幾次的大亡國,但永遠打不垮,永遠站得起來,理由在什麽地方?我答複他說,關鍵在一個很簡單的名詞“統一”,文化的統一,思想、文字的統一。現代的歐洲,和我們春秋戰國的時候一樣,交通不統一,經濟不統一,言語不統一。我們中國言語,到現在還沒有統一過,廣東話、福建話,各省各地都有他的方言。但秦漢文化統一以後,不但是整個中國,即使整個亞洲,包括日本、東南亞各國,都是中國文字。所以統一文化非常重要。尤其文字與語言脫開以後,沒有時間距離,懂了這種文字,幾千年後的人看幾千年前的書是一貫的,不過隻要花半年、一年時間熟悉文字就會了。過去《水滸傳》、《紅樓夢》這些白話文,你們青年現在看已變成古文了。關於莊子文學方麵的這種寫作方法,不多去研究了。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實際上隻有兩個觀念,“予惡乎知”,我怎麽樣曉得,“說生之非惑邪?”“說”等於悅,一般人貪戀世界不一定是聰明的事。中國文化術語裏有一句話“好死不如惡生”,人再好的死掉都不願意,寧可最壞的活著認為最舒服。人因為貪戀世界,許多人害怕沒有錢,害怕沒有飯吃,害怕生病,害怕年老,害怕很多很多的問題,最害怕的,就是害怕死,所以人生真到了最後,最大的問題就是生死問題。禪宗標榜第一個問題是先“了生死”,父母未生我以前,這個生命究竟在哪裏?在沒有生我以前究竟有沒有?假設我們現在就死,死了以後到哪裏去?有沒有天堂?有沒有極樂世界?生死問題,這是個大問題。現在莊子提出生死問題,他說我哪裏知道,“說生之非惑邪?”我們高興自己活著,這不一定是聰明的道理,活著難道就是對的嗎?看起來好象莊子在鼓勵我們去死一樣。
    “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我哪裏知道,一般人怕死。“弱喪”,沒有膽子,沒有勇氣。“而不知歸者邪?”而不懂活著是住旅館,死了是回去的道理。這是中國文化的講法。上古祖宗大禹講過兩句名言:“生者寄也,死者歸也。”活著是住旅館,死是回家休息,等於說我們現在醒著坐在這裏研究《莊子》,也是住旅館,晚上回到床上,眼睛一閉真睡著了,是回去休息,生死同白天夜裏一樣。一篇有名的文章《春夜宴桃李園序》,其中有“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幾句,整個宇宙是萬物的旅館,光陰——去年、今年、明年,百代之過客,過了就算了,今年不是去年,去年過去了永遠不回頭;明年不是今年,更不是去年,永遠不回來,如江水東流,一去不回。這篇文章是李白所作,從道家思想來的。
    一般人對自己生命看得非常重要,怕死,而不曉得回去,莊子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這樣看來,莊子是不是勸我們早一點死?不然。我們曉得,中國曆史上許多忠臣孝子,最有名的文天祥,“視死如歸”這是我們文化最有名的四個字,是受道家的影響。曆史上有多少忠臣,戰死了還站著,屍體絕不倒下來,以致敵人的將領都對他崇拜萬分,往往為他立祠建廟。特別是元朝名將董摶霄戰死後,傷口流出來的不是血,是白光出來,屍體站立不倒,敵將趕快跪下磕頭。滿清入關時,很多忠臣戰死後屍體不倒,敵人的將領都受中國文化影響,馬上叫下麵的人點香、點蠟燭,統帥跪下來一拜,屍體就倒下去了。所以我們中國人說:“聰明正直,死而為神。”隻要人的品格好,如忠義的人,死了以後就可以為神。我們看見許多廟,大家都去膜拜,裏麵所供奉的神,就是這一類人所升華的。他們的修養精神,同中國文化莊子道家思想有關,不是佛教來了以後,才把生死問題看到另外一麵。
    下麵莊子講了一個非常滑稽的笑話,但又是真理。
  
    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麗之姬”就是麗姬,“麗”代表地方,也代表漂亮,後來變成她的名字,等於古代的西施一樣。
    “艾”是地名。“封人”是管邊境事務的人。麗姬是封人的女兒。中國古代,男女平等,男子叫男子,女子也叫女子,所以兄弟姊妹之間,對於妹妹可稱女弟,對於姐姐可叫女兄。男女搞得不平等是宋以後的事。晉國皇帝選麗姬做妃子,她離家時,痛哭流涕,淚沾衣襟。古代聽說皇帝要選妃子,每家都慌了,年滿十六歲以上的女孩子趕快出嫁,不然皇帝選走了,一入宮,一輩子見不著父母。所以有“故國三千裏,深宮二十年”的詩。“深宮二十年”還是小事情,還有一輩子不出來的。等麗姬到皇帝那裏,變成皇後了,家裏可以通來住了,這一下多舒服,多富貴,回想當初出來時,怕嫁給皇帝,在家裏哭得一蹋糊塗,後來想想,越想當時越覺得當初荒唐、愚蠢、無知。
  
    “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誰又知道死的時候拚命哭,結果死了以後到那一邊覺得很舒服,那個時候想起臨死時那個哭是多餘的。
    莊子是這麽說的,不過我們沒有這個經驗,大家等到有經驗時,有沒有辦法通信?有沒有辦法通電話?我有個朋友六十幾了,過去也是帶兵作戰,前幾個月來看我,他說他新發明了一個道理,我問發明了什麽道理,他說人家到我們這個年齡,怕到腫瘤醫院,他說這個怕什麽?上帝給我們一個生命已經很了不起了,如果不給我們這個生命,連得癌症的機會,連死的機會都沒有,現在總算給我們一個死的機會,多可貴呀!這就是很有勇氣。
    我們人隻曉得萬物不齊,生與死兩個現象是最難齊的。生與死最不同,這是人生命上的一個大轉折。莊子這一段講生與死一樣,引用了“麗姬出嫁”的故事,假定死了以後很舒服的話,很後悔。所以,看通了生死,生死齊一,齊一生死,就四個字,把生死解決了。
  
  
  
      大夢誰先覺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這一段文章很明白,就是兩個字。“夢”、“覺”,莊子寫的文字很美,可以說是對夢的研究。中國文化對夢的研究有很多的資料,醫學對夢的研究同心理學大有關係。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古人夢到喝酒,不一定是高興的事,白天可能倒黴。中國人有句老話:“夢死得生”,夢到壞的,往往白天遭遇得好,不一定夢到好的就好,但是也不一定。“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有人夢到痛苦的事,白天可能有人請你去打獵。夢境跟白天完全兩樣,但是我們要注意,“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做夢時絕對不曉得自己在做夢,對不對?曉得做夢就醒了。“夢之中又占其夢焉,”年青人經常夢中夢,夢裏頭覺得看書在做夢,一醒來,三重夢都沒有了。“覺而後知其夢也。”醒來以後,覺得做夢,醒後才知道。
    “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我們夜裏閉著眼睛睡著了,因為神經沒有完全休息,眼睛一張開,哎呀!做了個夢,實際上你的思想、神經沒有休息在想。“覺而後知其夢也”,醒來才知做夢。我們白天也在做夢,人們現在的夢是張開眼睛做的,你不相信,現在把眼睛閉起來,前麵就看不見了,所以人生就是一個大夢,醒時做白日夢,睡時做黑夜夢,兩個夢的現象不同,實際上是一樣的,夜裏的夢是白天夢裏的夢,如此而已。真正什麽時候不做夢呢?必須得道,隻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大徹大悟大清醒以後,曉得人生是“大夢”。“大覺”兩個字是莊子提出來的。唐朝翻譯佛學《華嚴經》稱釋迦牟尼叫大覺金仙,很多佛經在翻譯時用莊子的名詞,如“眾生”、“大覺”等等。另外,《三國演義》諸葛亮有首名詩:“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這是道家思想境界的文學。人真悟道了,才曉得人生是個大夢,未悟道前不知道,因為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夢中。
    “而愚者自以為覺,”因為我們沒有悟道,不知道現在自己在做白日夢,而“愚者”自以為聰明,說自己是清醒的。“竊竊然”,就是偷偷的,非常自私的,心裏麵高興。莊子說我問你,你認為自己很聰明,自己很清醒,你那個“竊竊然知之”的心裏:“君乎?”你能不能夠知道做主的是誰呀?“牧乎?”你像牧童放牛一樣,你鼻子給人家牽了。禪宗祖師很會罵人,罵得多漂亮。誰的鼻子給人家穿了個什麽東西牽著走?牛不是鼻子給人家牽著走嗎?鼻子給人家牽,給誰牽呢?無主宰,沒有人牽你,可你自己被它牽住了,所以我們不曉得自己能夠做生命的主宰。“君乎?牧乎?”你被人家牽,你也不知道“固哉!”你好頑固啊!好笨,不懂自己的人生。下麵莊子借用瞿鵲子與長梧子的問答,引出孔子的言論。
  
    “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
  
    孔子對學生說?我同你們都在做夢,你以為我在傳道,其實都是夢。“予謂女夢,”現在我講你們在做夢,這一句話“亦夢也”,我自己也在說夢話,也在做夢。
  
    “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
  
    這樣講的道理,是禪道的邏輯,不是正反合的普通邏輯,不是辯證法,也不是印度的因明,道家叫“吊詭”。“吊詭”就是佛家禪宗所謂“機鋒”。中國學武的有一句話:“弓在弦上,不得不發”,弓拉滿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是“機”。彼此兩個機關相對,非常鋒利,很快,不可以用思想,來不及用思想。等於戰場上,兩個人同時子彈射擊,你怎麽躲避子彈?沒得思考,不能用後天的思考,鋒利快速無比,就是“機鋒”。莊子說的“吊詭”這個東西,若不借用禪宗、佛學來解釋,越搞越不懂。
    我現在告訴大家,大家都在做夢,以孔子的話講,我現在給你們講學傳道,也在說夢話,我姑妄言之,汝姑聽之,你也是夢中亂聽,實際上都沒有一個真實的事。這種說法、道理,不是普通的教育,而是機鋒的教育,普通人不懂,那麽誰懂呢?
  
    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莊子說,現在講給你們聽你們也不懂,隻有千萬年後,碰到一位大智能的聖人會懂這個道理。“旦暮遇之也。”等於早晚當麵看到一樣,一點都不稀奇,你看莊子多會寫文章,他沒有罵人,但把天下人都罵完了,你們統統不懂,隻有萬年以後高明的人會懂我的話。等於司馬遷寫完《史記》後,在自序中有“藏之於名山,傳之於其人”,這是罵人的話,我寫的《史記》,你們不懂,隻好藏在山洞裏。
    “傳之於其人”,將來也同莊子所講的千秋萬代後,有聰明的人會懂我的話。
    我一輩子喜歡到處買書,我常常給朋友講,多買一點書,留起來。好幾個朋友給我說,買書是好的,可我看不懂,現在的房子買回去沒地方放。我說你第二個理由,馬馬虎虎還成其個理由,第一個理由不成立:你看不懂,書留著,你的孫子都看不懂?你把孫子都看成你這麽笨?說不定,你的兒子比你聰明,就看懂了。認為書看不懂,不買書是很笨的。
    莊子提到“吊詭”的這一段話,不大使邏輯。東一句,西一句,白天是夢,夜裏也是夢,現在也是夢,我說這一句話也是夢,大家都作夢,夢也是夢,最後說這些話不要聽,“吊詭”,聽了也不懂,這是什麽邏輯?但是你說不符合邏輯,又覺得有理。因此,他轉過來,又批評了惠子這些講辯證邏輯的。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
  
    道隻能夠悟,沒有辦法用思想去思考,更沒有辦法用邏輯去推理,也不能從文字去追尋,若以文字推理、思考,離道越來越遠,即使用辯證的方法去辯證這個道,你假使勝了我,我沒有勝你,這樣一來,你真的是對,我真的是錯了嗎?反過來,假使我勝了你,你不能勝我,難道我真的就對了,你真的就錯了嗎?“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那世界上或者假定是不對的。“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或者說你我主客觀雙方都是錯。
    總而言之,天地間哪一個是對?哪一個是錯?天地間的是非沒有辦法下一個定論。“我與若不能相知也。”結果以我們人類的思想,來判斷一個真正的是非,沒有辦法下斷語,因此也可以下個結論,我與你統統是無知。如此說來,一般人認為真正的有學問、聰明,都是“黮闇”。莊子提出一個名詞叫“黮闇”,“黮”是暗淡,“闇”是什麽?白的裏頭有黑斑、黑點,有汙點。“黮闇”是什麽東西?引用佛學的名詞就是“無明”。我們現在不能悟道,被自己片片墨黑的烏雲蓋住了,人類都在“無明”中,但是自己還認為是智能,“吾誰使正之?”到哪裏找個有智能的人來糾正我們思想中的錯誤呢?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假使一個人的思想跟你一樣,既然他的思想跟你一樣,他來做評判,已經有偏了,怎麽能夠“正”呢?假使一個人的思想同我一樣,來做評判,也已經有偏了,怎麽能夠“正”呢?假使一個人的思想同你同我完全不同,既然如此,他來做公正人,他怎麽可以確定呢?假使找一個與你我思想一樣的做公正人,既然他與你我一樣,也就不能做公正人。莊子四麵八方都把你兜住了,世界上沒有辦法找個真理的判斷與公正。
    “然則我與若俱不能相知也,”我與你以及一般人都不能“相知”,誰都沒有真正得道的智能,既然沒有真正得道的智能,那麽對於普通常識,大家都一樣,所以我們要求得真理,到哪裏找呢?“而待彼也邪?”我們自己找不到,隻有靠另外一個他,是誰?不知道。假使有另外個他,那麽這個他是什麽呢?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莊子提出一個名稱,“天倪”,這個“天”不是宗教的天,不是天主、天神那個天,也不是科學上天體的天,在中國文化代表這個道。所以要研究上古中國文化,碰到幾個大問題,一個“道”字,一個“天”字,都有四、五種解釋。譬如老子講的“道可道,非常道。”這個“道”,或者儒家書裏講的“天”,有時候代表天體,科學自然界的天,有時候代表宗教性的神,等於上帝、神;有時候什麽都不代表,就是個代名詞,是抽象的。這裏所講的“和之以天倪”,真正達到道的境界,自然空靈,所謂是非兩停了,也可以講是非兩泯,無是也無非,亦即是還寂然,就是莊子講的“天倪”。
    “是不是,”你講“是”,是你主觀的成見,不一定是對的,客觀的看,你這個主觀“不是”。同樣的道理,“然不然,”你認為對的,也不一定對,都是主觀的性質。假使你客觀認為是對的,真下確定“是”,你這個客觀也就是主觀。任何人講:我現在講得很客觀,一講出來,已經主觀了。中間是非常惡之辯別,沒有辦法弄清,都是相對的。“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對與不對,也沒有辦法確定,無法辯。
    講了半天,莊子的文章等於佛學的四個字:“不可思議”,最高的真理就這四個字。不可以用思想知識去推測,不可用邏輯思辯來斷定。諸位年青同學要注意,“不可思議”是一個方法上的說法,但是我們看了這一句話,馬上下意識的一個主觀錯誤觀念就產生了,當成不能思議,完全錯了。這個“不可思議”是講方法上,並不是一個確定觀念,不可思議是不能思議。拿佛學來講,這叫做“遮法”:這個門這個路子是錯的,方法上是用錯了的,所以把你遮起來,停止你這個方法。這一點要特別注意。莊子講到這裏,同佛學理論完全溝通了。所以,用思辯推測形而上道,完全錯了。打坐修道的人注意,你們坐著什麽都不想,認為我現在坐起來很空,認為我這個就是道,你要曉得你已經犯了一個錯誤,你那個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知道的,你怎麽知道那是道呢?對不對?你認為是道那是你認為的。以佛學中觀正見來看,你這個就不是正見,是偏見。因而學佛和研究道是同樣的。你說不要邏輯,邏輯非常重要,用邏輯用過了,馬上把它推翻。所以莊子接著說:
    “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一切人類文化都是從人的思想來,論辯是靠言語文字表達出來,變化的聲音變化出來,謂之“化聲”。凡是“化聲”,都是“相待”,就是相對,不是絕對。“若其不相待,”你要求一個不“相待”,即真正的絕對,必須“和之以天倪”,就是得道。
    因為人沒有到達道的境界,不能得到“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曼衍”、“窮年”都是莊子的專有名詞。因為人不懂這個道理,幾千年來,東西方學問思想越來越複雜,越來越亂,到了我們這個時代,人類真正的戰爭是什麽?思想戰爭。嚴格來講,二十世紀的思想戰爭就是唯物同唯心思想的戰爭,人類文明為什麽“曼衍”,越衍變越多,因為不能得道,“所以窮年也”。所以無窮無盡的日子,你去搞學問,越搞越鑽牛角尖,千年萬年都搞不清楚,找不出真理來。那麽,怎樣得到“天倪”的境界而得道呢?
    “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要真的得道,“忘年”,忘記了時間,“忘義”,忘記了一切理論道理,乃至道家、老子、莊子、佛學都丟開,一切都丟掉。這給我們懶人哲學多好,尤其青年學生不肯學習,不肯寫文章,坐起來懶得想,然後把四個字拿出來,我是學莊子修道的,“忘年忘義”,什麽都考不出來最好。“振於無竟,”“振”是自己站起,站到什麽地方?站到無量無邊境界裏,“無竟”就是無窮盡。民國初年,一位佛學大師叫歐陽竟無先生,就是“無竟”這個觀念來的。所以最後隻有一句話,“故寓諸無竟。”就是宇宙萬物無窮無盡。
    莊子時代,“無竟”這個觀念已經有了,佛學來了就無量無邊。“無竟”的觀念也就是《易經》的道理,譬如《易經》用“乾”“坤”兩卦開頭,最後以“未濟”結束,永遠是無窮盡。佛學唯識學講“流注生、流注住、流注滅。”我們的思想像流水一樣,黃河之水天上來,永遠在流,無窮無盡。當我們看到一個浪頭的時候,事實上這個浪頭已經過去了,是接上來的另一個新浪頭,當在看這新的第二個浪頭時,它又已經過去了。佛學告訴我們,任何過程都有四個階段:生、住、異、滅,我們的思想、感覺、年齡、身體,當一個鍾頭乃至一分鍾前坐在這裏的我,與此時坐在這裏的我,已經不知道經過多少變化了。所以“今我非故我”,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前一分鍾的我了。都過去了,像流水一樣,不斷地向前去。所謂“江水東流去不回”,曆史永遠不會回頭,時間永遠不會回頭。人生永遠像浪頭一樣,一波一波地過去了,要想拉回來是做不到了。《論語》中孔子告訴學生:“逝者如斯夫,”流水不斷地過去了,永遠不回頭。年青人聽了,不要認為這樣很灰心,這是叫你不要留戀在今天,下麵有句話:“不舍晝夜”,像流水一樣,不管白天夜裏,要永遠不斷地往前湧進。這就是莊子講的“無竟”的道理。也就是我們經常看到的一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是《易經》乾卦的卦辭,乾代表了天,中國文化是用乾代表了天體,現在的名望就是宇宙,“天行健”是永遠強健地運行。“君子以自強不息”是教我們效法宇宙一樣生生不息,即如孔子所說“逝者如斯”,要效法水不斷前進。也就是《大學》這部書中引用湯之盤銘說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道理。因為無窮無盡,無量無邊,所以修道學佛的境界,是不斷地前進、擴展、偉大、成就。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天地蜩雙翼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
  
    “景”就是影。“罔兩”是什麽呢?中國文化有一種講法即影子。人站在太陽底下有影子,在月光下最易看出來,中秋節快來了,在月光下,尤其在稻田野外有水的地方,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外麵還有個圈圈。你們看到過沒有?(眾默然)。自己影子沒有看過?!可惜你們諸位青年同學在都市裏生長,真可憐,連自己影子都沒有看到過。我們在鄉下生長的,夜裏走路,兩邊都是稻田,看自己的影子另有一番風味,而且影子外麵還有個光圈。“罔兩”就是影子外麵的光圈,那個影子的影子。
    “曩子行,今子止;”“曩”就是過去,剛剛你在走,現在你又止住;“曩子坐,今子起。”剛剛你又坐著,現在又起來。“何其無特操與?”你那麽心思不定,一下動,一下坐,像猴子一樣,你怎麽沒有自己特別的中心與主張啊?“罔兩”罵 “景”這個影子。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景”說:你哪裏曉得我的痛苦,我不想坐不想走,可我後麵還有個老板。“有待”就是相對的。他要走,我就要跟;他要坐,我就要坐;他要躺下,我就要躺下。“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我再告訴你,我那個老板也是個可憐人,他也做不了主,他後麵還有個老板,那個老板就是自己的思想。
    “罔兩”罵“景”很可憐,“景”說你不要罵我可憐,我有個老板,就是這個肉體,你別看這個老板了不起,他後麵還有個老板,就是我們裏頭有個思想。你看,有三個老板。人一輩子賺錢也好,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做學問也好,教書也好,畫畫也好,跳舞也好,反正都不是你搞的,都是另外一個老板在弄。
    “吾侍蛇蚹蜩翼邪?”“景”告訴“罔兩”,你以為我有什麽了不起呀,我還是幫人的,是人家的附屬品,我像蛇的肚子下麵那個皮,是附在人家的身體上的。據說蛇走得很快,就是靠肚子下麵那個皮,粗粗的,有彈性,所以走得快,叫“蛇蚹”。“蜩翼”就是知了,夏天薄薄的翅膀。“蜩翼”、“蛇蚹”是莊子提出的名詞,中國文學很多詩詞都用到,以後你們看到好的詩詞一提到“蜩翼”,上次引用過憨山大師的詩:“天地蜩雙翼,乾坤馬一毛”,“天地蜩雙翼”就是出在這裏,“乾坤馬一毛”出自《齊物論》“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古代佛門中的高僧大德,儒釋道沒有不通的,這些大師,對三家學問滾瓜爛熟,因而下筆為文,一出言,一出語,每樣東西都非常寶貴。青年同學研究文學,經常擔心本錢不夠,你說你有思想,你讀了《莊子》應該知道,你那個思想都靠不住,免談了。但是要讀懂佛學,儒道和中國文化諸子百家不通,無法入手。
    “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景”又講,天地間生命真的主宰在哪裏?他說我也不知道,“惡識所以然?”你真不知道吧?“惡識所以不然?”不一定不知道,世界上有人會知道,你如果有一天大徹大悟了就會知道。一切都是不知道“所以然”,你要是知道了這個“所以然”,知道了“所以然”的後麵是什麽,你就悟道了。
    講到這裏,《齊物論》快要做結論了。文章開頭,“南郭子綦隱機而坐,”學生顏成子遊問:老師,你今天不對呀,你好象同以前兩樣。那個時候,南郭子綦入定去了。學生一問,他說:你不懂,這個時候我“無我”了。由這樣一個故事開始,然後告訴顏成子遊“無我”境界裏頭發生宇宙萬物,“吹萬不同”。真正達到了“無我”的境界,萬物皆齊,沒有不齊的,那是進入道的境界。如果忘記了開頭,最後這個結論就做不了。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生曉夢迷蝴蝶
    
    莊子自喻。莊子拿自己本身來做結論。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
  
  莊子講從前我做了個夢,夢到不知道有我了,覺得自己是個蝴蝶。像梁山伯祝英台一樣,變成蝴蝶了。那個飛呀,就像青年人做的白話詩一樣:飛呀,飛得真高興呀!“栩栩然”,形容飛得飄飄的。“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自己夢到當蝴蝶,真舒服啊!那個時候,不知道我是莊周。“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一下夢醒了,“蘧蘧”是形容,唉呀!我還是莊周。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這一下糟糕了,我搞不清楚了,究竟蝴蝶夢見化成了莊周?還是莊周夢見化成了蝴蝶?
    現在不管莊周,想想我們自己,人生活著就是個夢,就是幾十斤肉在做夢。夢到變成我了嗎?等到我哪一天大醒了那個時候,是我變成肉,還是肉變成我嗎?這就不知道了。所以,是蝴蝶夢莊子?還是莊子夢蝴蝶?莊子沒有下結論。這個還不說,譬如一個年青人,結了婚,生了孩子,你究竟是由女兒、兒子變成媽媽、爸爸?還是由爸爸、媽媽變成兒子、女兒?這是個問題。莊子前麵講,“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這個夢境很難把握。我們現在活著,生活的曆程,前途的好壞,也如夢境一樣,不可以把握。這個大夢中間,究竟哪個對?
  
    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
  
    究竟我是蝴蝶?還是蝴蝶是莊周?這個中間一定有個分界、主宰,道理。
    譬如說:“我昨夜做個夢,把我嚇死了!”現在想起來很好笑,對不對?大家都清楚,生理上不對了,就會做夢,這一類叫病夢。《黃帝內經》上講“陰氣盛則夢涉大水而恐懼;陽氣盛則夢大火而燔焫;陰陽俱盛則夢相殺;上盛則夢飛,下盛則夢墮;甚饑則夢取,甚飽則夢與;肝氣盛則夢怒;肺氣盛則夢恐懼、哭泣、飛揚;心氣盛則夢善笑、恐畏;脾氣盛則夢歌樂、身體重不舉;腎氣盛則夢腰脊兩解不屬。厥氣客於心,則夢丘山煙火;客於肺,則夢飛揚,見金鐵之奇物;客於肝,則夢山林樹木;客於脾,則夢丘陵、大澤、壞屋風雨;客於腎,則夢臨淵、沒居水中;客於膀胱,則夢遊行;客於胃,則夢飲食;客於大腸,則夢田野;客於小腸,則夢聚邑衝衢;客於膽,則夢鬥訟自刳;客於陰器,則夢接內;客於項,則夢斬首;客於脛,則夢行走而不能前,及居地窌苑中;客於股(月直),則夢禮節拜起;客於(月直),則夢溲便。”
    你再想,我昨夜裏做夢,“把我嚇死了!”你看,現在還在說夢話,還是在昨夜的夢中。這是個大問題。那麽,不管是昨夜做夢,還是現在在說夢話,昨夜做夢時,你知道不知道在做夢?你們一定說不知道。錯了!當做夢時,我們很清楚,曉得紅燒肉,也曉得去挾;喜歡吃肥的,一定選那個肥的;夢中喜歡的人,你看到高興得不得了;你夢中並沒有糊塗,對吧?我們現在醒著,是真糊塗,你不要認為我現在不像夢中。那麽,試把眼睛一閉,馬上前麵的東西看不見了,如夢一樣,過去了。昨天的事情,今天一想,也過去了,很快地過去了。你今天全部都想起來吧?都糊塗了!所以你白天認為自己清醒的這個主宰,是個大糊塗,夢中認為那個糊裏糊塗的並沒有糊塗。
    生死的道理,生命的道理,應在這裏研究。莊子這裏點題點得非常清楚。
    《齊物論》由無我開始,講到最後的結論,一句話:
  
    此之謂物化。
  
    中國文化道家的思想,宇宙都是萬物在互相變化,宇宙是一個大化學的鍋爐,我們不過是鍋爐裏的化學品而已。我們把青菜、飯、蘿卜等裝進去,化學出來,變成身上營養成份等,等我們死了以後,肉爛了變成肥料,又變成青菜、蘿卜。彼此都在化,化來化去“物化”了。生與死,道家稱為“物化”。另一個生命的變化開始了,沒有什麽可悲的,活著也沒有什麽可喜的。所以在婦產科前不要送喜帖,殯儀館前不要送挽聯,不過是一個睡覺去了,一個來做夢,如此而已。
    我們注意,《逍遙遊》是第一篇,怎樣能得逍遙?我們普通人很可憐,“眾人役役”,被物質所變化,我們隻接受物質影響我們的變化,做不了主;得道的人,做了物化之主,才能逍遙。“逍遙”“遊”,就是佛學講的解脫。我經常講笑話,學佛學個解脫,學道學個逍遙,但學佛學道的人可怕得很,我最怕磕頭,他磕頭我要跟著他磕,磕了頭很局促。學佛學道的人一點都不解脫逍遙,這樣不對,那樣不合道,你曉得什麽叫道?你又沒有得道?你說別人說的,別人也沒有得道。你看,都在上當。所以學佛學道的人既不解脫,又不逍遙,真可憐,不學還好些,不學還清爽。那麽怎麽才能逍遙呢?莊子說,要真把握了物化之主,才能逍遙,跟著才能“齊物”。宇宙萬物不平等之間“同一”平等,這個“同一”平等是什麽呢?形而上的道。《逍遙遊》《齊物論》兩篇是連著的,不能分。乃至內七篇都是連著的。
    悟道以後為什麽講夢?真正悟道的人,“醒夢一如”,白天跟做夢一樣,夢跟白天一樣。你們學禪念佛打坐做功夫,我隻要問兩個問題,你們就垮了:你念佛、打坐很定,白天罵你也不生氣,做夢時如何?如果做夢還不行,夢中做不了主,你的功夫沒有用。偶爾一次,夢中做得了主,瞎貓碰到死老鼠,那不算數。就是夢中做得了主仍不算數,你有沒有做到“醒夢一如”?白天跟夢裏一樣,夢境跟白天一樣。如果沒有達到這個境界,不要談禪宗,那是講理論的,這是實際的。做到了“醒夢一如”,還沒有“了生死”。真要把握住“物化”才能“了生死”。所以“醒夢一如”是初步的境界,做到了真正“了生死”要“覺夢雙清”。“覺”就是悟道。大徹大悟以後,“覺夢雙清”幾年來接近了達到道的境界。所以偶爾做做功夫,蠻像修道的樣子,在夢中完全反複,那是兩回事。莊子夢到變蝴蝶,我們夢到變糊塗了,就不對了。所以,年青人不要隨便談禪,什麽青蛙“撲通”一聲跳進水也是禪。
  

作者:半麵郎君 回複日期:2007-2-4 9:09:01 

  第三篇 養生主
  《莊子講記》之三
  南懷瑾 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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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子》內七篇是連貫的,我個人認為,等於是一篇文章,等於《論語》二十篇是連貫的一樣。內七篇所講的程序,分七個聯合體。第一篇《逍遙遊》,講人如何升華而得到解脫;第二篇《齊物論》,解脫以後才能談齊物,才能使身心內外達到形而上的絕對的“齊一”之道;齊物以後才可以養生,然後第三篇講《養生主》,人的生命,怎樣在現實環境中,使人生很自然,很灑脫,很自在地為人處世。這裏麵的道理,莊子在後麵提出了三個故事來比喻。
    先了解《養生主》這個題目。
    我們對於生命活著,如何少事故很好、很自然、很幸福,這是主要的課題。我經常跟外國同學討論,把自己的文化吹高一點,我說西方文化醫學隻講衛生,是消極的,衛生是防禦性、抵抗性的;中國文化講養生,是積極的,沒有病先養著,首先把生命養好。可惜我們不懂這個道理,活著不曉得養生,自己盡量在消耗,往死亡路上走,這就是莊子在《齊物論》上講過的一句話:“不亡己待盡”。要想活著是真活著,不等死,就要懂得養生,這就是《養生主》的道理。大家打坐,修道,學佛,不管是大乘佛法還是小乘佛法,以莊子的觀念講,不過是養生而已。立場不同,解釋名詞就不同。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生有涯而知無涯
  
    《養生主》前兩句話指出: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莊子說:生命是有限度的,而學問知識是無窮盡的,拿有限度的生命去追求無窮盡的知識,多危險呀!
    你看,真好!不要聯考,也不要念書,我要求同學寫日記,同學就說:老師你不要罵我了,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下麵兩句你忘記了?我一點也沒有忘記,以有限的生命跟著無窮盡的知識去追,太危險了!記得抗戰時,在大後方,碰到一位老年朋友,問他身體好不好?他說很好,因為我很講衛生,第一就是不看報,他說看到報紙,又氣又傷心又煩惱。所以,無知無識是幸福,這個是養生的道理。
    但是,我們不要被莊子騙了,既然以有限的生命跟著無窮盡的知識去追,“殆已!”那他自己為什麽又寫《莊子》?對不對?等於白居易寫的一首詩:“言者不如知者默,此語吾聞於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緣何自著五千文。”既然不說話是大智能,老子自己又為何寫了五千言《道德經》。老子若是碰到白居易,會問得一句話也答不出來。所以,我們不要上莊子的當。
  
    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
  
    我們再回轉來說,生命有盡,知識學問無盡,以有盡的生命跟在無窮的知識後麵追,是很危險的。既然如此,我們拿著一點點知識,就自以為了不起,自己認為是智能,有學問,了不起,是自找麻煩,太危險了!
    有許多學禪的同學對我講:老師啊,你不是說我們學識不夠,要我們看書嗎,那個六祖連一個大字都不認識嘛?我想,你該不是七祖呢?六祖以前沒有六祖,六祖以後也沒找到七祖,六祖是六祖,你是你。六祖不能超越釋迦牟尼佛,釋迦牟尼佛從小到十幾歲,世間的學問學遍了,你為什麽不學釋迦牟尼佛?一定要學六祖呢?就是這個道理。真有道理,道理是什麽?學問到了極點,要“入乎其內,出乎其外”,進得去,跳得出來,然後把一切書本知識丟光,白紙一張,到這個境界,可以養生,可以談道,可以學禪。所以莊子講的是對的,學問到了最高處,把所有學問丟光,這是高明人。自己沒有學問,本來是一張黑紙,冒充白紙一張,是不對的。
    講養生,中國民間文化歸納出兩句話,是從《莊子》裏麵出來的,不過是消極的,不太好。“知識少時煩惱少,識人多處是非多。”但是話說回來,為了養生,這兩句話是真正名言。所以知識越高,痛苦越深,學問越多,煩惱越大,這是我們深深體驗到的。有時自己看到書,恨不得把它燒掉,就是被書害,但書並未害人。南朝梁武帝讀書讀呆了,敵兵臨境,還要文武諸臣戎服聽他講書。他在投降時,放一把火,把收藏的十四萬卷圖書燒光了。他說讀書幾十年,結果還弄得我亡國。你說笨不笨?學問並不害人,要懂這個道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己!”這兩句話從表麵上看來是反對知識的,因為所知越多,煩惱越多。譬如現在很流行的一本書,明朝理學家洪自誠先生的《菜根譚》,這本書兩百多年來不見了,清末民初,有人到日本留學發現了,就把它帶回國內,因此《菜根譚》才流行。書中第一條就說“涉世淺,點染亦淺;曆事深,機械亦生。”“涉世”就是處事的經驗。“機械”代表心理、機心、辦法、煩惱。年青人剛剛踏上社會,人生的經驗比較淺一點,像塊白布一樣,染的顏色不多,比較樸素可愛。慢慢年齡大了,嗜欲多了,(所謂嗜欲不一定是煙酒賭嫖,包括功名富貴都是。)機心的心理,各種鬼主意也越來越多。這個體驗就是說,有時候年齡大一點,見識體驗得多,是可貴!但是從另一個觀點來看,年齡越大,的確麻煩越大。有些人變得沉默寡言,看起來似乎很沉著,似乎修養非常高,但實際上卻是機械更深。因為有話不敢說,說對,得罪人,說不對也得罪人。假使一個心境比較樸實的人,就敢說話了。“故君子與其練達,”我們普通喜歡講做人要通達,“不如疏狂。”不如有些地方馬虎一點。意思大約是如此。
    講到“練達”,就想起《紅樓夢》一書,我們小時候偷偷地看,書上的好句子都會背,那時認為《紅樓夢》已經黃得不得了,現在看起來清白得不得了。《紅樓夢》上有幅名對子:“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世事一切都洞明,很透徹,是真學問。“練”等於經驗很多,對人情世故很通達了,這是大文章。這兩句話是人生最高的名言。可以說,一個人一輩子的修養能夠做到這兩句話,就非常成功,書中的主角賈寶玉,不大肯讀書,這位少爺最討厭這幅對子,換句話說,賈寶玉之所以討厭這幅對子,就是受了莊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思想的影響。既然已經說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就已經不夠洞明世事,不夠練達了。真洞明世事,真練達了,連句話都沒有,就是既高明,而又到達最平凡。
    因此我們又曉得,關於這一類的人生哲學思想,在中國文化裏是非常特殊的。在西方文化裏也有類似的行為,卻很少構成這一類的文字,變成係統的哲學思想。但這一類文字,這一類思想對於中國文化,對於每一個人的影響都很大。
  
  
  
      袁才子和鄭板橋
  
    比如清朝名士袁牧(字子才)、鄭板橋等都受這種思想的影響。清代才子袁牧在康乾盛世,二三十歲就名滿天下,出來做縣長,赴任之前,去問老師,乾隆時名臣尹文端辭行請訓,老師問他:年紀輕輕去做縣長,有些什麽準備?他說什麽都沒有,就是準備了百頂帽子。老師說年輕人怎麽搞這一套?袁牧說社會上人人都喜歡戴,有幾個像老師這樣不要戴的。老師聽了也覺得他說得有理。當袁牧出來,同學們問他與老師談得如何,他說已經送出了一頂。這是袁子才很有名的故事。他做了兩任縣長,太平盛世做官是很舒服的,“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做兩任知縣後,不幹了,回來當名士,買了《紅樓夢》的大觀園,改名叫小倉山房。那時,兩三百年前,他的房子裏已經裝上透明紅色玻璃,還是進口的,小倉山房在裏頭,樹林、林園之美沒得說。
    跟袁子才相反的,就是有名的鄭板橋。他沒有考取功名而是教書的,很可憐。古今中外教書的都一樣可憐。鄭板橋在教書時,刻薄的主人給吃的稀飯,他形容“鼻風吹動浪悠悠。”鼻子的呼吸使飯碗裏的稀飯起波浪,你說有幾粒米在裏頭?所以有名的詩:“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貧無奈做先生。”他是江蘇人,而逃難到揚州來教書,為什麽?過節時,債主來要賬,賬還不起,隻好逃避到外省去。他後來考取功名做了官,此人非常有趣,也非常高雅,做了兩任知縣就不幹回家了。他有幾句名言,我們可以知道,但不要學,學不好要學壞的,畫虎不成反類犬:“聰明難,糊塗也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絕對的聰明,最後通達了,學到絕對的糊塗更難。“放一手,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作人處事,放一手,等於現在請放一馬,當下心裏就很安祥,但並不像宗教家萬事慈悲,來生要得個大福大報。
    在中國文學、哲學中,充滿了這一類思想教育。曆代走這種路線的人太多了。鄭板橋、袁子才等等,講究穿、講究吃、講究玩,在康熙、雍正、乾隆一百多年間,差不多的中國知識分子都是這一現狀,為什麽?當時天下實在太平,社會太安定了,安定到人活著不曉得怎麽打發這個生命,那麽自然合於莊子講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如果要引用曆史上的資料,來說明莊子的這個道理,事例太多了。集中這些資料,可以寫一部很厚的專著。
    現在我們歸結下來,莊子所講的少知道,少煩惱,知識學問越高,痛苦煩惱越大,尤其生當亂世,知識學問越高的人,所謂憂世、憂國、憂民的心理,隨時都有憂煩中,在這種情形之下,才構成了莊子所講的《養生主》前麵這段話。這個時候,人生不經過變亂,乃至說不經過我們這個時代,物質文明發展了,人為了追求物質的文明,自己不能安祥,為生活在奔走,為生存而競爭時,自然感覺到知識越高,欲望越發展,痛苦越大的道理。
  
  
  
      為善無近名
  
    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這等於莊子的格言。莊子這一段話,如果說是教育,我們曆代的教育家說不出口,它非常消極,也很逃避,而且對人生處世非常滑頭。不過,有它的道理。
    “為善無近名,”做善事應該的,做到了沒得名氣地做善事,別人不曉得你在做善事。“為惡無近刑。”沒有一個絕對的善人,每一個人內在的私生活上總有不對的地方,但是做壞事不會達到犯法的邊緣,不會達到受打擊痛苦失敗到極點的邊緣。就是說善惡之間恰到好處,你說這人好嗎?好不到哪裏去,壞嗎?也不壞。這兩句話表麵上看起來是這樣。所以有人研究《莊子》,認為道家都是逃避的、消極的。實際上不是這樣。
    “為善無近名,”中國的文化,不隻是《莊子》這麽講,諸子百家都是如此。中國文化講做好事,有四個字,叫做陰功積德,不知道你們年青人聽過沒有?我們當年所受的教育,這個道理灌輸得很多,做人一輩子要陰功積德。陰是暗,偷偷做好事,別人不知道,這才是陰功,真正的陰功才是真正的積德。為了做好人而做好事,為了讓人家去表揚,為了讓人家叫我們好人,看到我們做了善事,那就不算善事了。
    我經常提到中國有一部書《聊齋誌異》,這本講鬼、講怪、講狐狸精的小說,它的宗旨在哪裏?很多人不懂。《聊齋誌異》第一篇是什麽?《考城隍》。故事是有一個讀書人,做夢時接到通知,叫他立刻參加考試。他到考場一看,上麵坐的主考官是關公。中國人素來對關公尊重得不得了,比包公還可怕。關公發下題目,他就做,卷子裏有幾句話:“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就是說一個人有心地去做好事,表現給別人看,或表現給鬼神看,雖然是好事,也沒有什麽值得獎勵的。又例如有一把刀不好用了,隨手丟掉,而不幸傷了人,實在沒有存心要傷害他,那麽雖然是一件壞事,也不該處罰。關公當場閱卷,拍案叫好,於是命令他馬上去做城隍,就是陰間的地方官。這個讀書人一想,糟糕!那要死了以後才能做的,隻好向關公請求,我媽媽很大年紀了,隻有我一個兒子,馬上去做城隍,媽媽誰孝養呢?關公一聽,好極了,有慈心。命令秘書查壽籍冊,看看他媽媽還有幾年陽壽,秘書一查,還有九年陽壽。關公說,等你九年,那地方的城隍先請主任秘書代理。這個故事說明“為善無近名”的道理。
    “為善無近名”,就是叫你不要逃避,真為善,不求名利,也不要為了因果報應。拿曆史的經驗來證明,曆史上的忠臣、孝子,很多的故事,足以啟發我們,他們的人生做法,“為善無近名”的太多了。我常常碰到宗教界的一些朋友,他們覺得自己做了好多善事,磕了好多頭,拜了好多佛,念了好多經,天天到教堂做禮拜,為什麽我的爸爸媽媽會死掉呢?常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隻好看看他,沒辦法答。這種心理就是為善近名。
    “為惡無近刑”,更不是鼓勵我們去做壞事。孔子的思想,所謂“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矣”,我們常常這樣解釋,道德的大原則絕對不要超過標準範圍,小地方有時可以馬虎一點。照我的看法,這樣解釋完全錯了。實際上,孔子是講道德的大原則絕對不能違反,小地方不是叫你可以違反,“出入可矣”,就是要慎重考慮,“出入”不能做馬虎解釋,一出一入就值得慎重,做與不做之間,兩可之間時,要慎重考慮,這是主張小德都不能違反。透過了文字的了解,就曉得孔子所說的小的過錯也不能犯。我們不能隨便把孔子的話“出入可矣”。所以古人的注解很多地方也有錯誤,你不要認為古人一定很高明。了解了孔子的這兩句話,我們就知道,“為惡無近刑”也就是“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矣”的意思。
    “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歸納下來,莊子這兩句話就是講人生行為要做到至善。
  
  
  
      緣督以為經
  
    莊子這幾句話分成兩段,有三點:
    第一點,一個人養生,把自己身心搞得不煩惱、不痛苦、不憂煩、很安祥、很平凡、很快樂地過一生。有學問、知識、經驗,而不被其所困,要能解脫。換句話說,要提得起,放得下。
    第二點,人在善惡之間,在人生的行為上,絕對要走至善的路子。不過莊子的文學氣氛,兩麵一說:“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我們往往被文章的氣勢迷惑了。
    第三點,“緣督以為經”。麻煩來了,這一句話嚴重得很。後來道家神仙之學、煉丹、求長生不老,祛病延年的這一套中國特有的學問,籠統就叫養生之學,修道的人就是走養生之學的路線。養生之學的觀念,都取自莊子《養生主》這一篇。我們要知道了解這一點。
    了解了這一點,我們特別要提的,養生之學是中國文化特有的,隻有中國文化才有,西方文化沒有。西方文化也講人的生命可以長生,後來演變成西方的宗教,所謂到天堂去,就得永生,那是講肉體生命死後,精神生命可以得到永生,隻有中國文化非常特別,認為肉體生命可以通過某種學問,某種方法修成永恒的存在,叫做長生不死,這就是後來講的神仙,也就是莊子所講的“真人”。全世界的文化研究完了,可以說,沒有一個民族的文化很大膽地提出來這麽一個假設,假設人的生命通過某種方法去修煉,可以永遠地活下去。
    那麽,修煉的方法呢?看武俠小說看多了,就曉得現在很流行的道家、密宗所講的氣脈之學。人體有氣脈,中國醫學講人體有十二經脈,統帥了西醫所講的神經係統、肌肉、細胞許多東西,除此之外,學中醫特別要注意,還有奇經八脈。十二經脈都是相對的,人體左右的神經是交叉的,比如左邊臂膀很痛或者發酸,左邊神經的根據在背脊骨的右邊。內在的,連著內藏,和心肝脾肺腎有關連性。左邊膀子不舒服,可能是陽明經脈不通,也會造成胃不舒服,或胃上有風濕,這是氣的不通;又如右腿不舒服,走路發酸,也是胃不好;不過胃不好的情況不同,因為神經上下交叉、左右交叉,神經組織是很奇特的。十二經脈在中醫學上稱為六陰六陽,六根陽脈,六根陰脈,統帥了各個神經係統、肌肉、內髒等等。
    道家與中醫所講的人體有奇經八脈,奇經八脈不是六陰六陽,不是相對的,是獨立的,所以叫奇經。如說天上一隻鳥在飛,單的,謂之奇。奇經八脈的奇字,不應念成奇怪的奇,應念“支”。奇經八脈的主脈是督脈,就是“緣督以為經”。督脈是什麽東西呢?人的身體是一個骨杆,前麵兩個伸出來是手,上麵加上去是頭,下麵兩個叉是腳,人體是以背脊骨為中心的,心肝脾肺腎五藏都掛在背脊骨上,這是人的優點,所以人立著,頂天立地。動物跟人不同,它們的背脊橫放著,心肝脾肺腎也橫下掛著,所以動物生命在佛學上叫“橫生”,也叫“旁生”。人是直的,以督脈為主,督脈最重要,就是背脊神經,背脊骨一直到頭腦,稱為中樞神經係統,人活著健康時最主要的就靠中樞神經係統。到了前麵,舌頭以下,連著心肝肺大腸小腸膀胱等,這一係統,在舊書翻譯中稱自律神經係統。人中風嘴歪了,發抖,可人還活著,就是自律神經出了毛病,不能做主了。
    督脈是中樞,那麽,督脈是背脊骨的中心嗎?這一問題是千古以來道家、密宗、瑜珈術討論得非常厲害的,現在還在討論。過去西醫不承認有督脈,現在開始承認,所以科學還是要慢慢進步的。我們知道,背脊骨一節一節接攏來,中間是空的,有脊髓。人生病,醫生用針管從骨節洞裏打進去,把脊髓抽出一點來化驗,脊髓是什麽?譬如我們吃燉的豬背脊時,裏麵有白白的,軟軟的一條,這就是脊髓。脊髓是液體,脊髓中間很細很細的一點,從下一直到後腦,這就是督脈。一般印度瑜珈,或有些道家這樣認為。但有些道家、密宗認為這種說法不對,太粗淺。督脈是背脊骨脊髓的中間的中間,比人的頭發絲還細,有一條空的路,一直透到上腦。有這麽一個現象而無形,因為脊髓中間是空的。比方香蕉樹,看起來是一筒,若一層一層地剝開,最裏麵是空的。
    人老了,背脊彎了,頭也低下來了,生命根本的力量不夠了,是因為督脈不通了,閉塞了,乃至壞了,所以修道的人講打坐,最重要的就是打通督脈。
    講到督脈,世上的修煉方法都是名稱的不同,道理是一樣的,可一般學佛、學密、學道的很可憐,學問不能融匯貫通,被許多宗派的術語名詞困惑了,始終在搞術語,搞名詞,搞各家經驗發生的理論,都在邊緣上摸,摸了半天,搞不清了。實際上,不管哪一宗哪一派,古今中外哪一個道,人的身體就是這麽個身體,不會是道家的身體與佛家的身體不同,更不會是現在人身體同古人身體變化太大,都是一樣。道家的術語,因為中國人的關係,講起來比較方便,但不要被名詞術語困住了,就對了。
    道家經常講到後三關、前三關。督脈有三個部位最要緊,腰部叫尾閭關。女性常腰痛,腰酸,是腰部因生孩子等衰弱了,氣脈破碎了,甚至於閉塞了,始終沒有恢複,所以腰沒有力量。而女性本來腰就沒有力量,我常跟大家講,男人走路跟女人走路不同,男人走路是兩個膝蓋在走,假使男人年紀大了,膝蓋彎得不靈便了,就很討厭,越年青,膝蓋越靈便;女人走路是屁股在走,因為腰在扭,這是氣脈的關係,不是骨骼的關係。腰中間一圈叫帶脈,非常重要,帶脈的氣不夠,到腰這裏就氣不足。督脈這一節,男女都一樣。大家打坐都勾腰駝背的,坐直一點,要命,腰部都很脆弱。背脊骨兩邊的穴道是命門,這是生命的根本。所以老年人腰酸背痛,捶腰捶背非常需要。什麽叫按摩叫推拿啊?就是痛得沒辦法了,隻好叫人家打,隻有挨打才活得痛快。
    督脈很通俗很簡單地分成三個部位,每一關尾閭穴最難打通。尤其是年青人,打坐練氣功,講修養做功夫,往往到這一關,一百個有五十雙垮掉,男女都一樣。到這一關,剛剛打坐到精神好起來,氣脈還未走通,身體就出毛病,乃至發生遺精,及各種各樣的毛病。據我所知,非常普遍,男女都存在,很可惜,我們這個民族因為禮儀的關係,個個有這個病,個個都不敢說。所以許多修道也好,練功夫的也好,尾閭關包括腰部以上,通通沒有打通,從而影響腸、胃、腎、膀胱等,百病叢生。如果這一部分絕對健康了,那麽人體內藏胃的一半以下,這些病絕對沒有了,而且不管男女,身體生理上永遠保持很年輕,象童體一樣。
    第一關通了以後,上來就是夾脊關。夾脊就是背脊骨的兩塊骨頭拉攏來,那裏有個窩的地方,這裏與肺呼吸係統、肝、脾、胃連帶關係很重要。做功夫修養把這一關打通的人,那不同了,他平常坐在那裏,很難得彎下腰來,自然很直,你叫他彎腰,他並不舒服。你看年紀大的人,總喜歡彎腰,喜歡把腿蹺起來,坐在辦公室裏,希望靠在椅子上,腳蹺到辦公桌上去,隻要有機會,兩條腿總想放高不可。以中醫來講,這是下元虧損。夾脊關不通,前麵所講的中宮、胃氣都不充足了,問題多了,各方麵的毛病都來了。這是後三關的第二關。
    第二關上來,叫玉枕關,就是後腦,許多人打坐修道,做功夫,不管修淨土念阿彌陀佛,或者基督教的禱告,乃至道家的修煉功夫,在我的經驗上,很少修到這一關的,尤其打通這一關的,非常少見。有人靜坐修道到這部位,非常痛苦。拿佛學來講,童真入道,女性就是當第一次月經還沒有來時,男性就是性知識完全未開竅時,此時修道不會有這個毛病。可是不可能,童體不會有這個智能,除非天才的天才。人到十幾歲不是童體以後,腦部神經大部分衰壞了,閉塞了,或死亡了。為什麽近視眼的視神經老化?就是這裏衰老了,退化了,用道家籠統的名詞講,就是玉枕關氣脈不通。修道的人修行到此,頭痛得不得了,眼睛痛、牙齒痛、耳朵出毛病,各種毛病都來了。加上現代報紙副刊上醫學知識,有一點毛病就懷疑是這樣是那樣,再加上恐癌症,結果找醫生,當然找醫生並沒有錯,那麽,有沒有勇氣把自己的生命拿來試驗一下,我也不主張隨便亂試驗,往往經過的境界又退回去了,等於沒有用。或者有些修道學佛的修行到此,有眼通,看到這看到那,實際上玉枕關並未通,而是在靜坐中,身上的血液、氣脈在運轉流行,身心氣血,二者相互摩擦生電,形成這種現象。如果你認清楚這隻是靜坐過程必然的階段而已,再放下一切,不執不著,順其自然,慢慢身心會一步一步變化,一步一步提升。一般人修行到此,氣刺激了視神經,在將通未通之際發生許多怪象,加上心理的牽強附會,看到光或者什麽的,自己認為有神通了。輕一點,大神經變成了小神通,小事看得蠻靈,大事就不行了;嚴重一點的,大神經小神通也沒有了,完全神經了。許多人打坐修道瘋了,武俠小說所說的走火入魔,就是這個原因。實際上沒有火,也沒有魔,就是“緣督以為經”。如果玉枕關氣脈通了,不管多大的年紀,思想、身體不會疲勞,記憶力不會衰退,也不會耳朵聾、眼睛花,應該說比年青人還行。這就是督脈部分。
    講督脈,講氣脈之學,解釋“緣督以為經”,就是說把整個身體背脊骨督脈係統打通。怎麽叫“緣”呢?佛學翻譯得很好,叫“攀緣”,攀等於人爬樓梯,一節一節慢慢爬上去,“緣”就是沿著這條道路,一節一節向上連鎖的關係。所以,“緣督”就是以督脈為主,沿著督脈這條道路,以生命的氣化一節節向上爬,保持健康。“以為經”這個“經”,不是奇經八脈的經,這裏應作常字解釋,督脈中樞神經、背脊骨關聯著整個身體的中心,要經常保持使它健康。
    剛才講的自律神經係統都叫任脈,是在身體前麵;橫的叫帶脈,在身體中間,有相而無形的是衝脈,也就是後來密宗、道家所認為的中脈。不過有人辯論,衝脈不是中脈,都為名望辯論得厲害,暫不去管它。反正人體四個脈,加上兩手兩腳到頭腦,上下八個脈非常重要。真正健康的人,打通了,沒有缺陷、閉塞、病痛。
    然而,莊子隻提到督脈的重要,他為什麽不講下去?任脈、帶脈不重要嗎?因為有一個“緣督以為經”,對於有形的活著的肉體生命,背脊骨到腦中樞神經最重要,是主幹。一般人,先要保持以督脈為主,督脈打通了,後麵再跟著一路一路來,所以“緣督”,以督脈為基礎。如果有些修道、修密宗的認為中脈才最重要,那是後來的說法。怎麽講是後來的說法呢?督脈、任脈不通,中脈沒法通,真正中脈通了,奇經八脈當然通。但是到達這個境界,不可能的,幾乎不可能。
    長生不老,據我的想象,不能說我的經驗,多活一下,慢一點老,不是完全不老,可以,絕對做得到,不過要專修。不像一般人學佛修道,地皮要炒,房地產也要有,美鈔、黃金多少也要有一點吧,名片上總要印一條官銜,或者不是“長”的,總要來個“員”的。如果一忙這些,想做到“緣督以為經”,奇經八脈打通,修到長生不老,據我所知,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那真是莊子前麵講過的人生的大夢。
    青年同學注意,人的欲望,隨著年齡、知識、經驗在升高,非常可怕,假使一個人的欲望不跟著這些升高,差不多可以修道了,減退更好。許多學佛學道的人,講起來自己什麽都看空了,未必如此,不容易看空啊。這樣一來,不能專修,想“緣督以為經”,想長生不老,絕對不可能。人隨著欲望的升高,到了皇帝,曆史上秦始皇,漢武帝,唐朝明朝的幾個皇帝,要做神仙,人到了權位最高處,還要想另外一個超越,一超越,不都是搞死了嗎?漢武帝具有雄才大略,有兩個人講話很影響他,一個是道家的神仙東方朔,東方朔很滑稽,經常搞得漢武帝哭笑不得;一個是汲黯,汲黯當麵批評漢武帝:“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內在欲望那麽大,而外麵講大仁大義,又想修道,成神仙升天,“豈可得乎?”天上能爬得上去嗎?曆史上講汲黯很憨,漢武帝的大臣哪個敢說這種話,非殺頭不可,隻有汲黯,當麵這樣罵漢武帝,漢武帝一聲不響,曉得汲黯好人一個,忠心耿耿,講的老實話。其實,豈止曆史上漢武帝,大概所有學佛修道的都是漢武帝的徒弟,都犯了“內多欲而外施仁義”這個毛病。真正做到無欲無求,“緣督以為經”,一句話就成功了。
    莊子隻講了“緣督以為經”,下麵幾句話來了:
    “可以保身”,督脈打通時,身體健康長壽是絕對的,沒有病;“可以全生,”怎麽叫“全生”?一生很幸福、很快樂地活著,全始全終;“可以養親,”不會死在父母前麵,當然可以孝順父母,照應家庭子女親人;“可以盡年,”就是生命可以活到真正該死的時候,盡了天年。
    許多人死亡,沒有盡到天年,在佛學叫橫死。按道家說法,人活一萬年很普通的。道家有一本書算得很妙,最短命的活一千年也很自然,我們把活一百歲視為高壽,在道家看來是不通的。人有一萬年的壽命,為什麽人會活得這樣短呢?道家有一個會計製度的算法,高興時哈哈大笑一下,少了半年;發一頓脾氣,少了五年到十年;哭了一場,又扣好多年。那一本帳很有趣,我把這本道書找出來,叫個學統計的同學畫一畫表,扣一扣以後,就隻能活幾十年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這不算“盡年”,真正的“盡年”是規規矩矩活到千年萬年,然後不叫死亡,道家有個名詞,叫做“登遐”,“登”就是上升,“遐”就是到很高遠的另外一個世界去,等於佛家講往生到其它的佛國。
    然後莊子提出三個故事。要特別注意,故事的內容並沒有什麽,很簡單,可是《莊子》文章的筆法一寫,很漂亮。二千多年來,中國文學各方麵,引用《莊子》的這些故事,做各種說明的,太多了。如果現在有人用白話,高度的文學手法,再把每個故事描寫出來,應該更好。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嚐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嚐,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而四顧,為之躊躇滿誌,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殺生的藝術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庖”是給皇帝管廚房的人,“丁”是人名。是什麽人的廚師呢?“文惠君”,就是“孟子見梁惠王”的那個梁惠王。庖丁給文惠君殺牛,當然現在有更好的殺牛機器,但殺牛是當時的一種手藝,當時的一種技術。
  
    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
  
    “手之所觸,”把牛一拉,繩子一拽,手在牛背上一拍,我們普通拍一下很愛護,殺牛的人一拍,牛就倒黴了;“肩之所倚,”繩子一拉,牛鼻子拉歪了,把牛拉轉了,肩膀一靠,牛就被靠倒跪下去了,很有功夫的;“足之所履,”腳壓在牛身上;“膝之所踦”,膝蓋頂住一個穴位,後來我研究,同人的穴位一樣,頂得發麻了。莊子一定學過殺牛,至少也觀察過殺牛才這麽寫的。
  
    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砉然響然,奏刀騞然,”刀在牛下麵輕輕一拉,“莫不中音”,幾句話描寫的動作,幹脆、利落,牛哼都不哼,幾下就成功了,一條生命就回家了。刀從皮套裏拉出來,“茲……”就一下子,好了。“合於桑林之舞,”看起來庖丁不是在殺生,簡直是在跳舞,“桑林之舞”是夏時商時有名歌舞,是藝術,是音樂。“乃中經首之會。”刀一下去,在牛身上十二經脈的紋理輕輕拉一下,整個皮就脫開了。
    這一段描寫殺牛,殺得高明,我們無以名之,隻好叫殺生的藝術,殺生達到藝術的境界。實際上,庖丁殺牛的技術,使被殺的牛痛苦很少,我想牛的靈魂出竅時會講:你的技術真高明,不大痛苦啊!古代殺頭真是害怕,犯人上了法場,向劊子手說:拜托,我們來生做個朋友,給我便利一點(就是快一點)。劊子手殺人快得很,就看他的刀在犯人頭上一靠,不是畫上畫的劊子手殺頭時,拿刀像切瓜那樣吹,可見畫畫的人沒有看過殺頭。殺頭時,劊子手把犯人頭發一抓,刀一靠就完了,快得很。我年青時看過。
    殺生的藝術,給莊子寫成了這樣的技巧。固然說殺牛的技術很美,總是不好,莊子講得好好的,前麵叫人養生,活得很長,可是為什麽又講到殺牛?你說怪不怪?讀書時要從這些方麵去想。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
  
    文惠君站在那裏看殺牛,嘴裏驚歎:好啊!你本事這樣大, 殺牛真利落,技術真高明!大概還在鼓掌,隻是這裏沒寫。文惠君在讚歎殺生,孟子看到了,一定要罵他的。
  
  
  
      技進乎道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
  
    文惠君一讚歎,庖丁“釋刀”,把刀一擺,那姿態比跳舞的還優美,就告訴皇帝:沒有什麽稀奇,報告陛下,“臣之所好者,道也,”我真正喜歡的是修道,因為我學道,所以會殺牛。“好”“道”,以修道的精神來做任何事情,技巧的高明,都超越了,已經不是在形而下,而在形而上。等於大藝術家陳教授塑造人物,隨便一塊泥巴,在他手上一捏一轉就成形了,“好”“道”而“進乎技矣”就是這個道理。
    庖丁殺牛,“好”“道”而“進乎技矣”,修養到了道的境界,任何技術都可以達到超神入化的程度,這就是講養生的道理,也就是告訴我們,人生的生活,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聯考考得像殺牛一樣,就好了。聯考進考場無所謂,考題一拿來,筆一畫就是了,考完了,筆往桌子上一丟,冰淇淋來一杯,很有把握;做生意到這種程度,無所謂發財,就是愛發就發,不發就不發。這是講原則。
    你看這位殺牛的庖丁說法,在給文惠君傳道,拿佛學講就是“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庖丁以殺牛身而說法,因為他殺牛,文惠君殺人,當皇帝都喜歡殺人,殺人殺牛差不多,所以在傳道。
  
    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嚐見全牛也;
  
    注意,開始殺牛時,看到什麽都是牛,都想殺。這裏講個笑話,年青人剛學拳時,手發癢,看到人,手就想動一下,沒有看到人,柱頭也要打兩下,這才痛快。等於小狗長牙齒時,看到臭鞋子都要咬一下,不然牙根發癢。
    開始學技術時,看到什麽都是牛時,什麽都想動。以前剃頭師傅收徒弟,教怎麽拿刀,怎麽剃,開始不能用人頭做實驗,隻能拿刀在葫瓜上麵慢慢削皮。那時的學徒都帶著做家務,師娘在屋裏煮飯了,叫徒弟打一點水,徒弟就把剃刀往葫瓜上“咚”地一放,進去舀水了,然後出來慢慢刮。這樣搞慣了,師傅讓徒弟給人家剃光頭,師娘又在屋裏叫打水,徒弟就把剃刀往人家頭上“咚”一放,當然這個人就完蛋了。這是個笑話。
    講到剃頭,就想起以前的故人,他一輩子做理發匠,我小時喜歡坐在挑擔子的矮凳上,讓他剃頭,不像現在坐在冷氣底下,旁邊還有人剪指甲,我一輩子不敢,隻覺得這樣很可怕。這位故人也會做詩,給我剃頭時就談起詩來,所以我很喜歡他給我剃頭,尤其是夏天,剃得光光的,熱水一洗,那清涼的味道,比在電風扇底下好,再聽他講最近做了什麽詩,後來看到理發店的對子,是他念給我聽的,譬如“毫末生意,頂上功夫,”我說好,就背下來。還有一幅,後來知道是左宗棠的:“問天下頭顱幾許?看老夫手段如何!”一個個都把頭砍下來,這就是左宗棠少年時的氣派,後來變成理發店的名對子。我常常讓他剃頭,並跟他談詩,過後我有點害怕,他一邊嘴裏講詩,一邊在我頭上亂剃,若他講忘了,在我頭上“咚”地一下,那還得了啊。其實他剃頭已到了庖丁殺牛的境界,把頭不當頭了,隨便劃兩下頭就光了,眼睛都不看的。後來長大了出門以後,想起坐在鄉下的柳樹底下讓他刮光頭,夏天用熱水洗洗涼快一下,追憶這個境界,超過了冷氣底下喝咖啡。
    開始殺牛時,所見無非是牛,就像師大同學畢業前一年去誡教,上課時兩個小時腿都在發抖,上課久了,目中無學生了。開始三年,所見無非是牛,“三年之後,未嚐見全牛也,”目無全牛了,看到牛都不是牛了,眼睛裏頭沒有牛了,技術經驗到了這個境界。等於開始打坐,隻曉得自己兩腿痛.“始臣之打坐時,所見無非腿也,三年之後,未嚐之坐也。”坐得昏沉,忘記了腿痛,坐在那裏睡覺了,始終也沒有學好打坐。
  
    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
  
    我向大家報告,剛才講的那個剃頭師傅,一邊講話,眼睛還看到書上,一邊用剃刀在我的頭上亂剃,頭皮剃得比西瓜皮還青,他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用不著眼睛,也不是用手在剃,他的剃刀,他的意識,跟我的頭三者合一,精神的境界就過來了。注意,任何藝術家、文學家到此境界時,寫出一篇好文章或一首好詩,再過後一看,這是我寫的呀?!有時看到得意之作,我說這詩做得蠻好,問誰寫的?同學告訴是我自己寫的,有同學還以為我作假,其實我早就忘了。我心裏想,笑一笑,當時怎麽寫出來的,我不知道。
    “官知止而神欲行。”“官”指五官。譬如刮牛身上的毛,技術搞熟了,刮得痛快時,覺得豬皮、牛皮已經利得蠻幹淨了,眼睛看到可以了,不用刮了,可是刀順了,“嘩”地再來一刀,這一刀是“神欲”之刀,無意識的。但這一刀下來是真正的幹淨徹底。“官知止”,五官,生理的機能有意地停止,停止不了,精神的境界而“神欲行”,自然還要來一下,很優美。
    提請諸位注意,庖丁殺牛的技術,已經達到道的境界。任何一門專長的技術,到達“神化”的境界,不是用頭腦,不是用肉體的功能,完全是“神行”,精神意誌自然而來。譬如大藝術家,大文學家,乃至開刀的醫生,醫道到了最高明的地方,對於下刀的深淺程度已經感受到了,所謂“神行”。原文是“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隻用“神”而不用眼睛了,這個“神”不是眼神的神,而是精神的神,是超乎身體官能的。技術到了最高,到了道的的境界,是精神的世界,精神的領域,四肢的官能想停止也停止不了,很自然就滑下去了。而“神”的境界呀,欲行不斷、連綿不絕。下麵接著講庖丁殺牛技術的程度:
  
    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嚐,而況大軱乎!
  
    “依乎天理,”所謂“天理”,就是物質天然的紋理。做人要講天理良心,這是中國文化最流行的一個術語。“批大郤,導大窾,”刀下去的時候,在大關節的地方,譬如膀子呀、肚子呀、腿子呀,“依乎天理”,引導著刀下去的方向,順乎自然,順著經脈的流行,肌肉的紋理,就把它自然解脫開了。大要緊的關鍵解脫開了,細節之處自然也就解脫開了。
    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一句話:“因其固然。”生理上有其當然的道理,自然就解脫開了。
    所以他講一句結論:“技經肯綮之未嚐,”這個“技”既代表技術,也表示肢節的肢;“經”就是我們現在講神經叢,是大關鍵,大要緊的地方;“肯綮”,關節。他說,當我的技術達到這種造詣時,技術所經過的地方,也就是刀下去經過的地方,哪一叢神經,哪一塊肌肉,哪一個關節,我都沒有注意了,順著刀勢就下來了。等於一個雕刻家,順著石頭的紋理,自然就下來了。“而況大軱乎!”更何況大的骨頭,大阻礙的地方,這乃順著一溜就自然解脫開了。
    這幾句文字的大要,我們作了一個解釋。我們要注意,庖丁現在講的是殺牛的道理,實際上和作人做事的道理一樣。所謂作人做事的道理,如果到達了超越的境界,不管你怎樣做事,或者作領導人,或者被人領導,或解決一個問題,也就是“依乎天理”,從自然之勢,“批大郤,導大窾”,大關鍵的地方,要點的地方,把它解開了,就能把事辦好。但是,不是勉強做得好的,要“因其固然”而來。所以對於枝節的地方根本就不理,枝節的地方也不是不理,你順著自然而來,關鍵的地方解開了,枝節的地方也就解開了。
  
    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
  
    庖丁批評一般殺牛人:技術高明的殺牛人,一年要換一把刀,這個刀他用了一年,非換不可,下麵是一個注解:“割也;”庖丁說他們呀,不是在殺牛,是在割牛,慢慢地割。殺牛的人痛苦,被殺的牛也痛苦。“良庖”算是一個國家的高手了,至於“族庖”,小地方上有些高明的殺牛者,一個月要換一把刀:“折也”,那不是在殺牛,那是硬剁下去的。我們看現在的醫生用的手術刀,豈止一月,開刀一次後,就怕有問題,就要換。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庖丁告訴文惠君:我現在的這把刀用了十九年,殺了幾千頭牛了,也沒有換過,這個刀刃就像新的一樣,沒有缺口,還鋒利得很。
    這個道理說得很深刻,等於我們小時候學寫毛筆字,自己的字寫不好卻嫌筆不好。現在最好的毛筆,幾千塊一支,寫了幾個字,這個筆不聽話,我想向這邊,它要往那邊,換一支。同樣道理,不會殺牛的,嫌刀不鋒利。如果技術到了最高點,修養到了最高點,如同會寫字的人,最壞的筆能寫出最好的字。高明的書法家,他喜歡寫壞筆,能夠把要丟了的壞筆,寫出神韻的字來,還超過了用新筆寫的字,那已經不是寫字了,那就是“官知止而神欲行”,到了神化的境界了。這個道理同時也說明,一個才具高的人,處理國家大事也好,個人事務也好,乃至說做菜也好,會做菜的人,隨便一個蛋,一點油,一點鹽巴,炒出來也很好吃。像我們不會做菜的,不管油多油少,花生米怎麽都要炒焦。文章寫得好的人,隨便怎麽寫都寫得好,寫不好的人,挖空心思也寫不好。所以,庖丁講到這把刀的道理,是在於自己意境的造詣高不高,不在於工具的好壞,作人處事,就看你智能高不高,修養高不高,不靠環境條件的幫忙。
  
    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
  
    莊子的文章影響我們的文化極其深厚,“刀刃若新發於硎”,“遊刃有餘”這兩句成語,文學、詩詞,乃至一些大文章,到處都用到。這裏庖丁以殺牛的道理來做比喻:“彼節者有間,”牛身上的關節,任何一個最嚴密的關節都會有空隙。古書上印的“閑”字,門裏麵一個月亮,現在寫成間,間隙的意思。這句話要注意呀,任何一件困難的事,它都有空隙的,譬如我們兩個指頭捏得很緊,還是有縫的,厚的東西穿不過這個指頭縫,如果非常非常薄的東西,一拉就穿過去了。所以最嚴密的事情,都有漏洞,都有缺點,都有空隙,同人體上的關節一樣。“而刀刃者無厚,”庖丁說,可是這把刀在我手裏,已經變得沒有厚度了,變成非常空靈,沒有刀了,那麽沒有空隙的地方都可以過去,何況還有一點點空隙的地方呢?所以我以一把無形的刀,“以無厚入有間,”進入那個有空隙的地方去,就可以“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恢恢乎”是形容詞,就是舒服得很,瀟灑從容得很。這把無形的刀,在沒有空隙的地方,都把它變成一個大空隙了,所謂“遊刃有餘”,庖丁這把刀不是在殺牛,好象是在物體上遊泳一樣,很輕鬆很自在地就過去了,是非常地瀟灑從容。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因此這把刀我用了十九年還沒換過,它和剛剛出爐的刀一樣新。
    這一句話是重點。我們作人做事,要永遠保持著剛剛出來的那個心情。譬如年青人剛出學校,是滿懷的希望,滿懷的抱負。但是入世久了,挫折受多了,艱難困苦經曆了,或者心染汙了,變壞了;或者本來很爽直的,變得不敢說話了;或者本來很坦白的,變成很歪曲的心理;本來有抱負的,最後變得很窩囊了。我們一般認為,這是社會與環境影響了一個人。其實懂了莊子講這個故事的道理,就知道社會與環境不足以影響人。所以我們自己要有獨立的造詣,獨立的修養。自己獨立修養的精神超神入化,在任何複雜的世界,任何複雜的時代,任何複雜的環境裏頭,“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都可以永遠保持最初開始時的心理狀況。這是最高的修養,這在中國儒釋道三家,叫做“初心”。人能夠永遠保持“初心”,不受外界環境影響,不受外界環境染汙,永遠保持光明磊落,坦白純潔,就像《老子》上所講的“能嬰兒乎”,那麽,就會如莊子所說,這一把刀,“刀刃若新發於硎”,永遠不會壞,永遠長新。
    同時,我們要了解,生命的修養也是這個道理。人為什麽會蒼老呢?受了情緒的變化和一切外界的影響,使我們慢慢由青年到中年,到老年。所以修道與處世,就是庖丁解牛的道理。雖然處於很複雜的世間,“批大郤,導大窾”,處理大關鍵,把握大要點,始終保持著自己的頭腦,保持著自己的初心,像這把刀剛出爐一樣,不硬砍,不硬剁,不硬來那麽可以永遠使生命健康,永遠使生命青春。
  
  
  
      由極高明而歸於平凡
  
    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
  
    上麵莊子借用庖丁的嘴,講自己修養的造詣境界,和處世的方法原則。這裏這一段話更重要。但是當我到了一般的殺牛匠那裏去看看,牛一來,殺牛匠那個小心,那個緊張,做了非常嚴謹的準備,我看見了那個情形,自己“怵然為戒,”生起一個警覺性,警覺什麽呢?“視為止,”我所看到的就是我的榜樣。庖丁的技術那麽高明,殺牛不用眼睛,把刀拿起來隨便一揮,就感覺到了,可是在看技術差的人殺牛時,並沒有看不起人家,反而更看得起人家,因此對自己更加有一個警惕,不要認為自己學問好,本事大,技術高。人生作人處事,就要像庖丁那麽小心,那麽謹慎。一方麵這幾句話也描寫普通殺牛的人,看到牛來,“視為止”,那個眼睛看到牛來都瞪直了;“行為遲,”走路都是慢慢的,不敢一下子靠到牛身邊去。另一方麵也形容庖丁看了別人殺牛,“行為遲”,本來自己很輕鬆,因此也變得走路都不敢亂走,慢慢走到前麵,看他們怎麽殺牛。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而四顧,為之躊躇滿誌,善刀而藏之。”
  
    庖丁說,我學了他們的樣子,雖然自己技術很高明,但動刀慢慢地,很小心很仔細地下來,“嘩”地一聲,牛的四肢都解開了,牛身像泥巴一樣散在地上。這個時候,我一身也累了,像一般殺牛匠把刀一丟,躺在地上也像一團泥巴一樣。休息一陣,威風又來了,“提刀而立,”把這把刀一拿起來,往那裏一站,英姿四顧,就像大英雄打了勝仗,站在高台上四麵一看,覺得我是英雄,“為之躊躇滿誌。”
    這一段描寫很有趣味。然後,“善刀而藏之。”把這刀擦得幹幹淨淨,再打上凡士林或防鏽的油,用布包好,好好藏起來。等於很有錢的人,一定要把美鈔美金包得好好地藏起來,裝起沒有錢的樣子。
    你注意喲,庖丁殺牛的技術之高明,眼睛裏麵沒有看到牛了,刀隨意這麽一揮,一條牛一秒鍾就解決了,那已經不是技術了,已經到了神化的境界。但是,學問到了最高的境界,就是以最平凡、最膚淺的人做自己的老師,做自己的榜樣,那麽就大成功了。如果你技術、學問到了最高處,認為老子天下每一,你注定失敗。沒有天下第一!隻有小心加小心,謹慎更謹慎。所以庖丁說:雖然至此,我常常到了一般殺牛匠的地方,看到他們殺牛那麽小心,我也跟著他們學,也那麽小心。我們用文學上一句話來描寫,一個人的一生呀,由最絢爛而歸於平淡,由極高明而歸於平凡,這才是成就,這樣的成就才是養生之主。這個要點就告訴我們一個人生的道理,就是儒家道家講的“極高明而道中庸”。
    莊子這裏形容人由極高明歸於平凡的時候,講了幾個故事,來描寫這個人生。把牛殺完了,“如土委地”,牛肉堆了一地,自己也像泥巴一樣坐在了地上,哎呀,總算完成了工作。這就是人生,我們大家都有這個經驗,一件事情做成功了,或者做生意發了財,先是覺得困難害怕,睡了一覺醒來,“提刀而立”,我還是英雄,站在台上呀,“為之四顧,躊躇滿誌”。這個描寫很幽默,人都是這樣,過後越想越覺得自己英雄,在當時卻痛苦得很。可是莊子在後麵又加上一句,“善刀而藏之”,這句話是要點。這就是莊子的文章,像禪宗的話頭,要透過文字以外去參的。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文惠君聽了庖丁講完,他說:奸啊!我聽了你講的這番道理,懂得人生了。
    莊子用道家的思想,用汪洋曲折,非常優美的文字,借用庖丁解牛這麽一個故事,寫出了人生的道理。如果拿儒家來講呢?還是我們常提的一句話:“諸葛一生唯謹慎”,不恃才,不傲物,很平凡。這個“謹慎”,既不是自卑,也不是瞻怯 更不是自我的頹廢,是小心謹慎。這就是養生的道理。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神雖王 不善也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
  
    莊子這裏所引用的故事,根據後人的考據,據說出在戰國時的宋國。“公文軒”,人名。“右師”是一個人職務的稱呼。公文軒看見右師,很驚訝地說:這是個什麽人呀?怎麽隻有一隻腳呢?這是天然生成這個樣子呢?還是後天因生病而變成這個樣子?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右師說:這是天然的。這裏的“天”不是宗教裏的什麽東西,是指自然的意思。換句話說,不管是因為車禍,撞斷了一條腿;還是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症;或者因為生病受傷,割掉了一條腿,不管是什麽原因造成這個樣子,它都是天命,都不能歸之於人為。天然給我生命,要讓我用一隻腳活著,我就用一隻腳活著。每個人都有天然的生命,每個人的身體形貌都是獨立的,各有獨自的精神。你認為我隻有一隻腳不好看,我還覺得你長了兩隻腳很怪呢!或者你認為我的鼻子長歪了,我還看你鼻子長得太直了,不夠漂亮;說我駝背,駝背有什麽難看?你還沒有呢,不相信你駝駝看;笑我歪嘴,歪嘴有什麽不好?對不起,你還歪不了呢,除非你去動手術,開了刀才歪得起來。“人之貌有與也”,這句話很深刻,這裏告訴我們一個道理,人的相貌是相對的,外形不能妨礙了我們精神生命獨立的人格,每個人要有自己生命的價值,人活著要順其自然,不要受任何外界環境的影響。右師說:我懂了這個道理,因此我答複你:這是天命!一切都不是人為,是自然的。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莊子的這幾句話,在中國的文學故事中,尤其在《高士傳》中引用得很多。“澤雉”,就是江河邊曠野裏的野雞。不曉得大家看到過沒有,野雞走幾步路,脖子就伸一伸,往地上啄一啄,找蟲子找東西吃,走幾百步,走得更遠一些,看到有水就喝一點。你看野雞挺可憐的,為了一點飲食,為了吃飽,一天到晚到處跑。雖然如此啊,它活得很快活很高興,“不蘄畜乎樊中。”“蘄”就是乞求,它不乞求關在籠子裏。關在籠子裏好啊,野雞如果被人關在籠子裏,天天有米吃,現在還有各種配好的飼料,又有水喝。但是,被關在籠子裏不舒服呀,它寧肯餓肚子,也要自己在外麵找吃的,這才自由啊!這才舒服啊!所以它的生命並不希望關在動物園的籠子裏。為什麽?
    “神雖王,不善也。”“王”通旺。你看關在籠子裏的動物,譬如我們去看孔雀,它把脖子一伸,頭一彎,再把羽毛一張開,那是孔雀王,很了不起的樣子。再了不起,你還不是被人關在籠子裏,它自己也學得不自在。它的“神”,那個精神雖然看起來像王一樣,可是“不善也”,不好。其實,我們大家也都關在籠子裏,這個宇宙就是個大籠子。你看現在的建築,譬如現在我坐在上麵,給大家講《莊子》,人自己看自己,好象很了不起一樣,有什麽了不起?從外麵看進來,洋土盒子就好象籠子裏關了我們這一堆人,還翹頭翹腦,自己稱王,這不好。生命就是這個道理,我們人,有時候覺得自己頂天立地,功成名就,或者了發大財,當了大老板,出來那個肚子挺得特別大,表示有錢,可仍然是被關在籠子裏。照莊子的說法,“不善也”。
    這是第二個故事。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隨緣世事無掛礙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
  
    這是講老子死了的故事。至於老子死沒有死,這在中國文化史上,素來是個迷。據說老子是永遠不死的。這裏莊子說老子死了,他的朋友“秦失”來吊喪,按一般地看法,看到朋友的屍體,眼淚至少要掉兩顆,秦失卻不這樣,他看到老子的屍體,“三號而出。”大叫三聲,既不是哭也不是笑,“哈哈哈”叫三聲就走了。老子的學生就說:這個家夥不是我們老師的好朋友,他今天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分明是來諷刺嘛。秦失聽到老子的學生這樣講,就答複他們:我是你們老師的好朋友喲。老子的學生就問了:老師死了你來吊喪,又不行禮,又不掉眼淚,幹嚎幾下,大叫幾聲,難道可以嗎?
  
    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秦失說:當然可以,而且這是最高的禮貌。我最初對你們的老師很敬佩,認為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等到我老遠跑來吊喪的時候,看到有些年紀大的人哭得不得了,好象死了自己兒子一樣傷心,又看到有些年輕人來吊喪,哭得好象死了自己媽媽一樣傷心。為什麽他們見到老子死了哭得那麽傷心?“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這是真情的流露,動了情感,講不出來話來,是沒有言語可以形容的,可以表示的那一番情感而哭。這是人的感情沒有錯,但是你們的老師老子,不應該是普通人,他是教人能夠超越世俗感情,超越物理環境以外,達到超神入化的人,就是下麵所說的“哀樂不能入也”,七情六欲已經不動心了。也就是說,得道的人,生死也不入於心中,生死一體,活著是睜開眼睛在這裏做夢,死了是閉著眼睛在那裏做夢,反正在夢中遊戲。結果呢,你們這些跟老子學道的學生還動了真感情,大哭大叫,可見你們沒有得道。換句話說,老子沒有把你們教好。
    “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這個“天”不是普通的天然,是形而上道。人的感情自然有喜怒哀樂,可是哭得非要唱起歌來,大聲把喉嚨哭啞了才算傷心,這個感情已經做假了,不是真感情,這是違反天然的,已經忘記了生命的本來。生命的本來是什麽?“崇高改至墮落,積聚必有消散,有命鹹歸於死”,到了最高必然要掉起來,聚集在一起久了必然會散開,所謂“生者寄也,死者歸也”,有活著的生命,自然有歸宿的那一天。這是必然的道理。
  
    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
  
    秦失說,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是順著生命的自然之勢來的;年齡大了,到了要死的時候,也是順著自然之勢去的。所以老子也提到:“物壯則老”,一個東西壯成到極點,自然要衰老,“老則不道”,老了,這個生命要結束,而另一個新的生命要開始了。換一句話說,真正的生命不在現象上,從現象上看到有生死,那個能生能死的東西,不在乎這個肉體的生死,所以,我們要看通生死。“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這是最高的修養。把生死的道理看通了,隨時隨地心安理得,“而處順”,人生除死無大事,死是最大的問題,生死的問題看空了,順其自然,自己就不會被後天的感情所擾亂了。
    “古者謂是帝之懸解。”在中國文化中,帝字,還有道字,天字,有各種的解釋。帝可以代表宗教的上天的主宰,也可以代表形而上的本體,生命的本來。在這裏,你不要把帝當作一個有形的上帝來解釋,不過,把它當個有形的上帝也可以,就是有個生命的主宰,它和形而上生命的主宰,也就是“懸”,同一個道理。這個道理無法解釋,無法用世間的文字,語言來解釋,要最高的智能來理解。理解了這個道理呀,就了卻生死了。了卻生死之後,又如何呢?
  
  
  
      薪盡火傳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這個“指”,古人爭論得很厲害,有人認為,這個指頭的指,是代表肉體;有人認為,這個指是代名詞,不要那個提手旁,就是宗旨的旨。我們可以這樣解釋:我們真正的生命,就像用一根火柴把它點燃之後,把這個火傳到蠟燭上去。火柴擦燃過一會就息滅了,火柴的形象沒有了,可是傳到蠟燭上的火呀,那個光明永遠不斷,綿延不絕。“不知其盡也。”也就是無窮無盡。那麽在中國文化裏,就是一句話:“薪盡火傳”。火柴燒完了,火柴的形象不見了,可是它精神的生命,永遠是亮的,而且是無窮無盡的。
    我們肉體的生滅是兩頭的現象,生命的根本不在這個現象上,那個能生能死的生命,它的光輝永遠不生不滅,無窮無盡。莊子用“薪盡火傳”這個比喻,表達了道家的思想,和佛家儒家的思想一樣。我們了解了這個道理,對於生死,就看得非常解脫,非常輕鬆,非常自在,因此呀,自然就哀樂不入心中了。
    《養生主》三個故事講完了,我們再回來看一看。第一個故事:庖丁解牛。莊子告訴我們對於做人處世,立身行事,生存生活要做到超神入化,自己造詣要超凡入聖,不要被外境所拘,雖然在物質的世界裏,精神也要超脫,如庖丁解牛一樣。但是,盡管如此,作人做事還是處處謹慎小心。第二個故事,莊子用右師的故事來說明,每個人都有獨立生命的價值,人活著要有獨立不可拔的精神。而真正的生命價值就要效法天然,超越樊籠之外,自己要有打破環境的能力,創造自然的生命。一隻腳的人也頂天立地活在世上,“天上地下,唯我獨尊”,決不受外形,外境界的影響。我們人最可怕的,就是每一個人都有自卑感,任何的英雄也有自卑感。人受到環境的影響、打擊,自卑感也就產生了。所以我們常說,一個非常傲慢的人,就是因為他自卑感太重。因為傲慢是對自卑的防禦,生怕別人看不起自己,所以要端起那個架子來。沒有自卑感的人很自然,你看得起我,還是看不起我,我就是我,我就是這個樣子,是很自然的。人到了這個境界,是真的認識了自我。所以人頂天立地,古往今來,無非一個我。第三個故事,莊子告訴我們要看破生死,我們能夠看破了生死,生死的時候,很自然地接受,一點無所恐懼。換一句話說,對於生死不自卑,我們為什麽怕死呢?很自卑,因為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後到哪裏去了。莊子告訴我們,人死了以後並沒有到哪裏去,我們那個能生死的生命,“薪盡火傳”,永恒常在。真正的生命永遠是光輝,永遠是亮著的,“不知其盡也”。
  

作者:半麵郎君 回複日期:2007-2-4 9:19:40 

  第四篇 人間世
  《莊子講記》之四
  南懷瑾 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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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再強調一下,《莊子》內七篇是連貫的,第一篇是《逍遙遊》,講人如何解脫,如何變成一個超人。由解脫變成超人以後,說到形而上道的齊物,萬物不齊不能平等,《齊物論》講如何達到形而上的萬物齊而平等。然後,才能夠懂得做一個人如何養生,如何使這個生命有價值地活著,這是第三篇《養生主》。懂得了養生以後,可以作人,可以活在人世間。人世間這個名詞,我們在文學上常常用到,它最早是由莊子提出來的。下麵,我們就講內七篇的每四篇:《人間世》。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嚐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劄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
  且德厚信矼(音qiāng),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災人。災人者,人必反災之。若殆為人災夫。
  且苟為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幹,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
  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嚐以語我來。”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皡(音hào)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
  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從諡法說起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
  這個故事也是假托的寓言。顏回一度想到衛國去教化衛靈公,曆史上有沒有這個事實,查不到。我們知道,孔子同衛國關係非常好,非常深,孔子的大半生都是在衛國度過的。我們這個曆史文化很妙啊,中國曆史文化特殊的地方,有個名稱叫“諡法”,一個人這一生做人對不對,死後公擬的諡號叫做“諡法”。這是一件很慎重的事,連皇帝都逃不出諡法的褒貶。這是中國曆史文化特有的精神,現在不保留了。中國古代做皇帝、做官的最怕這個諡法,怕他死後留下萬世的罵名,甚至連累子孫抬不起頭。因為這個諡法,也就是死後的一字之定評;它永遠都沒有辦法可以改變。皇帝死了就由大臣集議,或史官做評語,像漢朝的文帝、武帝,稱謂“文”“武”,都是諡法給他們的諡號。“哀帝”就慘了,很悲哀;漢朝最後一個皇帝諡號“獻帝”,他亡掉了漢朝,也含有把天下獻出去了的意思。這是曹操給諡的。哀帝獻帝當然不是這樣解釋,但是也可以這樣說。漢朝的“靈帝”,戰國時衛國的“衛靈公”,諡一個“靈”字,有點神經兮兮的。宋朝的“神宋”,諡號用神經的神,他有點神裏神氣的。像曆史上的周文王、漢文帝、唐文宗,諡號能夠得上一個“文”字,是很不容易的。根據諡法解的記載,稱文的有下麵幾種:一、經天緯地,二、道德博聞,三、勤學好問,四、慈惠愛民,五、民惠禮,六、賜民爵位。如明朝的王陽明諡號“文成”,清朝的曾國藩的諡號“文正”,那都是最難得的。死後的評語夠得上稱為“文成”“文正”的,上下五千年曆史,縱橫十萬裏國土,雖然有幾億的人口,其中卻數不出來幾個人,最多一二十人而已。這是中國文化中諡法的謹嚴,所以中國人做官也好,做事也好,他的精神目標,也要對後代負責;不但對這一輩子要負責任,對後世仍舊要負責任。因為誰都沒有辦法逃避曆史的公平,對了就對了,不對就是不對。所以中國人說,作人做事要有對曆史負責的精神,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現在通過衛靈公的諡號,就可以了解了衛靈公這個人,這位曆史上的諸侯,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衛國的皇帝,很不錯,並不太壞,但就是本身有點吊兒郎當的。可是他用的幹部,八成都是一流的,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叫蘧伯玉,他是衛國的宰相。蘧伯玉也是孔子很佩服的,他和孔子是很好的朋友。孔子一生顛沛流離,可是在衛國住得很久,因為有蘧伯玉這一班人招呼照顧。齊國的賢相晏子,一位曆史上有名的矮子,他和孔子也是很好的朋友,但孔子沒有辦法住在齊國,同時晏子也不想孔子住在齊國,想辨法要孔子走,這是曆史上的一個秘密。為什麽呢?晏子怕孔子在齊國住久了要出問題,別人想謀殺孔子,晏子身為宰相也不能保護周全。所以孔子在衛國住的時間很多。但是因為衛國的皇帝是衛靈公,也很難弄。
  
   顏回想作王者師
   孔子的學生,第一了不起的是顏回,莊子就借用孔子與顏回的對話來講這個故事。
  顏回有一天向孔子請假,他說我想不當學生了,要離開這裏出國去。孔子問顏回要到哪裏去?顏回說準備到衛國去。孔子和衛國交情很好,就問顏回:你到衛國去幹什麽呢?顏回講了個道理:我聽人家說,衛國的皇帝衛靈公,“其年壯,”他四五十歲,正當壯年之時。一個人到中年,大有可為,這是壯年的可貴。“其行獨”,但是,聽說衛靈公的行為做法,非常獨裁,自以為是。“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他對於國家,治理得很隨便,因為他太聰明,又壯年,想到怎麽辦,就怎麽辦,而自己不反省自己的過錯。
  這裏是說衛靈公,其實我們做人做事都是這樣,隻需要把國字改了就行了。有時時我們在家裏,“輕用其家,而不見其過”。開公司,做事業,或做生意,“輕用其商,而不見其過”。不論大小都是一樣,不考慮,想到怎麽做就怎麽做了,自己沒有反省自己的過錯。
   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
  由於衛靈公正當壯年,壯年的人呀,有勇氣,有衝勁,而智慧不夠,經驗不夠,因此“輕用其國”。作為一個國家的領導人,封建獨裁,憑著自己的意誌決定一切,毫不考慮自己的錯與不錯,結果老百姓受罪、受難,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衛靈君這樣一搞下來,像火燒一樣,把海洋的水也燒得幹,這個國家太危險,“民其無如矣。”
   回嚐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
  顏回對孔子講:老師呀,你平常教育我們:“治國去之,”好的國家就不要去了。為什麽?好的國家,去了光吃現成飯,當個公務人員,拿高薪水,沒有意思。“亂國就之。”大亂的國家要去,去治世做人。顏回說,這是你教育我們的呀,現在衛國很亂,毛病太多了,衛國的老百姓很可憐,我去了要救他們的國家,把它的病治好。“醫門多疾。”病人在哪裏看得到?你去好的醫院好的醫生門口,就看得到很多。所以顏回說,我想把從老師這裏學到的道理,拿去大麵積地宏揚。拿佛教的說法,我去度眾生;拿儒家來講,我到那裏去救世救民。
  注意啊,顏回的思想,就代表了青年人的思想,我也是青年人過來的呀,我們青年人的思想,隻要我一站出來,哇!天下事一定有辦法。哪一點看不慣,哪一點不對,可惜了,我沒站出來,隻要我一站出來,早就有辦法了。我們在座的青年男女呀,都有這個想法。這一段我們特別要注意,每一個知識分子,都有為國家,為天下的熱情,尤其青年人的熱情是很曆害的。陸放翁有一首名詩:
  早歲哪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
  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與伯仲間。
  這首詩現在的中學課本有沒有,我沒大留意到,過去我們在七八歲小學生的時候就念了,現在好象是中學、高中在念,將來恐怕要到研究所才念了。人在青年的心理都是這樣,對人世間的艱難困苦一點都不了解,所以那個氣宇呀,好象天下國家的事,隻要我一出來,就有辦法,是“北望氣如山”啊,年青人的心理差不多每個時代都一樣。陸放翁所處的那個時候,南宋正和金朝作戰,國家處於戰爭時期,他於是有複國的思想,所以當海軍,“樓船夜雪瓜州渡,”古代的“樓船”就是所謂的每軍了。又想學陸軍作戰,“鐵馬秋風大散關”,“大散關”在中國靠近西北的高原。後麵四句則說到年紀大了,頭發白了,一無所成的感慨。陸放翁的這種報效祖國的心情,是一個亂世時代的兒女,尤其是受過教育的有誌氣、有抱負的青年,都有這種氣概。古今一例,可以說古今中外一例。
  那麽,這一段描寫的顏回也是抱這種氣概,這種心理,看到天下不安定,很想出來作為一番。莊子站在道家的立場,借用孔子的嘴巴就訓話了,孔子教育顏回的這一段話,就是教訓天下所有的人。
  
  道不欲雜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
  這個“嘻”,應該這樣念:“嘻……”孔子拉長了聲音幽默顏回。“若殆往而刑耳。”你去吧,你如果去一定被殺掉,不但教化不了衛靈公,而且你這條命還會送掉。
  “夫道不欲雜,”這一句話很重要呀。這個“道”不是形而上的道,而是指人生的大原則。天地間不管做哪一行,做任何一種事都一樣,處於人世之間作人的道理,不能亂,要精神專一,有始有終。打坐修行想得自在,想得果位的人,要一門深入,方法不要學多了。方法學多了,你沒有那個智能,不能融會貫通,一樣都無成。作人做事的道理也是一樣。“雜則多,”欲望多了,一個知識分子懂得多了,而不專一,博而不專;“雜收多,多則擾,”困擾了自己,也困擾了人家; “擾則憂,憂而不救。” 思想複雜了,煩惱太多了痛苦太大了,連自己都救不了,還能夠救人家嗎?還能夠救天下國家嗎?
  我們一般人,由年青到老年,都是犯了這個毛病。這是我們大家自己的經驗,等到老年人的智能成就了,已經來不及了,不但沒有勇氣了,連躺下來睡覺的力氣也沒有了,所以不能做事,青年人是很有勇氣,但那個莽撞,不懂事呀,真是毫無辦法。如果說有代溝,這個代溝是沒有辦法的。我常常有個感想,假設能把這兩種結合起來,一個人能具備了年青人的勇氣,老年人的智能,那真是天下事不足為也。結果我們做不到,每個人的人生都犯了這個毛病。千萬注意啊,孔子教育顏回,“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教。”這也是對大家的一個警告。
  
   存己而後存人
   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
  中國傳統文化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注意呀,各位青年同學,孔子這裏講的是青年人的修養哲學。先能夠自救,自己先站起來,再輔助別人站起來。等於學佛的人先求自度,然後來度人。你自己度自己,救自己都救不了,怎麽能夠救別人?可是人年青的時候總犯一個毛病,自己還不會爬,就想去輔助別人站起來,覺得自己很高明有很多的主意。我幾十年經常跟年青的同學在一起起,很怕自己老了不懂事,因為跟不上年青人就會不懂事落伍了,所以拚命跟著年青人學習。幾十年的經驗覺得,年青人永遠跟不上我們,問題是什麽?因為我們把他們的長處已經學到了,他們還沒有把我們的經驗學走。所以年青人能夠“存諸己”而站起來的,非常難。還是有這種人,那是非常特殊的,智能、能力都非常強的人。中國的傳統文化,在莊子筆下寫出來就是“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這個原則,不隻道家有,儒家孔孟思想主張“立己而後立人”,這個立,先求自己站起來,然後輔助別人站起來;道家是“存己而後存人”;佛家呢,“先求自度,然後度他”。所以古今中外聖賢的哲學是同一個路線,沒有兩樣的。
  “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這個“未定”要特別注意,我經常同許多老年朋友或青年朋友談了大半天,我告訴他們,你有個大問題,盡管活了幾十歲,你自己的人生觀沒有定下來,沒有人生的方向,沒有確定自己活著究竟要做一個什麽人,究竟要做一個什麽。很少有人一輩子確定了方向,都是跟著環境在轉,這就犯了莊子所說的“所存於己者未定”的毛病。一個人對於自己人生的方向都沒有確定,那是人生最悲哀的事。人生的方身,也即是人生的哲學。譬如說我要做一個睡覺的人,隻要有覺睡就好了,其它什麽都不管,也總算確定了一個方向。哪怕沒有飯吃,睡得餓死了,也算不錯嘛,因為求仁得仁嘛。那可以死後給他一個諡號,也稱為“靈公”,或者稱為“神公”吧。就怕連這樣神經性的人生觀都沒有確定,跟著環境轉,這是很悲哀的事。
  譬如選擇一個職業,不管哪個職業,反正為了自求生存,當皇帝也是職業,討飯也是職業,皇帝和討飯相去那麽遠,隻是職業的不同,不是事業的不同。中國文化的事業是什麽呢?孔子在《易經•係辭》上講的:“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舉而措之天下之民”,即自度度他。“舉”就是你所做的工作,“措之天下之民”,使老百姓能夠得到你的福利,受到你的恩惠,從而天下社會有一定的安定,這樣的成就叫做事業。所以一部《二十五史》裏麵,雖然有許多帝王將相狀元,現在我們腦子裏記不住二十個,原因是什麽?他們沒有事業在人世間。當皇帝幾十年馬馬虎虎就過去了,也就是個職業而已。尤其古代那些太子當皇帝,我對曆史上這類皇帝有個專門的名稱,我叫他們“職業皇帝”。他們天生就是要當皇帝的,那沒有辦法,誰叫他們“七字”不好“八字”好呢。在清朝有個笑話,一個人去做縣長,卻字都不認識,有一次寫七這個字,七字應該身右邊彎,他身左邊彎,站在譢的衛兵說:“大老爺叿,七字寫錯了,七字向這邊彎,你怎麽向那邊彎?”大老爺聽這當兵的說他寫錯了,這下受不了啦,把筆一丟:“格老子,七字不好,八字好啊,你還是當兵,我還是做官。我寫錯了字,沒有關係。”那些職業皇帝就是“八字”好,可他們在曆史上沒有貢獻。
  為什麽一個人對曆史沒有貢獻呢?即“所存於己者未定”,他的人生觀沒有確定。一個人的人生觀確定以後,富貴貧窮都沒有關係,有地位無地位,有飯吃無飯吃,有錢無錢都一樣,人生自然有自我存在的價值。所以孔子告訴顏回:“所存於己者未定,”你對於自己的人生觀都還沒有確定,自己的學問道德修養都還不夠,自己都還沒有站起來,“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你哪裏有空直接去暴露別人的錯誤啊!
  
  德蕩乎名 知出乎爭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
  孔子對顏回說:“且若亦知夫”,這幾個字看起來毫不相關,好象古文亂七八糟,翻譯成白話文就是:並且你也知不知道?“且”,並且;“若”,就是你;“亦”,也;這個“夫”就是起問號的作用了。“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並且你也知不知道,道德的過份,過份的道德,就不是道德了。等於說一個杯子裝水,把水裝得太滿了就溢出來了。所以道德有個範圍,超過了這個範圍,就叫“蕩”得過份了。你認為自己有學問,有智能,你聰明過頭了,聰明過頭就是笨,真聰明不會太過頭。憑你一點點聰明就去教訓人家,那你太笨了。
  在上古,道德兩個字是分開的,不是合用的,比如《道德經》,上篇講道,下篇講德,道是體,德是用。魏晉南北朝以後,到唐宋之間,才把兩個字連起來,變成一個名詞叫“道德”。古人所講的德和現代人道德兩個字連用,其內涵是有差別的。後世人,尤其現代人,一提道德,就和窩囊差不多。所以講道德的人,你打我左臉,我右臉還要送過去,好象這下才合於道德。這個道德用得不好,就變成了窩囊,用得好就是最高的道德,這很難講。古人所講的道與德的用法,不是後世這種觀念,那是非常有分寸有範圍的。這個德字和得到的得字一樣,為什麽呢?所以說讀中國古書很困難了,假如按中國古書的說法:“德者,得也。”看了半天,不要注解還好些,越注解越糊塗,怎麽“德者”就是“得也”呢?這就要思考了,德就是表示好的行為的成果和作用。譬如說,有人口口聲聲講仁義道德,那就得拿點仁義道德的成果出來,不然就是空話,空話
  沒有用。用一句古詩來講:“事到有功方是德”,一件事情做到最高處,勞苦功高有成果了就德,所以稱為功德。所以,你說我要做好人,做好人不要講,你做出來,“事到有功方是德”,這就是道德。那麽我們現在對德字就有這麽一個了解了。
  “德之所蕩”,“蕩”就是超過了,講道德沒有錯,不過不要超越道德的範圍。我常講一個故事,有一位同學,夜裏開計程車,看到路上有人打架出了事情,因為他又吃素又學佛,講道德的,看到那個被打的人躺在路上好可憐,想到這個社會好亂啊,想著想著就開過去了,忽然轉念一想,這不是學佛的心腸,馬上就把車倒退回去,把那個被打的人弄上車,送警察局送醫院。當時他這一段事情是記在日記上的,(因為我規定同學們寫日記,記錄自己每天做了些什麽事。)我看到這一段,就拿起紅筆寫上:你不懂道德的做法,有毛病了。他下一段日記裏果然出毛病了,被打的人的家屬找到這位同學,說人是你打傷的……後來麻煩透了。所以這位同學說好事難做啊!我說這是你不懂嘛,好事不是這樣做的,好事有好事的做法,尤其是今天的社會,做好事是應該,但要有智能地去處理。“德之所蕩”就是這個意思。道德也有它的標準,也有它的做法,你超過了這個範圍,道德就變成了不道德,或者是非道德。不道德太嚴重了,非道德認不清楚究竟是道德還是不道德。不字就太肯定了,非字還有商量餘地。這是個邏輯問題。
  所以孔子說,並且你知不知道“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智能太過份,太聰明,聰明過了頭就是笨了。等於剛才舉的例子,那位開計程車的同學,經常做好事,結果找來麻煩,給我罵了以後,做好事小心一點了。他本來做好事很熱心,結果弄得煩惱生氣,氣得一塌糊塗。“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
  “德蕩乎名,”反過來說,一個人的道德修養,為什麽不能守本份呢?受一個心理的影響,爭求虛榮的知名度。為了一個名,可以不擇手段去做,超過了道德的範圍,這就是“德蕩乎名”。讀書人想立大功成大業,心理上因為有求名的心,所以超越了道德的範圍,把人生行為的標準都破壞了。這種故事在曆史上是太多太多了。中國人有句話:“讀史書而流淚,替古人擔憂。”我們有時候讀史書真的讀得流眼淚,替古人著爭呀,古人當時不這樣做就好了,可他偏要這樣做。其原因呢?“德蕩乎名”,因為名心的趨使。
  “知出乎爭,”“爭”就是好勝。智能越高,知識越高的人呀,意見越有害。我們真懂了曆史,懂了人生,讀了《莊子》這一段就看得很清楚,不要看讀書人教育受得多,學問越高,意見越多,有時候越難辦。越是知識分子,越要爭名爭意見,固執得很有害。所以古人說,普通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常常為欲望而吵架,欲望滿足了,就不吵了,知識分子不是為欲望,欲望滿足了也要吵,意見之爭!為了意見的不同,而彼此間不得了。用現代的說法就是:知識意見的戰爭比什麽都可怕。曆史上曆代的“黨禍”,看了令人傷心呀,統統狠了“德蕩乎名,知出乎爭”這幾個字的毛病。這裏麵就牽涉到名心的問題,名心並不一定是在報上有個知名度,這個名包括了戰國時期的名理這學,也就是邏輯意見和觀念的差別。
  名也者,相劄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
  人為了求名,不擇手段去做,為名所困。人類自己的知識技巧,成了鬥爭的工具。所以為了榜上有名,不是為了真正的學問讀書,這就是爭鬥心理的開始。我們看到,曆史上真有學問的人,不是為了考功名出來的,他為了自己讀書,為了自己求道,所以他成就了,名留千古。從唐朝以後考試製度流行了,明朝清朝的七八百年間,一般人讀書人隻曉得八股文章,已經不曉得真正的學問,所以到了清朝末年,有個真實的事情,有個考取功名的舉人,突然有一天問朋友:“孔子當年是哪一科的舉人?”還有一個人,已經考取了舉人,跑到同年家去,(過去同一年考取功名的叫同年,不叫同學)同年的書桌上擺了一部《史記》,他就問:“這個《史記》,我沒看過呀,是司馬遷著的嗎?司馬遷是哪一科的進士呀?”所以這種學問知識呀:“知出乎爭”。
  所以莊子借孔子的嘴說:“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這是人生的名言。我們看看人類的曆史,尤其是中國的曆史,數千年來每個朝代,在皇帝麵前黨派意見的紛爭,都犯了這兩句話的毛病。人最高的道德,已經把名心抹平了.無所謂名不名,這個很難。莊子下麵會提到,“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人家叫我是牛,很好,叫我是馬,也好,人把虛榮心去掉了,呼牛呼馬而能依人呼,隨便你叫。所以清人劉悟元有一首很有名的詩:“勘破浮生一也無,單身隻影走江湖。鳶飛魚躍藏真趣,綠水青山是道圖。大夢場中誰覺我,千峰頂上識迷徒。終朝睡在鴻蒙竅,一任時人牛馬呼。”到了這個境界,才算沒有名心。我們看到中國佛家和道家,把名看破了,那麽名字也不要了,隻取個法名來代替,結果有的人自己名字上不爭了,為了法名爭得好有害,這個就是名心之難去。
  “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所以為了求名成功,為了好勝而求知識,這兩樣都是殺生的武器,它殺人不見血,破壞自己的生命。這不是道德的行為,不是真正地懂得人生,不是真正人生生命的盡頭。
  孔子罵顏回的話還沒有完:
  且德厚信矼(音qiāng),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
  “德厚信矼,”人很容易犯這個字的毛病,尤其知識分子,受了教育有了知識,把道德的規範看得很嚴重,根基深厚。“信”就是自信太強。佛學中有五種見,見就是觀念,有一種叫禁戒取見,自己牢牢地立了一個戒條,認為違反了這個戒條就不符合道德。譬如,有個旁門左道的“鴨蛋教”,是光吃雞蛋不吃鴨蛋,還是光吃鴨蛋不吃雞蛋,我記不得了,反正是認為吃了別的就怨了戒。這就是把自己以為是道德的東西,固執地抓得很牢,他自己以為的道德,其實是錯誤的。這叫邪見,也叫禁戒取見。“未達人氣;”許多人的道德修養很好,所謂方剛的人,很方正,很剛強,覺得道德是不能碰的,方者就是方者,圓者就是圓者。道理講得非常對,可是他實在是“未達人氣”,對人生的氣味,生命的氣息都不懂,他自己雖然也是個人,但不通人情,不懂得做人的道理。
  顏回是孔子學生中道德第一的,他“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當然道德很好。不過孔子講他“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其實孔子沒有講這樣的話,是莊子借孔子的嘴講的,也許是孔子講過,隻有莊子聽到,我們沒有聽到,那不管了,反正莊子是借題發揮,道理是有錯的。
  孔子說:顏回你這個家夥呀,自己認為學問好,人方正得比木頭還要方,比冰塊還要冷冰冰的,個性又那麽倔,自信得很,這是你不通人情世故。顏回你不過二十幾歲,“名聞不爭,未達人心,”也就是現代人講的你電視都沒上過,報紙上也沒登過你,沒有知名度,社會上誰也不知道你,你以為你算老幾呢?誰曉得你有什麽了不起呢?你突然哯去把仁義道德這套學問說給衛靈公聽,要教化衛靈公,勉強用“仁義繩墨之言”,這一套理論,這一套方法,暴露衛靈公的缺點錯誤,你不是當麵讓他下不了台嗎?你想想著,他還會喜歡你嗎?絕不會認為你是對的呀。所以,孔子告訴顏回,你這樣搞不但不討人喜歡,沒有一個人認為“其美也”,都討厭你,不讚揚你,這種事情太糟糕了。
  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很多呀,我常常就碰到。先不講別的,我常常被學生教訓了,以前在大學時有,最近也有。在大學上課時,有同學下課了,跑到我麵前一站:“老師,怎麽怎麽……”講了一大堆理論,我說你講得都對,讓我想想看,過幾天答複你。等到過作天課上完了,他也不講了,我也不問了,因為他慢慢懂了。最近還有個學生跑來告訴我:“老師啊,你這個地方那麽多聽眾,你要加以科學地管理。”我說:“是是是,你看怎麽管理,你幫我設計一下好不好?”“好!我幫你認計。”幾天後我讓同學請他來,然後告訴他,這裏有年紀大的,有年紀輕的,有怎麽怎麽的,請你計劃一下,那麽多聽眾怎麽科學管理?他最後告訴我,這個地方好象沒有辦法,不是管理的地方。我說:“哦!看來我還是沒有錯,大概你還要慢慢學吧。”這都是事實啊,這些就是典型的人。
  很多年青人並不完全都錯的,也有很多好的意見,但是沒有多大用處,因為好意見隻有那麽一點,不能成其為整個的全體。等於年青人寫的文章,有時候“有好句無好文”,好的幾個句子有,但構成全篇都好就難。寫文章做詩,我捫每個人腦子裏都有靈感,不管有沒有受過教育,經常能冒出幾句很美的話,但寫一篇好文章、做一首好詩就不行了,學力不夠!年青人有好意見要貢獻給社會,注意不要犯一個錯誤:“人微言輕”,自己沒有知名度,很重要的話變得沒有份量了,話說出去起不了作用,這是需要知道的。當然這樣會把人學滑頭了,其實這是要知道處世的方法。這一篇《人世間》,莊子告訴我們為人處世的方法,隻要不向壞的方向研究,你就得到一個好處:人生的藝術,即作人做事的方法。
  命之曰災人。災人者,人必反災之。若殆為人災夫。
  “菑人”是什麽?倒黴鬼。孔子說:顏回你去見衛靈公一定要倒黴。為什麽?你講他的不對嘛。“菑人”也就是上海話的“觸黴頭”,你去把他倒黴的事都抖出來了,觸了人家的黴頭,你也變成倒黴鬼了。“菑人者,人必反菑之。”回轉來是你黴,不是衛靈公倒黴。你願意去做個倒黴鬼嗎?
  且苟為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
  並且你去了以後,你當然喜歡好的忠臣,衛國的壞人你一定攻擊得很厲害。我告訴你,你這樣“惡用而求有以異”,這樣的作法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兩樣。人誰不喜歡好的一麵,討厭壞的一麵。你叫任何一個人來問:你喜歡交好人做朋友,還是喜歡交壞人做朋友?一個小孩子都可以告訴你,我喜歡交好人做朋友,決不願交壞人做朋友。
  
  皇帝也為難
  我們看了曆史就懂,皇帝麵前的奸臣,在曆史上看來是奸臣,在當時看不是奸臣,奸臣是那麽容易看出來的?看出來還叫奸臣?所有的奸臣在當時做得比忠臣還要好,奸臣不是都做壞事的喲,也要做好事的。曆史上奸臣本事大,拿唐朝來講,唐明皇很了不起,他前麵用的宰相都是第一流的人材,後來用了一個壞宰相叫李林甫.用了十九年,唐明皇逃難,楊貴妃吊死,安祿山造反,等於說是李林甫害的。唐明皇逃難騎在馬上的時候,當然皇帝逃難像慈禧太後一樣很可憐了,肚子餓了老百姓給她一點紅薯吃,吃了以後問:“這是什麽東西呀?這麽好吃?!”唐明皇也有過這種事,當時身邊左右沒有人,隻有一個故臣跟著,這個半大的大臣就問:“皇上,你也做了幾十年皇帝,哪幾個宰相是好人?”唐明皇就說哪個哪個是好人,跟在旁邊的臣子一聽,皇上一點都不糊塗:“皇上你都很清楚呀?”“我當然清楚了,李林甫這個家夥是個壞透了的人。”“皇上你也知道他壞啊?那你怎麽還用他呢?用得把國家都亡了。”唐明皇說:“你不懂,不用他我用誰呀?”這句話大家不懂了,當了領袖就會懂。譬如幹隆用和珅,大家都說皇上不該用這個人。幹隆也實在了不起,隻有這麽一個壞人在身邊,皇上也要玩啊,也有不好辦的地方,譬如皇上想吃香蕉,這種事總不好叫大臣、將軍去辦吧;下一個條子,算不定今天集市上就要爆炒,五十塊才能吃到一根香蕉。跟和珅一講,一毛錢就買到了。皇上偷偷一吃,也沒有人看見。皇上吃東西也是不能當著大家隨便吃的,當皇上很苦的。所以大家講和珅的不對,幹隆明知道和珅是壞人,但他說:“你們真是不懂,皇上不好當,好人我都用了,你們總要留一個壞蛋給我玩玩吧。”當皇帝的說這個話,真是說絕了,你們老是叫我一天到晚當皇帝,坐在那裏作菩薩,這個日子很不好過呀!
  
  難堪人情
  孔子繼續訓話:
  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
  顏回你跑去見衛靈公,寫個報告拿個名片,在門房那裏登個記,見不見得到還不知道呢。除非皇帝有詔書,命令你去見他。“詔”就是皇帝的命令。皇帝沒有下詔書要見你,你跑去見皇帝,皇帝左右的這一班政治上的大臣,現在不是什麽“長”,就是什麽“員”,古代的官職是尚書,大夫等等,左右大臣看到你這個年青人,尤其曉得你是我孔老二的學生,妒忌心就來了,“王公必將乘人而關其捷”,乘機會就鬥爭你,就整你,這是必然的。譬如孔子周遊列國都被擠走了,孟子去見梁惠王也被擠跑了,就是“王公必將乘人而關其捷”。所以古人有句名言,也是我常告訴同學們人生哲學的道理:“士無論賢愚,入朝則必遭讒:”一個知識分子、讀書人,不管你好與壞,賢人或者愚人,隻要你進朝來,大家就妒嫉。等於現在青年同學,剛剛大學畢業進入公司,你一個新的小職員進來,老的同事一定“斜眸而視之”,眼睛斜著看人一看,總要整你兩下的,雖然不整你呀,也要看看你,稱稱你的份量。“女無論美醜,入宮則必遭嫉。”女性不論漂亮不漂亮,隻要到了皇帝麵前,皇帝一寵幸她,其它宮女就妒嫉了:這要命了,給她搶走了。
  古今曆史上這類事例很多。宋朝曆史上有個宰相叫呂蒙正,他沒有得誌的時候,兩夫妻窮得一塌糊塗。過年祭灶神,所謂一柱清香一縷煙,什麽什麽送灶神上西天就是他作的,他說現在的文章不值錢,所以菩薩上天你盡管上天,我也隻有點一柱香來送送你,因為沒有錢來拜你。那個時候他自己去砍柴謀生,帶點便當帶個鬥笠,碰上下雨就接點雨水泡便當吃。後來當了宰相,有一次下雨出門,譢的參謀雨傘沒打好,雨滴到手上,手就貴了,他就罵參謀怎麽這麽不小心,回到家都還在發脾氣。夫人就說:相公啊,想當年你在山上砍柴的時候,雨水泡便當吃,手都不會青,怎麽現在一點雨就滴青了?夫人一講,呂蒙正傻了:啊!人不能富貴,富貴會墮落,自己已經墮落了。呂蒙正當宰相第一天上朝,宰相是皇帝之下第一人了,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文官武將排成兩排站好了,他最後再走進來,旁邊有人罵:“什麽窮小子,倒當起宰相來了。”呂蒙正聽到了也不管,一直朝前走過去,後麵跟著的人聽到了,對他說:“誰講的?看看。”“不回頭看。”開會下來那個人就問:“人家罵你,你怎麽叫我不要回頭看?”“第一次上朝嘛,人家總是有點不高興,罵一句也是有的。我們修養沒有那麽高,你回頭一看知道是什麽人罵的呀,心裏就忌恨了,將來在一起做事就不好辦了。所以是什麽人罵的,就不要管了。”這就是道德的修養,年青人要記住。所以呂蒙正在宋朝始終做太平宰相,國家的事治理得好好的。
  所以說,一個人到了某一個階段,不要說是做官,你到公司做一個小職員,老職員都還要看看你的,“必將乘人而關其捷,”跟你鬥一鬥,看看你敏捷不敏捷,靈光不靈光。
  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
  孔子說顏回你一到建國呀,衛靈公左右的人一定找機會跟你鬥一下。“而目將熒之,”每個人看到新來的,那個眼睛怎麽樣呢?瞄他一下,看別人過去了,眼睛一眨一眨的表示怪相,‘哼’的一聲,“而色將平之,”色就是態度,表麵上的樣子還很好看,“啊,老兄好,請坐嘛。”心裏頭兩樣,眼睛也兩樣。表麵上對你講得很好聽,轉過來就講:“老王啊,你看那家夥怎麽怎麽……”一定是“口將熒之”。“容將形之,”然後下來以後,大家就批評開了,今天一個新簽到的,這個家夥楞頭楞腦的,不知道他耍什麽寶。“心且成之,”心裏麵成見就來了。這裏寫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真是寫得透頂了,連細節都描寫出來了。處在人世間這個社會環境裏,經莊子這麽一描寫啊,皮都剝掉了,這些內容好難看啊,這就是人情。
  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所以你到了衛靈公麵前結果是什麽呢?孔子好象有神通似的早已經看到了,等於以火去救火,火越燒越大,用水去救水,水越流得厲害。拿現代話來說,顏回你太多事了。孔子說我告訴你,上麵形容的大家對你“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眼睛斜看看你,表麵上的顏色好象還客氧,“口將熒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嘴裏評論你,心裏產生成見,最後形成一個很不好的書麵,這對你有什麽好處呢?沒有好處。這樣順著發展下去,你的前途有限,後患無窮。如果你不信我這個老師的好話,你必定死於暴虐的皇帝麵前。“暴”不是暴露,是暴虐的意思。
  我們要知道,孔孟儒家的話等於是幕前的。譬如今天我們開會,或者結婚的禮堂,戲劇的前台,幕前一定是弄得好好的,要莊嚴肅穆,這是儒家。道家不是這樣,道家專門拉開幕後給你看,幕後一拉開不能看啊,什麽垃圾啦,雜物啦都在裏麵,所以道家老莊的話就等於幕後。那麽道家講的道理對不對呢?也全對。幕前幕後我們都要懂,如果不懂的話,學道家會學壞了。懂了幕後,才知道站在幕前應該怎麽站。所以儒道兩家一定要透徹了,才懂得人生。
  
  活不長的忠臣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幹,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
  孔子說曆史的經驗。夏朝的忠臣關龍逢,因為遇到了桀這個暴君,被殺了;紂殺了王子比幹,王子比幹還是紂的叔父呢。這兩個人在我們曆史上稱為大忠臣,為什麽忠臣都保不住命呢?因為“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他們自己本身道德好得很,對於部下都很愛護,對老百姓也好,但是,對下麵好,就違反了上麵的意見,所以這一條命就送掉了。可以說,這都是不通,隻曉得做好這一麵,另一麵沒有處理好。所以,夏桀王和商紂王“因其修而擠之”,你認為你自己講究道德,我就拿道德殺掉你。中國的古代曆史上這類事很多,皇帝發了脾氣:“你想當忠臣呀,好!我就成全你了。”就這樣殺掉你。這些忠臣被殺的原因,就是“好名者也”。願意因道德而死,在曆史上留一個名。古代很多忠臣都是這個思想,死了不要緊,我要對曆史負責,在曆史上留個名。“好名”這個“名”,不一定完全是名譽的名,是認為我這樣就是正的,你那樣是錯的,為觀念而死。“好名者也”不是真的道德,還是不懂人生,不懂這個人世間。
  譬如紂殺王子比幹,曆史上記載紂的武功之高,那不得了,九條牛一手就可以擋開,他又聰明,文也好武也好,作對都懂。你要曉得,凡是壞皇帝壞領袖,第一流的壞人,不論中國外國,都是絕頂聰明的人。聰明過度而又沒有道德的修養,就變成了壞人。世界上的人是很怪的,聰明人跟滑頭人是兩隔壁,老實人跟笨人也是兩隔壁,像從前的榻榻米隻隔一層紙。所以既老實又不笨,既聰明又不滑頭,那就是聖人。王子比幹是忠臣,給紂講這樣不可以那樣不可以,紂聽得很煩,就說:“叔父啊,你這樣子好象是聖人。我聽說普通人的心隻有七個竅,聖人多一個竅,你既然是聖人,那就把你的心拿出來讓我看看。”據說有道德的人的心窩子有一個洞,因為特別聰明所以多一個竅。就這樣把王子比幹的心挖出來給殺死了。
  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
  上麵講了曆史上的兩位大忠臣,這裏講到曆史上的兩位皇帝“堯”和“禹”。孔子告訴顏回,這兩位賢仁的皇帝也用過兵,換句話說也打過別人,侵略過弱小的民族。戰爭一發動了有什麽壞處呢?國家打窮了,老百姓死了很多。國家的戰爭連綿不絕,為什麽呢?因為他們有要打到天下一統這麽一鉬個觀念。這都是為觀念所蒙蔽,為思想所蒙蔽。曆史的經驗你難道不懂嗎?你沒有聽過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天地間的道理,是非善惡的觀念就是“名實”,“名”就是名理,邏輯的意思;“實”就是實際成果。曆史上的聖人明君,都不能完全做到道德的標準,何況顏回你呢!
  
  端而虛 勉而一
  孔子一大頓訓話,大概把顏回訓得昏頭昏腦的,不過孔子很會做老師,訓了以後還要安撫一下:
  雖然,若必有以也,嚐以語我來。
  上麵孔子都是講人生作人的道理,現在孔子告訴顏回:你既然有勇氣去拯救人家,你一定覺得自已有所成就了,那麽把你的成就報告給我聽聽看。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
  顏回講自己的修養:“端”,形體一天到晚很端正,打坐已經得了定了。 “虛”,心裏沒有思想,空空洞洞的,達到空的境界;“勉而一,”隻有正念永無存在,專一。由開始心裏亂七八糟思想,然後慢慢勉強把它空掉以後就專一,隻有正念存在。其實,諸位學佛的隻有“阿彌陀佛”這一念;信上帝的隻有“主啊,上帝啊,你保佑我”這一念,就是“勉而一”。顏回修定的功夫已經到了這六個字的程度,了不起哦,很高了。顏回說,我憑這個修養去感化人,總行吧?顏回被孔子罵了一頓,心裏並沒有太服氣,我這個成就已經不錯了嘛,老師還不放心,不讓我出門。
  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孔子歎口氣說:這怎麽行啊!憑你這一點修養還不行。注意哦,這裏完全是講內在修養、打坐修道的功夫。顏回修養達到了“端而虛,勉而一”,四肢身心都端端正正,換句話講,氣都充滿了,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心裏隻有一個正念存在,這個正念是無念,空的。孔子說這是“夫以陽為充孔揚”,用陰陽來代表,這是陽極的境界,所以身上的氣機氣脈都亢起了,都在流通了。人的正念不能柔和下來,沒有亡形亡心,陽剛之氣不能轉為陰柔,身體沒有柔化,“孔揚”,充實更充實,越來越大,太陽剛了,過剛則折。這不是道,這個境界是一步過程。所以外麵的氣色神采,一下好一下壞,還沒有定。隻有陽剛沒有陰陽和合,沒有達到中和的境界。孔子說,你達到了“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這個境界,還不是修道的究竟,沒有到達最高處。你這個境界看起來,好像比一般人有道,一臉的正氣,拿我們現在的話講:唉喲!打坐的人紅光滿麵呐。實際上是血壓高了,再厲害一點就腦充血了,最後沒有病就死了。紅光滿麵不一定是道哦,那就是“以陽為充孔揚”,太陽剛了,所以“采色不定”。但是和一般人比起來,你是有一點了不起,還可以打一分二分的健康。孔子說,你憑這一點修養,這一點本事,好像有了感通了,以為有道了,想去追求和人家心念上感通,想和人家心心相印,不行啊!你的功夫隻是初步的修養,拿後世來比方,這是漸修的功夫,而非禪宗的頓悟,你這樣漸修的小功小夫的小道德,想去感化別人,那怎麽行啊?而且漸修的功夫你都沒有完成,何況頓悟的大道呢?
  注意喲,達到顏回這一步修養的人,不管學瑜珈,學道,學佛的都很多,都在那裏“采色不定”,閉眉閉眼,煞有介事,做起一副很有道的樣子,然後都要去教化人。這一套就是孔子所寫的顏回走的路線。所以孔子說,你到這個程度固執而不變化,固執這個就是道,永遠不會進步了。這還是外道,外表上看起來像是有道之士,內在並不對頭。你憑這一點本事,也想出去為帝王之師啊?不行的。
  
  內直外曲 成而上比
  顏回被孔子當場一罵,有點領悟了: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
  那麽我修道的功夫,修到不表現出來的程度,內在方直而外麵曲成,這就中儒家所講的“外圓內方”,外麵圓融一點,和人家接觸和譪一點,裏頭還是修我的道。慢慢地彼此向形而上道走,這樣總可以吧。顏回提出三個要點:“內直”,裏麵修道,直心是道場;“外曲”,外麵圓滑一點;“成而上比”,彼此慢慢升華。
  其實顏回進步很大喲,下麵孔子又批駁他。孔子引導顏回進步,他就是莊子引導後人在修道上進步。
  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
  孔子說:“內直”是對,腦子裏麵一天到晚空空洞洞,沒有雜念,沒有妄想。這是初步的功夫。儒家所講的“清明在躬”,永遠是清明;拿佛家來講,心裏是空的,清清靜靜,這就是“內直”。學佛第一步,直心是道場,這才叫修道。“內直者,與天為徒。”這樣才可以天人合一。“與天為徒者,”效法天了,就是老子說的“人法地,地法天”,那麽,看人世間一切平等。古代的皇帝叫天子,把皇帝和普通老百姓都看成平等,富貴貧賤都不相幹,隻曉得你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人都是天下的人。既然達到了人境界的平等,那內在的修養已經到萬緣都空了,等於佛家說“人無我”的境界。孔子接著說:“而獨以己言薪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那麽,你心裏既然常常是空的,又何必要人相信你的意見,聽你的話呢?你是要求人家認為你對,還是要求人家認為你不對呢?對與不對兩邊,都是落偏見了嘛,既然有了偏見,你內在修養就已經不“空”了嘛!就已經不“直”了嘛!
  孔子是真正的因明邏輯大師,他兩邊一論辯,顏回這個境界的缺點就暴露了。常常看到青年同學剛剛得了一點清靜境界,雖然在老師麵前不敢多講,
  但我看那個“采色不定”,“洋洋然如有所得”的樣子,當著我的麵裝出那個老實相,一背人的時候,他很想出去教化人家,想把這點空傳給人家,就是這個錯誤。你既然還有個東西要傳給人家的話,已經不空了,不空了那已經不對了嘛。注意啊!“若有所得者,不改作此想。”現在不是我說的,是莊子說的。
  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
  如果是這樣的話,高明人的眼睛一看,隻不過是不懂事的小孩而已。猶如禪宗祖師罵的“得少為足”,得了一點點,以為自己了不起。等於窮人一得寶就發瘋了,中了一張獎券就進了精神病院,也就是這種味道。“是之謂與天為徒。”就是現代話轉了彎地罵人:老弟啊,你也太天真了一點。天真是好聽的了,天真的貶意就是幼椎了。有時候我們不好意思說人家幼稚:唉呀,你好天真!人家還聽得很高興。所以轉彎罵人的藝術有時是很好的。這是孔子批評顏回天真的一麵。
  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
  怎麽叫“外曲”呢?自己有高度的修養,可是隻好外麵將就一點,“外曲”也就是“與人之為徒”,和一般人一樣,“擎跽”就是皇帝上朝,見到人行禮鞠躬,“曲拳”就是學佛的人,見到人兩手合掌,學印度人的禮貌。因為人間世的這個禮貌,大家都是這樣,不能不做。你到一個地方,人家都是講這種禮貌,你不照著做就錯了,就有毛病給人家挑剔。有句俗話:“上了哪個坡,就要唱哪個歌。”到哪個環境就要跟著哪個環境學,你到美國去,隻好見到人就拉手,有些地方以吐舌頭為禮貌,你就隻好像吊死鬼一樣,把舌頭吐得長長的,雖然心裏不願意,那個壞境是這種禮貌,你就要照這個規矩。“是之謂與人為徒。”拿現在的觀念講,“與人為徒”就是社會上一般人走的路子。
  《人間世》這一篇到目前為止,是講顏回要出來為王者師,所謂王者師,就是曆史上諸葛亮或者是薑太公這一類人物,要改變人主,改變領導人的思想作風,引發了孔子對顏回的一番教訓,孔子的教訓還沒有完:
  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
  這是孔子答複顏回上麵提出的第三點問題。怎麽叫“成而上比”呢?彼此使人升華。“與古為徒。”專門效法古道而行。譬如說我們聽到提倡中國文化的口號,我常常講中國文化是什麽?是青菜炒蘿卜呢?還是故宮博物院的畫呢?還是孔子?都講中國文化,講的人莫名其妙,這等於是莊子在《齊物論》中講的“吹萬不同”,風吹到洞穴裏嗚嗚地叫,沒有什麽意義。中國文化是否鼻子斜眼睛的呢?還是正鼻子正眼睛的呢?大家誰能夠下一個定義?我看非常難下。
  我們看通史上有很多人“成而上比”,拿許多現成的事實批評很難,所以要看曆史上的奏議、諫書。談到這裏,我們先岔過來啊,我們要了解中國文化,不是口頭說教似地拿一點孔孟之學,就代表了中國文化,這個問題差別很大。尤其我們想了解中國的曆史,《二十五聽》都念完了,還是不行的,沒有懂中國曆史,還必須要看曆史的反麵文章才行,曆史的反麵文章不是正史上所能看到的。反麵文章看哪裏?就看曆朝的奏議、諫書,在當時是大臣提出的建議和報告。這些奏議、諫書相當於現代報紙的社論,像十九世紀初、中期英國《泰晤士報》,那種足以對世界政治有影響力的社論。曆代名臣一些嚴重的奏議諫書,就是和皇帝持反對意見。今天一邊寫報告,一邊寫遺囑,把棺材買好,第二天奏議一上去,算不定就要殺頭。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為了國家,為了老百姓,為了對歷聽有一個交待,以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責任,用生命換取千秋,對天下國家負責,對曆史負責,這是中國文化史一個知識分子的教養,是非常特別的地方。尤其明朝以來,讀書人受宋朝理學的影響,到了國破家亡、社會變亂的時候,以生命換取千秋的特別多,我經常看明朝的曆史,但有意思的是,明朝自從朱和尚朱元璋當皇帝之後,他的子孫沒有一個夠得上當皇帝,現在想想,那些皇帝隻配到酒店裏當酒保,跑跑路可以,不要說當皇帝,當老板的資格都沒有。可是在明朝,許多知識分子為了國家天下,為了曆史,他們的奏議諫書,乃至他們的所作所為,其忠貞之氣特別多。所以明朝兩百七十年間的曆史,準確地代表了中國知識分子對生命的認識,對生命貢獻的精神。
  現在回到莊子本文:“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古人上奏議,對一件既成的事實,要討論它的時候,怎麽寫呢?現在年青同學寫社論,寫批評的文章也要注意,“成而上比者”,引古證今,把過去的曆史事實,拿來作比喻和說明。所以莊子借用孔子的話教訓顏回,你假如出去當王者之師,說話“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這樣好不好呢?這種作法乃人臣之道。這裏又要岔進來了,在中國文化中有三道,君道、臣道、師道。中國的孔子,印度的釋迦牟尼佛,西方的耶穌,走的都是師道的路線;堯舜禹湯這些人,走的是君道的路線;曆代名臣走的是臣道的路線。這三道是中國文化教育人成就的目標。君道是領導的哲學與藝術,等於你現在赤手空拳白手起家當一個公司的大老板,如何領導人,如何包容人,如何能好人壞人一起用,有本事沒本事都使他們動起來,這是君道的修養。臣道包括了領導的藝術,不過,比較有承上接下的哲學與藝術。至於師道又另當別論。孔子告訴顏回,你走的是臣道的路線,你引古證今,“其言雖教,”這個“教”讀效,意思是效果,你所建議的道理雖然發生效果,可是行不行呢?不行,“謫之實也。”你對於帝王,還是有諷刺,責備的意味,他還是受不了。
  
  唐太宗和魏征
  近幾十年,台灣很多人喜歡看《貞觀政要》,大家看這本書津津有昧,很有興趣,可大家忘了,看這本書是要學會怎樣去做皇帝,怎麽樣去做領袖呀。《貞觀政要》記載中,唐太宗對於大臣的意見,不論正麵反麵都言聽計從,顯出唐太宗的偉大。大臣魏征,以糾正皇帝的錯誤而聞名,以唐太宗的英明有時候也受不了。據記載,唐太宗喜歡養鳥玩,一個大英雄到了天下無事的時候,精神沒有寄托,玩玩鳥,等於我們老百姓養白鴿玩玩,這也沒什麽。一天唐太宗正在玩鳥,魏征來了,唐太宗曉得魏征看見了一定要講,當皇帝怎麽能跟小孩子一樣玩這一套?就把鳥往懷裏一塞,魏征已經看到了,他也不講,本來有事幾句話就可以報告完,可他偏找些
  國家大事來給皇帝講半天。等魏征走了,唐太宗拿出懷裏心愛的小鳥一看,早已魂歸奈何天了。唐太宗那個氣啊,回到後宮大發雷霆說:“我非得把這個田舍翁(鄉巴佬,指魏征)殺了不可。”獨孤皇後就問:“皇帝今天又受了哪一個大臣的氣啊?”“還有誰啊,就是那個魏征。”皇後一聽,不說話了,立即換了大禮服向唐太宗行禮道賀,唐太宗說有什麽可賀的?皇後說,唐朝有魏征這樣的好大臣,又有你這樣的好皇帝,這是有史以來沒有過好現象,國家的興盛是可期的,這還不可賀嗎?幾句好聽的話一說,於是唐太宗息怒不談了。以唐太宗這樣氣量寬宏的人,對魏征的意見,樣樣接受,尤其這一次,唐太宗還氣得要殺他,若不是唐太宗的皇後暗中救魏征一把,這個老頭兒的頭也是要保不住的啊!後來魏征死了,唐太宗還是借個題目把他的墓碑給推倒了。一直到唐太宗征高麗失敗後,才又想起魏征若在,必不會有此失。因此又樹立起他的墓碑。作一個領袖,能夠真正容人之量,除非是得道的人,達到了“空”的境界,不“空”做不到。所以孔子告訴顏回,你向皇帝引古喻今,雖然起到了效果,但他心裏麵還是感到你在諷刺他。
  
  江水東流去不回
  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
  顏回說:我拿曆史的經驗來說明現在的事實。不是我的意見,是古人的意見我取來用而已。曆史上很多大臣講話很有技巧,這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如果我像這樣,雖然講話直一點,但不能算毛病吧。那麽以這種辦法來為人臣之道,可不可以?
  有些人提倡中國文化,講複古,“與古為徒”,教化理論上對,但是這個話有毛病。曆史永遠向前延伸,時代不同,古人有的我們今天不一定做得到,而今天我們有的不是古人所有的。孔孟思想不是那麽複古的喲,大家一提到了孔孟思想好象就是複古,這是讀書沒有讀通嘛,你翻開孔子的孫子子思著的《中庸》看看,《中庸》上說:“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生在今世作現代人,你硬要複古走古人的道路,“如此者,災及其身也。”不是瘋子也要被送進神經病院,是要出毛病的,有災難的。孔子在《易經》中說:“時哉,時哉,於是協行。”要把握時代,跟著時代走呀。莊子也說:“古之有也,非吾有也。”曆史不是回頭的,“江水東流去不回”,像我們走路一樣,前麵這一步不是後麵這一步,不同的。所以,“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這是要不得的。
  仲尼曰:“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惡!惡可!”第一個“惡”是形聲字,相當於歎氣“哎!”“惡可”就是俗語“那裏可以呀!”你這樣的做法也是行不通的。
  孔子在教顏回如何做人臣之道,如何行師道。為政之道,也就是我們工商業時代,領導一個公司,做一個事業,辦法不能太多,事情要簡化。老子也講過:“法令滋章,盜賊多有”,規章越多,法律越嚴密,人犯法的機會越多,漏洞越大,處理法律之間,沒有辦法周詳,這就是“太多政法而不諜”。“諜”不是間諜的意思,而是表示語言沒有辦法解釋得那麽周詳。“雖固亦無罪。”雖然說我依法辦事沒有什麽錯。我們看到,有的大學生畢業當公務人員,辦事的確很認真,他拚命根據法令條規來辦事,這種不負責任的作法,就是“雖固亦無罪”。我本身硼會犯法.,辦錯了事,“咦,我當時按第幾條第幾款辦的呀。”但是沒有盡心為天下為國家,隻做到自己沒有犯罪,不是盡忠於國家。雖然如此,充其量當一個混飯吃的公務人員而已。拿教化來講,這不是大政治家教化天下之民的行為,違反了教化天下的原則。一個大政治家就是師道中的大教育家,其教化的作用,影響一個時代,影響一代的曆史。“猶師心者也。”什麽叫“師心”呢?就是自己主觀認為自己很高明,什麽人的意見都不聽。後世文學上用的“師心自用”這個成語,有的同學寫成公私的私,那是另一個意思了,也可以用,但成語則是“師”,就是對自己心裏的思想主觀上認為很高明。
  顏回本來想出去教化衛靈公,結果被老師罵得一無是處。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
  顏回說:完了,我跟老師學的滿肚子學問,被這麽一批駁都沒有用,再進一步我就不懂了,請指示一個方向。
  孔子下麵從外用之學講到內養之學,由外王之道講到內聖修養。
  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皡(音hào)天不宜。”
  孔子說:“齋!”我們大家知道這個齋,吃齋吃素。古代的禮貌,齋戒沐浴,要洗個澡換了衣服,外表上幹幹淨淨,衣服還要用香熏一下,包括了吃素。孔子說你要進一步學呀,先去“齋”,先清了心,然後我告訴你。你現在一叫我教,我就教你嗎?等於有人間佛法,匆匆忙忙地趕來,“老師啊,我要問你問題。”“我沒有空。”“老師那不行啊,我隻有那麽多時間,我要走啊。”或者,“我南部來的。”“我美國來的。”“下午兩點飛機要走啊。”好象我欠他似的。現在這種人很多,很討厭,我們也習慣了,要是年青的時候,眼睛一閉,早就理都不理了:“你走你的,和我有什麽相幹?”所以, “有心而為之,其易邪?”以有為的心來求道,以功利思想功利主義來求道,那麽容易呀? “易之者,嗥天不宜。” “嗥天”就是上天。太容易傳給你道呀,上天是不許可的,是違反天道,違反自然的規律的。
  
  心 齋
  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
  顏回跟我們的觀念一樣,一聽就說:“老師呀,我家裏窮得不得了,不飲酒不吃葷已經幾個月了。我這樣不是天天吃齋嗎?”孔子自己也有這個經驗,“三月而不知肉味”。要知道,不吃葷不代表不吃肉喲,那是兩回事。葷是指五葷,又叫五辛,蔥、大蒜、大蔥、韭菜、辣椒。佛家五葷都戒。為什麽呢?這一類東西吃下去,刺激荷爾蒙的生長,尤其刺激性荷爾蒙的興奮,對修持很有妨礙。中國古禮和印度古代文化一樣,不吃葷是指這五種東西刺激太大,並不是講不吃肉。不過如果真持齋,當然包括了不殺生不吃肉。你們在座學佛的注意啊,真正的持齋是怎麽樣,現在孔子有個道理:
  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
  孔子說你這樣怎麽算持齋呢?這是宗教的形式,拜一拜用,外部擺樣子的,好象已經齋戒沐浴了,這是假的。真正的持齋,叫“心齋”。這個要注意了,學佛的人到戒定慧三學成就,不過是“心齋”而已。今天我們站在莊子的立場上,就等於當莊子的律師一樣替他辯護,把佛學儒家一概辯下去了,他們是被告,原告是莊子。莊子所代表的中國文化說的“心齋”,就是佛家的修戒、修定、修慧,乃至於修到九次第定,證得菩提,不過是“心齋”成就而已。
  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
  顏回間:什麽叫“心齋”呢?孔子說:“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這個方法等於是止觀法門,等於密宗黃教宗喀巴大師所提倡的,走的奢摩他、毗婆舍那止觀的路線,也就是中國佛教天台宗智者大師提倡的小止觀六妙門。研究一下就很奇怪了,莊子那個時候,佛教絕對沒有傳入中國,但他們修行都是同一個法門,這就是《列子》上麵提到的:“西方有聖人出焉,東方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
  莊子借孔子的嘴傳止觀的法門:“若一誌,”“若”就是你,你如果心念專一起來,不要亂。“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不要用耳朵來聽聲音,而用“心”來聽。如果借用佛法來做比較,就是《楞嚴經》上所講的,代表觀世音菩薩的觀音法門:“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耳朵習慣於聽外界的聲音,不用耳朵來聽,把它回轉來,“返聞聞自性”,聽自己內在的心聲,內在的心聲不一定是心髒血液流行之聲啊。你要曉得,我們靜下來,譬如打坐的人,你以為是在打坐呀,莊子下麵都說了,那是心裏麵在講話,在開討論會,“不曉得這樣對了沒有?”“嗯,剛才很像,可惜了,動了念頭。”“不動念頭,啊,差不多了,已經成佛了。”心裏頭都在講話,所以要回轉來,“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那麽“心”怎麽靜得下來呢?“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這個“氣”就是後世說的息,修止觀的數息。息是什麽?實際上我們一呼一吸之間,有很短的一段是不呼不吸的,這個之間很難把握住,這個叫息。莊子沒有用息這個名詞。
  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聽止於耳,”耳朵不起作用了,聽覺停止了,和外界脫離了關係,所以叫他也不聽了,入定去了。不像我們一般人,耳朵都向外麵聽聲音。“心止於符,”心裏麵什麽念頭也不動,自然和“道”符合了。用中國古有的名詞,叫與“天心”符合了。“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這個時候,呼吸之氣是空靈的,等於沒有呼吸了,身心內外一片虛靈。“虛”是內心虛靈。什麽叫“待物者”呢?跟外麵物理世界還是相對有待的。換句話說,昨天我們上了唯識課就知道,這個時候意識上的清靜,看起來好象空了,這是你意識上偏於空了,外麵還是沒有空呀。你空了我不空,我還站在你的前麵,太陽照樣從東邊升起來,西邊落下去。都還沒有空呀。所以,雖然身心內外一片虛靈,還是跟外麵物理世界相待的。但是,第一步的修養,先達到內心的虛靈也就對了。“唯道集虛。”注意,這個“集”字務必要圈起來。“集”就是累積,你把內心虛靈的境界,練習越久了,累積越久了,那麽達到形而上的道也就快了。“虛者,”內心虛靈,你能夠做到內心意識不動,心靈很凝定,耳根不向外聽了,完全是返之內在了,“心齋也。”這個才是內心真正的持齋了。
  我們許多學佛的人受了“八關齋”戒, “八關齋”的“齋”就是內心虛靈,達到內心虛靈叫“八關齋”的成就,這個樣子才叫真正的持齋。不是說過午不食就是持齋了,完全不是。為什麽“八關齋”是過午不食呢?過午不食使人身體的氣息容易虛靈,容易達到“心齋”的境界。所以莊子借用孔子的嘴所講的這一段,不論儒家、道家、佛家、密宗、天台宗、華嚴宗,隨便那一樣,你融會貫通了,一通而百通,同一個道理不同的表示而已。你到了“心齋”這個境界,初步的閉關可以了,不到這個境界不能閉關的啊,閉關會發瘋的。
  孔子這一段講了“心齋”的道理,內聖修養的第一步傳了顏回。但是我們要注意啊,孔子傳給顏回“內聖之道”這一段,為什麽不放在第一篇《逍遙遊》裏麵,也不放在《齊物論》和《養生主》,偏要放在內七篇的第四篇《人間世》裏麵,什麽理由?很多同學想學禪宗參話頭,這就是禪宗,這就是個話頭。青年同學參話頭,喜歡打妄想用心思,參話頭就是要你打妄想用心思。你不妨在這裏用一下,去研究一下是為啥?我們出個題目放在這裏。
  
  波飛太液心無住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
  顏回聽了孔子傳的方法,一定回去打坐做功夫了,不過文章沒有記載。顏回向孔子報告:老師教我的這個方法,我開始上坐時“未始得使”,很不習慣啊,那個呼吸和心合不攏來啊,耳朵叫它不聽它偏要聽,尤其流行音樂一響起來,我打坐不想聽,可心已經跳舞去了,肩膀都搖起來了,那時候還沒有入道,我還是我。慢慢我上了路,心和氣合一了,那時候心也沒有,呼吸也沒有,忘掉我自己了,這是不是達到空的境界了?
  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
  孔子一聽顏回的報告說:你已經進門了,功夫達到無我的境界,但也隻是進門而已,但是還沒有到家,內心的感應還會有。雖然你很空靈,有個人逗逗你還會動念,這個清靜,這個空是靠不住的。你們諸位學佛、學道、學密的各路英雄、各路神仙,我想你們大家平常打坐,瞎貓撞著死老鼠的時候,這種小小境界偶然都經曆過,但是不能永恒,有時候碰到了就有,兩腿一放就沒有了。這是修腿不是修道。它來撞你你就有,你要找它就達不到這個境界,比男女愛情上的追求還痛苦,對不對?有時候身體健康時有這個境界,一生病就靠不住了,隻曉得痛苦,心裏就不曉得空靈了。所以不行啊,這叫做“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還是受外麵這些名和物所牽引。“入遊其樊”,進了這個樊籬。這個“名”代表外麵的事理。一切事一切理一切的外物,還能夠牽引動你。
  入則鳴,不入則止。
  外境界一來的話,引用佛學唯識學上的一句話:“境風吹識浪”,外境界的風一來,你的心波就動搖了。我們常常提到袁世凱兒子袁克文的詩:“波飛太液心無住,雲起魔崖夢欲騰。”袁克文也是學佛的,他講人的心念是“波飛太液心無住”,華池太液,是道家所說的神仙境界中的清涼池水。修煉家們,又別名它為華池神水,服之可以祛病延年,長生不老。袁克文卻用它來比一個人的清靜心腦中,忽然動了貪心不足的大妄想,猶如華池神水,鼎沸波揚,使平靜的心田永不安穩了。“波飛”就是“境風吹識浪”,外境界一來,把心裏麵的波浪吹起來就不能停止了。那妄念一來是“雲起魔崖”,妄念本身就是魔,“夢欲騰”,那個夢啊,自己好象要飛起來了,自己都控製不住了。這兩句詩是講袁世凱想當皇帝是不對的。據說袁世凱一看兒子的詩氣死了,大罵許地山一幫人教壞了兒子。“波飛太液心無住,雲起魔崖夢欲騰。”同學們應背住這兩句詩,這是無上上咒,心裏動念的時候,把這兩句詩念念,大概可以降魔的。所以“無感其名”也就是這個道理,外界“境風”一吹,心中的定境,清靜境界沒有了。
  “入則鳴,”外境界一進來,心就引起共鳴了。佛經上講,頭陀行第一的迦葉尊者,禪宗的第一祖師,他入滅盡定的時候,天人奏音樂,習氣深處貪愛音樂的根本發起了,他一邊閉眼盤腿打坐,一邊不自覺地打拍子,搖了起來,坐在那裏跳舞。我們同學中有許多打坐氣脈動了搖啊,算不定也是音樂聽慣了在點頭。迦葉尊者多生累積愛好音樂的習氣沒有改,這個習氣是帶入業力第八識阿賴耶識裏麵的,滅掉很難。所以《維摩經》有天女散花的描述,天女把花撒下來,落在大阿羅漢身上就沾住了,落在大菩薩身上,粘不往就掉下來了。維摩居士說,一切大阿羅漢,八十八結使斷了,但餘習未斷,剩餘那個根根的一點習慣還沒有斷。雖然見色而不愛色,此習氣的根沒有拔,平常守齋硬是繃起來不敢動,目不斜視,好象已經空到家了,實際上那個習氣的根一爆發不得了,所以天花到身上都沾住了。到了大菩薩的身上那天花自然就掉下去了,因為習氣已經斷了。
  外境界一來就引起共鳴, “不入則止。”你在山頂上,外境清靜,不要說看不見人,也看不見鬼嘛,你覺得我現在好空啊!然後看世界上的人,這些眾生多愚癡啊,忙忙碌碌地,像我這樣多清靜啊!這是自欺欺人的空話,稍一引誘,你下山以後比普通人還壞。
  
  為而不為
  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
  內證的功夫修養要做到什麽?“無門無毒”。真正得道的人,沒有一個法門,什麽練氣啊,看光啊,觀想啊等方法都不需要了。所以釋迦牟尼佛在《楞伽經》上說到,佛法最高處是“無門為法門”。“無門”等於佛學講的“六根大定”,眼耳口鼻舌身都沒有了。“無毒”,這個“毒”是古代借用的字,同“治”,也不需要用一個方法來對治妄想,對治煩惱,什麽都沒有。我們的身體就像一個房子的空殼子一樣,而生命借住在這個空殼子裏遊戲,“不得已”,活得如此而已。能夠到這個樣子啊,修養功夫差不多了,但這還不是到家哦。莊子在這裏借用孔子的嘴說的話,當然是不是孔子的話不知道,至少在別的書上沒有,莊子記載下來。下麵孔子再進一步講內證的修養:
  絕跡易,無行地難。
  我們走路,走過的地麵一定有腳印,有蹤跡的。作小偷的,為了不露指印可以戴手套,為了化驗不出腳印可以穿襪子,乃至功夫最高強可以像武俠小說一樣,飛行絕跡,踏雪無痕,走路在地下沒有痕跡,這當然很困難,也可以練得到,所以“絕跡易”。兩腳不踏著地在空中飛就很困難了,總是要有一個“行地”,等於總要在地上走。就是達到在空中飛還是在“行”啊,《逍遙遊》上列子“禦風而行”,莊子說這有什麽了不起,他還是要騰空駕雲在空中飛,對不對?雖然我們有最快速的飛機,假如坐宇宙飛船四個鍾頭可以環遊世界一周,縱然了不起,還是要進入宇宙飛船才能飛。可你坐在這裏,一念之間可以環遊十方世界,那不是更高明?所以,我們處世作人做到不著痕跡,就是佛家說的不著相,不著相還容易,做到了不著相還不是最高明,“無行地難”,你還是在做,要完全做而不做,這就很難。出來到社會上,或者做生意也好,賣菜也好,開垃圾車好,當皇帝也好,你出家也好,出家也是外用之一哦,不管怎麽樣做來,就是這七個字:“絕跡易,無行地難。”
  上麵我們出了一個問題,現在莊子已經自己答複了。一個人要想大道的成功,必須在人間世裏去修道,不入世的磨練不行。出世是小乘法,入世磨練修出的道才能稱得上大乘道。大乘道修成功了還不是最高,也不過是“絕跡易,無行地難。”所以禪宗認為,成佛容易,成魔就很難了。當然並不是魔最高,真的叫你變成魔,要佛魔兩邊都不住,有時候隻是偶爾玩玩。
  
  自欺欺人 被人欺
  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
  我們出來做事,假如做大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是“為人使”,聽人家指揮,聽命辦事,“易以偽”,還容易做假,還容易有辦法推得掉,還可以用手段。明朝末年有一個讀書人,叫什麽名字我忘記了,他講人生的境界,那真是說絕了:“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活了一輩子隻做了三件事,不是自欺,就是欺人,再不然被別人欺。”你看世界上的人,能不能逃出這三件事,逃出了這三件事就跳出了三界外。你說我在山上隱居打坐,隻要有青菜蘿卜有吃的,什麽都不求,你以為對了?正在那裏自欺;或者像我們一樣坐在台上,又講《莊子》又講佛法,算不定就在欺人;再不然啦,上麵兩樣都不幹,自己規規矩矩拿薪水吃飯,是被別人欺。換句話說,“為人使易以偽”就是自欺,欺人,被別人欺。
  “為天使難以偽。”可是為天為道啊,沒有辦法做假。修道的人,自己對自己負責,不能自欺,也不能欺人,更不可以被人欺,即使是聖賢教主的話,也不能輕易附言,沒有求證到的,還要求證一番,究竟他是說對了還是沒有說對?就像宋儒說的話:“六經皆我巨注”,就是四書五經都是我的注解。一個真正學佛的人,三藏十二部,什麽顯宗密宗,不過是給我做注解而已。必須要自己求證到是真的,不然的話,你還是被人欺。
  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
  孔子做個比喻:“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你應該聽到過,有翅膀的東西會飛,你總從來沒有聽到過,不要翅膀而能飛吧。不要翅膀而能飛,這個就是密宗了。我們沒有翅膀,大家都知道,你不要稀奇噢。我們有一個不要翅膀的,在心裏頭經常飛。剛才引用袁克文的詩:“雲起魔崖夢欲騰”,我們有時候心裏的妄念想登天,飛得好厲害啊,這個就是沒有翅膀會飛的。所以夢中的富貴,夢中的空花,愛怎麽想就怎麽想,這是很可怕的。到了最高處的境界,“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孔子說:你聽到過能夠透過知識學問而知道道理,你總從來沒有聽到過,到達了一切無知才是大智能的成就吧。所以我們要注意啊,以無知而知,才是大知。孔子在這裏,完全是講內在修養的功夫。
  《莊子》這一段,影響中國文化產生了兩個東西。第一是影響了道家的隱士思想。我經常說,中國文化裏頭,真正發生作用的是道家的隱士人物。三代以來,一直到秦漢唐宋元明清,沒有哪一個時代沒有這種人物。時代到了撥亂反正的時候,他們出來了,但是做完了就走了,隱姓埋名,曆史上也看不見。這一類道家的隱士人物,就是受“絕跡易,無行地難”的影響,真正做到了“無行地”。第二是影響了許多近於隱士之間的名士。曆代有許多的名士,譬如像宋代陸放翁這些人,還出來做了事,而真正的名士派,有學問有修養,始終不出來。官也不要做,一輩子玩玩,清淨一生,這一類人受道家老莊的影響最大。這是中國文化另一麵,因為有這一麵,才產生了中國民族文化自然超脫的一種特性。我們經常發現社會上很多人,乃至沒有職業,沒有階級,像顯明法師講經的時候,有幾位老先生來,我非常注意那些人,幾十年我始終看到他隻穿那麽一件衣服,滿頭白發,怪裏怪氣,你們覺得怪裏怪氣,他的眼睛好象沒有光彩,就是誰都沒有看到,誰也不在他眼裏的那個味道。所以我拚命給這些人拍馬屁,因為怕他看不起我。(一笑)。中國文化的這一麵,這一類的人非常多,這是民族的特性,所以研究我們中華民族很難。中國古代社會有很壞的一麵,也有很高的一麵,有很多人“絕跡易,無行地難”,都做到了。
  
  虛室生白
  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孔子這個老師教顏回啊,已經把全部都傳完了。這是大密宗,也是大禪宗。“瞻彼闋者,”看到那個圓滿清淨的地方。“瞻”,就像我們看東西一樣,遠遠地看到了,“闋”,就是那個圓圈,這是形容雲“虛室生白,”“虛室”不一定是講房間,指內心裏頭,“生白”,閉上眼睛身體裏麵一片亮光,都在光明中,所謂自性的光明發現。往往有許多人夜裏在房間打坐,電燈也沒有開,什麽亮光都沒有,突然,張開眼睛發光了,房間裏什麽東西都看得清楚,這一類也是“虛室生白”,但是還不究竟,要內在到了自性發光,身體內部五髒六腑每一部份,自己都看得很清楚,等於白骨觀修到了家的人。“瞻彼闋者,虛室生白”,自性的光明發生,空靈到了極點,這個時候得了四個字: “吉祥止止。”造就是大止觀,大定。為什麽用兩個止呢?上麵一個“止”是動詞,修止修定修到這裏,已經得止了。第二個“止”是名詞,真正得定了。“止止”才是定,還沒有談觀。所以修摩訶止觀的,學密、學禪、學道的注意,不到達這個境界妄念停止不了。“吉祥”就是大吉大利,而我們後來變成是“皇上吉祥”了。
  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
  我們大家打坐,內心沒有到達“止止”的境界,是坐在那裏開運動會,心裏頭在跑:“唉喲!這個念頭糟糕,我怎麽又想鈔票。”“某人欠我十塊錢,哎呀,想起來啦。”我們打坐坐禪,叫莊子來一看:嘿,你們坐在那裏,是心裏頭在開運動會啊,“是之為坐弛”。“坐弛”這個名詞是莊子提出來的。
  
  中國文化內聖的道統
  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
  我們平時修持修養,眼睛喜歡向外麵看,耳朵喜歡向外麵聽,真正修養做到了,眼睛對外見而不見,看到了跟我不相幹,用佛學的話來講,就是內心意識不起分別;耳朵聽到聲音,在鬧市中車鳴鳴馬嘯嘯,隨便你怎麽吵,沒有聽見。所以佛經上講,有一天佛在恒河邊打坐,一行做生意的商隊用車馬馱著貨品過河,那個車聲和馬叫的聲音很嘈雜,後來佛出定了,一看地下都是亂七八糟的水,就問弟子們:“這是怎麽一回事?”弟子說:“你不知道啊?剛才很多車馬經過。”“噢,我一點都不知道。”佛可不是昏沉,跟昏沉有差別,也不是睡著了,是“耳目內通”,眼睛不向外看,內觀;耳朵也不向外聽,內通。這是觀音法門,就是《楞嚴經》上說的“返聞聞自性”,用耳根修的“入流亡所”。注意了,你們要是年紀大一點,最好用觀音法門慧覺來修持,可以長壽。為什麽用耳根聽可以長壽?耳根管氣,耳通氣海,耳根也通腎海。
  “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到達了“入流亡所”,眼識、耳根回轉來,進入法性、自性之法流,“亡所”,忘掉了所聽所聞的境界,即莊子所說的“吉祥止止”,這就是“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怎麽叫“外於心知”?不要起心動念,不用第六意識。而能夠知道天上人間,無所不知。拿佛學的道理講,就是第八阿賴耶轉成大圓鏡智,照天照地。這個時候,把心能夠知道一切,能知之作用,能知之性,能知所知的都空掉了,那個出來的叫“般若”,佛學叫做大智能,大智能能通一切法。到達了這個境界,“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鬼神都站在前麵聽你的命令,而況人世間呢?“舍”,就是停止到這裏,站在你的前麵。
  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是萬物之化也,”即《易經•係辭》上所講的“參讚天地之化育”。這個娑婆世界是有缺陷的,人修道修養到了這個境界,人的生命功能,人的價值到了最高處,宇宙天地的缺陷就可以彌補了。這就是我們中國傳統文化原始的道家,包括了儒家道家合一的道統,是堯,舜、禹三代傳行的法要。儒家道家所標榜的,上古三代內聖外王的帝王,內聖修養的關鍵就在這裏。“伏戲”,就是伏羲皇帝,我們的老祖宗,畫八卦的;“幾蘧”,上古的聖人,明王。佛經上說,做治世的轉輪聖王,出世法能夠變成越世的聖人。他們為什麽能夠天人合一,於世間法做帝王,就是因為內聖修養到達了“是萬物之化也”“參讚天地之化育”這個境界。這樣,你就懂了傳統文化的道統,內聖的道統。
  我們的老祖宗“伏羲”“幾蘧”等都得到了這個道統,內聖而外王,其它的曆代的名臣名相,有功業留在曆史上,為什麽他們的成就那麽偉大呢?都是因為他們內聖,內在的修養做到了,然後出來外王。佛家講度人度世,這個度人的意思就是外王。千萬不要說:“你皈依了我啦,拿個紅包給我,聽我念一句阿彌陀佛,我又度了一個了。”你小心,“本要度眾生,反被眾生度。”這是我下山以後到現在,幾十年對自己的結論,下山來本要度眾生,到現在我感覺到反被眾生度了。所以不要隨便講度人。非內聖不能外王。內聖修養必須要做到這一段。
  《人間世》第一段故事到此為止。這個故事我們注意,顏回聽到衛靈公正當中年,辦事專斷,輕率地處理政事,輕率地役使百姓,使人民大量死亡,卻看不到自己的過失,就想去教育他,使他在政治上變成一代的明君。顏回想去做王者之師,就是相當於後世的諸葛亮穿個八卦袍,拿個鵝毛扇想去煽火去,因此向孔子請假。孔子說你去吧,去了之後你吃飯的家夥就掉了,你這一點點修養怎麽行?這就代表了一個人求學問也好,修道也好,犯了孟子所講的“得少為足,好為人師”的錯誤,“得少為足”,稍稍得了一點就滿足了,“好為人師”,等於我們一樣,被人一叫老師馬上就倒黴了,被眾生度了,所以千萬不要隨便當人師。這是第一段的道理。下麵孔子跟顏回一係列的對話,就討論假設現在你去,應該怎麽講話怎麽辦。這是教育我們在人間世,不同的環境,不同的身份,應該是哪一種態度。接著孔子告訴顏回,你出去度人,對世界有所貢獻,對社會有所貢獻,必須要內聖的修養做到了聖人的境界,然後出來外用才能夠起作用。不然的話,隻看到現在的人生輝煌,很光明很燦爛。死後呢,五個字: “與草木同腐”。所以我常常告訴青年同學們,曆史上多少皇帝,多少宰相,多少狀元,你報得出幾個來?他們在當時都是了不起,但過後被曆史遺忘了,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功德留在人間。這是內聖沒有做好,出來外用隻能爭取一時,不能夠爭取到千秋。所以事業是分兩條路的,這些聖人教主們,修道的人,說真的,也在爭哦:爭取千秋,不在一時。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歡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請複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勃然於是並生心厲。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大使難當
  《人間世》這一篇,上麵講到顏回欲其入世,為帝王之師,想如何來糾正一個“人主”。“人主”是古代曆史上的觀念,古代所謂的帝王,一個最高的領導人,普通就叫“人主”,現在所謂講大老板。孔子告訴顏回,想改進這個老板是不可能的,還不如退而自修。孔子講入世的難,幾乎比出世修道還要難,所以自己要注重自修,這個做功夫的方法,就提出來“心齋”這一段。這是《人間世》的第一個故事。第二個故事,“葉公子高將使於齊”,莊子則引用積極入世的人,拿曆史的故事說明人生入世的許多道理。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栗之。
  莊子的筆下又寫出了孔子的故事。這一段故事是講外交官的學問,春秋戰國外交官的資料多得很,這是一段孔子教外交的辦法,我們將來假如寫一本書,就叫“外交官的修養”或“外交官的哲學”。
  “葉公子高”是楚莊王玄孫尹成子,名諸梁,字子高。“葉”是地名,在民國是河南的葉縣。春秋時是一個諸侯,葉國。葉公子高將到齊國去當大使。大使在中國曆史上稱為“行人之官”,青年同學注意啊,看到古代曆史上說的“行人”,就是現在所謂外交官。我們都曉得中國文化有一句名言,弱國無外交。在一個動亂的時候當大使很難,尤其在古代,在敵我兩國之間處於戰爭狀態,互相為仇敵下當大使的人,反正這個頭啊,是提在手上玩的。莊子這個時代正是戰國時代,這個時候的外交,尤其是代表國家政治的外交官,就是第一線上的戰士,隨時有危險,有時候去了就不能回來,有時當場就被殺掉了。譬如五代時的馮道,幾次當大使,他的詩:“上下一行如骨肉,幾人身死掩風沙”,記載跟隨大使的辦事人員,半路死了,埋在荒沙野地就完了。中國外國都一樣,這種事例很多很多。
  因此葉公子高就來問孔子,“王使諸梁也甚重。”古人有一個禮貌,名字有一個官名,有一個小名。譬如小名,父母可以叫,朋友是不應該叫。官名,老師,父母可以叫,譬如古代做官,皇帝也可以叫,部下就不好意思叫了。像葉公子高,一般都可以叫,他自己來給孔子講話,必須要稱自己的本名諸梁。他說大王派我去當大使,這個責任太重了。大家都知道蘇武的故事,蘇武牧羊十九年回來後,官職不過為典屬國,等於是現在的外交部的一個負責人,管理附屬的國家,還不是外交部長。所以在古代當大使,責任太重了。葉公子高說:我擔負了齊國大使這個任命,齊國在當時是一個強國,它對待大使很有禮貌,這還好辦,它並不重視代表一個國家的大使,那麽我要達到外交的任務,要說動齊王,“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候乎!”“匹夫”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人的意誌,你想變動說服它都很難,何況一個國家的領袖。所以啊,我心裏頭很害怕。
  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葉公子高說:老師啊,你平常已經告訴我的話,凡是作人做事,國家大事乃至朋友之間的個人小事,很少有一切事情的成功永遠是高興,是圓滿。這就是佛學說的道理:娑婆世界,萬事都有缺陷,沒有一個是圓滿的。孔子也講“寡不道以歡成”,“寡”,就是很少。“不道”,不合於一個法則,不合於一個什麽法則呢?“以歡成”,就是高興地、圓滿地完成任務。一個不平凡的時代,去完成任何一件任務,很少有圓滿完成的,都很痛苦地成功。所以人世間作人做事之難。如果擔負一個政治上的任務,外交的任務,或是做個公務員,事情如果不成功,任務達不到,則必有“人道之患”,或者給皇帝殺了,或者給敵人殺了,或者去坐牢,或者是其它禍害出來,或者路上被行刺,比如美國的總統給人打一槍。有時候,國家的大事成功了,你可以說,這下我成功了,在當時非常輝煌,而在曆史上是一件很糟的事,“則必有陰陽之患”,受冥冥中之天道,遭遇到很壞的果報。或者說一個任務給你辦成功了,就會被社會,被人所妒嫉。所以做人做事,不管你成功也好,失敗也好,能不管成功與失敗,做到沒有後患的,隻有最高道德,得道的人才能夠做到,普通人不容易做到。這就是人生住世的最高處。
  
  趙宋是第二個南北朝
  我們中國人應該懂中國曆史。中國曆史,尤其是宋朝的曆史很有名。研究宋代曆史,有個最妙的事情,一個領袖,要麽是絕對的軍人出身好辨,要麽是絕對的文人起來也好辦,由軍人而變為一個讀書人,像趙匡胤兩兄弟就難辦,從好的方麵來講,天性比較仁厚,雄長的氣魄就比較薄弱。自從宋太祖趙匡胤黃袍加身當了皇帝以後,因為曉得戰爭的痛苦,戰爭的殘酷和戰爭的冒險,所以把燕雲十六州在地圖上一劃,他不管了。宋朝的建國,版圖非常狹小,治權所及的地區,實在小得可憐。遼、金、元始終雄踞在北方,西邊有夏國,南邊有大理國。就這樣勉強維持了三百年。所以嚴格地講,至少我不承認宋朝算是一個朝代。如果我們從曆史統一大業的觀點來說,整個南北宋三百年間的政權,隻是與遼、金,乃至西夏等共天下,彼此分庭抗禮,等於東西晉以後第二個南北朝的局麵。我們從曆史上看到,宋朝在文化的發展上,蠻光輝的,曆來的傳統曆史學者,秉承一貫的正統觀念,都以宋朝為主,但是以我們中華民族的曆史文化精神來看,南北宋與遼金元,都是服膺在中國文化的大纛之下,各有千秋,遼金的文治,比起宋朝,並無太大的遜色。這一觀點,也許是我對曆史的看法不同,但大致不會離譜。尤其希望青年同學們,不要忽略了當時遼金的文化與中國文化大係的關係。
  從宋太祖趙匡胤開始,以及他的子孫,北方都沒有統一,而且實在也怕統一,不想統一。所以宋真宗,曆史後來給他的諡號叫“真宗”,這個“真”字,是很妙的,他也是搞宗教的。當時全國都想統一,他為了不想打仗,為了使老百姓乃至知識分子不提出來這個意見,就拚命提倡宗教來迷醉朝野,認為上天的意誌,是要好好修道,不要再打仗。當時最大的顧忌,就怕宰相王旦不同意。開始是試探,結果沒有辦法溝通。宋真宗有一次請王旦吃飯,吃完了以後說:“我看你那個宰相府上啊,家用也很清廉,有一個小禮物,你帶回去。”王旦帶回來一看,是黃金。王旦考慮了一夜,實在睡不著。皇帝送紅包,就是叫自己不要反對,也隻好不說話。後來王旦就宣布,我老了,天命該退休了。
  
  名臣寇準
  宋真宗那個時候,跟金國處在戰爭狀態。這段曆史是非常有趣的,我們讀曆史要看清楚。當時最有名的宰相寇準提出來,主張宋真宗到前方禦駕親征,這是非常危險、非常冒險的事情。老實說,宋真宗並不願意去,好在他還是接受了寇準所堅持的決策。結果宋真宗到了最前線,看見金國精銳的部隊,與自己隻隔一條黃河,心裏很害怕,就派太監去看看宰相寇準在幹什麽?派去的太監回來稟告皇帝說,寇準在軍營裏和部下一起打麻將,而且一邊打麻將一邊喝酒,還在叫“哎呀,紅中哦!”他玩得高興得不得了。宋真宗一聽比較安心了,寇準還在玩呢,大概不危險。如果寇準是在那裏辦公,或者拿著前方的電話正在聽,那宋真宗心髒病就要發了。寇準也曉得皇帝有這麽一個心理,所以故意裝出很輕鬆的樣子。寇準的這一著,我們讀曆史知道,是很冒險的,那真是宋朝的大忠臣,是真為國家,真為天下。可以說寇準的這個做法,非常嚴重,如果搞錯了,不止一個人殺頭,全家都要殺光,而且還要滅九族,因此,“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情達到了成功,“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我們看宋朝的曆史,寇準在檀淵之役中,軍事,外交,政治,一手包辦了。檀淵之役是很光榮的一場外交勝利,拿現在的話說,是政治上的大勝利。可是勝利歸勝利,兩國訂的還是和平條約。結果事後,寇準還是始終遭遇宋朝政府一般人的妒嫉。
  曆史上還有一件有名的故事。宋朝有一位了不起的文人,叫張詠,也是宋朝的名臣,是四川這一帶的地方首長。寇準當時在國際上聲望之高,不得了,但是事情一成功了就下台了。下台以後,有一次在陝西碰到張詠到中央來做述職報告。寇準就向張詠請教。張詠說:“相公啊,你太謙虛了,何必問我。不過,《漢書》的《霍光傳》不可不讀。”寇準奇怪了,《漢書》我又不是沒有讀過,怎麽講這個話?於是馬上回來把《霍光傳》一讀。霍光在漢朝功勞很大,劉家的天下等於是他一手救過來的,結果《漢書》把他一生功勞說完了以後,《漢書》的作者班固,最後對霍光下了一句評語:不學無術。寇準讀到最後結論,哈哈大笑,張詠在罵我不學無術。那麽這是個什麽學呢?講這些曆史的道理,是我們看了“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這四句。再加上“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就知道了。所以不管做人做事,成功或者失敗,而沒有後患的,隻有大德的人能做到。
  
  千古名將郭子儀
  我們拿曆史古人來比,隻有唐朝郭子儀一個人做到了。研究郭子儀一生的曆史啊,那的確漂亮極了,對人事的處理高明極了,恐怕在《二十五史》裏頭找不出第二個人。我們曆史上講究一個出將、入相,郭子儀幾次當大元帥,後來唐德宗稱他尚父,這個尚父,隻有周朝周武王稱過薑太公,這稱呼在古代是很尊重的,當然不是現代所說幹爹的意思,但非常非常尊重,是對尊長一輩的人,才能稱呼的。由唐明皇開始,兒子唐肅宗,孫子唐代宗,乃至曾孫唐德宗,四朝都是郭子儀一手保駕的。有一次在唐代宗的時候,又同唐明皇一樣天下大亂,新疆的回教聯合西藏的回教造反,快要打到首都長安了,
  皇帝又下命令叫郭子儀出來。當時他一支部隊都沒有,跟在身邊的隻有老部下數十個騎士,一接到詔命,他隻好臨時湊合出發,勉勉強強把沒有經過訓練的後備兵,反正連退伍老弱都加以整編,也隻湊了伍千人,去抗拒敵人十萬雄兵。他到了前方跟隨軍的兒子講,這仗不能打,我一個人去敵營,或許還有點辦法。等他騎上馬要走時,兒子一把拉往馬說,爸爸你絕不能一個人去啊。郭子儀把馬鞭一拿,朝兒子拉往馬的手“啪”地一抽,去!就是說你滾開,我非一個人去不可。他告訴兒子,五千人打十萬雄兵,打也是打敗,不打又不行,我去死也隻死一個人,如果一打,大家統統都沒有了。郭子儀一個人到了前線,向敵人說,郭令公來了。敵人看見這麽一個老頭子,就問郭令公在哪裏?郭子儀就把軍帽一拿,又把身上的衣服解開,手上的武器丟下來,敵人一看,果然是令公。然後兒子不放心,帶幾百人的部隊跟過來。郭令公回頭把手一揮,你們滾回去。就一個人進敵營去了。進去以後,兩個大元帥一拉手,又喝酒又什麽的,幾句話一講,還打什麽?就不打了。不止一次,多少次危急的時候,靠他化解了。當然,皇帝等天下沒事了,又叫他回家。你要知道,朝中的文臣武將,都是郭子儀的部下,可是皇帝懷疑他,要罷免他時,他就馬上移交清楚,規規矩矩回家,臉色都不會改一下的。等國家有難,一接到命令,不顧一切,馬上行動。所以屢黜屢起,國家不能不有他。
  所以我常常告訴學軍事的,學政治的同學們,應該以郭子儀為榜樣,他的一個很大的長處:肚量大。乃至在皇帝麵前最紅的有權位的太監魚朝恩,用各種花樣專門來整他,他都沒有記恨,都包容了,最後魚朝恩沒有辦法,派人暗地挖了他父親的墳墓,他明知道是魚朝恩搞的,也不動聲色。這個就很難了,這是一般人所不能做到的。結果皇帝為了這件事,特別吊唁慰問,郭子儀卻哭著說,我帶兵幾十年,士兵們在外麵破壞別人墳墓的事情,我無法完全照顧得到,現在我父親的墳墓被人挖了,那是果報,誰挖了,就不要問了。你看,有這樣的肚量,量大福大。
  史載郭子儀年八十五歲而終。他所提拔的部下幕府中,有六十多人,後來皆為將相。他有八個兒子,七個女婿,幾十個孫子。家裏的人口有三千,孫子叫爺爺好,他也不認得是哪一個孫子,反正小孩子來問好,他都點頭而已。王府怎麽進來怎麽出去,他都搞不清楚。他生前享有令名,死後成為曆史上富貴壽考四字俱全的絕少數名臣之一。所以曆史對郭子儀的評議:“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他的功勞比皇帝偉大得多了,而上麵沒有懷疑;“位極人臣而眾不嫉,”郭子儀出將入相幾十年,唐朝當時的高級幹部都是他的學生,而他自己沒有驕傲,這兩點一般人做不到;第三點更難,“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他私人生活很奢侈,但上至政府,下至民間,沒有一個人批評他不對,第三點多數人不能做到,而郭子儀做到了,古今往來第一人。
  凡事若大若小,寡不道以歡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莊子並非講出世思想,這些都是告訴我們作人處事的道理。這一段話,是葉公子高回憶孔子平常教他的。他說老師啊,你平常是這樣教育我們要“見危受命”,自己的國家在艱難危險的時候,國家需要你,你就要去擔當重任。葉公子高現在“見危受命”,但是他私人也很難過。
  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
  他說我平常生活很簡樸,吃的飲食很簡單,“執粗”,等於說有一點素菜,吃兩個饅頭就夠了,而不要求吃好。下一句話,問題來了。古人的解釋,“爨”字是廚房裏燒火。“無欲清”,不想清涼。燒火燒起來不想清涼,這是什麽意思?古人解釋這句話,說莊子文章的意思就是:我隻想生活清淡,並不想火燒得那麽熱,連人家來“燒冷灶”都不需要的,乃至一天沒有人來看我,我都很高興,隻想清靜,不求名,不求利。古人這樣解釋,我不同意。莊子是講“吾食也執粗而不臧,”我的生活很簡樸,粗茶淡飯就夠了。“爨無欲清之人。”我雖然做官,廚房做飯,都是我跟太太自己來,也不想找一個幫忙清潔的人。就這麽簡單一句話,給他們東解釋西解釋,越弄越不懂了。“爨”,做飯的。“無欲清之人”,不要求人家來清潔,一切都是自己幹。現在很多公務員的生活,你自己非幹不可,請人請不起啊。
  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葉公子高說:我並不執著於功名富貴,皇上讓我擔任這個艱難的外交官,這個地位是太高了,可是這個任務多危險呀。我早晨接到這個命令,急得我肝火發了,眼睛也紅了,血壓也高了,沒有辦法,隻好到冰淇淋店買一塊冰片來吃一吃,“飲冰”,因為心裏急得發燒啊,要吃一點冰水清涼清涼。我們要知道,梁啟超寫了一本書,取名叫《飲冰室文集》,就是這樣來的。我還沒到齊國去擔任這個任務,自己先生病了,萬一任務沒有達到,則“必有人道之患”。我這叫做進退兩難。我雖然是臣子部下,可是我挑不起這個擔子,體能吃不消,情緒吃不消,任務太重了,老師有什麽樣的教導呢?葉公子高向老師求助。等於你們辦事一樣,有一點事情就回來找老師,哎呀,我倒是常常想吃冰淇淋,煩死了,一點小事也要問。人家葉公子高是拿這樣的大事來問孔子。
  
  天下二大戒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
  孔子說,天底下有兩條大戒律,“其一,命也,其一,義也。”這兩條大戒律,不管出家在家都要遵守。第一條大戒,“其一,命也”,解釋這個“命”字就很麻煩,不是算八字那個命,也包含算八字那個命。人生的價值就是這樣,你要知道天命。第二條大戒,“其一義也”,義所當為的這個義,包括兩個意思,隻要合於真理,即使頭掉下來,都義無反顧。所以像文天祥,嶽飛,該掉頭的時候就掉,毫不客氣。第二個意思,就是人與人之間道義的義。中國這個義字的寫法,上麵是羊字,下麵是我字,上麵這個羊代表什麽?吉祥,大吉利。義,我的吉祥,我雖然把生命賣了,但心裏非常平安,非常吉利。所以中國講仁義,這個仁字,人旁邊一個二,就是人與人之間。推已及人,想到我,也想到你,我需要什麽,你也需要什麽,這是仁。義就是我的吉祥,我要到最高處,要求自己最好。
  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孔子說,你要知道作人的道理,作兒女的要愛父母,愛父母就是孝。爸爸媽媽把我們這一堆又細又嫩的臭豆腐生下來,連屎帶尿一起養大。像我最愛幹淨的人,當抱著孩子玩時,孩子大便、尿“嘩”一下淋下來,這時也不講究幹淨了,也不罵,這就是父母愛兒女之心,古人今人的經驗都是如此。反過來,父母到了老年,你也如此回轉來愛他們,這就是孝。孝的內涵就是愛,愛隻是很簡單的解釋。所以很多同學說自己孝不起來,反正你是愛不起來嘛。中國古人講“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注意,大家天天叫中國文化,這就是中國文化。一個人對父母家庭有真感情,他如出來為天下國家獻身,就一定有責任感。凡是天下的大忠臣,必然是大孝子。換一句話講,忠是什麽呢?就是孝的發揮,就是擴充了愛父母的心情,愛別人,愛國家,愛天下。佛家也一樣,佛經有《父母恩重難報經》,佛也講孝道,並不是學佛的不講孝道。“子之愛親,命也,”兒女愛父母,這是天性,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假如這個兒女對父母不覺得愛,而覺得很討厭呢?也是“命也”,他的天性稟賦是壞根器的人,那簡直不可救藥了。
  有一個學生告訴我,父母將他生出來有多少的痛苦,所以他現在一看到爸爸找他要錢,就煩得很。當時我都聽得快掉眼淚了,我心裏頭有一句評論:你父母就不是一對好父母。但是我不能當著學生的麵講這個話哦,要注意,這有分寸的,父母再壞也是父母啊,我隻好“唉,唉”歎了兩句,隻告訴這個學生一句話:“但是你要知道,你爸爸也是可憐啊。”這個可憐包含的意思就很多了。他聽了一聲不響。一二年後,我問這個學生:“你爸爸最近還找你嗎?”“還找啊。”“那你現在對爸爸怎麽樣?”他回答:“那次跟老師談過話以後,老師的話影響了我。爸爸也是個可憐人,所以我還是對爸爸好了,爸爸總歸是爸爸嘛。”這就對了。孔子講過的,“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這就是人性,沒有理由的。
  古代是君主時代,所謂中國的五倫,天地君親師。為什麽古代臣對於君要盡忠呢?因為君主在中國文化是民族國家的一個代表,愛君盡忠,也就是愛國家愛民族。所以孔子講:“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我們生在這個世界,生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無適”,哪一個地方都是我的國家,“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啊!你逃避不了,你就是出國去了,你說我不愛我的國家,看不慣,我逃到別的國家,老實講,你的心裏還是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我交了很多朋友,有許多是蒙古的朋友,那個蒙古的沙漠有什麽快樂,當然沒有我們江南好,山靈水秀,魚米之鄉,山是青的,水是綠的,水底下有幾條魚在遊,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生在沙漠裏麵的蒙古朋友,講了半天,一想起家鄉的烤肉,騎在馬上,一臉的油一臉的灰沙進來,那個味道真好啊,還是愛自己的家鄉。你要知道,每個國家的人都一樣,自己生長在哪裏,還是愛哪裏。“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就是把自己身體逃到別的地方,這個鄉土的感情,還是沒有辦法改變。這是人性,必然的。
  是之謂大戒。
  孔子告訴葉公子高,這兩條是大戒。
  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作兒女的孝敬父母,“不擇地而安之”,不等時間,不等空間,不等環境,盡我的力量。我今天住草棚,那就住草棚孝敬父母,隻能買得起一根油條,我想吃,爸爸媽媽也想吃,我不敢吃,拿給爸爸媽媽吃。我隻有這個力量,就盡到這個力量,這也就是“孝之至也”。而不是說,哎喲,爸爸媽媽,我現在不管你噢,等到我到台北賺了錢,蓋了三十層洋樓的時候,我再來孝敬你們。那已經等不及了,他們已經入土了。
  既然是為國家就要盡忠,什麽叫盡忠呢?上麵有一個任務交待給你了,不管是什麽艱難的任務,沒有選擇的餘地,你都要做到,“忠之盛也;”這就是盡忠於職守。等於說你做人家的夥計,做人家的職員,老板交待了一個任務,那你就要規規矩矩辦事。你為什麽要做他的職員?做他的職員就要聽令。既不聽令,又不能令,自己又不能當老板,光在那裏理想,這種人是廢人,沒有用。所以大家要認清楚,人生就是這麽一個人生。
  孔子對葉公子高說,你入世去做人行事,要明心見性。你了解了人生的價值,對於自己的心性之道懂了,也沒有什麽叫悲哀痛苦,也沒有什麽叫快樂,人生該做的事去做了,不因環境的好壞,任務的輕重而影響你的心情,這就是真理。“知其不可奈何”,換句話說,現在派給你這個任務,沒有別的話講,隻有一個字打發,去!沒有什麽理由的,你去就是了。明知道無可奈何,算不定去了就送命,“而安之若命”,把腦袋就提在皮箱裏上飛機了,毫不客氣。明知無可奈何而必須這樣做,孔子本身就是如此,孔子一生要救世救人,明知道挽救不過來,還是一生去救;釋迦牟尼佛也是這樣,要度盡一切眾生,明知道眾生度不盡的,他非要度不可。“德之至也。”這就是道德啊。
  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一個為國家天下擔任公職的人,有時候的任務是自己並不願意的,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不得已”,不能不做,“而忘其身”,把自己生命身體都奉獻出去了,這是為國家為天下擔任公職的人應當如此的。所以在這個真理之下,沒有時間,沒有工夫給你想著貪生怕死。這就是把生死看空了,在行為上的了生死,這是大乘的了生死。不是說你靠打坐,然後了了生死,死的時候沒有痛苦,打一個盤腿,人家給你拜一拜,阿彌陀佛,我走了。那還是小乘的了生死。禪宗達摩祖師講的兩門:一個是理入,就是參證,打坐用功;一個是行入。莊子借用孔子的嘴在這裏所講的,也就是從行門而入,真正做到了,這也是了生死,因為他對生死已經不在乎,把這命布施出去了,也就是其它宗教所講的奉獻。
  “夫子其行可矣!”孔子講完了,對學生客氣一番,到這個時候還有什麽可考慮的,你就趕快給我走吧。
  
  外交的哲學
  丘請複以所聞:
  孔子說:並且我告訴你一個道理。念這個“丘”要注意了,我們小的時候,不敢這麽念,念了以後,頭上準備起個湯圓了,老師的戒尺一下子朝你頭上敲下來,不管你痛不痛,什麽腦震蕩,沒有這種考慮的。聖人的名字是可以念的啊?你要念“丘”,先給你頭上揪一下再說。那時念“丘”,要念成“某”來代表。寫到這個“丘”字,最後這一筆,下麵一橫就不敢寫。聖人嘛,要忌諱。那時對父母的名字也不敢叫。現在民主時代,我也很大膽地念。現在孔子告訴葉公子高外交政治的哲學了:
  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
  辦外交的人要注意,我們中國外交的曆史經驗有句名言,“遠交近攻”,這可以說在中國的曆史上,國與國之間發生敵對行為的時候,差不多是個不能變更的大原則。不過不一定,看在什麽時候用。孔子現在講的是純粹外交理想的大原則。鄰近的國家相交,彼此互相要忠實、忠信。“相靡以信”,指私人之間感情相處得非常好,在公事上彼此也能夠達到比較的坦白。當然,在必須為國家守秘密的時候,那並不是對朋友不坦白,那是不得已。遠交呢?拿感情勸告,但是處處要有信用,要“必忠之以言”。外交是代表國家,外交官的說話很難,“言必或傳之”有幾個含義,一是意會國家元首的命令,把元首的意見、意誌要表達到。但是有時元首的心情不好,對國事發了脾氣以後,隨便罵另一個國家的元首是混蛋,外交官就不能向對方講,我們元首罵你是混蛋,那就很笨了。另一個含義,就是要把美意、善意轉達到。我們特別要注意,一個外交官的說話,代表了國家,在曆史上負責任的,兩個國家都有記錄的,說話要特別小心,因為馬上就會傳開了。所以大使和大使的夫人,一點笑話不能鬧哦,有一點缺點人家就傳開了,傳開了不是他們兩個丟人,那是代表國家啊。今天正好田夫人在這裏,知道很多痛苦的經驗。所以,“或傳之”三個字還有這一層意思。
  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
  你在兩邊調和事情,譬如張家跟李家吵架,你在中間傳話,很難傳的。張家說李家:他的老子就是混蛋。而你跑到李家:嘿,張家說你的老子是混蛋。那麽李家一聽:哎呀,張家他祖宗就是混帳。所以“兩怒之言”不能傳。“兩喜之言”呢?也不能傳,過分的希望要求,明知道辦不到,也不能傳。這中間的裁定,非常難。所以第一流外交官的那個嘴巴,那個腦筋,大概是從上帝那裏選來的,講話之漂亮,之美,之動聽,發了脾氣都像聽音樂一樣好聽,這才是可以當外交官的嘴巴。所以,“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是最痛苦的,不容易做到的,這個隻有當過外交官的人,或者沒有當過外交官,也當過現在叫做公共關係室主任的人。就有這個經驗。
  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
  兩邊都說好話,如過去的媒婆一樣,“必多溢美之言”。譬如說我們元首對你是欽佩到極點了,這個話很難講,太過分了,有時候收不回來的。過分捧人家,將來不兌現,要命的。“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兩邊討厭的心理不能表達,隻要稍稍加減了一分,已經很討厭了,在外交上絕對有妨礙。總而言之,做外交官在中間替人家傳話,一字不能改。“溢”就是過分了一點,過分的話不能講。講過分的話就是打妄語,犯了佛家的妄語戒。“妄則其信之也莫,”“莫”不是完全否定,是仿佛不真實的意思。人都有靈感的哦,你不說真話,打了一點妄語,別人不會相信你的,最後倒黴的是你在中間當外交官的人。
  孔子多會外交啊,你們學外交的,看一看這一段外交哲學。現在外交大學講了半天,這一段你拿去就夠寫博士論文了,再加上心態學啦,言語學啦,第六感什麽的,就是一篇好論文,包你外交官考第一名。現在寫文章並不難,做論文,小題大做,抓到兩句話,寫個幾十萬字,嗯,蘇格拉底怎麽說的;嗯,丘吉爾怎麽說的;啊,這個是孔丘那樣說的,都把它寫上去,學問淵博的樣子。因此現在天下的文章就是那麽假。
  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
  老子不用“法言”,用“建言”。所謂“建言”“法言”是什麽呢?中國文化上古人的觀念,古人的名言,可以做格言。什麽叫格言呢?話說到了頭謂之格,格言就是永遠不能變的一個標準。
  孔子說,外交官傳達兩方麵意見的時候,做翻譯官也一樣,“傳其常情,”很正規,很平常,“無傳其溢言,”過分的話不能傳,好壞都不能加一點,你能夠做到這樣,能保全自己,也能夠完成了使命。
  這是一段外交官的修養,外交官的態度,辦外交的哲學。我們光盯住這一段是講外交,那就搞錯了,這是告訴我們作人應該怎麽做,平常作人就是如此,你說過分的話,過分的結果,倒黴的是你。不要聽完了,哦,這是外交官用的,我不需要這樣學,那你就白學《莊子》了。
  下麵講一個人生的道理。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
  什麽叫“以巧鬥力”呢?就是謀略學。所謂兵法都是“以巧鬥力”,以寡擊眾,以弱擊強,這個就是最高的謀略,也是最高的兵法。這個“巧”也代表智能,搞政治也好,外交、軍事也好,總而言之,人在社會上相處,都是要用巧,以智能來“鬥力”。用智能用謀略,開始是陽麵的,後來必然會走到用陰謀。所以對用謀略的人,我們中國文化始終講是陰謀家。從曆史上看,陳平幫助漢高祖統一了中國,萬古留名,他一輩子也不過六出奇計,所謂奇計就是陰謀,漢高祖劉邦有六次關係到成敗的決策,都是采用陳平的奇計而成功的,但是我們拿司馬遷的《史記》看看陳平的傳記。陳平自己說,“我多陰謀,道家之所禁,其無後乎?”足見道家是最忌諱用陰險的辦法的,“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複起,以吾多禍也。”他說自己將沒有後代,至少後代是不會昌盛的。後來果然如此,據漢代史書記載,陳平的後人,到他孫子這一代,所謂功名富貴,一刀而斬,就此斷了,後來他的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要求續封而不可得。注意,現在很多青年喜歡學謀略學,都想學鬼穀子,要學就學好的嘛,為什麽跟鬼學呢?不要亂學!所以莊子也說:“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大至則多奇巧。”用謀略鬬智的,挖空心思想搞了半天,想故意騙人家整人家,好話說給人家聽,最後害了人家,自己還在那裏笑。越聰明的人,鬼心思越多,最糟糕了,最後總是害了自己。這還是從陽麵上來講,以佛家來講,這種人最後隻有下地獄去。
  為什麽孔子提出來這一段呢?我們大家要注意,人生有一點聰明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玩巧,自己以為聰明,專門在那裏玩聰明。你要曉得你玩巧,碰到一個誠懇的人你就完了,這個人直直的,笨笨的,你怎麽玩還是那一套,你巧來巧去,像猴子一樣蹦來蹦去,一拳頭就把你打死了,討厭嘛。
  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
  你看喝酒的人就知道了,開始喝酒都很有禮貌,哎呀,我們倆好久都沒喝一杯了,然後你哥子,我兄弟,你不喝,我嘔氣,那個感情好得很喲。喝到後來喝醉了,媽啊娘啊,十八代祖宗都會翻出來,然後變成冤家。所以酒肉朋友不能交,就是這個道理。“大至則多奇樂。”你看那些喝酒喝醉了的人,越喝越高興,進入了瘋狂的狀態,瘋狂叫“奇樂”,那個樂不是正常的快樂啊,神經受了酒精的麻醉,那是奇怪的快樂,最後還是不好。
  孔子講人生的哲學,人生的境界,第一,不能玩巧,第二,不能懷“奇樂”。你自己認為這兩天很得意,很高興,用自己的花樣蹦呀跳呀,樂極生悲,說不定你倒黴就在明天。上帝早給你看牢在那裏,閻王更給你登記起來,菩薩是不管事的,閉目在那裏打坐。
  凡事亦然,
  孔子告訴你,一句話:“凡事亦然。”不僅是外交官要注意,作人做事都是這個原則。學佛的人請注意,你們以為這是世法,這都是佛法,屬於哪一部份?“普賢行願品”。這都是真的哦,你們懂了莊子,才懂得“普賢行願品”。你以為“虛空有盡,我願無窮”,光念一遍就可以呀?願要起行的,行就要懂這些道理,這些都是在行。
  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所以作人做事,你要看到一個原則:人與人之間交朋友,開始好得很,“哎呀,你這個人真好啊,我就想和你做個朋友。”“我這個人脾氣壞。”“沒有關係,脾氣壞,我讓你一點就好了。”尤其男女談戀愛,開始話講得好聽得很,“啊,我就是喜歡你脾氣壞,你正好管我一點。”什麽騙人的話都拿了出來。後來啊,當初認為最美麗最漂亮的,現在想起來就恨,“哼,當年我看到他(她)那一點就討厭。”你原諒他(她),反過來認為你是窩囊相,感情跨了就是這樣。開始是多種原諒,最後是多種鄙視。做事情也這樣,開始沒有關係,隻要你哥子出來擔任這個事,你就隨便,都聽你的,簡單得很。到最後,是越來越艱難了。
  這就是外交哲學,也是人生哲學。這一段話,當然孔子不隻告訴做外交官的人,也是告訴我們大家。為什麽這一段要放在外交裏來講?凡是一個人,從爬出了媽媽肚子的這一天起,已經開始外交了。嬰兒第一個外交的辦法就是哭,我們就曉得要奶吃了,接著就是笑,一哭一笑,都是外交的工具。人一生出來就辦外交,對不對?問我們外交官(指在坐的),他同意了噢!(一笑)。人一生出來就辦外交的,就哄人的,外交官也哄人,一哭一笑之間,都是辦法,這就是人生。所以莊子把人生的內幕都拉開了給我們看了。然後告訴我們:
  
  言者 風波也
  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
  風一來,平靜的水麵就起波浪,所以叫“風波”,這是講動態。一句話說出來,一句話說不對了,人與人之間就挑出問題來。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有時候世界的戰爭就是因為一句話,或者做領袖的講一聲,打呀!大戰就打起來了。講話特別要注意,一句話是兩麵刃,害自己也害人家,你以為自己會玩嘴巴,你倒黴統統是自己玩嘴巴玩出來的。莊子明白告訴你:“言者,風波也。”不要說犯了口禍下地獄,下地獄誰看見了?你下了地獄我又看不見,你又不發個無線電來?當時就可以看到,話講得不對馬上就起風波,不要等到下地獄。儒家道家佛家都現身說法,所以口業之重要。人的行為,這一個是事實。事實的結果,對與不對,馬上可以結帳的。一個行動錯誤了,這個事實很危險的。所以要懂得《易經》的道理,《易經》講人生的境界,隻有四樣:“吉凶悔吝,生乎動者”。隻講一句話就是動,做一件事一個行為就是動,動的裏頭,四分之三都是倒黴,四分之一勉勉強強是好。
  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
  大家注意,這是莊子的格言。一個人說話,對方聽了為什麽發脾氣?本來人的心底都是很平靜的,因為某一句話不對了,“忿設無由”,心裏的憤怒就沒有理由,沒有來由地被挑動了。為什麽被挑動了呢?“巧言偏辭”。那個講話,有時候偏激,引起了別人的憤怒。別人討厭你是怎麽來的?你不要怪人家,反省你自己,是你自己的“巧言偏辭”引起的。“偏”就是過分。過分的恭維不對,過分的批評也不對。智能高的人不喜歡聽“巧言”,你要耍些花樣,恭維太過了,他一聽就知道假話;你說不喜歡恭維我就罵,不應該罵的也罵,好不好?也太過了,所以一個人不要玩巧。
  青年同學記住了,古今中外,天下最成功的人,就是老實人。我常常說,你們不要玩手段啊,幾百年來,人類曆史的經驗教訓,玩聰明,玩手段,玩花樣的,一個高過一個,哪一個都不笨,連小孩都不笨,聰明手段都比我們高明。將來這個世界上全人類都太聰明,太高明,都會玩手段了。但是最後成功的人,因為老實,就成功了。尤其是我,就喜歡那個笨笨的老實人,你說他笨,我就是喜歡他的笨。我們太聰明了,自己唯一的缺點是太不老實了。我們同時也想想,問問自己,你喜不喜歡老實人?嘿,每一個人都喜歡老實人,可見老實人一定成功。這是真理。所以頭腦聰明的人,自己要反省了,要清醒了。
  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
  這就叫我們不要殺生喲。那些雞啊、牛啊、豬啊,被殺的時候,不管什麽聲音地拚命亂叫,它也不管這是不是音樂。等於我們人一樣,被人欺負要被打死的時候,媽啊!娘啊!救命啊!什麽怪聲音都出來了。殺生時,任何一個生物,被欺淩到死的時候都非常憤怒,你要曉得,一憤怒那個血都會變成藍色了,當時馬上把血抽出來一化驗,血裏頭就有毒。所以發憤怒的心,嗔心是有毒的。人平常討厭人家恨人家,就是心裏毒的習氣很重。所以,“貪嗔癡”稱為三毒。“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最後死的時候,那一個“心厲”,那一念,變成厲鬼,凶極了。
  為什麽講這一段?一個人,你無禮地逼迫欺負弱小的人,那個受欺負的人,雖然沒有辦法抵抗,這條生命已經交給你要死,但是臨死的時候,要發嗔恨心,嗔恨心一發起來,有沒有鬼?就有鬼!變成厲鬼,要你的命。同學們就要問了,到底有沒有鬼啊?你研究孔子寫的《春秋》,看一看《左傳》,裏麵記載鬼神的事好多好多啊。曹操這些大奸大惡的人,臨死的時候,看到以前被他殺的人來索他的命,都求饒了。這是真的哦!鬼神之事就是這樣,你以為偷巧害了別人啊,臨死的時候,“並生心厲”。所以人不會給人家騙的,最笨的人不過被你騙了一輩子,到了斷氣的時候,他忽然聰明了,“哎呀,我上了當。”這個時候,一念之間“並生心厲”,因果報應就這樣建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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