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葉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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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宗鏡錄略講8

(2007-03-09 03:36:47) 下一個
南懷瑾
            
第六十一章 境來不勞眼
            第六十二章 黃土讓花紅
            第六十三章 止觀豐佛宴
            第六十四章 修行與陰陽的關係
            第六十五章 紅塵送色滌眼青
            第六十六章 動心禪天遙
            第六十七章 佛國隨俗世還真
            第六十八章 道人挑大擔
            第六十九章 眼外青山心底峰
            第七十章 愛網為卿掛夢帳
            第六十一章 境來不勞眼
  “若欲息妄,令念相寂然,是樂法行;若樂聽聞,徹無明底,是樂信行。”喜歡息滅妄念,達到清淨寂然的境界,這一類人的性向是“樂法行”。相反地,有些人不喜歡打坐,而專門聽聞研究佛經,乃至聽人說佛法的道理,由此去“徹無明底”,要把念頭的來去研究透徹,這一念起,不知哪裏來?不知哪裏去?佛經叫它無明。無明就是不明白,黑咚咚地,睡了不曉得到哪裏去?死了也不曉得到哪裏去?永遠不明白,所以叫無明,沒有一點光明。在相上的無明是沒有光明;理上的無明是因為沒有開悟,未徹底明白。有些人想在理論上研究透徹無明的根底,這一類性向是樂於信行。
  樂寂者,知妄從心出,息心則眾妄皆靜。若欲照知,須知心原,心原不二,則一切諸法皆同虛空,是為隨樂欲自行安心。
  樂於寂然的人,知道妄念皆從心而出,隻要把心休息下來,一切妄念皆歸於寂靜。套用現代名詞,這是心理治療,不一定要把打坐修行講得那麽嚴重!我們為何打坐?為了治療心理疾病,使心理平安,凡是沒有成佛以前,都是病人,都有精神病,心理不正常,因此我們也有必要盤起腿來醫病,做心理治療。
               身也是心
  “樂寂者,知妄從心出”,我們已經知道,思想妄念從自心所出。“息心則眾妄皆靜”,隻要把自己的妄心休息下來,自然不會胡思亂想。這個理論大家都懂,但是我的媽呀!這個妄心怎麽樣休息得了呢?問題就在這裏。
  以前學佛,把白衣觀音供在前麵,我的菩薩!怎麽樣使我證道啊!叫了半天,她是白衣,我是灰衣,終兩不相幹,他不幫助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此心還是亂得很!道理上知道“息心則眾妄皆靜”,此話看起來容易懂,實則難懂,大家不要被文字騙過去。什麽是這個心?心與妄念是兩回事。我們覺得現在的思想是心,都是妄念,虛妄不實在。我們現在講的心是身心兩麵,連這個身體都屬於心所包含的範圍。那麽有時打坐,意識上叫自己不要思想。可是生理上的酸痛麻,或者消化不良、胸口堵塞,或者傷風感冒、腦子嗡嗡。生理這一部分變成心的煩惱,它就不給你休息;它不休息,你妄念就停不了。這個心是“心物一元”那個心,所以大家要研究唯識了。
  因此,在理論上明知道“息心則眾妄皆靜”,實際上,心息不下來,大家要特別注意!像諸位在坐的男女老幼、青年朋友等等,心為什麽息不下來?這個(指腦)息不下來,腦電波的跳動使它寧靜不了,你拿它沒辦法!身也是心的一種,它息不下來,你哪裏能夠達到“眾妄皆靜” ?
              一個不二的空
  “若欲照知,須知心原”,你要反照自己。人是很奇妙的動物,一般人兩隻眼睛都是向外照,看人家看得很清楚,觀察自己很難,人唯一看不到的就是自己。
  因此我們做人、心理的行為道德也是這樣,對人家的善惡是非看得很清楚,這個不對、那個不好,但自己永遠看不清自己。
  修持要特別注意!修養道德和行為,要回轉來把自己看清楚,不要光看人家。“若欲照知”,普通是照見外麵,現在要回轉照見自己。“須知心原”,心的根源是什麽?必須了解清楚。
  “心原不二,則一切諸法皆同虛空”,如果找到心的根源,明心見性、曉得不二法門,那麽一切法,不管善法、惡法皆同虛空,本來就是空的。空就是一個。
  你在每個廟子上大都能看到“不二法門”四個字。什麽是不二?不二就是一,沒有兩個,就是一個。我們學佛常常被文字騙了,文字上讚歎人家成功、了不起,用“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年輕時碰到老前輩寫給我們勉勵的話,有一天仔細一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爬到頂了,更進一步爬到哪裏去啊?再更進一步掉下來,對!要掉下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要踏到很平實的地方,站的太高還是不保險,要平平實實,由高明到了中庸,到了陸地。
  不二法門,佛學真了不起!就是一個,叫不二。如果我的名字叫“南不二”一定很好聽,叫“南一個”那就沒有意思(眾笑),文字會騙人的。“心原不二”,心隻有一個,就是一心。現在找不到不二法門,就是這一心不能明了,善惡、是非、好壞、美醜,都是這一心的變化。“心原不二”能夠悟到這“一個”,中國禪宗祖師連“一個”也不講,什麽是道?“這個”。“這個”是什麽?不二法門,你要是悟到了這個,一切法皆同虛空。
  “是為隨樂欲自行安心”,這個理透徹了,隨便你喜歡靜也好、動也好,就可以進入定的境界了!
  講完了!他把方法告訴我們了!理論就是方法,結果我們還是定不了,嘴裏講自己很定,沒有什麽問題,提得起放得下。到那個時候定不了,那就是空洞理論。
  慈悲是什麽東西?
  現在再接著下一段:
  其心雖廣分別,心及諸法,而信念精進,毫善不生,即當凝停莫動,諸善功德因靜而生。
  學佛的青年朋友們要特別注意喲!當我們用起功來,理論上都知道,這樣可以靜。“其心雖廣分別”,佛學淵博,能多方麵分別。
  “心及諸法”,什麽是心?心的本體是空,理論也懂。“諸法”,唯識、般若、大智度論……什麽經典都看過,考試一百分,但是信心不足。很多人佛學道理講得頭頭是道,真的信心沒有建立,不是迷信喲!是正信心沒有建立。不能依法而行就是信心、念力沒有建立。信是信,念是念,念念都在這個法門上的心沒有建立。所以念佛,要念念都在這個法門上。譬如嘴裏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心裏想著今天九號,愛國獎券十五號開獎,這就是嘴裏念佛,而念念在獎券,想發財,或者想吃牛排或川菜,這個是念頭。因此念佛要心念,念念在佛的境界上。“諸惡莫作,眾善奉行”,隨時注意在這個善念上,不是口頭的。所以說有許多人學佛,信是信,念是念。
  “信念精進”,隨時不斷地努力,並非隻有打坐才叫修定,要隨時修定。在做人處事時心境怎麽定?在待人接物時心境怎麽定?講話走路心境怎麽定?要隨時研究。
  他說有些人佛學道理懂得很多,信、念、精進等等,但是“毫善不生”,像一根頭發一樣小的善行生不出來。譬如我們都曉得學佛第一個學慈悲,我們有很多同學也討論這些,討論的同學都是有修養的喲!沒有修養講不出來。有位老同學楊先生,修法很多年,經常跟我講,他說:“我就是慈悲心發不起來,我怎麽檢查自己對人家要慈悲,老實講我沒有,慈悲不起來,可是我也沒有做壞事啊!也沒有對人家不好,每個人求到找,我一定幫忙,但是要我幫助人家又生起慈悲,我做不到耶!沒有這個東西耶!”我說:“你講這個是老實話!”大家盡管學佛,知道眾善奉行,但是如毫毛一般的善的心理行為,沒有建構成善的形態。
              靜母生善子
  他說這個時候,你要真想做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第一步先要求得定靜--“凝停莫動”,先把心念訓練到住在一個境界上不動,不是空,而是止!或者念阿彌陀佛,念念都在阿彌陀佛境界不動,做得到做不到?大家在這裏打坐坐了半天,你能不能在一個咒語上、一句佛號上,或者聽呼吸、觀鼻子紅、鼻子白,觀腳趾頭也可以,隨便用一個方法,把一念凝定住!?這個“凝”字用得非常好!也就是中國正統道家所講的“神凝氣聚”;佛家的道理是定,儒家也叫定,《大學》一開始就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以及“知止而後定”的道理。
  所以他說,善念不能生起要先修止,達到凝停莫動。有許多人講:“叫我學佛做不到,但我認為我心不壞”。我說:“對啊!你這個很了不起啊!”“我一輩子沒有做過壞事”這個話,叫作化妝擦粉,自己照照鏡子蠻漂亮!我可不敢說我一輩子沒有做過壞事。你看人的心性裏頭有多少壞念頭啊!任何一個人做不到的!不要給自己臉上擦粉,心性的念頭是很難檢查的,人的兩隻眼睛看人家很明白,看自己很難。一個人每天有多少思想!這個思想、感覺、感情的浮動,不要說變成行為,這個壞念頭很多耶!依據現代科學的研究,人腦思想一動,好的念頭、壞的念頭所放射的光,顏色都不同,要發財、想鈔票放出的光一樣;想佛的時候又一樣。
  我們一天到晚有那麽多不好的心念行為,假定有人能在這幾個鍾頭,或者一天,把念頭始終定在很純善的一念上,他不要做功德,就已經有多少功德了!不為惡就是善,所以他告訴我們定的重要,“凝停莫動。”
  “諸善功德,因靜而生”,注意這幾個字,一切善行、一切功德,非定不可!你要想成就,非修定不可,等於科學定律,沒有辦法變動。
            沉滯待策進 馬奔慰蹄勞
  接著再進一步告訴我們:
  若凝停時,彌見沉寂,都無進忍,當計校籌量,策之令起。
  永明壽禪師又進一步告訴我們,當我們修定時,想把心境定住,隨即進入沉寂狀態。你們諸位也有這個經驗,兩腿一盤.眼睛一閉,手一放好,那一刹那就定住,不過跟著睡眠就來了,沉默寂然!有些老修行非常有本事,明明沒有功夫,兩條腿坐一天都坐得住,你認為他在入定嗎?沒有,他在沉寂睡覺。他怎麽睡?打起坐來,兩個肩膀一緊,頭在肩膀上卡緊了,外行睡覺會點頭,內行的則不會。我懂了這個道理以後,一次一個朋友到紗廠當管理,夜裏管幾百個工人,怕工人睡覺,他說:“我的媽呀!我都想睡得厲害,怎麽叫人家不要睡!”我問他:“怎麽辦?”他說:“我戴副黑眼鏡,靠在牆上睡。”我說:“你笨蛋,戴墨鏡大家也曉得你睡覺。告訴你,找個牆角站著,兩個肩膀靠緊,手插在褲袋盡管睡,那些工人以為你眼睛看見就不敢懶了!’,就是這個法子,不過壞事不要學,講笑話給你們笑笑。
  有些人一定下來“彌見沉寂”,越來越昏沉。“都無進忍”,打了幾個鍾頭坐,白坐的,沒有進步,把雜念切斷的功夫做不到,換句話說,做不到神凝氣聚”。實際上“進忍”就是神凝氣聚,也就是佛家的“氣住脈停”。這個時候怎麽辦呢?他告訴我們方法,以密宗來講就是傳法。此時要動腦運用思想,坐還是坐著,眼睛半開半閉,不要全閉;或者計數目字,或者撥念佛珠,計算一天念幾千聲阿彌陀佛,拚命撥珠子,手停了就曉得不對。不用心容易睡眠,這個時候非用心不可。用心就是用腦,腦不怕用,越用越靈光。年輕同學不大用心,一看書就頭痛,因為你懶得用腦,頭越來越痛。
  “當計校籌量,策之分起”,這個時候你應該計較籌量,提起心念精神。策是馬鞭子,也可解釋為算盤子,要鞭策自己提起心念。
  然而,這麽一提心念又糟糕了!血液上衝,精神來了!
  若念念不住,如汗馬奔逸,即當以止對治馳蕩。
  當念頭一提起來,眼睛一睜開,阿彌陀佛停不了,那糟了!這一下念念不住,心念停不下來,像一匹疲勞過度、跑出一身汗的馬,馬蹄止不住。等於行遠路,一天走一百多裏,最後兩條腿已經不知道是自己的腿,隻曉得本能地向前走,不會轉彎,跟死人一樣直著走,腿已經死了半截。又如思想過頭,夜裏失眠,思想如汗馬奔逸。那麽,這個時候趕快用止念的方法來對治馳蕩。
  這是指心理狀況而言;以生理狀況來講,可以趕緊吃點藥,再不然將雙腿泡在高溫水中,強使血液下降,也可以睡著,有很多方法。
  你看佛法的研究多細膩!我們的心理和生理狀態那麽難弄!必須要靜,靜了卻又想睡,不讓睡又亂想……,你看自己的心多難對付!這個身體也難對付,穿多了流汗多,容易感冒;穿少了又怕傷風;吃飽了消化不良;不吃嘛又餓壞了。生理難對付,心理也難對付。睡久了昏沉,越睡久昏沉越厲害;反之,越不睡散亂越厲害,這個真難辦!
            睡時應能看 看境無兩般
  若靜默然,無記與睡相應,即當修觀,破諸昏塞。
  有時候你心境靜下來,一默然容易落入無記狀態。佛經告訴我們心念有三種狀態,善念、惡念、無記念。無記就是昏沉,莫明其妙,做了也不知道,現在叫下意識。有些人下意識喜歡打人,你問他怎麽打人?他根本不知道,因為手動慣了。這個無記沒有意識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無記有無記報,來生變一個笨蛋。修行注意喲!打坐,搞得不好,把自己腦子弄得楞頭楞腦,把無記的無念當成是定、當成空,來生就變這樣一個人:打他一下,他哦一聲:“幹什麽!”你們大概看過這一類人,無記報。
  靜坐,默然以後無記很嚴重!往往很多人修行把無記當成定;把暗昧當成空,這是不對的。無記與睡眠相應,雖然沒有真睡,卻是輕微地昏睡。這個時候要警覺自己立刻修現,“破諸昏塞”。“塞”宇用得好!一個人在定也好、睡也好,昏沉得厲害,腦神經閉塞,乃至鼻孔閉塞呼吸不通。鼻子常塞住的人,換句話說,腦筋也不大靈光,真智慧沒有,假聰明是有。昏與塞放在一起,一點也不錯,所以此時趕快修觀行。
  修止既久,不能開發,即應修現,觀一切法無礙無異,怗怗明利,漸覺如空。
  他說我們修定,在一個無念或清淨境界修持久了,或者住一境界久了,“不能開發”。老是定下去,不是佛法。佛法要修定,外道也要修定,定是“共法”,不是“不共法”。這些佛學名詞要搞清楚。
  “修止既久,不能開發”,隻有定的功夫,沒有智慧,不算悟道。你不要認為打坐坐得好就有道!那毫不相幹。我經常說:“打坐修得好就算有道,那北投成濟堂前的一對石獅子,已經坐了三十幾年,它們早成道了!”那不是道,那隻是訓練修止的一種功夫。修止既久不能開發,要趕緊轉,要起心動念、要窮理、要研究、要修觀。
  那麽,在止靜所引起的觀慧,“觀一切法,無礙無異”,這四個字很嚴重,不要輕易看過去!譬如在坐許多人都有打坐的經驗,也稍有定力,你有障礙嗎?有障礙,身體酸痛的地方,你能叫它不酸不痛嗎?它才不理你呢!你還非聽它的不可!有時聽它的,酸痛得讓你眼淚直流,有障礙。無掛無礙做不到,這是個關鍵,障礙就是業力,把生死根源糾纏封鎖在裏頭,使你開發不了,所以無法解脫。好比建築房子裝設開關,壁紙一貼,外表看起來很漂亮,牆紙裏麵是電源電線與水泥混絞一起。你解脫不了,就沒有辦法無礙。
  何謂“無異”,異就是兩樣。我們是有點異,或許沒有兩樣,開眼看得見,閉眼看不見,是兩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我們做不到,色是色,空是空;暗是暗,明是明。我們是有異,修到了是無異。所以要觀一切法,使觀的成就到達“無礙無異”。
  “怗怗明利”,怗現在講是古文,在當時卻是白話。古文有“妥貼”二字,翻成白話就是恰到好處。怗怗就是妥貼的形容,不管定也好,慧也好,乃至身體空洞舒服得恰到好處的意思。那當然沒有障礙,也沒有頭痛、腰痛,一身妥貼得不得了!你看人生活著,每個人回想身體哪裏有舒服的時候?不是腿酸、腰痛,就是頭昏、眼睛看黑板看得難受,不妥貼。
            
第六十二章 黃土讓花紅
  欲聞利觀,破諸煩惱,如日除暗,即應聽觀。
  許多人學佛打坐最困擾的問題就是妄想不能斷。更嚴重的問題是,許多習慣性的習氣改不了,譬如,有人功夫做得愈好脾氣反而變得愈大。這是什麽原因要找出來。脾氣還是屬於比較明顯的,實際上很多其他微細的習氣是我們比較觀察不到的。例如,靜坐得好有許多思想平常不太注意的,這時變得強而有力地湧現出來。一般的觀點認為這種現象是打坐的功夫沒做好,因此想在靜坐方麵拚命想使自己能定下去。我們要知道,定下去並不能轉變這個習氣,要轉變習氣隻有憑智慧來破除,也就是在理上要剖析得很透徹、很清楚。這個也是觀的道理。
  講到這裏使我想到,今天有一位泰國某大學的校長被介紹來我這裏,他是華僑,中國話會講,中國字說認得不多。他說他學了好幾年瑜伽術,打坐也有好幾年了,功夫做得非常好,眼睛閉起來打坐可以看到很多境界,雖然事業忙碌但一天隻需吃一餐,而且走起路手一張開就好像人在空中飄一陣地舒適,在遊泳池可以沉下去水底打坐。我說那好呀!那清靜得很。他說對!那真清靜。一個人要是沉到水底或海底打坐,外麵的聲音一點也沒有,完全被隔開了。那真是清靜無比,舒服得不想起來。但是你們可不要亂試,因為他修瑜伽,呼吸可以停止一、二分鍾來打坐。
  有個同學在東沙群島工作,他常常帶了一個氧氣筒沉到海底去玩,他說海底那個世界真美麗,尤其是到了珊瑚區那真是好看啊!至於聲音,什麽都聽不到,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清靜的地方了,因此他每次都想躲在海底不想上岸,直到氧氣不夠時才上來,而且每次上岸時他都覺得非常遺憾。實際上,打坐功夫做到了,就像在海底一樣很清靜,很亮、很寧靜。因為海底是下麵亮而上麵暗,人若掉落到海裏拚命向亮的地方鑽,愈鑽就愈向海底深處。因此要記住,若掉進海裏時要向暗的地方就爬上來了,海底是因為陽光折射的關係,因此是亮的。
               莫妄想去妄想
  這位大學的校長先生,雖然瑜伽術練得很好,打坐功夫也不錯,而且也念咒,但是他現在碰到的難題就是妄念去不掉。很多人都想借助方法來把妄想空掉,這本身就是一個大妄想。因此,若想藉助方法來把妄想空掉,這是走錯誤的冤枉路,因為妄念必須要靠智慧才能破除。其實妄想就像虛空中飄遊的微塵一樣,自作聚散。因此,你要看清妄想的本質,它是永遠也留不住的,它自去自來,不需要你去空它,而且你那能夠知道妄想的那個並不會跟著妄想跑。所以,要破除妄想隻有用智慧來觀察,這個現在中國後世的禪宗就叫做“參”,這個“參”包括了觀、正思惟及研究。因此,《宗鏡錄》在這裏告訴我們“欲聞利觀,破諸煩惱”,觀得好,便“如日除暗”,如太陽出來一樣除去了一切的黑暗。那麽要修什麽法才能做到這樣呢?“即應聽觀”,這聽字在這裏是聽任、信任的意思。也就是聽任觀的方法。這個觀,是觀察的觀,慧觀的觀。
  有人問我,那麽如何把妄想轉成觀想?觀想、妄想、思想,名詞不同,但是作用一個。普通學術上把一個人念頭往來連係的作用叫做思想。但是在佛學上卻很嚴格地分出,思是思。想是想。在佛學上,把所有的思想都稱為妄想。為什麽叫妄想呢?因為它是虛妄而不實在的。佛學進來中國後,把思想翻譯成妄想,而在中國文學上有時不叫妄想而叫浮想。研究中國文學的人,常看到“浮世”這樣一個名詞,這個世界是虛浮,不實在的,人的一生也是虛浮不實在的。所以有時候在文學上稱虛妄就叫浮世,因為一切飄浮不定。妄想就是這麽一個來源。
  觀想也是佛學進入中國以後所產生的一個名詞,這是密宗的用法。其實觀是觀,想是想,這是兩步的功夫。修密宗的人就是要把想變成一個事實。密宗以它的方法叫做觀想,也就是把人幻想的能力加強變成一個事實。譬如,我們坐在這裏,假想前有一張一千萬的支票,想不想得起來?我想沒有人想得起來,有人想得起來是什麽人?不是觀想成功有神通的,就是想瘋了有神經的。
  看到前麵有這麽一張東西,這種情形還是想,不是觀;要你所假想的東西永遠擺在你觀想地方,如心中不管走路或做事,這個境界都不會變去,這個才叫觀。
  大家想想,不管是觀想或是妄想是不是都是心理上所起的作用,名詞不同而已。若站在明心見性,形而上的道體來講,不論是妄想或是觀想,一概都是妄想。而就修持的方法來講,不過是用假定一個目標的觀想換取了所有的妄想。因此,把觀想認為是一個方法是對的,假如把它認為就是道,那是錯誤的。
               如何“練精化氣”?
  聽觀多,如日蕉芽,即應聽止,潤以定水。或聽定淹久,如芽爛不生,即應聽觀。令風日發動,使善法現前,或時馳覺,一念叵住,即應聽止,以治散心。
  “聽觀多,如日蕉芽,即應聽止,潤以定水”。聽觀則理論、思想就來了。比如我們妄念多了,檢查自已就是觀想。我經常告訴大家學佛之道,就是經常檢查自己、反省自己。唉呀!我脾氣那麽壞,嗔念重。嗔念是什麽?是無明。無明怎麽來?無所從來也無所去,那怎麽會發脾氣?那是一念無明而起,無明則不明白,既然是無明那算了,幹脆丟了它。丟了它,果然不錯了。這不是觀嗎?我這是粗略描寫心理的觀察曆程。這就是轉妄想為觀想的問題,假如妄想可以轉成觀想,那麽我們把痛苦拚命想成快樂不是蠻好嗎?是蠻好的,這要看你做不做得到!
  像我十幾歲就燒得,當年在大陸鄉下上館子,跑堂的端個菜來,指甲長得好幾分長,裏頭烏黑的,就插在燒好的紅燒豆腐裏。我那些學醫的同學說,這怎麽吃呀?我說把眼睛閉起來,把它想成是纖纖玉手端來的,我說吃了管它!在大陸有許多鄉下地方,走路一邊是毛坑臭得不得了,一邊是垃圾堆,大家說這怎麽過呀?有些現代化的同學,把白手帕拿來捂在鼻子上,我說幹什麽?他說不衛生。我說,去你的,人家住的鄉下人活得蠻長壽的,這邊是青山、那邊是綠水,我們優哉樂哉地過去吧!人若是那麽容易變過來,這不是蠻好嗎?然後人的行為也能夠因此一下轉過來,就更好了。
  但是這樣轉變心理狀況,聽觀多,就完了!因為怕昏沉不明,因此要提起來觀理,但理搞多的人一天到晚用思想,等於太陽光太熱了,所以說“如日蕉芽”,剛剛萌芽那點清淨的打坐功夫,在裏頭道理一轉,等於是燈泡太亮了,就像鈷六十一樣,照得那個定的根芽都蕉了。此時就要趕快不要再用思想,也就是禪宗講的放下。這個時候“即應聽止”,就要修定不要再起觀,這樣是“潤以定水”。道家認為妄想就是火,因此修道的人說:開口神氣散,意動火功寒。意就是妄念,做功夫妄念動了就好像煮飯一樣下麵的頭亂吹,飯就煮不熟了。所以想的道理多了,火太大了把一點靜的根芽都燒了,光是修慧而沒有功夫不能得定就無法成道。因此,此時要趕快走修定的路子。
  “或聽定淹久,如芽爛不生,即應聽觀”。藥就是病,病就是藥,藥吃多了會生病,生起病來要吃藥。病好了整天抱著藥在吃,一定會吃死掉。“聽定淹久”,光是在定的境界上等於是給水淹了,淹了太久了。“如芽爛不生”,那萌芽的根都爛了沒有重生的力量。這時要馬上轉過來“即應聽觀”,因此定慧要等持,止觀要雙運。
                黃土讓花紅
  “令風日發動,使善法現前,或時馳覺,一念叵住,即應聽止,以治散心”。定久等於泡在水裏久了,會清涼,得清淨,清淨久了,就容易昏沉。這時必須要使它起智慧的觀察,在定中能起一點升華的力量,這段文字比喻得很好,升華的力量就靠氣動。生命的氣脈如風,智慧如太陽,風一來烏雲就散開了,太陽一照萬物都光明,這是兩個比方。有了智慧的觀照及身體氣脈起了變化了,就是“風日發動”。“使善法現前”,使人一切心理行為的良善現前,好像大地讓花草萬物生長,這點意義很重大。
  普通小說上講學佛的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但是我們仔細反省,有多少時間我們做到了真慈悲。清朝有位名士袁枚,他說:
  “愛民心易起,隻是治民難”。
  我們的心裏理論上講愛天下人、愛這個社會、國家,這個心念容易起。把這個愛民的心拿到人世間來處理事情的時候就困難了,複雜得很。從愛民之心到有愛民的事實,這中間太難了。例如,學佛的四個基本態度,慈悲喜舍,慈是男性的愛心,悲是母性的愛心,喜就是對一切人都喜愛,舍就難了,舍是布施,一切都舍得,講起來很容易。
  有時候有人來說老師你這東西蠻好,是呀!蠻好!他多看兩下,想摸一下,我說你不要給我拿髒了,你看這樣都舍不得給人家多碰一下。像這樣哪裏來的慈悲喜舍?愛心容易發,做到非常難,結果隻變成一種情緒發泄而已。為什麽難做到呢?這裏告訴我們,必須風日發動,也就是要智慧朗照及身體上的氣脈通了,自然會達到慈悲喜舍的境界,就不會再掛著那張討債的臉孔。這個時候才能使喜法自然現前,而不是裝裝樣子的。
  “或時馳覺,一念叵住”,雖然修到了風日發動,使善法現前的境界,但還未到家,隻是剛剛有資格稱得上是學佛的人,有了這個基礎才算是修行入門了。但這樣有時候還會馳覺,就是因為觀久了起散亂而使得覺性跑開了。“一念叵住”,不能安住在覺性就會起妄念,但不論是善念或是惡念不可讓它停留住,停留了就會變成執著,執著久了就會變成絕對的妄想,妄想變成習慣了,連串的妄想就是習氣。所以“即應聽止,以治散心”,隻要念頭一散亂就要回過頭來修定,來對治散亂的心。
              止觀雙運驀直去
  或沉昏蒙蒙坐霧,即當聽觀,破此睡熟。或聽止豁豁,即專聽止。或間觀朗朗,即專聽觀,是為自修信行,八番巧安心也。
  “或沉昏蒙蒙坐霧”,一上座因為心跑累了,那個散亂心剛剛休息下來,因此還覺得沉靜,然而坐久了便糊裏糊塗墜在蒙蒙的霧中。“即當聽觀”,這時要趕快起智慧的觀照。“破此睡熟”,把渾渾噩噩智慧發不起來的境界破除。“或聽止豁豁”,豁豁,是虛有其表沒有內涵。雖然打坐修止,但是裏頭沒有打坐的定境。“即專聽止”,因為修的定是空空洞洞的,就是風日沒有發動,氣不充滿,智慧沒有朗照,不是真的得定,因為要專心地修定。“或聞觀朗朗”,如果在理上空的境界都解釋觀察得到,朗朗,像燈開了,兩旁的燈也開了,光線太強了,慧觀用得太強了。這時也要將就下去,“即專聽觀”,要順勢續下去,把它凝聚下來。“是為自修信行,八番巧安心也”,上麵所講的我們學佛自修,從信門修行進入的方法,相對地修定太過了容易昏沉時要修觀;修觀太過了容易散亂就要修定。如此反複地八次,叫做八番。善巧方便,自己知道變化,以此安心。
  若法行心轉為信行,信行心轉為法行,皆隨其所宜,巧鑽研之。自行有三十二,化他亦三十二,合為六十四安心也。
  我們修行學佛,想證得佛法成果的人,不論是走做功夫的法行路子;或是從理上入門的信行路子,甚至二者互轉,由此入彼。不管是走在哪個法門,一定要選自已性向相近,或是選環境自己比較適合的地方,要善巧地、專一地鑽進去研究它。“自行有三十二,化他亦三十二,合為六十四安心也”,自己修行,不管是走做功夫來的或是從理上來的,合起來反反複複有三十二種變化,同時你懂得自修以後,將來你有所成就要教化人家的,合起來也有三十二種變化,這兩種合起來共有六十四種法門。這就是天台宗的止觀法門。
             
第六十三章 止觀豐佛宴
  上一回講了天台宗修止觀的六十四種法門,對於這個法門大家不要輕視了它,它代表了中國的佛法,也是中國的佛教。這是在隋唐之間的智者大師把三藏十二部的教理及修法整合在一起,智者大師在當時不但為中國人所敬重,就是印度的修行人亦尊稱為東方小釋迦。他當年所編輯而成的止觀法門絕對是正信之路,萬不可忽略,若想研究天台宗的教義,則智者大師的《摩訶止觀》更是不可不讀。該書前後共有二十卷,對於一般人而言須費上好多的功夫,然而永明壽禪師把其中的精華抽了出來,放在這裏。
  中國從隋唐以後的第一流的知識分子,上自帝王將相,乃至唐太宗本人,雖然官做得大,表麵上看來都在做世間的事業,然而內心裏頭都是從事於這種修養,而且走的都是止觀的路線。這是最穩當、最實在的。嚴格來說,宋明的理學家大部分修養的方法也都走止觀的路線。隻不過他們是用儒家的四書五經的名詞來表達,因此這個止觀的原理牽涉到中國文化、中國哲學的演變史裏頭去了。真研究起來,我們的祖先留給我們多少的財產,年輕的同學都不知道。下麵我們接著看:
               胸藏萬卷書之弊
  複次信法不孤立。須聞思相資。如法行者。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還坐思惟(同維)。心生歡喜。
  再說“信法不孤立”,由理論、思想進入的照樣可以成就。因此,不要以為走思想的路子不會成就,中國道家所謂“精思入神”,思想進入了專精的狀態而到達了神化的境界,也一樣進入形而上。但是有個重點,須“聞思相資”,走思想路線必須要學問淵博,就研究佛學來講,無論大、小乘等三藏十二部經典都必須融會貫通。這些淵博的學問屬於“聞”的範圍。聞了以後還要“思”,研究。聞而不思,就變成了書櫃,以前上一輩的前輩有人學問很好,比如有位已去世的老前輩吳先生,不管是西洋哲學或是中國典籍,沒有哪一樣不好,而且記憶力又強,但是同輩中叫他書櫃。有時他來,熟的人就問,這個問題出在哪個本子上,他馬上回答,在哪一本的第幾頁。這個在佛法就叫做多聞;有些人沒有讀過書,但是問題一到他手裏,他就可以抓出一個重心來。那是一種思想的才能,這屬於思。有聞不思不成其為學問,而變成了書櫃。有思想而沒有淵博的學問則易偏狂,在《論語》中,孔子說:“思而不學則殆”,隻思而不學就太危險了!因此必須聞思相資。因此走研究教理的路子一樣會有成就。這是信行的部分。
             夜夢易醒 白日夢難遣
  “如法行者”,有些人喜歡做功夫的,真正佛法的功夫要做到什麽程度呢?“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隻要聽到一句教理,解了隻做功夫之偏,“體寂”,當下就開悟了。“湛然”,清清楚楚、一通百通、一悟百悟,什麽都曉得了。自然如止水澄清,夢和妄念都沒有了。功夫到家的人有幾個特點,身輕如燕、夜睡無夢、晝夜長明,無論是白天或是夜裏永遠是清醒的。
  因此我們說,佛者覺也,覺就是睡醒了的人;凡夫永遠在睡眠中。夜醒無夢不算本事,要晝夜無夢,連白天的夢也沒有。我們大家做的白日夢更多啊!整天想著要賺錢,房子要多蓋一層樓……。
  前兩天我給小孩寫信,我說人生有三件事永遠解決不了,房子永遠缺一間、鈔票永遠少一張、人才永遠少一個。所以人啊!白天的夢永遠也做不完。
  如果說能做到如法行的人,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人生如夢、夢如人生,不做人生的白日夢,夜裏更加不會有夢,妄想皆空。這個時候,“還坐思惟、心生歡喜”,回到你那人生的本位上,“思惟”,不是沒有思惟,還是知道。“心生歡喜”,初地菩薩叫歡喜地,有無比的歡喜。“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這也就是禪宗言下頓悟的境界。
              正思惟的修行路線
  又聞止已。還更思惟。即生禪定。又聞於止。還即思惟。妄念皆破。又聞止已。還更思惟。朗然欲悟。
  “又聞止已,還即思惟,即生禪定”,在理上及事上到達這個“體寂湛然,夢妄皆遣”的時候就自然得止了,這個止不同於初步把所有妄念掛在一個念上的止。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取正思惟,然後才能得到禪定。“又聞於止,還更思惟,妄念皆破。”又聽到這個理馬上心念空掉了,絕對沒有妄念。“又聞止已,還更思惟,朗然欲悟。”有些人一聽到這個理心念清淨了,但是不要以為是到家了,還要正思惟,就像十五的月亮從東方一出來,整個世界照得都很清楚,好像要開悟了。
  又聞觀已。還更思惟。心大歡喜。又聞觀已。還更思惟。生善破惡欲悟等。準前可知。此乃聽少思多。名為法行。非都不聽法也。
  再來講現,“又聞觀已,還更思惟,心大歡喜”,法行人由止生觀來平衡,觀理或觀境,在這裏頭還要正思惟,正思惟很難解釋,徹底講在禪宗也就是還要這麽一悟,心裏頭便可生出大歡喜來,所以有些行者在這時候一整天對人都是嘻笑傻笑的樣子,有點半神經似的,如果定的功夫不夠,又未能由舍入寂,便成了一種乾(幹)慧,有人變得很會作詩,詩興不止,也是一種毛病。
  “又聞觀已,還更思惟,生善破惡欲悟等,準前可知。”有一些人一聽到這個理,觀念上到達了,還要正思惟,而生出善法的境界,不過這時有的又成了執著,看到別人有不好的行為看不過去,對於自己有不好的雜念也無法忍受,好像是開悟,但還是毛病。對於善惡分別得太清楚,在心地上就無法善惡清淨。
  清末劉鍔的《老殘遊記》裏頭有首詩非常好,其中兩句:
       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
  佛教戒律中頭陀行不可三宿空桑,怕留情人間,意思是自從學佛以後,此心已經平了,無是無非。有時候用功到了某種階段對於是非善惡,反而分辨得更清楚,這也會成為一種偏執的魔障,千萬不要認為是道哦!在觀中所現的“生善破惡欲悟”等現象,它是一種向道升華的功能,還要轉化,這些道理“準前可知”,上麵都講過了。“此乃聽少思多,名為法行,非都不聽法也”。這種情形就是由於“聽少思多”,不喜歡看經典,也不喜歡到善知識處聽聞正法,而隻是自己在那裏空想、苦思、用功,換句話說,很少研究學理,而憑自己的聰明去修。“名為法行”,也可以說屬於做功夫這一路,專門用思想去做功夫。“非都不聽法也”,並不是講完全的不聽法。
  信行端坐。思惟寂滅。欣踴未生。起已聞止。歡喜甘樂。端坐念善。善不能發。起已聞止。信戒精進。倍更增多。端坐治惡。惡不能遣。起已聞止。散動破滅。端坐即真。真道不啟。起已聞止。豁如悟寂。是為信行。
  這一段再來講信行人。“信行端坐,思惟寂滅,欣踴未生”,信行人走教理研究的路子,坐在那邊思惟悟空的“寂滅”之理,因多用思想,容易變成在念頭上打轉,“欣踴未生”,不能從中得到寂靜之樂。“起已聞止,歡喜甘樂”,這時聽到修止的法門,弄清楚了,依之而行反能嚐到學法的甜頭。
  “端坐念善,善不能發,起已聞止,信戒精進,倍更增多”,信行人坐在那裏思惟善的各種內涵,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念念想學到慈悲。“善不能發”,但是慈悲卻發不起來,我們仔細反省,學佛有幾個人真正地起了慈悲?有呀!都是希望別人給我們慈悲!我們大家的心都很好,唉呀!這個人修行不對喲!其實重點不是他對不對,而是你自己對了沒有?這種心態會是我們總希望人家成功,而自己壞了沒有關係嗎?我們的心理行為是很微細的,先要反照自己,其實我們的善心很不容易發起來。
  “起已聞止,信戒精進”,他說你這個時候就需要好好修止,研究止的道理,這樣反能使你的理觀落實,而更合於佛法的戒行、精進等功德,向前進步。有的人相信佛法、相信宗教,知道做好人是對的,戒律也知道,但這隻是理論。“端坐治惡,惡不能遣”,坐在那裏希望自己思想裏壞的念頭少動一點,但是卻做不到,這叫做“瞎子吃湯圓心裏頭有數”。盡管在那裏學佛,但是肚子裏有多少壞念頭,隻有自己知道。有時候自己很痛苦,我這個學佛的,為何還那麽多壞念頭,希望它不要再來,但是不然,它比討債的人還要厲害,排遣不了。他說你不要光是在那裏隻想善惡之理,而要“起已聞止”,在聽聞研究教理中,還要修止,這樣便能使“散動破滅”,伏了散亂心。“端坐即真”,我也曾講過,哪個打坐的境界最對呢?就是你把蒲團鋪好,雙腿剛剛盤好的那一刹那就是對的。“真道不啟”,但是當你動了念頭,我要好好打坐時,就已經不對了。當你準備認識這是真的定境界,已經不是真的定了。“端坐即真,真道不啟”,坐在那裏,想合於真道,做不到。
  這時不可再如此瞎耗下去,“起已聞止”,應該再研究止的教理,然後確實去修定,到了那一天才可以“豁如悟寂”。悟的那個時候是豁然開悟,胸口好像拉開了一樣,打開了心胸,身心清淨了。這個時候,你不用刻意去求清淨、求定,自然就在定中,這個定叫做寂滅之定。“是為信行”,這是信行人破除障礙的道理。
  坐少聞多。非都不思惟。前作一向極性。今作相資根性。就相資中。複論轉不轉。亦有三十二安心。化他相資。亦有三十二安心。合六十四。合前為一百二十八安心也。
  “坐少聞多”,有人專門講經教的道理,打坐很少。“非都不思惟”,並不是做不正思惟。“前作一向根性”,前麵所說的有些他的性向有這個偏好,有人生來就喜歡修道,但是光想修道學佛,教理不研究透徹是沒有用的。“今作相資根性”,思多以聞相資,聞多以思相資。並且,在教法上也有相資。所以我常鼓勵大家多出去教教人家,因為教學相長,發心教人家,有時會因為人家提出來的問題而對你有幫助。“就相資中,複論轉不轉”,就聞思和信法二種互相資助中,就知道轉與不轉,也就是止觀互用在各類報器上的變化得失。
  “亦有三十二安心”,總共合起來有三十二種安心法門。
  “化他相資”,由教化別人而幫助了自己的進步,教學相長。因此,發心是利人的,絕對的願不虛發。“亦有三十二安心”,這中間也有三十二種安心法門。“合六十四,合前為一百二十八安心也。”加上前麵的總共有一百二十八種安心法門。
               心的食譜
  夫心地難安。違苦順樂。今隨其所願。逐而安之。譬如養生。或飲或食。適身立命。養法身亦爾。以止為飲。以觀為食。
  “夫心地難安”,他說,學佛真正講起來就隻有一件事,就是為了安“心”立命。外麵要先能做到安“身”立命,我們外在的學問從六歲起求學一直讀到大學畢業,就是學得技術如何去謀生。要先求安身,不可好高騖遠。我很怕年輕人年紀輕輕的就學佛,滿腦子裝滿了般若、菩提、真如,叫他做事結果一件事也辦不好。謀生之道,安身都不能,何況安心?拿什麽安心哪!不管東方或西方的宗教都是為了安心。“違苦順樂”,一切眾生,不管是螞蟻或者是人,求生存都有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離苦得樂。
  “今隨其所願,逐而安之”。我們佛法的教法隨其所願,使任何人都能安心立命,這是學佛的人,弘揚文化的人所要走的路子。
  “譬如養生,或飲或食,適身立命”,例如,我們要把活著的生命保養好,不管吃的或者是喝的也好,都要吃得自己舒服適當,這個壽命才能維持住。“養法身亦爾,以止為飲,以觀為食”,父母給我們的這個肉身的生命是生滅法,不究竟,就是你養身養得最好,大不了讓你活一百年,最後還是要毀壞。悟了道得意生身,就叫有了化身。法身是永遠不生不滅,而補給我們法身慧命的能源就是止與觀,止就是法身要喝的水。法身要水喝,等於我們的身體沒有喝水不行;觀則是法身要吃飯。因此,若想悟道而得不生不死的法身,除了修止修現、修定修慧外,別無他法。
             
第六十四章 修行與陰陽的關係
  藥法亦爾,或丸或散,以除冷熱,治無明病,以止為丸,以觀為散。
  一切佛法、一切修持的方法,在佛學上有一個專有名詞叫“法藥”。醫生治病也是如此,或用丸,或用散。“散”是中國醫藥中一種製藥的方法,藥製成粉叫“散”。製藥者,中國古話叫藥店官,現代話叫藥劑師,起碼要學會膏、丹、丸、散四種本事。那麽,永明壽禪師將丸、散引喻為修持的方法,等於人生病吃藥,有時吃藥丸,有時吃藥粉。他說對治我們心中的無明煩惱,心念不能停止,主要的一味藥就是修止,也就是通常所講的修定,一般打坐就是練習修定的初步。
  如陰陽法,陽則風日,陰則雲雨;雨多則爛,日多則焦。陰如定,陽如慧,定慧偏者,皆不見佛性。
  這一段文字的意思,與中國原始道家或用陰陽修煉丹法,或用陰陽論理事,是同一道理。在佛學尚未傳入中國,大約在漢朝以前,中國文化思想九流十家中,就有陰陽一家。陰陽的思想與《易經》有關係;算命、五行等都是從陰陽家的思想而來。為什麽在中國文化中要把陰陽二字稱其為一“家’”呢?“家”等於現代科學所稱的“科”,這一門學問可以說是中國上古時代的一種科學觀念,由實際運用的科學走入抽象理論科學的一個法門。那麽,陰陽家影響中國的文化非常大,甚至到我們這一代也或多或少受其影響,乃至年輕人標榜頭腦科學,絕不迷信,到現在也都擺脫不了陰陽家的觀念。結婚算八字,雖然嘴裏斥之為迷信,心裏卻早已被這句話一箭中毒,他再說不算,也要偷偷去問一下。這些算命、卜卦、風水……都是陰陽家的東西,後世講《易經》的學問,多半被陰陽家所包含,這一門學問包羅萬象,天文、地理等各方麵均有,尤其中國醫藥,更是采用陰陽辨症。我們經常有個比方,西醫理論基礎是建築在科學,而偏重於生理與物理,中醫的原理建立在哲學,而偏重於心理與精神,因此學中醫最難,難在哲學理論。中國古代醫術高明者,必須深通陰陽家,看病人,先了解何時發病,再看他的相,即可斷定其病根病源,為何此人會得胃病?是陰陽不調,陰陽不調歸諸於氣候、生理、心理影響等各種因素非常多。
  講到陰陽,我們順便提出有關這方麵的知識。這是我們固有文化中的一個寶庫,必須去探討,當然也需要與現代科學,甚至未來科學作一個配合。
  再順便一提陰陽與讀書的關係。一位朋友花兩萬元買了一幅古人寫的對聯,下聯是“剛日讀經,柔日讀史”,剛就是陽日,柔就是陰日。中國古代用夏曆,現在過陰曆年正月初一拜拜,也是夏曆的規矩。夏曆早就用太陽曆,一年二十四節氣,不過已簡化用六十花甲代表:甲子、乙醜、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西……王戌、癸亥等等。譬如天幹、地支也有陰陽的分別。
  陽日讀經,人的情緒有時脾氣大,壯誌淩雲,心裏很剛強時,讀書應該讀古代經典,以調和自己的心性。“柔日讀史”,有時情緒低沉,精神也不好,最好看看小說、曆史,引起人的精神、興趣。讀古書的一看到“剛日讀經,柔日讀史”很現成,現在不現成了,日子哪有剛日子、軟日子?所謂剛、柔是指天氣,陰雨天屬柔日;炎陽晴天則屬剛日,氣候變化對人的身體、情緒都有影響。
  我們講這一段為什麽羅嗦了半天?諸位打坐、學佛做功夫,必然受這個氣候影響,氣候影響調整不好,你的功夫白做。中國有句老話,要到什麽時候才算修道成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隻要是還吃飯的,飲食、農具不能斷去,做不到寒暑不侵,氣候濕度一高,天氣一冷,你那個功夫馬上就變成“夫功”了!功夫完全跑掉,感冒來了,頭也發脹,打坐腿也發酸。所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並非易事,非得定的人不可,得三禪以上的定,勉勉強強可以做到寒暑不侵,冬天夏天差不多,沒有關係。
  “陽則風日”,風大、太陽烈屬陽日。“陰則雲雨”,下雨的天氣是陰日。“雨多則爛”,水多食物容易黴爛。像今天天氣冷,實際上據氣象局報告,十七度左右,不算太冷,為什麽感覺比較冷?因為下雨,加上濕度,尤其台北是盆地,濕度更重,再加上大家身體不好,還要加上一個度數--感覺溫度,怕冷加濕度,倍覺寒冷,又加三度。有些身體好的不在乎,已經去了三度。
  濕度一高,人的身體都受影響,會中醫的一看,此人病了。像我們現在看看,滿堂人十分之七以上,麵帶臘黃之色,不是衣服穿不夠,就是傷風,已經不行了,再加上晚上油膩吃多了,包你明天頭昏腦脹。就是這個氣候,與人的身體、做功夫都有密切的關係。
  “日多則焦”,夏天太陽照久了人會發脹。
  那麽,永明壽禪師分析氣象給我們做指示。
  “陰如定”,打坐、定境界是陰境界。“陽如慧”,智慧的境界是陽境界。陰陽兩者要配合,是這個配合,不要搞錯了!所以有功夫得定,沒有慧觀發不起來,坐在那裏昏昏沉沉。有些腿子練得很熟,有時也可坐一、兩天,你以為對了?統統走入陰境界。走入陰境界後,即使能夠做到“坐脫立亡”,還是在陰界中。
              破記錄的死法
  “坐脫立亡”是禪宗術語。坐脫,兩腿一盤走了;立亡,站著走了,譬如五百羅漢,還有中國祖師,把徒弟召集起來就走。當然,也有人倒立而亡,如唐代鄧隱峰祖師。一般有道的人,死時大都是打起坐來走的,站著的也有。他問徒弟有沒有倒轉的?徒弟答說沒有。他就倒轉來死,兩雙手撐在地上,穿個長袍,如此倒轉死也沒有問題,長袍卻也沒有翻掛下來,還是順著身體倒立著,本事很大,就是要特別表演一手。他的姐姐也是出家的比丘尼,悟了道的,聽到弟弟倒立死了幾天,跑去看他,姐姐打他一下說:“你生也調皮,死也調皮,連死了都不正經。”弟弟一聽這樣不正經,反轉過來,站著又死了。坐脫立亡不一定得道,當然鄧隱峰是得道了,以佛法來講,證得菩提了。坐脫立亡是修定的功夫,有些人還是在陰境界中,修行中要特別注意!因此曆代提倡淨土的祖師告訴大家修淨土最好,念佛最好,原因何在?你不要考慮定慧,隻要念念在佛上,定在其中,慧也在其中,這是給後世非常方便的一個法門,因為後世人般若智慧差了,慧觀起不來。慧觀起不來,學佛修行都喜歡在定境上做功夫,功夫做得好,走入陰境界的非常多。陰境界當然也有好處,縱然做到坐脫立亡,死了以後也得一個學位,鬼仙而已!然後有人扶乩,他假托濟公和尚或其他什麽的就來了,這往往都是鬼仙在作怪,在鬼道中他也可以活得很久。
  這是定慧、陰陽的分別,特別注意這一段。接下來極重要的一句話:“定慧偏者,皆不見佛性”,或者偏於修定。修功夫;或者偏於修慧,注重學理的觀,兩者偏一都不可能明心見性而悟道。所以學佛的一條正道就是“定慧等持”,二者要平等修持。
              心意自在方合道
  八番調和,貴在得意。
  這八個字很重要,從上次講到現在,告訴我們如何修定,如何修觀,偏重於做功夫的同學特別注意!光做功夫沒有慧觀是不行的。由上次到這次,其中有八番相對的道理都告訴我們,偏向於觀時如何處置;偏向於定時如何對治,我們要自己知道調配。
  “貴在得意”’這四個字最為重要。“得意”不要當成名詞解釋錯誤,以為是中了一等獎心理很得意的意思。“得意”是意識狀態,八萬四千法門,隨便哪一種方法,開始都是從意根著手起修。有許多人說沒有妄念,你那個沒有妄念正是意識的意根,正是意識清淨麵的現量狀態,並沒有脫離意識。
  所以,大家對於心意識的理論、學理先要搞清楚。至於如何能夠悟道達到成佛之果?如何能夠修到定慧?“貴在得意”,你的意識的應用是不是能夠自由、自在?現在流行說自由,佛法比這個名詞更好的是“自在”,“觀自在”。自由是流動的,遊來遊去;那個自在,我就在這裏。
  所以,凡夫的意識被無明的煩惱所左右。自己不能自在,真正能夠達到觀自在這個境界,才是“得意”,得到意識自在的境界。如果拿世俗的話來講,人生的自由,這個時候才是真自由,生死也可以自由,由我作主,倒轉死也可以,躺下來死也可以,爬起來也可以,這個叫“貴在得意”。
              “止”病與“觀”病
  一種禪師不許作觀,唯專用止,引偈雲:“思思徒自思,思思徒自苦;息思即是道,有思終不睹。”
  現在講偏執的毛病了。這本書的作者永明壽,是禪宗大師、淨土宗祖師,他在這裏引用宋朝的實例。中國禪宗到宋朝,幾乎走上衰落的途徑。他說這個時代有一種禪師,不許人家作觀想,也不許人家念佛、念咒,專門叫人家打坐、修定就好。而且這種禪師還引用古偈說:“思思徒自思”,打坐不要追究佛學的道理,這樣用思想參究是不對的,是自找麻煩。“思思徒自苦”,老是在那裏用參究的功夫,是自尋苦惱。“息思即是道”,隻有把思想放下,這個就是道。“有思終不睹”,假使還有一個思想、念頭,就不會明心見性。
  這個偈於認為隻要打坐、做功夫就是道,這是錯誤的。可見由宋朝開始,同我們現在一樣,早就走上這條莫名其妙的路。
  又一師不許作止,專在於觀,引偈雲:“止止徒自止,昏暗無所以;止止即是道,觀觀得會理。”
  又有一派專門研究佛教經典理論、搞思想的,自己不會打坐,也不許人家學打坐。“專在於觀”,專門注重搞學理,以觀慧來修道。他們也引用前輩大師的偈子,“止止徒自止”,何必在那裏打坐熬腿呢?坐了半天可憐兮兮,搞得腿子酸脹發麻,而且越來越沒有記憶力,“昏暗無所以”,越來越昏頭,智慧不開。“止止即是道,觀現得會理.”,這個“止止”不是讚歎止,而是叫你停止修止,不要修定,隻要觀察自己能觀的智慧之性,透那個理,理一透就成道了。
               教育的原理
  兩師各從一門入,以己益教他,學者不見意,一向服乳,漿猶難得,況複醍醐?
  永明壽禪師作了一個公平的論斷。他說這兩派的主張,各從一門而入,創宗立教的人本人修持都對。因為他的性向從一條門路進入,他在這條路上得了好處,遂“以己益教他”,自己得到了利益,也叫學生非走這條路不可。注意哦!在坐青年同學有在外麵當老師的,或者學教育的特別注意!教學生用一個法門,走一條路線是不能成就學生的,有些學生性向不同,教育方法就要改變,教育的目的是使每個人成就,如果用一個呆板的方法,那根本違反教育的原理,好比殺人不用刀。犯了殺戒,應該判死刑,拿佛法來講是“殺人慧命”。所以教育方法絕不能呆板、普通教育也是如此,甚至家庭教育也一樣,研究對方。怎麽樣才能使他接受得快。成就得快。如果把自己得益的路線法門,教人家也依樣畫葫蘆,沒有用。
  我經常跟同學講我很生氣,到現在還找不到一個好學生。同學說:“老師,學你學不到。”我說:“那完了,你學到我又怎麽樣?充其量同我一樣,到老了還在賣嘴巴,一點用也沒有。再說,你學到我,已經比我遲到幾十年,你跟不上來,老是在屁股後麵跟,對嗎?”一個好學生要超越老師;老師找學生就要找會跳的,當然,亂蹦亂跳、胡鬧搗蛋的,那個叫調皮學生,不是超級的。沒用。
  所以教育的方法。不要以自己得到的利益,教人家依照自己的路線走,這是講做老師的方麵的。那麽,做學生方麵呢?“學者不見意”,大部分學生素有崇拜性、尤其小學生最崇拜老師,老師被塑為具有權威性的人。我的經驗很多,一生不上此當,你們也可以學學我,人被人家一叫老師,一恭維,你已經入土了。幾聲老師,看到你那個恭敬的樣子,一叫就把你活埋,那是謀殺人不花本錢最好的方法,給你恭維一番,你自己就昏了頭,越覺得自己偉大。千萬不要受人家恭維禮拜,那是最上當的事。可是學生對老師的崇敬,也有天性上的缺陷,因為始終找不出自己要走的道路,就是拿老師所教的照樣畫葫蘆,這是當年老師教的,老師教錯了;他也辯解是在老師那裏聽的,那真是沒辦法!他自己“不得意”,自己沒有思想,不得到意的境界,“學者不見意”,不見到智慧從自己意識發出來。所謂老師是什麽?我經常比喻,是做鑰匙的鎖匠,老師不過是個匠人。這把鑰匙壞了,另外打一把,開門還是要自己來。一開,腦子智慧開發了。鎖匠可以為你打造鑰匙,智慧之門要你自己套進去開啟,如果靠鎖匠開,那你是笨蛋一個。
  學者,當學生的要“見意”,要自己見到意識智慧的境界。因為學生自己沒有智慧,光是盲目迷信地接受,“一向服乳,漿猶難得,況複醍醐?”等於小孩光吃母親的奶,母親營養不良,擠出的奶水如清水,連奶漿都得不到,何況醍醐?從品質最好的牛奶、羊奶中再提煉精華奶油叫醍醐。他說我們同小孩子一樣,如果學的人自己沒有智慧,光喝媽媽營養不良的奶水,沒有用。
  吃飯不知粥,呆!
  若一向作解者,佛何故種種說耶?
  這裏提出假定問題,如果人完全靠自己的智慧,有些人蠻聰明,妄作聰明的又不對了!妄作聰明非真智慧,可是他的鬼名堂特別多,腦子靈光得很,各種事物都會說出道理。我們從小聽一句話:“世界上歪理千條;正理隻有一條。”正理一條難找;人走歪理的多,靈光一出來,歪理就出來。假使智慧靠自己生出,那麽歪理也是智慧,當然,在智慧立場講,歪理也叫智慧,不過要加一個姓,叫歪智慧,不能證菩提道果。
  如果這些人一向隻以一個見解為對,那佛何必用種種方法來說呢?他答複:
  天不常晴,醫不專散,食不恒飯。世間尚爾,況出世耶?
  這個道理很簡單,等於天氣不會永遠晴,也不會永遠雨天。你看天地宇宙的變化,你就知道自己用功的方法是不是呆板的。很多同學在這裏學了很久修持的方法,常常讓我碰到頭痛的事,有人會問:“老師啊,我要去閉關修持啦!你看我要用那個法子呢?”唉呀!我真想講:“最好回到你媽媽那裏去吃奶吧!”這個修持道理,所有的方法都給你了,你自己要曉得調整變化,天無常晴也無常雨,一切修行的方法,可以說都是調心的法門,都是廚房裏的佐料,今天要吃鹹一點,醬油、鹽都有;明天要吃甜一點,白糖、蜂蜜都可以。
  你一定要每天吃某樣菜,不但胃口倒了,也把胃吃壞了。修持道理也是這樣,所以說“天不常晴,醫不專散”,高明的醫生不會隻開藥粉,而且會視病情的發展調配處方。因為假定藥吃了有效果,病情減輕,份量就要減,或者病情發展到另一個叉路,發現另一種病症,又必須變換藥方對症下藥。
  譬如有位同學今天來了,我說你事情多,元氣不夠,稍稍吃一點補藥,不過看你有風,吃一點驅風的藥。他問這兩樣合著吃可以嗎?可以啊!因為剛剛開始隻有現象,風寒在表沒有深入,一方麵把風寒趕出去,一方麵也把元氣培養出來。如果風寒進人身體內部,你不先驅風寒,而吃下補藥,重病一場,等於土匪進門,你把門鎖住,那就完了!
  “食不恒飯”,每天都要飲食,但不一定天天吃飯,有時麵食,有時稀飯。“世間尚爾”,世間法所講也經常如此。“況出世耶”,何況我們修出世法的人。這句話特別注意!學了那麽多佛法,修出世法.自己要知病調方,曉得因時因地轉變。
  今隨根隨病回轉。自行化他有六十四。
  上麵所講止觀的道理,告訴我們在教育時,要隨著不同的根器,針對各種不同構毛病,反複對治指導,乃至自己修行或教化他人,有六十四種法門。我們要曉得轉變。
  若就三番止觀,即三百八十四,又一心止觀複有六十四,合五百一十二,三悉擅是世間安心。
  從前麵一直講下來,都是天台宗修止觀的法門.由止觀隨著根器轉變,綜合其差別的方法有那麽多。我們隨時要曉得調整。“悉擅”,勉強解釋即是各種境界、法門,能成就眾生者。佛法講四悉檀,前三悉檀:世界悉檀、各各為人悉擅、對治悉檀,屬世間安心之法,後一悉檀:第一義悉擅,屬出世安心方法。
  世醫所治差已,複生一悉檀是出世安心。
  修行的方法同世間的醫生治病一樣,修行是醫治眾生的心病。“世醫所治差已”,世間的心病醫好了;“複生一悉檀”,才能修出世間法。
  這一段也要特別注意!佛法通常講聲聞、緣覺、菩薩三乘道,實際上真正的佛法是講五乘道,先從人乘修起,譬如十善業道等等。人乘道修好,才修天乘,儒家說天人合一。天人乘道修好,才能進一步談出世間法,出世阿羅漢、聲聞,再翻一個身,可以修更進一步的出世法,超過阿羅漢、聲聞,屬於緣覺。最後才是菩薩道。所以要談修持,必須把世間的人道先修好,基礎穩固,世間法安心做到了,才能再談出世間安心。
  這個地方值得我們特別提出,我們都曉得學佛最難的是安心法門,能夠安心就成佛。世間的安心做不到,一上來就想求出世間的安心,那就是孟子所說的“緣木而求魚“。
              止觀能開佛秘藏
  如來所治畢竟不發,世出世法互相成顯,若離三諦無安心處,若離止觀無安心法。
  強調天台宗的道理。“所治”,不是政治的治,而是剛才所說的調心,有時候講修養也叫治心,此心最難治,人人能把自己的心治理好,就是儒家《大學》的道理,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先從誠意下手,先修自己的意識。心念如何安?治心非常難,所以說佛所講的治心法門“畢竟不發”,這是個秘密的迷語,佛所用至高無上的治心法門是哪一種?般若嗎?還是《金剛經》上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用這個治心嗎?還是念佛?聽呼吸?都是佛說出的法門。那麽,如來、一切成佛的人,他自己頓悟的那一下,是個什麽方法?“畢竟不發”,是個大秘密,畢竟沒有講出來。所以佛說法四十九年,說他沒有說一個字。那麽這個秘密什麽人揭發過呢?中國禪宗六祖慧能揭發過一次,當他得了衣缽逃回廣東的路上,後麵追來一位軍人出家的惠明和尚,六祖將衣缽放在岩石上,惠明欲取衣缽而不動,他是個大將軍,武功很高,一件衣服、一個缽拿不動,是何道理?這下,他放下了,向六祖求道。悟道以後還問六祖,師父傳給我的法還有秘訣沒有?六祖說有啊!在哪裏?在你那裏啊!不在我這裏,你問的那個就是。就是“我有一寶,秘在形山”,就在你身心上。所以佛到最後說不可說,不可說,無話可說;維摩詰居土最後堵口,把嘴巴一閉,文殊菩薩說:這是真說。
  因此說“如來所治畢竟不發”。那麽又如何去進行佛的教育法呢?
  “世出世法互相成顯”,要想學佛成功,應該先從做人學起,人都沒有做好,所成之佛不曉得是什麽佛?那當然非人佛,佛本來非人,那是超人。佛法再三告訴我們,學佛從學做人開始,萬丈高樓平地起,做人沒有做好而能做好佛,那很奇怪!無此理,無此事。世法、出世法互相成顯,兩者互為因果。換句話說,人做好了,不要修道,本來就是修道。中國話“修行”兩個字,以現代話解釋,先從修正心理行為做起,人事都沒有處好而妄談學佛?那正如明朝末年一位名土龔自珍所講的一句話:“人生三件事,不是自欺、欺人,就是被人欺。”那就不是學佛,是學自欺法。
  諸位學佛的青年朋友特別注意這八個字:“世出世法,互相成顯”世間法與出世法是互相完成、互相顯露的。“若離三諦,無安心處”,這八個字強調天台宗,天台宗的三止三觀也叫三諦觀,即空、假(有)、中。初步修持先求妄想清淨,不能說妄想沒有,仿佛證到空的一麵,這個空,況且大家沒有做到,假定做到有一點空的境界,那也不是空,是假的,是你意識上的空,所以呈現這個空。當你證到空的境界,一念不生。有時候少數同學有幾回經驗,但這個經驗不是修持到達,我經常說這是瞎貓撞到死老鼠,碰上的,有時身心都空了,但是那個空還是意識境界。而且光守空,在空裏住久了以後會變成昏沉,無明的陰境界,這時要趕快修有(假)觀。或者先從假觀來,譬如大家閉起眼睛妄念不停,這個妄念是假的,本來空,不要你去空它,想留、想追也追不到,比男女青年同學談戀愛還難追,不相信你追追自己的妄念看!
  隨便提一個問題,你昨天早上第一個念頭想什麽?影子都跑了!剛才你進這個門以前念頭想什麽?早沒有了!妄念本身是假的,它自性是空的,所以即空即有,即有即空。念一句佛,一句咒,或有個境界光明,這些執有都不是道;落空也不是道。非空非有、即空即有,中觀才對。天台宗講三止三觀,禪宗講“離四句,絕百非”,一切都掃,不掃也掃,無可掃處,所以不掃,那麽可以勉強說四段。
  所以永明壽禪師說“若離三諦無安心處”,天台宗強調,我們修安心法門,隻有走三止三觀的路線,才能夠到達。
             
第六十五章 紅塵送色滌眼青
  若心安於諦,一句即足,如其不安,巧用方便令心得安。
  此心能夠安定,那麽一切佛說的道理都是多餘。佛所說無非要使你求得安心,假使隨便用什麽修持方法,而此心還是不能安呢?那你就要留意上麵所說的各種法門,要曉得如何調伏此心使它安定。此心安,謂之第一步。
  一目之羅不能得鳥,得鳥者,羅之一目耳,眾生心行各各不同,或多人同一心行,或一人多種心行,如為一人,眾多亦然,如為多人,一人亦然。
  “一目之羅不能得鳥”,羅就是打漁的網,網羅,由很多洞眼連結成一張大網。隻有一個洞的網抓不到鳥。“得鳥者,羅之一目耳”,但是能捕抓住鳥的就隻是一張網的一個洞眼,它能把鳥頭套住。如果你認為下次不要浪費那麽大的網,隻要用繩子圈一個洞,鳥就會飛過來,那是不可能的。同樣的,修持方法用對了,我經常比喻,就像電燈的插頭,插對了就靈光,但是你要多準備一些插頭放在那裏,這個方法不對,換一個地方插插看,一下插對就行了!
              我相眾生相
  下麵是進一步的申訴。眾生心性各各不同,研究心理學、行為科學,乃至政治哲學、社會學各方麵都用得到。他說一切人的心勝,心理的行為、思想、情感、脾氣各各不同,所以中國人有句老話:“人心不同各如其麵”,人的麵孔沒有一個相同。我們年輕時經常想這些事,覺得很奇妙!上帝也好,菩薩也好,閻王也好,造人的倉庫不曉得有多少五官的模型?怎麽能每一個都不同!有時候年輕同學問我怎麽那麽瘦?我就反問他怎麽那麽胖?我說找大概出來投胎的時候,跑得太快,管它呢!臨時來不及選擇,拿個瘦的、小的,好背得動,一套就跑來了。再想想看,人的五官也好奇怪!鼻子蠻好的,偏要歪一點或拱一點,我說大概上帝造人的模型造煩了,亂捏一把就丟在那裏,摸錯了隨便摸一個套上去就不對了!
  所以人的心性也與人的麵孔一樣,沒有一個相同。因此當一個老板或者做一個主管的要知道,如果要求部下心性完全相同,那是自己昏了頭!人的心性沒有一個相同。
  接下來又更深入地分析。
  “或多人同一心行”,或者很多人在某一點思想上相同,那麽這一班人就在某一點思想上相同,那麽這一班人就變成好朋友。還有呢!“或一人多種心行”,心理學上,有一種人是變態心理,一下晴,一下雨,情緒好,高興起來,不曉得有多好、多慈祥!一下子脾氣來了,連臉上的神經、肌肉都像要殺人的樣子。一個人有多種的心性,是嘛!我們每個人都有很多種心性,爸媽一叫,笑嘻嘻地走過來,回過頭來馬上對弟弟說你凶什麽?人的心性一秒鍾就有很多變化,我們檢查自己也是這樣,心理行為有這樣可怕,所以說一人多種心注。
  “如為一人,眾多亦然”,在心理行為上,我們要檢查自己,學佛就是要反省、檢查自己。由這個原理了解一個人以後,同時也了解天下人。
  “如為多人,一人亦然”,或者觀察別人,譬如一個主管或帶兵帶慣的人,地位高的,手邊有幾十萬人,那你看了人生應該悟道,各種樣子都有。我的經驗是最好在夜裏到營房觀察士兵的睡相。在戰場上看到死人不覺得可怕,看活人睡覺最可怕,歪嘴呲牙翹鼻,有些人蹬起腿的……,各種怪相,大概一個人看過千百人在夜裏的睡相,我覺得會悟道,原來人這部機器是這個樣子!白天都蠻好看,笑嘻嘻的。據我的經驗,人最可愛的是兩種時候,笑的時候很好看;哭的時候也不錯,就是不哭不笑的時候最難看。
  還有一種難看的時候,我經常不敢抬頭看人吃飯,人很可怕,手裏拿著一雙筷子,這個動作好像要把什麽東西都塞進去。而且眼睛盯著桌上的菜……看了真要語道。要觀察多人,人看多了就悟到--人--我,原來也是這樣,然後就會覺得自己非常醜陋。我記得年輕時有一個階段修白骨觀,到後來不敢看人,尤其怕看人家笑,一笑,牙齒一露,一想到白骨心裏就打顫。中醫書上記載,牙齒是骨之餘,指甲是筋之餘,發是血之餘,皮膚是腸胄之餘,經常新陳代謝,洗澡用刷子刷皮膚可以刷下一堆,反正人並不好看,也並不好想。這是講到多人,一人亦然,也是這個道理。那麽,以佛法來度人呢?
  須廣施法網之目,捕心行之馬耳。
  這兩句話文學意境美,道理也高深,所有修持方法都包括在內。我們修持對付自己、反省自己,要具備多種方法,做什麽呢?“廣施法網”,修持方法要懂得多。所以佛教早晚課有四句話:“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無量的法門都要學,外道、魔道都是法門,要用得正確。《六祖壇經》說:“正人用邦法,邪法也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也是邪”就是這個道理。所以,真要修持,要廣施法網之目,目就像網子的一個洞一個洞,你要準備很多方法來捕捉心件之鳥。現代青年人喜歡用現代文學新名詞“捕捉”。捕捉自己心注的方法要多。“捕心行之鳥”,捕心行煩惱。人的煩惱之多,就像鳥在空中亂飛一樣,怎麽樣能夠抓住它,把它套住不動?要把心念停止,止於一念。若要係心一緣不動,你必須要有多種方法。譬如有些方法在顯教中不允許,在西藏修密教知準許,有時允許你唱歌跳舞,可是要把你隔離開,自己關在一個大關房,你愛跳、愛叫、愛鬧,讓你盡情發泄,愛哭也讓你哭個夠,師父過一會兒回來問哭夠沒有?真哭夠了心裏就清淨了。你愛笑,就盡最放任你笑;吃飯盡給你吃,吃到肚子痛,夠了,再也不敢吃,就是這個道理。要有各種產法,捕捉你如飛鳥的心注,抓住了就是“止”。
  如是委細種種安心,利鈍齊收,自他兼利,若有聞者頂戴修行。
  他很慎重地講這一卷,其中包括許多關於天台宗修止觀的方法。他說我現在著作這一本《宗鏡錄》,搜羅各種修持的原理,很仔細地告訴大家種種法門使我們安心,不管是利根、鈍根的修法都包羅無遺,這個所及自他兼利。能夠自修就是自利;教人時則用這個原理利地,希望後世聽聞到這個法門後“頂戴修行”,像頭頂上戴個帽子,恭敬地放在腦子裏不忘,照此修行,決定成就。
  以上是卷四十四。接著卷四十五又是另一階段,慢慢轉入唯識方麵。
  夫已上是引台教,明定慧二法安心,次依華嚴宗釋。
  《宗鏡錄》搜集了三藏十二部中重要的修法理論。他說上麵四十四卷所講的,是天台宗的四十八教,這些教育方法告訴我們如何修定,如何修慧,最後達到安心。為什麽要明心見性?為求得安心,安心是佛法最究竟處。他說這個道理已經講過了,其次,現在開始,要依照華嚴宗的解釋,釋示修持方法。華嚴宗是中國佛教十宗之一。
  華嚴經雲:於眼根中入正定,於色塵中從定出,示現色性不思議,一切天人莫能知,於色塵中入正定,於眼起定心不亂,說眼無生無有起,性空寂滅無所作。
  永明壽禪師特別選出《華嚴經》這一段,也是修行的方法。“於眼根中入定”,六根之一的眼根,包括眼神經。有些修法是利用眼睛。譬如念佛有兩個方法,一個是心念,用意念,不出聲的,那就是用六根中的第六意識起用。另一個是心裏念,嘴裏也出聲念,這個法門包括二根。修行要用工具,不同法門用不同工具。那麽,有些方法不從意識著手,而用眼睛。如觀自在菩薩、觀世音菩薩,乃至有些觀想中間的觀,注意這句話哦!我講有一些觀想中的觀還是用眼睛來。我們經常看到達摩祖師的畫像瞪著兩隻眼睛,他看什麽?什麽都不看,瞪著眼睛不起意念,眼睛還是張著,那也是一種定。
  他說有一種方法從眼根著手入正定,利用眼睛,在密宗的修法叫看光,看光的方法至少有二十多種,而且很快可以入定。不過年輕人注意,我現在隻講原理,沒有講方法,不要聽了這些拿著雞毛當令箭,瞪著眼睛亂看,搞得不好眼睛先遭殃,多戴一副眼鏡,再嚴重算不定就變成白內障。不要亂搞,先吩咐了!
  有些方法從眼根中就可以入定。那麽出定如何出呢?進入這個定境,“於色塵中從定出”。眼根的相對麵是現象界,現象界在佛學中叫色塵。我們的眼睛始終離不開色,這個世界充滿了光色。夜裏看到的是黑色,黑色也是顏色,有些人怕鬼,懂得這個道理,不怕了,黑也是一種顏色,有什麽可怕!黑夜一來,一身黑色也蠻好看,鬼都拿你沒辦法。如果你覺得鬼難看,你欣賞他的難看,難看也是一種美。以華嚴境界來看,天地間沒有什麽叫醜陋。醜陋有醜陋的美,明此理,世上無醜人,也沒有什麽煩惱的事,煩惱有煩惱的美。所以說,於眼根中入定,於色塵中出定,出定還是從光中出。當然,這個道理太深了!華嚴境界是相當深,而且大家沒有修持過這個方法,先別亂搞!現在隻要懂這個道理就可。
  有關《華嚴經》,我們必須知道,據說這本經不是對我們這個世界的人類說的,而是佛在色界天中對天人們說的。用什麽語言也不知道,那是天話,叫天文說。說了多少呢?百萬偈,我們翻譯過來的很少。那是龍樹菩薩認為自己悟了道,想創教當教主,後來一個龍王接他到龍宮圖書館看經,他走馬看經題,三個月沒看完,這下知道佛法真是浩如煙海。之後龍樹菩薩要求把《華嚴經》帶出一部分,就是現在留傳下來的八十卷《華嚴經》,這些都是對天人說的話,對凡夫而言相對有所秘密。
  “於眼根中入正定,於色塵中從定出”包含的意義很多,本經有一句話是對上麵兩句話的結論:“示現色性不思議”,是大經。顯教的經典大多強調離色,譬如以《心經》來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們說這個人好色,你以為喜歡看男人、女人就是好色嗎?其實喜歡漂亮就是好色,此人喜歡花的衣服,或者藝術家喜歡某種顏色,稱讚這個線條好美喲!唉呀這個流水、唉呀這座山!我常常聽到人家叫美,我也走遍了天下的名山,我說有什麽美?不過一堆土、一股流水,沒有什麽美,人都被泥巴給騙了!人自己瘋了,被色塵所引誘。所以顯教的道理離色就成道,“色即是空”。到了華嚴境界則是“色性不思議”。
  如果在文學研究所講比較宗教學,這是新開的一門宗教學課程,把各個宗教教義來作哲學比較,絕大多數的宗教看人生都是灰色的、悲觀的,看這個世界是悲慘的,佛教一部分也是如此。這不是笑話,宗教好像都勸人早點死,每個教都在另外一個世界開發觀光飯店,而且向我們拉生意。你不要怕死,死了到我那個天堂,招待周到,上帝做老板。佛教說不要緊,極樂世界阿彌陀佛當大老板,另有股東老板觀世音、大勢至菩薩,應有盡有。不過,把幾個宗教的觀光飯店一比較,佛教的生意做得最大,飯店開得最多,死了往生阿彌陀佛極樂世界;那不死不活在苦海中的呢?沒有關係,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萬一下了地獄呢?地藏王菩薩也在那裏開飯店。東方藥師佛、西方阿彌陀佛、南方寶生佛、北方不空佛,上方香積世界的維摩詰居士都在那裏等著,十麵八方,這個生意全做完了。
  所以我說其他的宗教算了,少開一點吧!全被佛教包了!而且佛教中攬生意的人又多,都是招待周到,使你了生脫死,不但解決這一生的問題.還解決來生。這個是宗教性,但是嚴格地講,大多數宗教看世界是灰色的,沒有什麽好留戀,不要怕死,死了到我那裏……
              紅塵送色滌眼青
  但是華嚴境界不是,《華嚴經》認為整個世界,一切好的、壞的、是的、非的、善的、惡的,統統是真的、善的、美的。所以一般顯教講色法是壞的,華嚴則是“色性不思議”,有不可思議的功德。好色,壞嗎?
  有些人因好色而悟道,你看有位祖師睹桃花而悟道,多風流啊!可是他悟道了!有位無名比丘尼:“竟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多倜儻!可是語道了!這就是色性不可思議,真正的至善,沒有善惡的分別,一切善法、惡法升華了,都是善,此乃華嚴境界。
  他說關於這個高深的、無上的秘密的道理,“一切天人莫能知”,不要說人世間人類的智慧不能透知,以天人的智慧都不能深入到這樣奧秘的境界,除非悟道、成佛了,才能懂。因此,“於色塵中入正定,於眼起定心不亂”,他說,有些大根器的人,不需要出世,也不需要出家,就在紅塵滾滾中人走去了。怎麽入定?
  滾滾中就是定,定就是滾滾,盡管滾,盡管定,他就是在出世,出世在哪裏?就在世法中,當場就出世,也無謂出世,無出不入。於色塵中入正定,定有很多種,四禪八定,不一定算是正定,隻有如來大定才是正定。
  但是有些大乘根器就在色法中入正定,如《聊齋誌異》上有一篇故事,講某生到普陀山朝山,半路上碰到一個妓女也去朝山,結果兩人結為夫妻,成為道友,幾十年夫妻,並沒有夫妻之行為,倆人感情好得不得了!有時打坐相對一笑,盡在不言中,最後兩人修了幾十年,可以走了吧!沒錯,兩人一起坐著走了!蒲鬆齡寫的這個故事,就是“於色塵中人正定”,在色塵當中而成道。
  “於眼起定心不亂”,那麽他用不用眼根呢?普通人看都不敢看,尤其修道的人,或是小乘的戒律,走路隻能看前麵三步。幾乎什麽都不敢看,笑也不敢笑,白骨(牙齒)不能露,小乘戒律這樣嚴重。大乘戒律不管,要看就看,於眼起定,而此心寂然不動,沒有散亂,這就是如來正定。這說明什麽?“說眼無生無有起,性空寂滅無所作”,眼根與色塵之間,本來即不生不滅,目性現前,也就是《心經》所言: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它本身即空性,既然萬法皆空性,哪裏有出有入呢?哪裏能夠說避開一麵叫出世呢?根本就錯了!
  華嚴告訴我們直接進入。華嚴的教理是圓教,也稱圓頓教,頓入圓融,華嚴宗的大祖師們都從禪宗裏出來,這個是中國創宗的,在印度沒有的。
  疏釋雲,定慧雖多不出二種,一事二理,製之一處無事不辦,事定門也。
  “疏”;《華嚴經》的疏理。“釋”:《華嚴經》的解釋。
  為華嚴作注解的祖師很多,其中有清涼國師為華嚴作疏;李長者(李長者是居士),唐朝人,據經作論釋,兩位都是不得了的人。唐朝皇帝姓李,李長者是皇室,也是個王子,但他沒有出家,而是以居上身“出家”走了。李長者讀《華嚴經》而悟道,背了一部《華嚴經》準備到山裏注釋經典,在往山裏的路上遇到一隻凶惡的老虎擋住去路,他拍拍老虎說:是不是給我帶路的?老虎點點頭,他跨上老虎任它奔走。老虎把他帶到一個山洞,李長者隻帶著筆、墨、紙、《華嚴經》,一個人在洞中三年注釋《華嚴經》。後來來了兩個天女,到時就給他送飯;他要的東西,兩位天女會為他送來,自然心念一動就來了,他一切不管。注解完了,此人亦不知所終,最後如何?到哪裏去也不知道,這也是華嚴會上的菩薩,他的注解非常有名。一般學佛的,尤其青年同學們,能夠發心把這兩本疏釋研究完的,大概萬人中隻有一人而且!你看我們有多少的寶貝沒有人看。
  疏釋是注解《華嚴經》的,他現在引用這疏釋來講:“定慧雖多不出二種,一事二理,製之一處無事不辦”,他說我們學佛做功夫要想修成就,就是兩個法門一條路:修定修慧。然而修定修慧的原則原理隻有兩件事:一個是事上修,一個是理上修。所謂事上修,並不是說一天到晚打坐、念佛就叫事上修,那不過是事上修的一種,事上修是心性上的修,在心理行為上改變習氣、改變貪腹癡、改變做人做事待人接物的一切行為,打坐不過是事上修的一件修法而已!這個道理千萬弄清楚,不要認為我一天到晚打坐就是在學佛,不打坐就不是學佛,那叫修腿,不叫修佛,修腿的話,金華火腿多好!何必買你那兩條腿!要注意修行不是在修腿,而是在心性上修。
  第二是理上修。要窮理,一天到晚盲目打坐是盲修瞎練,不看經,不窮理,光曉得佛教好,佛學好,佛教的著作這麽偉大,而古人,功名富貴“啪”一下就丟了,丟了就入山。能夠有這樣的著作出來,而後世卻不知,這不是很慚愧的事嗎!所以佛學研究透了一樣成佛,這叫窮理,從理上來。
  不管從理上來或事上來,非有定力不可。什麽叫做定?就是“製心一處”四個字。佛經的名言:“製心一處,無事不辦”,大小乘佛法用這八個字說完了。
  今天下午一位七、八十歲的高齡老道友問我,上次你講製心一處無事不辦,辦個什麽事?對啊!辦什麽事啊!無事不辦的事,要神通有神通,就是山東話“要什麽有什麽”,要智慧有智慧,就是要定,修定的原理就是製心一處。大家可以測驗自己,打坐坐得很好,心也跑得很好,坐在那裏東一個妄想、西一個妄想,不過有時輕一點,然後又來個大妄想:我這一堂坐得非常好。千萬注意!這個就是沒有製心一處,不要認為這個是製心一處。製心一處的話,初禪到達“念住”,念頭住了,不叫“念停”,佛經用字用得妙!叫“念住”,是活的,不是死的。念停是死了,念住是活的。
  念住以後到二禪才可以氣住、脈住。如果念不能住,別人來給你改姿勢,眼睛先瞪開,隔著四、五步靈感就來了,這叫製心萬處。再不然還沒有到你麵前五步你就知道,叫製心五步,有時還製不住呢!又笑又擺、又動又搖,那如何辦?“製心一處,無事不辦,事定門也”這是事上起修,屬於事定門。
              由參悟正定
  能觀心性契理不動,理定門也。
  那麽從理上進入的一樣得定,所以說“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禪宗的參話頭,“參”就是窮理。如果參“念佛是誰”,一天到晚念“念佛是誰”,那麽變成念佛,不叫參話頭。“參”就是像發瘋一樣,念佛是誰?阿彌陀佛,念佛是誰?阿彌陀佛……要這樣才是參。你沒有念佛,參念佛是誰幹什麽?你也不在念佛,阿彌陀佛,念出來佛的是什麽東西?誰在念?它從哪裏來?那才叫參念佛是誰,真參念佛是誰是這個樣子:阿彌陀佛,誰在念;阿彌陀佛,誰在念;阿……你們沒有看過,我們在大陸看到參者,硬是跟瘋子一樣,內行的老和尚、禪宗大師一看便知。我們外行的就問這和尚是不是瘋了,那些老和尚一把擋住你:不要妨礙他,怕他聽到,受這句後的刺激會變瘋。
  所以禪堂不準人進去看,有些用功用得幾乎瘋了一樣。後來我也發現一個道理,一個人不要說學佛,想在世界上、社會上成功一件事,不發瘋不會成功,藝術家繪畫繪得好,他對畫發了瘋了!做生意賺錢,他天天都是錢呐!格老子我就是錢在運轉,什麽人情世故、你你我我一概不管,錢要緊,一般要到這個發瘋程度,才有發財份。又來搞搞生意,又來搞搞打坐,那能發得了財?那能坐得好?
  所以話頭要以發瘋的精神參。參話頭是窮理。為什麽不叫窮理而叫參呢?中國人喜歡簡單,參包括了窮理,你去研究、你去思想、揣摩、你去反省、你去追吧!包括的意思很多,你去參去!不然參個什麽?我走路還要人“攙”呢!參是窮理,窮理窮到最後,“精思入神”,一樣地開悟,到成佛的境界。觀心也就是參,“能觀心性”,要找你那個能觀的心性之體,好!然後理悟到了,“契理不動”,“契理,就是相合,中國文字走契約,合攏叫契,“契理”,事與理兩個合了!身心到達理的境界中,道理到了,身心也會到的。等於想盡辦法要把別人口袋中的十塊錢弄到我的口袋裏,一旦想出一個辦法,啪一下,他的錢非到這裏來不可,那就叫契理。悟道也是這樣,那一下就進入,不是說光靠打坐就可以悟道。窮理,學問到了一樣悟道。契理到達如如不動境界,這個是理上所得的定。
               要分事理通事理
  明達法相,事觀也;善了無生,理觀也。
  前輩大德給我們注解出《華嚴經》這幾句話。他說假使能夠觀察一切心性的事象,或者反省觀心,或者打坐修定,走到一念不生時,“一念不生全體現”,這就是明達一切法,法包括一切事理、一切心性,心相呈現,這個是事觀。
  什麽是理觀?善了無生,理上到了,萬法本自無生,不要用力去除安念,是妄念在除你,你想踉它離開,不要作夢了,它本來就離開你,妄念沒有留戀過我們,是我們自作多情怕妄念來,它念念不停留的。所以善了無生之理,就到達無生法忍,這就是理觀。
  諸經論中,或單說事定,或但明理定,二觀亦然,或敵體事理,止觀相對,或以事觀對於理定。
  他叫我們看佛經要注意,一切經、一切論,或單說事定,有些經典光講做功夫,事上的定,譬如禪觀經、禪秘要法,光講做功夫,你不要認為光講功夫才是佛經,它是一門深入,單講用功的一麵,你還要參考其它經典的理。有些經典單說理,譬如《心經》單說明理,心性之理,六祖悟道就是聽《金剛經》而明《心經》之理悟道。
  “二觀亦然”,定慧,止觀二法門也是這樣。
  “或故體事理,止觀相對”,敵體也表示相對,二者相平等。中國文字裏夫婦二人稱為“敵體”,平等相對,敵對的,彼此有矛盾的統一。他說有些經典講止觀相對,譬如《圓覺經》,也是華嚴的圓頓教,有幾段講止觀相對;有時純講形而上之義。
  “或以事觀對於理定”,或者有些經是拿現實的事來說明這個理論。也就是用修持的事實、經過,說明形而上明心見性的道理,各個經典不同,叫我們留意。
  現在我還停留在四十五卷開頭,引用華嚴宗的修持法門的理論階段。
            
第六十六章 動心禪天遙
  《宗鏡錄》四十四卷對於止觀的方法,也就是佛學修證的方法,尤其是天台宗修止觀的法門,已經整個做了一個結論。四十五卷則介紹華嚴宗的基本理論與修觀的方法,永明壽禪師引用天台宗的佛學和《華嚴經》教理的真義,我們首先要注意!這些文字看起來容易懂,實際上卻不然!千萬不要因為文字上容易懂就輕易看過去,大凡受過教育、懂得中國文字、研究佛學或禪宗的很容易犯此通病,以為文字懂就認為懂了,問題很大。
  上次曾引用《華嚴經》:“於色塵中入正定,於眼起定心不亂,說眼無生無有起,性空寂滅無所作”,疏釋部他講到怎麽樣從眼根、色塵入定出定,我們曾經提過用看光的方法可以入定,然後怎麽從眼神經出定,繼續又說到事與理兩方麵,所謂定的原則就是“製心一處,無事不辦”。
  現在再來引用一部很傑出的論--《大乘起信論》,是修淨土宗、華嚴宗、唯識宗乃至一般研究佛學的必讀之書,幾千年來認為這著作是最了不起的。不過近代以來卻有梁啟超等一批人認為這部論是偽書,其理由是:中國人造的,因為文字寫得太好了。凡文字寫得太好的書都是假書,這一派的說法非常有意思,現在不討論考據的問題。
  如起信論雲,止一切相,乃至心不可得為止,而觀因緣生滅為觀。
  《大乘起信論》是釋迦牟尼佛過後六百年,佛教界一位了不起的大菩薩--馬鳴菩薩所作,因其出生時,全國的馬同時鳴叫,為紀念此一因緣而名之。馬鳴菩薩的文學造詣高,是印度佛教界的大文學家,他的修持更不在話下,《起信論》是一本有關修持的學術性論著;而他的文學著作,尤其是詩歌更是膾灸人口,當時流傳非常廣,全印度人民讀其詩歌、受其影響,得人生無常,十之八九都想出家、修道。國王下禁令也禁止不了,因此跟他商量不要再寫文章了,再寫這個世界就非世界了!
  《起信論》講佛學的基本道理,他解釋什麽叫止呢?止是修定,人怎麽得定?心念怎麽止?“止一切相”,注意這句文字!青年同學特別留意!像古文這種寫法,以外文來看,會認為不合邏輯。這句話可以兩頭解釋,“止一切相”就是停止了一切現象,文字很簡單,但是中文另有解釋,止就是得定那個境界,一切相,任何方法、任何事情都可以入定,“定”是一個原則,要到什麽樣的程度才叫止呢?這是第二個解釋。大家要留意文字,因為翻譯得太好,眼睛一晃好像知道了,翻過來一看並不見得懂。
               心專一與了不可得
  現在解釋第二個意思:一切相、一切方法都可以入定,念佛也好、修觀想也好、參禪也好……各種方法,得定是最基本的,但是初步如何先得止?心念之流如何停止、集中在一點?譬如大家打坐希望坐到沒有妄念,我們首先要弄清楚,假定坐到沒有妄念,隻是假定,況且一般人很難真做到。假定坐到沒有妄念,那不是悟道,也不是得道,正是一個止相,心念止在一個沒有妄念的現象上。一般學佛好像有個錯誤的觀念,認為沒有妄念就是得道,那真是差了十萬八千裏還不止!因此,對於這一點,首先要辨清楚。
  那麽,實際上的止呢?不一定什麽念頭沒有。譬如有念,念佛或者密宗修觀想,這是有念,你能不能止在這一念?如果不能做到止在這一念而起修,所有的功夫都是白作,不管你打坐坐得多麽好,至少臨死的時候抵不住了,抵不住身心四大分離的痛苦,就如同平常身體上一點小病痛,你不能克服就是止不了,就是你受陰的這一念沒有止,那根本沒有用,你盡管打坐坐得好,同修道學佛不相幹。這個觀念首先要認清楚。
  現在回過來看,依據馬鳴菩薩《大乘起信論》上說:“止一切相”,假使在一切方法上達到止的境界,這當然是好事。“乃至”,進一步“心不可得為止”。剛說初步止在一個念上,不過是止的一個現象,這個現象是什麽?止在一個沒有妄想的境界,還是“有心地”。地就是地步,還在有心的程度上。悟道的人是達到“無心地”,才初步可與羅漢證果的境界相應。我們特別反複解釋這些古文,提醒青年同學留意,不要認為自己看得懂中國字,要深入。他說,在一切相上,用任何一個方法,假使能夠達到止的程度,甚至進一步,比任何一個止的程度還要高,到達心了不可得、無心可得這個境界,才可以說是得止。這是《大乘起信論》告訴我們的。
  第一步,“止一切相”是初步修定,也就是上麵所說的“製心一處”的止,這還是有為法、有心地。第二步,由有心地達到無心地,此心了不可得,禪宗祖師喜歡用了不可得這句話。如果眼睛閉著,心裏空空洞洞,你說已經了不可得,那你正有所得,得什麽?得個“了不可得”,那個心多大啊!多大的妄念在那裏!所以,你真的達到心了不可得,能與羅漢修行的境界相應才叫止。但是進一步要自己討論,假定達到無心地境界,既然無心是萬事無知嗎?如果達到無心地,所謂證到果位是萬事無知的話,那何必學佛?那是學死人,或者學成功而變成一個木頭人麻木不仁,那何必佛?這種佛法在世界上根本是騙人,我們何必受騙!
               理與事齊 定和慧通
  所謂止觀雙運是止中有觀,定中有慧,在心不可得中間而“觀因緣生滅為觀”,自然而然,這個自然而然是觀,在佛學上就叫做“無師智”,亦即“自然智”,自然而來,禪宗大師常引用佛經的話:“法爾如是”,自性、本性上有這個功能,真到靜定的時候,大智慧爆發,慧力非常強,能一悟千悟,一通百通,無所不通。所以,大止大定中有靜觀,這個時候自然觀到一切萬法皆是因緣生滅,看得非常清楚,此時即是“止中有觀”,所謂止觀雙運。
  “或以理觀對於事定。”或者在這個情形之下,對一切事理深刻地觀察透徹了,也可以得定。中國有句老話:“學問深時意氣平”,由學問或思想研究真到了家,也能得定。所以讀書、作學問要參透,鑽到底鑽通了,也可以得定證果。做功夫定到了極點也可以開悟、證果,就伯你是個半吊子!我經常跟同學講,不要弄得佛也學不好,人也做不好,兩頭落空,何苦搞這個事。基本上我強調應該先把人事研究好再來學佛,連世間的學問都搞不好還來搞這個,結果是兩邊無著落,生死兩難,進退不得,那千萬不要玩這一套,不要以為佛學很好聽,喜歡來湊熱鬧。
  所以說“理觀對於事定”,理真正到了最高處,也達到空定的境界。
               通禪的孔子和孟子
  此經雲,一心不動入諸禪,了境無生名般若是也,或俱通二。
  這兩句話是《華嚴經》所說。一心不動進入到一切禪的境界,也就是說,一心不動才可以進入禪的境界。要注意這幾個字,因為這些文字很容易懂,但我特別為大家挑出容易誤會的地方,不然你一晃眼就溜過去了,認為一心不動就是禪,那錯了!一心不動才可以進入禪的境界,心不動並不是最高的境界。譬如佛法未傳入中國以前,孟子早已說過“四十而不動心”,他修養作學問到了四十歲才不動心。我們年輕時讀四書、讀孟子,那時正是五四運動後一股潮流都在反對傳統文化,有同學講笑話,同現在年輕人一樣的調皮,孟子說四十而不動心,你看梁惠王罵他:“叟,不遠千裏而來……”,孟子一下發脾氣的話都出來了,早就動了心。
  那麽,什麽叫“四十而不動心”?孔子講自己的修養是:“十五而誌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你們六歲讀幼稚園,孔子十五歲才立誌讀書。“三十而立”是說身體不大好,三十歲才站得起來嗎?不是的,這是講做人到三十歲而立定了宗旨,非向這條路上走不可,等於佛家講發願。十五歲誌於學,經過十五年的猶疑、痛苦、煎熬、煩惱、矛盾,到了三十歲將中年階段,才確定人生該走這條路。再加上十年修養、讀書,“四十而不惑”,到了四十歲再不動心,沒有懷疑了!“五十而知天命”,然後到了五十歲才入門,悟道了。“六十而耳順”,耳朵順了,兩隻耳朵又不是驢子,哪有不順的?難道六十歲以前耳朵不好,到了六十歲才掏通?不是的。到了六十歲,善惡是非化得平了,真到了禪宗所謂的重關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最後七十歲才算到了家。這是孔子對他一生的報告。
  他也是講四十而不動心,四十歲是很重要的一個階段,不管男女,孔子說後生可畏,年輕人不要輕視自己啊!“安之來者之不如今”?你哪裏曉得將來的人不比我們高明!但是孔子也說“四十、五十而無間也”,到了中年沒有成就,什麽搞頭都沒有,一切念頭無用了,這個人衰下去了,淘汰了。這個中年關頭很重要,所以古人有句話:
  人到中年萬事休,月逢十五光明少。
  一年有十二個十五,但是大半看不到真的圓月;人到中年差不多了,後來我們把它改成“人到中年飯自兜”,添飯都要靠自己添了,年輕時有父母添。這是講到不動心所引出來的閑話,卻說明一心不動並不是悟道,那是調理自己心性的一個方法的一種成果、一種現象的一點。能夠做到一心不動,進一步才可以進入禪的境界,不要認為一心不動就是禪,那錯了!
  “一心不動入諸禪”就是講定,與剛才所說“止”的道理一樣。那麽進一步呢?定中有觀,在這個境界上一心不動,在定中,自然智的智慧發起。“了境無生”,這就難了!定是一個境界;亂也是一種境界;被人打一拳昏過去,昏是一種境界;喝醉了,醉也是一種境界;喜怒哀樂都有各種不同的境界,你真到了一心不動,一念不生,也隻是個境界而已!這是定的境。在這個時候發動自性的智慧,了了境,無生,生而不生,一切境界都是無常的、變動的。你說定,定不會變動嗎?定也隨時在變動。譬如現在在坐大眾跟我一沒有入定,你在打坐,你以為坐中是靜嗎?坐中是大動哦!它隨時隨地在變化,一層一層鬆懈,靜、靜、靜,慢慢進入最靜的境界,也是最大的一個行動。拿宇宙的法則來講,這個宇宙沒有靜止過。
  有人說中國文化吃虧,與西方文化比較,中國文化主張靜,西方文化主張動。我說根本不通,中國文化哪一本書是主張靜的?中國文化從《易經》來就闡明宇宙是不斷在動的,所謂靜止,是相對、緩慢的動。地球動得很快,但是我們感覺不到。譬如坐在汽車、飛機上,如不向外看,你感覺不出其速度之快,反覺安詳,動得最大時,你反而感覺到是靜。由這個理由,諸位要了解,你以為打坐在靜嗎?打坐的確在動,這個動、靜之間的道理非常深刻,不是簡單幾句話所能了解。
                宇宙萬象發生之秘
  那麽,在這個時候,定靜也是一個境、也是無常,你現在入定就有定,你不入定就沒有定,它不是永恒不變的,不是諸法皆是無常,而它本來無生,生而不生。我們看田野中的草尤其清楚,唐人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草每天的發生,也都過去,過去又不斷生長,它生而不生,永遠沒有回頭,也永遠沒有斷絕過,就是在這麽一個變化無常的狀態進行。所以你在定中了境無生。他用一個中文“了”而不是用“知”境無生,這個“了”字也可以解釋為了解、知道了,但是也可以進一步解釋,比了解還要進一層:完了。此話怎講?用台語講就是清潔溜溜。“了境無生”,生而不生,無生並不是死個東西,也等於《易經》說的,生生不已謂之無生。生而不生,不生而生,懂得了,就是般若。定中悟出來的,能夠了境無生的,這個智慧不叫智慧,叫般若,表明佛法之智的殊勝。“是也”,這兩個字是永明壽禪師自己加上的:就是這個道理。
  “或俱通二”,或者有些人智慧特別高,修持上的功夫到了家;學問智慧也到了家,兩頭通。那麽,真是了不起!
             緣的道理和三昧的事功
  此經雲,禪定持心常一緣,智慧了境同三昧是也。或二俱泯。
  《華嚴經》提出一個道理。我們修禪定時,要保持心境在一緣上。禪定與禪宗有差別,禪定偏重於功夫,由四禪八定到達聲聞、緣覺、菩薩大定,乃至到如來正定的境界,都是屬於禪定。禪定是個總名,禪定三昧種類非常多,普通的禪定就是能夠持心,要注意!我們講修持、修行,就是保持你那個心境常常在一緣上,這個緣字就是拴住,拿一樣東西,立一個目標,拿一條繩子拴著沿繩麵走,緣者沿也,勾住、抓住的意思。
  譬如讀《孟子》“緣木而求魚”,靠木頭爬上去叫緣木,抓住一個東西,緣就是把握住。“心緣一境”,你念要把握住。“心緣一境”,你心念要把握住一個東西,等於走路拿拐杖。譬如修淨土的人,抓一句佛號,就是一個緣,此心念念在一句阿彌陀佛上,就是心緣一境。又如修密宗念咒子的人,或作某種觀想的,他心裏隨時隨地在這一緣上,而平常照樣做人做事,照樣吃飯、走路、做生意,可是這個意境始終在心裏所要緣的那個緣上。那個現象叫修止,並非說修止修定,人就不要走路、不要動了,一天到晚坐在那裏學死。定是你的心境、意境永遠保持在定中,外形的變化不管,你去當運動員也可以,跳舞、跑步也可以,可是意境始終在製心一緣。
  所以,禪定是持心法門,永遠持著這個心。假定大家打坐的時候心境很好,其實並不好,坐在那裏像水上按葫蘆一樣很吃力,心中妄念紛飛。然後偶爾與妄想的境界不同,因此錯覺以為自己坐得很好,實際上是自欺的話。不過有一點好處,身體血液下降一些,心髒速度、腦波速度跳慢一點,心理上淨化一點而已!因此說好啊!好啊!自欺欺人。所以持心沒有持好,不能能專心於一緣,永遠不能得定,就是說,你能不能做到行、住、坐、臥都心住一緣。
  假使禪定持心得一緣,得到這個境界才是真正的止。那麽,在定中自然有慧。“智慧了境同三昧,這個時候,定中所發的智慧了了一切境界,定也是境界,此時自然的智慧了解了,境界了解了,定慧等持。注意“同三昧”,同真正的有所成就、有三昧境界的人,差不多相同了,並不是說你已經證到了三昧,而是有相同之處。這些地方是重點,稍不注意一個字就解釋錯了!
              辨別幾種定慧類型
  “或二俱泯”,再進一步,有些高度智慧的人,有時候也不求定,也不求慧,兩樣空了。“泯”,不作死亡、斷滅或枯槁解釋,它是活潑、充滿滿的,因為連定慧的束縛、限製也沒有。或者定慧兩種都不用,或者定慧等持,同樣到達這個境界。
  定非散,或即觀之定,但名為定,如觀心性,名上定是也。或即定之觀,但名為觀,如以無分別智觀,名般若是也。或說雙運,謂即寂之照是也。
  這段完全是佛法的因明,也就是普通所講的邏輯分析,分析得非常細,其實分析到最終還是分析每一個人自己修持的心理行為,要你反省、觀察自己的心理狀況。
  他說,再進一步是“非定非散”,這是最高境界了,很難!沒有入定,跟普通人一樣,但普通人在散亂中,他卻沒有散亂。當然這個境界很難體會,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真到達這個境界就是大菩薩修持,不是定,但也不是散亂,這就是所謂自然智。
  或者“即觀之定”,在智慧觀照的境界中就有定,這種現象的成分偏於定。“但名為定”就叫它為觀中的定,譬如參禪的人走觀心法門、觀念頭的路線,由觀心性、觀理而進入這個境界,可是它的重點偏於定,所以也叫定。由觀心性、觀理而入定的,“名上定是也”,所走的路線比較高一點,,好比坐直升機。
  修持法門因人的性向、根器不同而有差別。還有一種“或即定之觀,但名為觀”,有些人性向偏重功夫入定,在定中啟發了自己的智慧,這個也可稱它為觀。“如以無分別智觀”,此乃等於在不分別一切法中自然而觀,叫般若,不是普通的觀,而是永遠在定中,無分別的觀,雖然能夠觀一切理、通一切智,卻是沒有妄念。這個“無分別”是反映第六意識無分別,到達七、八兩識所起的作用,不屬於分別、無分別的界線。那麽這種情形偏向慧觀的成分多,因此叫它觀,這種觀在佛學名詞上謂之修般若,以智慧為依歸。
  “或說雙運”,還有一種人,止觀雙運,他的性向根器是定中有慧、慧中有定,定慧等持。這種根器特殊的,可以多頭同時到達。
  “謂即寂之照是也”,所謂“雙運”的心性是隨時住在涅槃寂滅的境界中。“寂”超過定的境界,有個“定”還忙得很呢!忙什麽?忙著入定。到達了涅槃自性寂滅,非定非散,無處而不寂滅,到處是清淨,那麽這個時候的清淨不是死寂的,它是生機活潑潑,充滿愉悅、快樂的,所以寂中有照,“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寂中有照,自然的“寂之照”才可以說到達止觀雙運的境界。
  所以局見之者,隨矚一文互相非撥。偏修之者,隨入一門,皆有克證,然非圓暢。今此經文巧顯無礙,略分五對。
  作者永明壽禪師發出最大的感歎!我們看到佛教界、佛學界修行的,古今中外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在宋朝初年也與現在一樣。他說有些智慧不夠、心念狹窄局限於自己偏狹的觀念,自己從哪個法門入手,或者看了某本書,就先入為主認為自己所學才是究竟,別人搞別的就仇恨,結果互相排斥、批駁別人的不對。這是講見地的錯誤,也就是講心性主觀成見的錯誤。
  “偏修之者,隨入一門,皆有克證,然非圓暢”。剛才提到華嚴境界,華嚴是圓頓之教,上上根器一悟通悟;中下之智先開一門,再慢慢開多門,一步一步來。修行的方法也是一樣,有些人全修,什麽都會;有些人偏修,而偏修的人多。“偏修之者,隨入一門,皆有克證”,偏修的人隨便選擇一個法門都有好處,修好了,要承認他也有克期證果的證驗。但是如果把自已的智慧見解陷入修持一門的心得經驗中,那就走入小路了。
  總而言之,有些人從學識入手,有些人從修持入手,有所偏差的,永明壽禪師歸納為四個字:“然非圓暢”,都沒有到達學佛圓滿自在暢通的程度,換言之,就是不通。
  “今此經文巧顯無礙,略分五對”。現在《華嚴經》所講的修證的境界,是事理合一、極圓頓的境界,經文內容呈現高超巧妙、事理無礙的意境。那麽歸納起來分成五對,即正反相對有五。到此暫時停住,下次繼續講。
              
第六十七章 佛國隨俗世還真
  第一對根境無礙,謂觀根入定,應從根出,而從境出者,為顯根境唯是一心,緣起無二,理性融通,是故根入境出耳,境入根出亦然。
  “第一對根境無礙”根是指六根:眼、耳、鼻、舌、身再加上意識思想的意根。大家都想學佛成道,你說拿什麽去成?做門要找木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必須把工具備好,修行的工具何處找呢?我們本來有的,就是父母所給我們的身體的機能。譬如念佛法門用頭腦意識、心理意識來念;或者有些人聽呼吸,則是用父母給的鼻子呼吸,以耳朵來聽,一定要用這個“根”。“境”呢?是與根相對的外境,譬如鼻子管呼吸,呼吸作所緣外境觀之;眼睛能夠看一切光色,光色是物理世界自然的現象,也是外來的。
  所以說根境是第一種相對,根境要無礙。普通人根境是有礙的,拿眼睛來說,眼睛沒有障礙嗎?眼睛很好,既沒有近視也沒有眼疾,就算近視戴上眼鏡也沒有障礙!其實障礙大了!人白天能看,黑暗卻看不見,而狗和老鼠在黑暗中看得見。象這些問題釋迦牟尼佛在世時,弟子就問過他,人的眼睛為什麽白天看得見,夜裏看不見,佛說這是因為我們眼睛虹膜少一種色素,而狗眼睛是紅色的,就是現在所謂紫外線、紅外線之類的,所以夜間也看得見。佛答複得很妙,現在看起來非常科學。實際上我們的六根如果修持成成就,可以達到無礙境界,普通是有障礙的。
  年輕同學研究古代佛學就要在這種地方加上新觀念,“根境無礙”隻是一句古文,然而透過這句話可以了解,人的生命功能是無限的,隻是我們沒有把自己生命的功能發揮出來,因此而受障礙。如果能把生命功能發揮到極致,人也可以修到天眼通,使眼根不受色塵、物理的障礙。那麽天眼通怎麽來的?修來的,怎麽修來的?不是菩薩給你的,是你生命功能本來具有而把它發揮出來,怎麽發揮?還是靠你本身的工具,它的方法隻有兩個:定慧。
  “觀根入定,應從根出”,這幾個字你體會一下,文字都看懂了,但是進不去。譬如拿眼睛、眼根來講,怎麽樣叫“觀根入定”?從眼境界上進入定境,做得到嗎?做不到!兩眼一閉,前麵黑洞洞的,定不定呢?還怕鬼呢!定什麽!甚至有些看光,練境界、練神通,亂七八糟就來了,神通沒練成,神通的兄弟“神經”得到了,然後眼睛也有了問題。
  因此,怎麽樣才能觀根入定?再拿眼睛來說,見而不見,不見而見,這樣就由眼根入了定。譬如觀自在法門,是從眼根入定,眼根而出;觀世音法門聽而不聽,不聽而聽,從耳根入定,耳根而出。所以“觀根入定,應從根出”,重點在“應”字上,應該從根上出定。“即此用,離此用”是禪宗馬祖道一大師告訴百丈禪師的原則。在這個時候,就這樣從根出定。當然有些人不一定如此,並不是說他不對。從根入定而從境跳出的,出到哪裏去呢?智慧生出來,解脫了,不受境界的限製。佛法的目的在求解脫,初步在解脫生理習氣的障礙和心理習氣的障礙,這是兩層哦!然後才能進一步解脫物理世界的障礙,而超越物理世界、超越身心。超越以後跳到哪裏去?還在身心中,自在而已!非常自在。
  所以有些人可以從眼根而入,從色境出定。我們眼根所觀是相對的外境的色塵,色塵是佛學名詞,亦即物理世界的光色。利用眼睛入定,何謂入定?心念止於專一的境界。然後眼睛對色塵而出定,怎麽叫出定?達到身心解脫的境界,此即“從境出”。
  然而“應從根出而從境出”的基本原理呢?“為顯根境,唯是一心”,不管根與境,基本原理是心物一元,所以說根境二者相對,唯是一心所變現。這個心不是西方哲學所講“唯心論”的心,也不是意識思維分別的心,意識思維分別隻是心的一部分作用,換言之,是第六意識的作用。這裏所講的心是形而上,本體的心。本體起用的心,唯是一心。
               佛法的理性
  那麽接下來說“緣起無二,理性融通”。眼根是緣起性空,物理世界也是緣起性空。譬如眼前所見之光,是因電燈開了,而電燈是因緣所生,因有人發現電的原理等等許多因緣湊合而有亮光的境界。而亮光照見滿堂的人,也是許多因緣湊攏,使一群男女老幼會聚一處。這些都是因緣湊合、緣起性空,本來在大家沒有來以前,這層樓是空的;過一會下課了,人群散去,又是空的。一切現象都是因緣偶然的聚合,因為性空,所以有緣起的作用,緣起性空,性空緣起,這是佛法所講“因緣所生法”的理論,不過仍是基本所在,“緣起性空”還不是最高處。
  “緣起無二,” 無二就是一。在這裏再插入一段話,“緣起性空,性空緣起”這兩句話八個字,可以寫成一部博士論文的專論,可以從科學、哲學、文學、宗教各個角度表達,然而最後都是無二之理,真理隻有一個。那麽在“緣起無二”這個基本原則上達到“理性融通”。這個理性不是指現代人用的術語“理性”,現代名詞是表示道德行為學或者科學理性方法以及哲學理性主義的專有名詞。通常我們說這個人有沒有理性是現代的用法,也是借用佛學名詞。佛學在唐宋已用“理性”二字,這個理性是指形而上,至高無上、本體第一義的真理。這個“性”是一切眾生的至性、本體。所以不要把理性的意義與現代人所講的理性混為一談。
  他說在這個道理上我們懂得了“理性融通”的基本原理。“是故根入境出耳”,因此你可以做到從眼根進入定境,從色塵的境界出定。注意“出定、入定”,有些人在觀念上以為出定大概是從頭頂上出去;入定是從頭頂進入。在此要反問你,出定的出到哪裏去?入定又入到哪裏去?定是無所謂出入的,一個偶然靜止的狀態叫“入定”;把這個靜止的狀態變動了叫“出定”。出定、入定隻是兩個方便名稱。如果把觀念搞錯了,以為是頭頂戳個洞跳出一個嬰兒翻筋鬥、跳舞,那是神經分裂。
  相反地,“境入根出亦然”,也有些人先從外境進入定境,從眼根而出定。現在我隻是簡單講一點原理,什麽叫根境入定的方法,非專修的實際經驗無法懂得。所以我們不免會怪看佛經沒有用,看了半天沒有心得,那你隻能怪自己,不能怪佛經。佛經在原理之中有方法,隻是你找不出來而已!也可以說是自己讀書不留意,如果把每一本書前後連貫起來,方法都在其中,這是第一對的道理。
              學問裏嚐得禪滋味
  第二對理事二定無礙,謂分別事相應入事定,而入理定;欲觀性空應入理定,而入事定,以契即事之理而不動故。入理即是入事,製心即理之事,而一緣故。入事即是入理,而經文但雲入正定,不言事理及乎出觀,境中即雲分別色相,斯事觀也;根中即雲性空寂者,理觀也,亦合將根事對於境理,以辯無礙。
  這一段就是佛學,一些年輕同學看現代白話寫得佛學很好看,這一段卻是佛經的話,每一句話含意深廣,都是可以寫專書的。
  《華嚴經》所提出的第二對是“理事二定無礙”。理是理性的,剛才講的理性就是學問之道,從佛學的思想進入;事是做功夫,專門從打坐、從修戒定入慧下功夫。理與事二者皆能達到如來大定最高境界,沒有障礙,不起分別。本來理與事二者是相對的,我們經常感覺到,孔子說四十而不惑;孟子說四十不動心,而我們很難得不惑、不動心,有很多地方是我們搞不清楚、無法搞定的。世界上有許多事,在道理上這樣做絕對通,到事實麵來行不通,這類矛盾多得不勝枚舉。譬如錢,在理論上,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資源是大家的。天下的錢乃天下人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理論上通,事實上做不到。世上有許多事,理與事二者很難合一。“理事二定無礙”我們在理上懂了,應該馬上悟道、立刻入定,結果不能入定,可見事理二者絕對有障礙。做到了“事理二者無障礙”,達到最高境界,就是所謂悟道、圓通了。他先講原理,原理也是事。
  “謂分別事相應入事定,而入理定”,我們用邏輯方法去思維、推理,完全靠意識起分別作用,分辨到極點,也就是管子所講,“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最後由事理窮到極點,分別事相,“應入事定,而入理定”,應該走到定的境界裏,結果契入形而上最高的理,那就是宋儒所講:“思入風雲變幻中”。
  精神可以入神,真正作學問,思想到極點,分別事相,理窮到極點而得定,事理無礙。
  “欲觀性空應入理定,而入事定”,契就是相合,事理合一。所以禪宗所講的證悟是事理合一,即由契理而使禪定到了家。此所以為什麽禪宗以禪為標榜,以事入理為重要;以修定起慧為重要。因此契到相合於事理,自然到達如如不動境界。所以說,“入理即是入事”,真正學問到達了,一定得定、成佛。所以釋迦牟尼佛在中國古文的翻譯為“釋迦文佛”,換言之,他的文化成就登峰造極。
  同樣的道理,“製心即理之事,而一緣故。入事即是入理”,有些人從功夫入手,隻要製心一處,修定修止觀,用任何方法,“製心即理之事”,這事修便是理性的開發。要注意!很多學佛的朋友,尤其年輕同學,我們也從年輕人過來,很入迷於方法,這裏學個法,那裏求個法,反正這種事很簡單,要哄他,隨便編個東西就是一法,他就被你這個法給困住了。其實任何方法有個基本原理,就是要你製心一處,“而一緣故”,因為你做到心一境性,製心在一緣上,“入事即是入理”,你功夫到了,理也通了。
              對境已入定 心在看時亡
  “而經文但雲入正定”,永明壽禪師在這裏點出什麽叫入正定。佛經叫我們學佛入定,隻叫人入正定,哪一種是正定?我打起坐來端身正坐,就沒有入歪定,也沒有入弓腰駝背定。那麽,哪一種叫正定呢?正定就是事理圓融。“不言事理”,不再由事理兩對立麵去講。
  “及乎出觀,境中即雲分別色相,斯事觀也;根中即雲性空寂者,理觀也”,永明壽禪師把佛經修持華嚴境界的方法作了一個分析。這一卷摘述華嚴境界的文字仍是序論。
  “及乎出觀”,如果真了解止觀的方法,跳出觀慧地境界,“境中即雲分別色相,斯事觀也”,在那個現有的境界中,譬如我們現在的境界是電燈光下滿堂人頭,這是一個境界;後坐的人眼睛一掃,滿堂後腦,這個就是觀境。當我們眼睛看到後腦也好,頭發也好,就起分別的意識,前麵坐的是男同學?女同學?或年紀大的、頭發白的、花的……等等,自然意識有分別色相的作用。這個分別色相是事觀。真實的世界,眼根一看,第六意識的分別意識一配上,就看出是個什麽環境,這是普通人的心理作用。
  那麽,進一步利用普通的心理作用進入佛法呢?佛法所說的定並不一定叫你盤腿,就是利用目前的境界,大家眼睛一張,分別前麵的色相,觀察到這個境界,回光反照馬上入定,任何姿態都可以。入定並不是看不見前麵的境界,心就好像一麵鏡子一樣,照見這個境界,與心境了不相幹。不這個味道就可以體會進去了。所以在境界中言,分別色相是事觀的道理。這個“事”前麵要加個“斯”字,斯就是即,即事觀也,白話解釋就是:拿現在眼睛前麵的環境,就可以進入定觀的境界。不一定要入山林。坐在後坐的人往前看,就如同觀看一片森林,入定了。
  但是相反的,“根中即雲性空寂者,理觀也”,剛才提到對觀境的描寫,假定在場眾人看到前麵這個境界,意識馬上起分別,即事而觀的時候,這就是事觀。但是當你回轉來對你生理上的眼根來說,理論又不同了,自性空寂,無能觀之性。意識分別心理是第六意識的作用,一般修行使第六意識不起分別並不是見性,那個能觀的作用,自性本空,這個就是理上之性,所以叫做理觀。反照自己,觀自在能觀之性本空,此即是理觀。
  “亦合將根事對於境理,以辯無礙”,進一步呢?也可以將根與事綜合而為智慧的修法。眼根與外麵的現象,亦即根識與外在境界的理性結合,當下即悟,這也是禪宗的辦法,“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一切不必空,就可以達到分辨而無障礙的境界。
  大家要注意!佛法最容易談空,真正佛法有所謂五方佛,代表東方的藥師如來;西方的阿彌陀佛;南方寶生佛;北方不空如來,這包含了宇宙的大奧秘;這樣分配五方佛所代表的方位,是有大道理的。學佛不要空啊空!還有不空如來在那裏等著,這都是釋迦牟尼佛介紹出來的,他創立這一套係統的理論是個什麽東西?我們要搞清楚。如果這個時候我們會通了,可以綜合根境理事而無礙。這是第二對華嚴宗修持的方法原理。
               佛國隨俗世還真
  第三對事理二觀無礙,謂欲分別事相,應從事觀起,而反從理觀起,以所觀之境既真俗雙融法界不二故。分別事智即是無生之智,二觀唯是一心故。亦應將境事理對根事理,以辯無礙。
  事是功夫,理是理論,觀是智慧觀察,由思考、思維入手無障礙。
  現在我們用普通語句表達,覺得非常吃力;如果不用普通語句表達,那很輕鬆,大可依文解義,用東西方哲學一大堆名詞解釋,堆砌文字,就是一大篇章,不過堆了半天還是一個人工造景的假花園,假人、假山、假亭、假流水,寫文章本來就是造假庭園,愛怎麽想就怎麽想。現在我們不走這個路線。
  “謂欲分別事相,應從事觀起,而反從理觀起”,你要認識自己第六意識能夠起分別,起思想作用的這個境界、功能,應該從現實事件上反照觀察自己的心理狀態。換句話說,一般學打坐,尤其學參禪、修止觀、念佛;都是走這個路子,為什麽呢?要你在那種環境的影響下,先觀察出自己第六意識分別心的作用。這就是“欲分別事相,應從事觀起”。
  但是有些人,乃至有些經典,走相反的路子,“反從理觀起”,不從內心反省、不從第六意識下手用功,反而從做學問、研究理論著手。學問是學問、理論是理論,同我不相幹。知識分子容易走入這個路線,理論得很多,事情過不去。“反從理觀起”,他說事實上真到家的人,從理觀起也可以。
  “以所觀之境既真俗雙融法界不二故”,先觀察外麵,由事物境界之理可以達到“真俗雙融”。“真俗雙融”難了!真俗是兩個佛學名詞。什麽是真?得了道成佛證得自性真如,成道是達到超越世間的真理。物理世界、人事,三界以內都是世俗的。小乘佛法是離開世俗,專門修道,才能證得真如,所以出世法與入世法分開。大乘佛法不然,“真俗雙融”,即真即俗,至高無上的道在哪裏?就在人世間的世俗中。那麽,你說佛法在哪裏?佛的西方極樂世界有沒有世俗呢?一樣有,有蓮花、七寶行樹、鳥唱歌……,一天到晚念佛念法念僧,同我們一樣在念,真中有俗,俗中即有真。換言之,這天地,善中有惡、惡中有善;是中有非,非中有是;清中有濁、濁中有清……,一大堆,最快的利嘴說一萬年也說不完。真俗不二,這是理上。
  事實上呢?你看佛教諸尊的標誌,隻有出家的聖人羅漢們剃個光頭,穿得簡簡單單,一切舍掉,表出世法。諸大菩薩可不然哦!又抹胭脂,又擦口紅,又掛纓絡,每位菩薩打扮得比我們還漂亮,大菩薩沒有出世哦!他真俗不二。所以離俗即違真,認為有個真如、有個道可以出世也不對。如果有一個世界可以跳出,你跳到哪裏去啊?我經常問同學一個問題,大家口頭學佛都會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說慢點。跳到哪裏先要找好地方,佛有說過有個第四界可跳嗎?“不在五行中”,第六行可沒有哦!所以大家不要口頭亂講,自己要認識清楚,必須真俗不異、真俗無礙。真俗無礙還是片麵的,要達到“真俗雙融”,即真即俗,入世間即是出世間,真出世間的人,也就是真入世間,所以釋迦“文佛”,這個道理我們由此可以了解。
  為什麽是“真俗雙融”呢?因為法界不二,用現代話說,真理隻有一個,沒有兩個。如果非要這樣跳出來修才能成道,留了頭發都不能成道,那法界有二了!跳與不跳、出與入都是雙融雙泯,不出也不入,出也即入。
               分別心是般若智
  “故分別事智即是無生之智”,注意!一般人學佛以後都害怕妄念,換言之,害怕分別心。這種學佛犯了一種毛病:不從智慧上、事觀上著手。他告訴你“分別事智即是無生之智”,分別智就是道智,沒有它,你還成不了道呢!就是這麽一件事,吃飽了飯,嫌飯討厭,沒有飯你飽不了肚皮。年輕入學佛說沒有分別心就是道,我反問,那釋迦牟尼佛為什麽講那麽多啊?釋迦佛講的是菠菜(般若),我問菠菜與青菜差錢?他把分別智一轉就是無生智,轉其名而不轉其實,看你能不能轉這一轉?這一轉就是最難轉,理上轉還不是事上轉,你想在事上轉這個境界,三大阿僧祇劫也轉不了。這不是功夫,這是智慧。
  所以,禪宗永嘉大師有“一宿覺”之譽(此公案請參考《六祖法寶壇經》),他見六祖時,沒有說話,故意傲慢,繞著六祖走了三匝,持杖而立,沒有恭敬頂禮。六祖說何方大德!嗬斥這個年輕人如此傲慢,說了幾句話,彼此契合,永嘉便跪下了。最後六祖又問他:莫非你起分別心?永嘉大師答:分別本來就是在無意的狀態,也不錯啊!六祖說:是的、是的。永嘉大師本來談完了話準備走,從浙江跑到廣東,路途遙遠,六祖以這個印證的因緣,留他在曹溪住了一晚,所以叫一宿覺。
  分別也不錯,非理透不可。所以大家想去妄心,求真理,想去妄想而走入定境界,萬生萬劫也修不到,修到了也是大外道。非般若度、大智度不可。大家在這個地方請特別注意!
  “二觀唯是一心”,因此你要曉得,不管理觀、事觀,都是一心的作用。
  “故亦應將境事理對根事理,以辨無礙”,所以外境的事理,還有分別心意識的事理,要辨別清楚。學佛是非常重因明邏輯的,頭腦要清楚分辨。
  第四出入無礙,以起定即是入定故,起定而亂。
  剛才提到什麽叫出定,什麽叫入定,“以起定即是入定故,起定而心不亂”,這是大原則,是佛法的大定。你真以為有個出定、有個入定?以為有個影子放光?可別入迷了!有沒有這個作用呢?有,但理通了又不同。有人說死了以後要從頭頂上走,何必一定從頭頂走呢?我說哪裏不可以走?渾身八萬四千個毛孔哪裏不可以出入?如果修成功了還有這樣的限製,那我不修了!
  所以,如來大定無出入,起定即是入定,散亂即是定;定即是散亂。“故起定而心不亂”,此乃是真定。如果打起坐、閉起眼睛是入定,下了坐就沒有定,那不叫修佛,叫修腿。把腿一盤就有佛法,沒盤腿就沒有佛法,難道佛法隻是兩腿法?所以要起定而此心不亂。無出入之境,無散亂之境,隨時在定。
             事理配根境 四通並八達
  若以事理相望,應成四句,謂事入事起,事入理起,理入理起,理入事起。
“若以事理相望”,那麽,這個道理要深入研究,必須“以事理相望”。“相望”是中國古文,拿現代白話講說是這個事實和理論,兩相對照比較起來,或者說兩頭對等比較,古文就是四個字:事理相望,構成四個綱要。
  “應成四句,謂事入事起,事入理起,理入理起,理入事起”,他說有時候你的定,是從現實進入,從現實出來,這是一種。另一種從現實、事實上進入定境,從理性、智慧上跳出來;或者理性進入定境界,理性跳出;或者理性進入定境界、現實、事實上跳出來。這些分析起來多複雜,諸位不要怕沒有書寫,愛寫文章有的是題材,隨便抓一個題目發揮,尤其寫博士論文,小題大做、冷題熱做、東南西北、上下古今五千年的理論都套進去,這個博士論文不成問題。
  若以根境相望,又成四句。
  此所以華嚴內容之豐富!換句話說,何以那麽豐富?因為思想、智慧太高了!每個邏輯都產生許多的分門別類,假定認生理與外境相對來講,又有四個綱要。
  謂根事入,境事起等,一一思之,皆有所由。
  永明壽禪師寫到這裏也怕囉嗦,因此一語帶過,上麵的原理懂了,下麵也就懂了。根是六根;事是做功夫的事實、現境。從六根入,從外境界、事實上起定。總而言之,你要靠智慧去思考。“一一思之,皆有所由”,都有它的原理,都有它的理論基礎和邏輯的條件。
  又或以理觀對於事止,謂契理妄息也;或事觀對於理寂,謂無念知境也;或事觀對於事寂,謂觀於一境心不動搖也;或理觀對於理寂,亡心照極也。
  我們平常看完一部經,很難從中抓出幾個要點,永明壽禪師就像做化學實驗的提煉,引經據典,抽出佛學經論中的要義。
  他說這其中有些是“理觀對於事止”,從原理上反照觀察,在功夫事相上進入定境界,這在華嚴佛學的名詞叫“契理妄息”,理到了,妄念自然停息,等於禪宗的法眼禪師有一首偈子:
        理極忘情謂,如何有喻齊。
        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
        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
        舉頭殘照在,元是住居西。
  心行處滅。到達了形而上真理的境界,沒有話講,什麽比喻都沒有用,因此佛在《金剛經》上說他說法四十九年,沒有說過一個字,最後一概推翻在人世間的口供,這是釋迦牟尼佛做的事,明明說了那麽多佛法,他推得清潔溜溜,這個就是“理極忘情謂,如何有喻齊”的道理。
            真神通與真神經的分界
  四十五卷講到華嚴宗修證的方法,表麵上看起來都屬於理論上介紹,實際上理、事是合一的,事就是功夫,不過,通常我們都把理與事分開了。事實上,這是人的智慧不透徹,自己在心理上把理、事分隔了。其實理真正到了,事上也會有轉變,理徹比打坐或做別種功夫還要重要。理到了,事一定到,好比平常處事做人,忽然在道理上懂事了,在心理上的喜悅與工作上的快速便利,會有非常大的差別。因此在聽理的時候,感覺上雖然沒有像講實際的一套功夫那麽有趣,其實它有比實際修持功夫還有重要之處,請大家特別注意!
  上次講到華嚴宗“以理觀對於事止”,由理上智慧的觀察、理解,而能“事止”,就是功夫到了定的境界。“謂契理妄息也”,契就是合,真正透入理,理變成一個事實,那麽一切煩惱妄念自然止息了!
  “或事觀對於理寂,謂無念知境也。”有些人走事觀的路子,就是從功夫、修定入手。這裏不說“事到”,而說“事觀”,就是說,我們在做功夫、修定的時候,如果僅僅隻是呆坐或呆板的念佛、修止觀,那是沒有用的!為什麽念佛?誰在念佛?為什麽修定?誰在修定?這中間有許多理要透徹,所以說事境要觀。事觀透徹,拿禪宗來講,就是最後的徹悟或大徹大悟。所謂語,是理到了極點,謂之“理寂”。事觀到了極點,達到形而上境界,形上、形下合一了,即一般所說的明心見性,自然寂然不動,那麽,這個時候才是真正的無念。有一點千萬注意!無念並不是無知,真達到妄念止息無念以後,無所不知,更空靈!譬如神通、智慧,基本上必須從無念而來,這是真神通,不是假神通。假神通多得很,這個也曉得前生,那個也曉得來世;這個也看到光,那個也看到光,紅的、綠的……,那都不相幹!那些的確不是神通,多半是神經,也不是多半,幾乎是全體。所以真神通要達到無念境界。
              
第六十八章 道人挑大擔
  “無念知境”,無念以後不是不知,是全知,換句話說,幾乎達到全能。理的重要性也是如此。過去曾經上過顯密圓通修證法門的課,上次也提到禪宗法眼祖師、法眼宗的重要性。像我們手裏這部書《宗鏡錄》,是淨土宗也是禪宗大師的著作,他從禪宗出來,他的係統是法眼宗。法眼宗的傳承很快就斷絕,為什麽?因為太難!換言之,法眼宗在用功、證道上的要求非常嚴格。上次提到法眼禪師的詩偈:“理極謂,如何有喻齊。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舉頭殘照在,元是住居西。”有人研究中國禪宗,尤其禪宗祖師們的詩偈,認為幾乎與彌勒菩薩的《瑜伽師地論》的大智慧一樣高超,有時一首偈子的涵意包含甚廣。
  “理極忘情謂”,理到了極點、悟道了!“情”、妄想、“謂”,無話可說。
  “如何有喻齊”,什麽比喻都不需要,沒有一個比喻可以與它相比。
  “到頭霜夜月”,文學的境界也是悟道的境界。冬天清、冷、靜、寂的霜夜,月光遍照,整個天地都空了!
  “任運落前溪”,清光一照,百尺竿頭還是落到平地。
  “果熟兼猿重”,雖是寫景,理到了就是功夫,樹上的果子熟了,猴子偷摘果子。猴子、果子掛在樹幹上,樹枝因承重而彎曲。猴子代表心猿,果是道果。理論、功夫到了,自然果熟,心境自然到達莊嚴的境界。
  “山長似路迷”,這是大家都能體悟到的,你們用功的情形就像扭秧歌,今天進三步,明天退兩步;這兩天進步一點,一會兒功夫卻又跨掉了。修道這條路程非常遙遠,有時疑似無路可走,越修越糟糕,在進步中間是有這種感覺。
  “舉頭殘照在,元是住居西”,描寫夜晚的景色,也是修證到的境界,原來還是自己本來的那個房子。“西”也可以解釋成原來又是歸到西方,這個西方並不一定完全代表極樂世界,也可以代表心地法門,本來清淨。這裏是真淨土。“舉頭殘照在”完全到了家;“元是住居西”原來就是自己的故鄉,我的本家就在這裏。
  這是法眼禪師陳述悟道境界偈頌,法眼宗是禪宗的一大宗派,永明壽禪師是法眼禪師的徒孫。
  這裏強調理與事的重要,我們要切記法眼禪師“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這兩句偈。大家在用功階段,有時反而覺得自己在退步;走一段長途,往往會覺得疲勞而沒有勇氣再走下去,不曉得何時到家,好像走錯路!其實沒有走錯,隻要一想到法眼禪師這句話:“山長似路迷”,便能不退道心,鍥而不舍地修去。
              客塵不住主人家
  “或事觀對於事寂,謂觀於一境,心不動搖也。或理觀對於理寂,亡心照極也”。事觀,事寂;理觀,理寂,這裏舉出相對的道理。以華嚴宗的修法,或者以事觀對於事寂,修持的功夫到了,智慧也到了以後,-切達到寂滅涅槃的境界,自然空,不需要你求個空。那麽,走哪一條路線呢?是觀心法門的道理。“觀於一境,心不動搖”,妄念來也不拒、去也不送;來不迎、去不追,就是一心坦然而住,心不動搖,理與事一齊到。這是華嚴的圓教,也是禪宗入手功夫最痛快的地方,隨時隨地在觀心。《楞嚴經》比方我們此心是主人,一切妄念是客人,叫客塵煩惱,主人端端正正坐在屋內看著門,客人來了也不起立迎接;客人走了不相送,一切是不動不搖,何必跟妄念打交道!《楞嚴經》再三提到客塵煩惱,你越理它,煩惱、妄念越多;隻要主人做得了主,客塵煩惱自然有塵埃落地的時候。這個法門是事觀對於事寂,觀於一境,心不動搖,當然這個法門相當高,一路到底就可以到家,甚至到達即生成就。然而大家走這個路線容易起懷疑的原因何在呢?也就是法眼禪師所講的“山長似路迷”。學佛修道者常有一種做生意的心理,貪心,都想今天做,明天就會,最好今天做今天就會,一修就成功。修了兩、三天不幹了!劃不來!浪費時間!不曉得他準備把多餘的時間拿去做什麽用!實際上隻要一心一路下去,拋棄了時間、空間的觀念,就可一路走到底;中間偶然起疑,就要能自覺。這個疑不是對佛法、道理的疑,而是對自己懷疑起來,這是要命的!人最大的敵人是對自己懷疑,尤其修持的人,在理上不透徹的,容易犯這個錯誤!
  “或理觀對於理寂,亡心照極也”,這是最後,最好是智慧成就,以理來觀,透過智慧成就,自然到理的大定。“理觀對於理寂”,此時無心無念,自然到達無心地。不論小乘、大乘,無心地是修極果的基本道理。“亡心”,心沒有了;“照極”,照見五蘊皆空,空到極點,就達到觀自在的境界。
  按著他引用經論來說明:
  心空能見十方刹
  如《百門義海》雲:“明出入定者,謂見塵性空;十方一切真實之理,名為入定也。”
  他特別抽出《百門義海》這部經論的精華,書中說:真正明白出定、入定的道理,“謂見塵性空”。此話怎講?怎麽叫真正入定?怎麽叫真正出定?你不要認為兩腿一盤、眼睛一閉、昏頭昏腦、搖頭擺腦,坐在那裏黑洞洞地一鑽就是入定,那是落昏沉,絕不是入定。雖然兩腿可以盤上一天、十天,都沒有用,都在昏沉中。什麽叫入定出定?“謂見塵性空”,六根六塵,包括物理世界,也包括肉體,真正入定,沒有肉體的感覺了。你說對啊!睡著了也沒有肉體的感覺,但那是大昏沉。肉體是四大的塵,所謂沒有肉體的感覺,是與太空一樣相合一,完全空靈了,這個稱之見道,不是眼睛的見,而是心地法眼見到塵性本空。那麽見塵性空的人,真入定了,我們看不到這個人,因為他一念塵性空,整個四大肉體就與虛空相合,我們的肉眼無法看見。
  “十方一切真實之理,名為入定也”,這個時候沒有時間、空間的觀念,不但功夫到了,十方世界中一切真實的理也到了極點,這個是真正的入定,接近所謂如來大定;也接近所謂楞嚴大定。
  最近我聽了很多奇怪的事,有學生說他學得一個楞嚴大定法,我說奇怪!楞嚴大定還有法可傳?所以對於妄覺妄為的人,覺得連一笑也多餘,隻好聽了就聽了。這裏順便提醒各位,不要被求一個法、求一個名相所騙!那是自欺!真正定的原則、原理都說明過了。接著他又申訴理由:
  然此見塵無性空理空時,乃是十方之空也。何以故?
  這兩句話是永明壽禪師加注的評論。永明壽禪師距今約一千年,言語、觀念都有所差異,我們用現代話再敘述一遍。就是說,上麵所講的真正的入定,見到物理世界的空,乃至物理世界之塵無性的空,如此到達理空的智慧時,乃是十方之空也。這句話如何解釋?我們曉得太空的空仍屬於物理世界的空,不是明心見性般若性空的真空,這個觀念千萬搞清楚,佛法所講的空,不是科學界所說物理世界太空的空,因為太空的空也是物質,是屬於五大中的地水火風空中的“空”,這都屬於物理世界。至於本性、至性空的性空,不是物理世界,那是形而上的,非物理世界所能包含,但它包容了物理世界。一悟了物塵本空,等於是通達“十方一切世界皆空。
  “何以故”,這是鳩摩羅什法師翻譯時創作的文字,中文文法倒裝句,拿現代話講:什麽理由?
  由十方之心見於一塵,是故全以十方為塵,定亦不礙,事相宛然,是故起與定俱,等虛空界。
  他說什麽理由呢?“由”字在古文寫作中很重要,現代白話寫作就不用“由”。因為此心達空,心已不是我身中之心,而是十方之心,盡虛空遍法界。此十方之心,能見一方之一塵,亦同時可見十方的種種塵。十方之種種塵也就是此方之一塵,“一多融通,同異無礙”。
  “定亦不礙”,這些塵塵刹刹的存在,不妨礙這個心不動。當你真理解,理透了,物理世界雖有障礙,照樣入定。
  “事相宛然”,一切事實、現狀很明顯地擺在這裏。
  “是故起與定俱,等虛空界”,這時入定、出定是同是時的,換句話說,入定與出定一佯,真正到達,這人隨時隨地都在定中,但也等於已經出了定,並不需要盤起腿來入定。有時候盤腿閉眼好像入定,其實都落在昏沉,不是真得定。真定的人閉眼、開眼都在定,是故起與定同時俱在,心相等於整個虛空,真正地空了
                多少異同會心通
  但以一多融通,同異無礙。
  這是華嚴境界的名言。拿數理哲學來講,若以數學來推測這個宇宙有多大,是無法推測的,然而真正地無法推測嗎?非也。宇宙是個零,數學乃至最高的數理哲學,其基本就是一。千數萬數起於一,第一個數沒有動以前,有個數--零,這個零就是空;代表沒有數,也代表無窮數、無量數、無邊數,代表有也代表無,這個零有這樣重要。所以,你懂了這個理,甚至念一句阿彌陀佛,就到達了西方極樂世界,因為一即多,一多無礙,不在乎你是否“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或若七日”一心不亂,隻要一念專精即可往生。它的原理就是“一多融通”,一與多是一樣的。“同異無礙”,相同的意見、不同(或反對)的意見;相同的方法、不同的方法,本體上都是零,都是個空,所以說同異是無礙。
  是故一入多起,多入一起,差別入一際起,一際入差別起,皆悉同時。一際成立,無有別異。
  這些不需要多講,文字一看就懂。換句話說,真由理上悟透的人,在任何時間、任何境界上都可以達到定慧等持的境界。
  “一際成立,無有別異”。隻有一點,成功了、到達了,中間沒有差別、分異。
  當知定即起、起即定,一與一切同時成立,出入無礙也。
  這是華嚴境界所謂圓頓之教,頓悟、圓滿了!
  第五對,二利體用無礙。
  第五個原則,相對地講,“二利體用無礙”。二利就是指自利或者利他。先自利還是先利他?是佛學界幾千年來的爭論。學佛的人,基本原則先自利,然後才能利他,自己還不能過河而想背人家過河是做不到的,所以先要自修,成功了再渡(度)人,這是一條路。另一條路,相對的理論,大乘道是先利他,寧可一切眾生先成佛,我最後沒有關係,這是真菩薩發心,先利他,自利擺在後麵。這兩派理論是尖銳的相對。還有一種理論是調和派,自修自利與利他同時並進,此乃菩薩道。這三條大道都可以走。
  那麽華嚴境界所言“二利體用無礙”,可以說是圓融,自利利他,在體用兩方麵沒有障礙,也沒有先後同異之分別。
               定力在自利利他的體用
  謂於深根起定心不亂,是體也,自利也。
  這要注意了!真正學佛走大乘路線的人,定力、慧力的根基非常深。當然你要經過一段修持,使心理堅固,生起定心不亂的力量。所謂定心不亂並非打坐就叫入定,真正入定,你蹦起來在太空中、水中,飛機摔下來,肉體變成肉醬,你還在定中,那才叫定。要認識清楚,千萬不要胡說,以為打坐是入定,那不相幹。所以說“深根起定心不亂,是體也”,這已經接近菩提道道體,是自利自修的功夫。你能夠做到深根定心不亂,有這個自利,下地獄度人都可以,你到紅塵滾滾中盡管去滾,隨便滾到哪裏去都能利他,因為你本身不論在哪一種環境中都能自利。
  而不礙理舒於廣境,是用也。人天不能知,利他也。良以,體用無二故,自利即是利他。
  以這個定力入世,在輪回中變畜性、下地獄,有無數的化身不障礙,在理上永遠舒展於深廣的境界。“於廣境”,深廣,六道輪回無所不包,這個是定力智天慧到的人,自利利他的妙用,到達了最高的境界。
  “人天不能知,利他也”。大乘菩薩道到了最高境界,有所謂“順行”,專修善法,像釋迦牟尼佛這一生走的是順行。有些大權菩薩不是普通的菩薩,也就是佛,十地以上的菩薩是大權變,他能夠使用權變,所以《華嚴經》上說,非十地以上的菩薩沒有資格當“魔王”;非十地以上的菩薩不能當治世的轉輪聖王,因為這兩種聖人與英雄,必須具備大權變的功德。他說大權變菩薩境界,有時候以“逆行”,走相反的路線,表麵上看起來很壞,其實這種境界不但人不能懂,連天人都不能了解。大菩薩起利他作用時,他究竟是何用心?要做什麽?我們沒有辦法推測,因其所為超越了恒理,用常理或一般佛理推測,不屬於他的範圍。
  “良以,體用無二故,自利即是利他”究竟來講,自利、利他二者沒有分別,因為體用不二。所以自利也就是利他。
  記得好多年前有位朋友問我一個問題,問題的背景必須先說明一下。我們知道天台宗是智者大師所創,其實智者大師之上還有慧聞傳慧思,再傳智者大師。智者大師的師父慧思禪師在湖南南嶽,一輩子在峰頂住茅蓬沒有下過山。誌公問他,大師啊!你成了道,為什麽不下山度人?他說何必下山!我就是在這“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更沒有眾生可教化”,我度眾生的事已經做完了。當年這位朋友問我這是什麽道理?我說這個道理是大權變的境界,也就是體用不二,自利即是利他,後來他又再一次問我究竟怎麽樣?他還是參不透。我說參不透跟你講第二樣。我說因為慧思有個好徒弟嘛!這個徒弟當了中國的釋迦佛,用不著師父出來。一個人有這麽一個好兒子,夠了!替他做完了!等於中國人有一幅對子說:
  粗茶淡飯布衣裳,老夫耄矣。
  治國齊家平天下,兒輩為之。
  老年退休萬事不管,這種事交給兒子們去做啦!老頭子氣派很大,倚老賣老。這幅對於很妙!
  慧思之所以不下峰頂,的確是“氣吞諸方”,有智者大師這麽一個弟子就成了。假使我們當中能夠找到這樣半個學生,牙齒都要笑掉!連下巴都要笑歪了!
  因此,自利即是利他,接著是結論:
              聲色場中三昧深
  此上十義,同為一聚法界緣起,相即自在,菩薩善達,作用無礙。
  以上所講的十種義,義就是原理,修持的原理與定的原理。這十種原理有一個共同的大原則,“一聚法界緣起相即自在”,整個法界是因緣所生,它所呈現的現象,在諸佛菩薩成就應用的時候有絕對的自由,順行、逆行皆是他的權變。所以大權菩薩徹底成就地懂了這個道理,善於通達這個作用,沒有障礙。
  又經且約根境相對,亦應境境相對,謂色塵入正受,聲香三昧起。
  又依經典上說“且約根境相對”,生理上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對外境色聲香味觸法(即物理世界),上次已經在《華嚴經》內義上提過“根境相對”。他說現在也要引用“境境相對”,每一個境界對境界。換言之,以現代觀念來作說明,“根境相對”四個字,是在我們生理與物理世界相對的中間,求證佛法的一個答案。而“境境相對”呢?這個境不一定指物理世界物質的作用,物質與精神各有各的境界,比如我們看嬰兒經常有他的境界,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頭生氣,你不能說嬰兒沒有思想。有些人在夢中又哭又笑又翹嘴,他有他的境界。精神病人也有他的境界。諸位在坐的人,盡管身體坐在這裏聽課,心裏還是另外想到某一件事,有自己的境界。所以說境境是相對的,先要了解這個境界,這個境界也可以說是心境、意境,意識上的境界,也指物理的境界。“境境相對”是講色塵,色塵是物理世界。譬如今天男女老少穿著紅黃藍白黑的衣服齊聚一堂是一個境界;聽到講《宗鏡錄》的聲音是個境界,這個境界就叫色塵的境界。現在每個人的身體是物理世界的因緣所湊合,因緣湊因緣,構成了這個現象。這個現象在佛學名詞籠統地說就是色塵,也就是色法,物理世界的塵也可以代表物質。佛經用中文釋譯“塵”這個字,翻譯得真是無話可說、無懈可擊,沒有辦法再翻譯了!不管清淨的東西,不清淨的東西,對本性光明都是障礙,物理世界的一切都是塵,紅塵、灰塵,總而言之謂之色塵。
  “色塵入正受”,這不是我們所能了解的境界。一般修顯教、修小乘是避開人世間的色塵,所以小乘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大菩薩的境界則不然,他可以在色塵中進入定境,入到正受三昧,小可以在聲色場中,歌廳舞廳,乃至於在戰場上炮火連天中出三昧,或者可以在那個時候入三昧。物理世界的變化對他毫無障礙,不需要另求清淨,這是華嚴最高的境界。不是普通顯教也不是小乘的境界。
              
第六十九章 眼外青山心底峰
  複應根根相對,謂眼根入正受,耳根三昧起等。
  利用六根入定、出定。有些人以眼觀空或觀光而入定,禪宗裏有個故事,傳說過去禪堂有一堂人全部入定,七天七夜坐著不動。後來有一個老修行問:“為什麽不叫他們出來?”怎麽出嘛!叫也叫不醒、又不能碰,碰也不動,結果在每個人耳邊一敲引磬就出定了。此聽以後來廟上非常注重引碧的緣故。這是必然的,由眼根入正受,耳根三昧出定。至於從科學層麵研究,為什麽入定必須在耳邊敲引磐而出定?什麽道理?那麽鬧鍾、電話鈴聲的效果如何呢?二者與引碧絕對不同,當然,這要有入定經驗的人才會曉得。大家平時留意,每個環節都是大問題。
  雲色性難思等者,即色等總持,是色陀羅尼自在佛等。
  這都是華嚴境界,到此佛說的都是心物一元極高深的道理。“色性、色法”是佛學名詞,四大(土水火風)屬於色法,物質世界的物質在佛學中屬於色塵。在唯識學中再深一層分析有所謂有表色、無表色。有表色是可以表示出來的,例如青黃赤白黑……等七彩的顏色。無表色是抽象的境界,譬如意識上的思想是無法表達的;又如電子、原子、核子,隻有專門學科學的在實驗室中才能理解,電子分解到最後還是空,超過可以表達的作用,幾乎到了無表色的境界,在物理學上稱為“能”,它無法用現象表示出來,可是它有這個作用。
  還有,意識中所生的色(物質世界),等於意識到了心物一元的狀態。譬如夢中的意識思想可以生起另外一個人物或世界。一般來說,佛法裏小乘、大乘等顯教,偏向於心的表達,亦即從心性方麵入門,然而事實上,到了最高處,不一定靠心法入門,藉著物理一樣可以到達。當然今天自然物理科學的研究,相對於佛法來講,還隻是在起步階段而已!說不定幾個世紀以後,人類也許會在物理方麵能直接達到形而上,這不是不可能,而是很有可能的。固然現在還不能斷定人類的智慧真能到這麽高的境界。
  所以,色性本身也難思議,這一點青年同學特別注意!一般佛書都說佛性不可思議,現在這裏告訴你,色性也不可思議,物質世界的東西與形而上道一樣神妙不可思議,你不要輕視它,當然,也不可偏重物質,二者是一體的兩麵。
  因此,“色等總持,是色陀羅尼自在佛”,色法,它本身就佛,特別注意!色法本身就是佛。很明顯地,如果不做科學講法,而以普遍性的講法麵向生活層麵、教育程度不相等的人說,色是陀羅尼自在佛,泥巴是地大,泥巴塑的佛像我們要拜,因為色的活動,它就是佛嘛!沒有錯!那樣解釋也對,但是很粗淺。進一步解釋呢?“色等總持”,“總持”是佛經翻譯的名詞,比如“南無阿彌陀佛”一句佛號,現在極為普遍,似乎是顯教法,實際上是密教。“阿彌陀”三個字就是總持法門,通常不翻其意,若翻譯則是無量壽、無量光的意思。
  為什麽不翻譯?因為無量壽、無量光隻能勉強表達“阿彌陀”三個聲音的一部分,無法表達全體。其實“阿彌陀”三個音就是總持一切的法門。“色等總持”,“總持”就是陀羅尼,陀羅尼就是總持,總綱的總綱,以現代觀念不叫總綱,叫中心的中心,它的本身就是佛。
  亦應雲分別眼性難思有眼陀羅尼自在佛等。
  因此我們身體本身每一個部分也有一個佛,譬如眼根的功能,眼神經、眼球等,其本身也是不可複思議。現在醫學、科學再發達,能醫治許多眼疾,但是卻治不好近視跟,眼睛本身有不可思議的業力。這一代人的眼睛業力重,近視眼特別多,慢慢地聾子也會多起來,因為電視、收音機發達,噪音危害愈嚴重。現在近視眼戴眼鏡,將來耳朵毛病可能要普遍地戴耳機,未來人類也許全身都要借助各種儀器!
  眼睛有不可思議的功能,你懂了這個道理以後,就知道父母所生的這對肉眼,經過修持可以發神通而具備五眼,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
  又眼中雲性空寂滅,即眼之度門。
  有些人悟道就是靠眼睛一看東西而悟道,譬如密宗的修法,專門利用眼睛觀看佛像或觀一朵花,現在則可以利用現代化或科學化的設備。我理想曾有此構想,在一個房間裝設物理的配備,配合光線等等,但是一算錢不得了!不過人一進到那種環境,自然可以到達念頭、雜念不起的的境界,不是不可能,原理就是“眼中雲性空寂滅”,眼觀色,當下可以進到性空寂滅的度門,靠眼睛就可以得度成佛。
  眼等本淨,亦應雲色等度門。色等本淨,不唯取相為染,無心為淨而已也。
  拿眼睛來講,眼與色二者本身就是淨土,色是眼睛前麵相對的光,它們沒有什麽髒或不對。那麽走在街上眼睛多看人家一跟,人家會拿刀捅你,為什麽?因為看你討厭。其實眼睛本身無善惡,眼睛觀色法是本淨,這是個度門。所謂“度”就是利用這個方法修持可以成佛。“度門”是佛學名詞。因為眼睛本身是淨土,它無所謂善惡、是非,也無所謂美醜。一個好看的東西,看慣了也平常;一個不好看的東西,看慣了也很美、很可愛。所以眼與色本身都是淨土,不淨的是你意識分別所生,眼識起了作用,與意識一搭配而起善惡、是非。
  因此說眼、色本淨,也可以反過來說,色等本淨,取相為染汙,執著相就是染汙,隻要此心不起分別,無心當下就是淨土。真達到無心、無色相,我們這個娑婆世界就是極樂世界,琉璃為地,一道清光、一片平靜。
  所以說“無心為淨”。什麽是淨土?念而無念,無念而念是無心,無心是為淨。
             活在有沒有之間的人生
  又以《智論》三觀束之,分別色相等是假名觀也;性空寂滅,是空觀也;此二不二,色性難思,中道觀也。
  再說,以《大智度論》般若宗的觀點來說,以三智三觀的道理來約束這個理論。在天台宗的理論,眼睛能夠分別色相就是假觀。而我們知道色塵本淨,意識不起分別,眼睛觀外麵的境界--色塵,不起作用,性空寂滅,這就是空觀。空觀並不是究竟,你落在空的意境上還住在空。“此二”,空與假,“不二”,並非二分。所謂假是代表有,世界上一切的有都是假有,我們現在活著的生命,這個肉體都是你的假有,因為你占據了它,活八十歲就租用八十年,並不是屬於你,隻是暫時歸屬於你使用。所謂身外之物,這個肉體上麵的衣服更不是我的,是我們假體上麵的假東西,等於假中作假,這個世界一切東西都是假,沒有一樣是真的,因為我們生命所有一切都是假借來的,沒有一樣屬於我之所有,所以說假觀就是有觀。
  這個世界的有是假有,空是真空。不過嚴格來說,也非真空,對於假來說,勉強叫真空,其實這個空也是假空,因此你在修證空的境界中,拚命想把空抓住,你抓不住的,因為空也是假,那也是意境修持偶然暫有的一個境界而已!你要抓它是智慧不夠。不過,對一般人來說,教育是個誘導法。有時你告訴我達到空了,我說:“好啊!你了不起!證到空了,好好保住,保持住。”實際上,我嘴巴給了個方便。明知道他一定保不住,保不住更可貴,慢慢修持再找回來,慢慢跟他兜圈子,大家逗著玩,假觀,都是假的。
  “此二不二,色性難思,中道觀也”,空有二者不二,是一體的兩麵,懂了以後,住空而不被空騙,就是不執著於空;住有也不被有騙,有即是空,空即是有,這叫中道觀。天台宗說“中道”;龍樹菩薩著的論是《中論》;西藏密宗黃教創始人宗喀巴大師也有《中觀》方麵的論述。其實說一個中,早已不中了,有這一個中觀存在都是方便說法。
  三無前後,皆是一心。上來無礙,深妙唯思。始學之流,如何趣入?
  他說有、空、中三止三觀修定的法門,是沒有前後之分的,如果你認為非先修定,然後修慧;或者先修慧,然後修定,再修中觀,那都是空話。“三無前後,皆是一心”,明白了一心,當下就到。“上來無礙”,前麵所講的這些根本就沒有障礙、沒有次第,但是嚴格分析、思議它,卻是“深妙難思”,不可思議。“始學之流,如何趣入”,剛剛開始學習佛法的人,怎麽樣能夠趣入?幾乎是進不來,不要說功夫進不來,理論也進不來。
             眼外青山心底峰
  今當總結,但能知事理無礙,根境一如,念慮不生,自當趣入。
  永明壽禪師對我們作一個結論。他說你們初學者其實也很容易進來,怎麽進來?總歸一個結論,“但能知事理無礙”,你隻要知道事與理沒有障礙,是合一的;“根境一如”,六根與外境是一個;“念慮不生”,這些亂七八糟的道理,一股邋遢全丟到太平洋、印度洋,也不管有沒有根器,有沒有智慧。總而言之,我就是佛,萬事不管,不滯於萬事,你做到就行了!“我就是佛”這句話,連狂一點的也不敢承認,為什麽?“萬事不管”,對不起,做不到。你樣樣都要管,那麽你就不是佛。你真能夠做到“念慮不生”,那麽“自當趣入”,自然入佛知見,《法華經》說的入佛知見。
  是以事中即理,何曾有礙?心外無境,念自不生。
  永明壽禪師真是天縱其才,他的文章才華於此又表露無遺。“事中即理”,我經常說,人世、宇宙間的事,有其事必有其理,而我們不知其道理,是學問不夠、智慧不夠。有沒有鬼?有,的確有人看到,道理在哪裏?不懂。反過來說,有其理必有其事,在理論上,隻要人能夠想得出來的幻想,在宇宙間就可以構成事實。你說沒有看見,那是經驗不夠;你說積人類過去五千年經驗沒有看到,那六千年就會有了,你慢慢活一千年等吧!所以說“事中即理,何曾有礙”。
  “心外無境,念自不生。”絕對純粹的唯心論,這個心包括心物一元的心,此心以外沒有佛法;此心以外,也沒有物質世界。這個物質世界都是這一心所造的,“心外無境”。所以永明壽禪師的師父天台德韶國師就有這麽的詩偈:
  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
  “心外無法”’,這是他有名的偈子,也是他的招牌、廣告。他在天台山山頂住過,心外無境,人生在這個境界是很舒服,所以他不肯下山,一口吞了諸方。
  如是則入宗鏡之一心,成止觀之雙運,才能究竟定慧莊嚴,自利利他,圓無盡行。
  才華洋溢的佛法句子,我經常讚歎這些地方是他的“無上咒、無等等咒”,透過文學而表達佛法最高的境界,此所謂撣。他說如果你真做到“事中即理,何曾有礙,心外無境,念自不生”的話(這四句是名言,要記注!),那麽《宗鏡錄》所謂“宗鏡”,把各宗各派、三藏十二部的精華,用此“心”鏡一照,到達這個境界,無所謂修止、修觀、修定、修慧,止觀已雙運了,你就可以到達究竟處。那麽這個時候,“定慧莊嚴,自利利他”,圓頓之教,圓滿功德,是無盡之普賢願海。這一段又顯露了永明壽禪師的才華,文學價值之高!宋代文章到他手裏,真是美到極點!
           佛法的文學境界勘破人生的戲謔
  又若心不安人,在三界內,未入止觀門,非習學之者。
  注意這句話!不但文字好,也是一條鞭子。你盡管學佛,在理論上吹噓;功夫上兩條腿坐得麻麻地痛,此心不安的人,永遠在六道中輪回,根本沒有證入止觀法門。換句話說,淨土也屬於止觀。一心不亂就是止;念而無念、無念而念,淨土現前就是觀。然而心若不安,在三界內,你根本沒有進入止觀法門。那麽,你們雖號稱學佛,卻“非習學者”,夠不上是真正學佛的人。這是一條鞭子抽打我們。
  接下來也是絕佳的文學意境:
  情牽萬境(“境”另一版本作“種”),意起百思。投五欲旋火之輪,未曾略暇;陷五濁狴牢之處,何省暫離。塵網千重,密密而常籠意地;愛繩萬結,條條而盡係情田。聳高阜於慢山,橫遮法界;洶長波於貪海,吞盡欲流。若蟻聚蜂攢,攀緣役役;如鼠偷狗竊,結構營營。八苦之焰長燒,二死之河恒沒。輪回生滅,苦惱縈纏,皆是不能自安心耳。
  一路的鞭子打下來,我們看了真吃不消!每句話都罵到了底。現在青年同學寫文章,每一句話都能藉以發揮成很好的文學作品,就看你們有沒有這個天份。
  這一段古文也是駢體文和韻文,且是音韻對仗,真是高明到了極點。平常念不說,尤其在高山頂上念,味道無窮。當年我在峨嵋山頂閉關,空山絕岩,到了冬天,萬山冰雪,那真是!別說沒有人,鬼也看不到半個影子,太清淨!有時無聊起來,自己拿這一段一念……啊!那個時候就覺得自己很偉大,天大、地大,就是我最偉大,那真是“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天地無人,隻有我一個,念這種韻文,那個味道出來了!在古代這種韻文是用念誦的,而且要背,還可以配點音樂,音樂調門很短,是單調的。我今天喉嚨不大好,但還是要念給你們聽(師誦念:“情牽萬境,意起百思。投五欲旋火之輪,未曾略暇;陷五濁狴牢之處,何省暫離。塵岡千重,密密而常籠意地……”)。
  “愛繩萬結,條條而盡係情田”,我們尤其在心理上是“愛繩萬結”,形容愛情的繩子一萬條把你綁住,兒子的愛、父母的愛、兄弟的愛、異性的愛等等。
  “聳高阜於慢山,橫遮法界;洶長波於貪海,吞盡欲流”,為什麽不能成道、悟道?因為貢高我慢,自以為了不起;因為貪念,一切都要。洪波滾滾,心裏頭的波浪洶湧。“吞盡欲流”不是講我們吞盡欲流,而是說我們的生命不能悟道,被欲望把我們吞沒,使我們沉淪下去。
  “若蟻聚峰攢,攀緣役役”,這是描寫我們的人生像螞蟻一般,一天到晚聚攏鑽爬,騎輛摩托車或開個汽車,到處想賺錢;像蜜蜂采花粉一樣到處攀緣、找關係,這個人給我介紹一下,那個生意我要去搭,這件事我要去做,你給我介紹,我請你吃飯等等,“人家”是服勞役。
  “如鼠偷狗竊,結構營營”,我們可真被他老人家罵慘了!人生都像老鼠一樣在偷;像狗看到肉,口水直流,跳上前叼起就溜,形容得非常真切!“結構”就是現代活動腦筋、想辦法,怎麽把這件事辦好!怎麽把這些錢賺到?怎麽把這個人追到?“營營”就是經營。
  “八苦之焰長燒,二死之河恒沒”,生老病死苦、五陰熾盛苦、求不得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苦苦、壞衝、行苦,八苦像火一樣燒;我們被燒,還說烤得好溫暖。“二死之河恒沒”,分段生死、變異生死叫二死之河,我們就在生死裏出沒。
  “輪回生滅,苦惱縈纏”,因此我們在輪回中生生不已!永遠在苦惱中。
  我們這位老師在這一段展露了他的文學才華,每次講到這一段,就像當年你們看到淩波、樂蒂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一樣,自然會搖頭晃腦。搖頭是何意?讀這個句子,心裏體會他那個意境,晤!罵得好,說得對!搖頭是同意。“如鼠偷狗竊,結構營營”,眾生多是這樣,騙人家、偷人家。因此“八苦之焰長燒,二死之河恒沒。輪回生滅,苦惱縈纏”。尤其在高山頂上,深山夜雨,當你念到“輪回生滅,苦惱縈纏”,兩行眼淚叭嗒掉下來,那個時候體會到人生是怎麽一回事,因此假觀就來了!
             以天地為靈堂的一篇祭文
  我們當年念書是這樣教育出來的,尤其到了下午六點鍾,喉嚨最辛苦,說穿了是老師最辛苦,老師坐在上麵聽念,我們念不好,他的眼睛張開看一下,這樣念叫背書,背了以後,不用思想的。像我們現在拿筆寫東西寫得出來,就是當年那麽搖進去的;現在隻要一搖就出來了,這是功夫。現代人講書也沒有辦法這樣背,譬如:唐太宗,年號貞觀……,怎麽背嘛?一點意思都沒有,韻文就有這個好處。我經常鼓勵大家,要研究佛經,中國文學先搞好,你會寫這種文筆,然後看佛經,看他翻譯得好不好、講得好不好?我們呢?對不住,像這樣的文章就寫得出來,這個功夫在二十歲以前早就完成了;現在你們要到大學、博士班研究佛學,慢慢去念吧?博士班還在打圈圈的階段。
  提醒大家千萬注意這一段,我不想講了!因為每一句文章包含的意義都很多,每個句子都很美,美到什麽程度?我們再看它最好的、能使我們感動的句子;
  “塵網千重,密密而常籠意地;愛繩萬結,條條而盡係情田”,這種句子所用的字,平仄去入皆有其規律,像音樂指揮,此音節高起,彼音節低下去,韻文這個字高起,那個字低下去,平仄一定要和,否則一念,某個字翹起來就念不下去、就不對。我們當年學這種古文時,老師教得沒那麽科學,不過一學會就懂了,自己寫文章時,頭也搖,筆也寫了,嘴裏還在哼。哼下來這個句子不對,念不下去要換字,在音韻上,也就是調門上的音波起伏要能諧調。這些句子看起來平常,每一個句子都敲過、打過,它的結構有那麽嚴密,而且每句都是相對的。“塵網千重”對“愛繩萬結”;“密密而常籠意地”對“條條而盡係情田”。你要注意!單獨抽出就是一副對子。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宅;來鴻對去雁;楊柳對梧桐,都對好的,老婆對老翁,要對準。又如“聳高阜於慢山”對“洶長波於貪海”,高山要對大海,如果山對山,老師一看打××,然後叫過去敲一下,“狗屁!”就給你一句,你就吃不消。
  “若蟻聚蜂攢,攀緣役役;如鼠偷狗竊,結構營營”,蟻聚對鼠偷;蜂攢對狗竊,而其本身就是對子。
  可是光教文學的技巧還不行,你要把哲學和科學的道理透出來,難就難在這裏!所以古人的文章寫出來幾千年不能動搖,他下了苦功夫的,“十年寒窗無人問”,統統在搞這個玩意啊!現在是十年窗下計工時。當然現代發明東西也要下功夫,沒有一點創見學了都白學。
  “攀緣役役”對“結構營營”,都是佛學,佛學與科學書一樣,有人會覺得枯燥!把它變成文學就不一樣了。
  “八苦之焰長燒,二死之河恒沒”這一篇拿到濱儀館靈堂當祭文念,眼淚非掉不可,所有人的一生都是這樣過來。有時人家叫我寫祭文,我說何必寫!這篇隨便哪裏抄一段,男女老幼統統合適,個個如此,這就是一篇好祭文。當然,罵人的部分要去掉,“如鼠偷狗竊,結構營營”,不能用。不過“八苦之焰長燒,二死之河恒沒”這兩句可以偷來用的。千古文章一大偷,男女老少都相應。但是在點紅蠟燭、貼雙喜的日子千萬不能念這個。
  “輪回生滅,苦惱縈纏”又是一對。
  這一段好文章,我們的本子都是密密麻麻的紅圈點,每個字都用得好,這就是文藝,藝術表達到了最高處,這就是中國文化、中國佛學的特色,與印度不問。馬鳴菩薩的《大乘起信論》,梁啟超看了已經讚歎得不得了,說翻譯得好!我看差不多。翻譯得好的還是《楞嚴經》,它就是用這種文章結構譯寫的,結果那麽高深的哲理,那麽高深的科學修持方法,用這種文學技巧表達,在全部的佛經中,真是隻有一部《楞嚴經》,高明極了!
  其次,拿中國佛教文學來講,除了《楞嚴經》以外,就是鳩摩羅什翻譯的《金剛經》,準確、有力,翻譯得非常好!這都是中國佛學、中國文化特有的。有人要寫中國哲學史,我都替他捏一把冷汗。連這一部影響宋代的《宗鏡錄》的古文文章都不會寫,而想寫哲學史,那變成死哲學了!中國哲學之難寫,本身要具有何等的才學!中國文化方麵的文學造詣要高,然而光是文學造詣高還不夠,本身要會作詩、會填詞、作曲,詩詞歌賦、琴棋詩畫樣樣都會,佛學會、道家會、易經會、陰陽八卦會,然後才可以寫哲學史,否則沒有資格寫的。大家現在隻看到這些,還有更好的東西呢!這本書的價值有如此重要!我們不要被文字騙過去了。
  回轉來講本課題,接下來還有一句話:“皆是不能自安心耳。”禪宗二祖神光向達摩祖師求安心法門,就是因為此心不安。沒有悟道以前,人生統統被永明壽禪師這篇“祭文”包括了,沒有一個是真安心的!
              
第七十章 愛網為卿掛夢帳
  我們特別要注意一點,華嚴宗所講的是事理一致的。真正的學佛修道,必須先把理弄透徹,理透了,修證所走的路線才是心地法門。如果理不透,光靠做功夫或盲目修證,就是外道。所謂外道,並不是罵人的話,佛法對“外道”一詞所下的定義是:心外求法就是外道,一切功夫皆是唯心所造,心性的理不透,就是心外求法。如果光在身體的感受上或身心的境界上,抓一點現象的感覺,把這種情形當成是用功、進步,那完全錯了!所以永明壽禪師在《宗鏡錄》上提出,一切佛法修證,歸到最後是兩個字:安心。如何求得安心?若要此心安非常困難!
  不談佛法,近二、三百年來,書信格式末後語,大多祝頌對方什麽什麽安,因頭情況、對象、階層、關係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祝頌語。好比官場上用春安或春祺。在我近年來的感覺,一律用“敬祝平安”四個字。人生最難得的是平安;學佛到了究竟,最難的也是平安;這個社會、世界也是如此。在政治哲學方麵來說,幾千年來,各種理論、各種主張,歸納起來不過八個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廟子上可以常看到這八個字,看起來古老而無意義!其實意義可大了!人類社會,不論任何地區,隻要能做到“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沒有天災人禍,國家太平,人人平安;這就是大同世界,也是現實人間的極樂世界。
  我們學佛學了半天,安心最難;除了成佛,沒有人是心安的。在坐許多學佛的,老實問問自己的心安不安?每天拜佛打坐,心裏不安到極點!而且拚命想求自己心安,此心卻怎麽都安不了。沒有辦法隻好叫觀音媽,觀音媽不管你,阿彌陀佛也不理你。用功夫不是腿酸就是頭痛,腰酸背疼,此心沒有一刻平安。上次講到“情牽萬境,意起百思……皆是不能自安心耳”,就是最後這句話,大家最好能把這一段背誦起來。中國的佛法,尤其永明壽禪師在《宗鏡錄》上所講的佛法,用高度的文學意境,淋漓盡致地把佛法的精神表達出來。
  文學與佛法興衰的關係
  有一點青年同學也要留意,古文學意境美,白話文學到了藝術境界也一樣的美,例如五代有名的白話詩: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這是絕佳的白話詩,無法更改一個字。一篇文章不論白話、文言,達到了“藝”的境界就是特殊成就。所以古代武功練得好的叫武藝;文學好叫文藝。舊文學和新文學的藝術精神是相通的,把舊文學的藝術精神參通了,下筆寫白話文,一樣寫出漂亮句子。記得小時候恰逢五四運動階段,很興奮地推開了舊文學,因為腦子裝了太多舊東西,覺得討厭,拚命學白話,曾經也背過白話《水滸傳》,景陽崗武鬆打虎那一段,武鬆喝醉酒,氣憤地手持棍棒,在月光下,把老虎當大貓一樣耍。而我們最欣賞的是他描寫李逵,手拿圓圓大大的板斧,腳穿八耳芒鞋,從黑森林中大大喇喇出來,我們腦子裏馬上浮現那幅畫麵。就這幾句話,一點古文學境界都沒有,沒有什麽“愛繩萬結,條條而盡係情田”,可是寫得好就是好。
  因此連帶提到,我們想研究中國佛學,乃至把佛學融會到心境上,文字工具非常重要。中國的佛經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一本是用白話寫的,然而時代的趨勢,有人提議用白話寫佛經,我非常反對,用白話一寫,佛經就沒有了。譬如佛有預言,翻譯到中國的最後一部經典是《楞嚴經》,文辭藻麗,而佛法末期,《楞嚴經》先消失。毋庸諱言,清朝末年已有學者攻擊《楞嚴經》是假的,我擔心此事,因此把《楞嚴經》翻成白話,想把《楞嚴經》精神留住。不過,譯成白話我也同樣擔心,因此在文後提上幾個字:“白話出,楞嚴沒;願其不沒,故作此說”,不得已而翻成白話。但我依然要勸人隻能將白話本作為參考,到底譯成白話不是楞嚴的本意。
  玄奘法師對翻譯經典有句名言:必須信、達、雅,三者兼顧,也就是信實、通達、雅致三個原則。佛經的文字翻譯幾乎做到了通達、雅致,然而能不能完全如佛當時所講?是否能完整透徹地表達佛法之意,有問題。所以玄奘法師說,最好的翻譯像母親喂孩子吃奶一樣,有十分之四的營養是自己吸收,剩下的才能喂給孩子,這說明佛經翻譯能真實、通達到什麽程度還是個問題。而根據中文翻譯的英文佛經,問題更是大了,弄不好,這也是末法要開始的現象了。現在乃至白話寫的佛法文章許多也是錯誤的一塌糊塗,有什麽辦法?這個時代的趨勢,不是一人、兩人的力量能夠挽救的!開始不說,最重要的是鼓勵大家,要深刻體會這些道理,不要聽過後,書本一合,經典是經典,佛法是佛法,我還是我,那麽,對於學佛沒有用,聽課也沒有用,不要浪費時問。
            擠在生死暗巷中的苦力
  今為於生死長夜、無明塵勞、三界大夢之中,獨覺悟人,割開愛網,欲透苦原,將求如來大寂滅樂者。
  現在說到《華嚴經》的精神。永明壽禪師為什麽人著作《宗鏡錄》呢?為一般在生死黑夜中的人。
  “生死長夜”是一句成語,學古文的人順手就能寫出,用不著多費腦筋重新組織。然而用白話文又如何表達呢?再插一段題外話,過去的社會是六十年一個變化;之後三十年一世;現代的社會則是二、三年就有變化,大專青年跟小學生接觸,溝通已有困難,小朋友看你已經老了,不要認為自己還年輕,一副前途無量、後途無窮的樣子,再不努力,是前途有限,後退無路。
  拿現代觀念寫“生死長夜”,會有理解上的隔閡,寫“黑暗的生死道”還算是美!年輕人或可接受,否則他覺得你們這些拜佛的老頭子、老太婆落伍。落伍者,該報銷也!學佛學久了,千萬不要變成年輕老太婆,要跟著時代走。“生死長夜”也就是生死的黑巷子,人在沒有“了”、沒有悟道以前,都在生生死死的黑巷子中轉。
  “無明塵勞”,古人用兩層不同概念的名詞組含成一句話,一看便懂,無需連接詞或介詞,因為介詞已經存在意識裏。好比小孩說:“媽媽麵包”,媽媽一聽就懂,小孩要麵包,“我要吃”三個字省略了。
  “無明”是佛學名詞。有兩個要點要注意,第-點,在生死的黑巷中,我們的情感、思想、妄想等念頭,不知從何而來?往何處去?此謂無明,無明就是不知道、不明白的意思。第二點,凡夫眾生在沒有悟道以前,打坐修道,開眼、閉眼,都是靠外界的光明才能修行或看見東西,自性光明黑蒙蒙一片。真悟了道的人,能夠不靠外界的光明,自性的靈光能照三千大千世界。那才是真明了。所以“無明”在理論上是不明白、迷糊的;在功夫上是在黑暗中,諸位做功夫,或打坐參禪、或念佛念得好,眼睛一閉就在生死長夜中滾,沒有跳出無明。
  “塵勞”也是佛學名詞。塵就是色塵,三界都在色塵中;色又代表物質,物理世界四大是色塵;有物質存在就有色塵的障礙,由色塵的誘惑,影響我們情緒、思想的波動,所以叫“塵”。
  因為有物質世界存在,使我們人生的生命一輩子忙忙碌碌,不得休止,所以叫做“勞”。古人稱人生為“勞生”,一輩子在煩惱、忙碌中。綜合這許多慨念就叫“塵勞”。
             愛夢編織了整個人生
  “三界大夢之中”,三界都在夢中。我們大約在欲界的中層;欲界的下層是地獄、餓鬼、畜性下三道;欲界的上層是欲界天天人、阿修羅(魔鬼),為什麽不翻成魔鬼道,因為阿修羅並非一般所說的魔鬼。阿修羅屬於神道,並不一定壞,隻是脾氣大一點。人道中也有脾氣大、愛打架的,那是人中的阿修羅。人、天、阿修羅屬於欲界上三道。研究佛學應該先把六道輪回、三界天人的差別弄清楚,由人升華到色界、無色界的境界,還有許多層次,各有不同境界。配合現代天文學、科學研究,月亮、太陽整個係統還在欲界中,未來科學可能發展通達到銀河係統,大約要等一百年吧!銀河係統可能仍屬於色界範圍。那麽無色界究竟在什麽地方?以現代人類知識領域仍無法測知。所以學佛的人隨便吹牛,要跳出三界外,我們到六層樓還得靠電梯,連三層樓都跳不出去,妄談跳出三界外。
  永嘉禪師《證道歌》:“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三界都在大夢之中,所以說“生死長夜、無明塵勞,三界大夢之中”。在這個情況下,他說他著作這本書,單獨為了覺悟人類。“割開愛網”,這四個字可難了!狹義的愛網,也是最厲害的愛網,是男女、夫妻之間的感情,然而這也不過是愛網中的小網,擴而充之,所有對子女、兄弟、親屬、人世間的感情等等,統謂之愛網。總而言之,愛網不破,沒有辦法談修持。所以,以佛法來講,真正學佛的人,初步要先發起厭離心。
  許多人學佛用功怪自己沒有成就,卻找不出原因何在?你盡管念佛、打坐,而厭離心根本沒有發起,對這個世界仍充滿了幻想、情意,或者想趁年輕把身體坐好一點,將來前途無量,一大堆妄想,哪裏有離開三界的念頭,厭離之心根本沒有動過,用功怎麽會上路?全是做生意的心理,想打坐祛病延年,不要打針吃藥,坐一次起碼賺它五、六仟,這些與厭離心毫不相幹,厭是厭惡三界。我這麽講,也許有些人大不承認,有些朋友說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毫不眷戀,灰心透了,沒有一點希望。果真前麵有點好的希望逗他一下,他又活起來了!那不是厭離心,我們對自己心理念頭要檢查清楚。世界上做人,不光是學佛修道,第一,不要自欺,自己欺騙自己是最愚笨、最可憐的人;其次,不要把自己心情上的灰心,當成是生起厭離心,那就全錯了。厭離心不是灰心,而是第一等智慧,把人世間的一切看得太透徹了,看人世間真是可以丟掉的垃吸,怕髒到手、髒到自己的眼睛,看都懶得看一眼,那才是厭離心生起。
  厭離心生起以後,才能慢慢割開愛網。然而,割開愛網遠不是佛法的究竟,隻是初步發心。換句話說,割開愛網才是真正發起了厭離心。
  第二步要“欲透苦原”,要求自己跳脫人世間的苦海。我們有時候很想跳出苦海,坐累了想站起來,坐是苦海;站久了腿發酸想坐下來,站是苦海,而這個不是“苦原”,原就是源,要透過苦源,苦源在何處?在心中。
  因此接下來要講的是,為了這些“將求如來大寂滅樂者”,準備求得達到成佛境界的人們,所以寫這本《宗鏡錄》。
  如前所述安心之門,直下相應,無先定慧。
  從這裏開始又是另一個段落。這一段起告訴我們,直接走佛法修證的路線。
  “如前所述”,如前麵所講。“安心法門”,我們如何去找一個安心法門?他說安心法門不要找。“直下相應,無先定慧”,這是頓悟的法門,直下相應就是禪宗的直下承當。直下就是當下;承當就是擔當,一直下去就對了。什麽叫頓語法門?這樣就對了。換言之。若求安心,而另外用一個方法求安心,為了方法而忙碌,那個方法就令你不安心。沒有方法的方法,“直下相應”,“無先定慧”,無所謂先得定,也無所謂先得慧。
  現在宗教界的風氣很流行談密宗,我經常告訴年輕人,現在哪裏有真密宗?說一段故事給你們聽。我們當年學“大”密宗的法,很痛苦!求法就求了好幾個月,天天到上師麵前磕幾十個頭;天天供餐,上師始終不理你,幾個月後總算答應了。據說要與大法有緣的才能傳,一百多人報名登記,隻圈定二十多個有緣的人。傳法前,上師本身在壇城內念經念咒,手中的鈴杵叮叮咚咚,比唱歌演戲還要忙;壇場從早到晚供佛的檀香、沉香不斷,莊嚴的不得了,修七天七夜,要修到護法神現身。譬如道場的護法若是韋陀、關公,那硬是修到韋陀、關公站出來讓你看,這個壇場才可以傳法。
  到傳法時嚴重了,前門上鎖,後門上鎖,有衛兵站崗,二十多個人,膝蓋早已跪酸了,也不敢抬頭,偷望一眼,上師寶坐依然是空的。最後終於等到上師出場,壇場莊嚴肅穆,這下可傳大法了!搞了一百多天,了那麽多錢,老人家一上坐,靜悄無聲,桌子一拍“啪”一聲巨響,半天沒有開口,再偷偷一看,上師不見了!莫非上師有隱身術?原來進房間去了,是上師不高興吧?然後我們央求大師兄再恭請上師,上師上坐說:“大法已經傳完了,沒有懂嗎?”他罵了一頓。好,大法下懂,比大法差一點的傳給你們:“我,就是佛,一切不管,好了!”又下坐進去了。兩句話,花了那麽多錢,磕了那麽多頭,這個大法傳完了!這是大密宗,你看厲害吧!實際上他傳了嗎?真傳了!你們當中有敢相信自己就是佛嗎?除非發神經。如果你不發神而相信自己是佛,那就差不多了。但是凡夫多是不信自己是佛,或者信成發神經。
  接著下一句“一切不管”,你做到了你就是佛。你能一切不管嗎?樣樣要管,阿彌陀佛,那個茶壺、杯子;阿彌陀佛,你對不起我;阿彌陀佛,他欠我十塊錢……。真做到一切不管即是直下承當。所以,真正的大密宗在哪裏?在中國的禪宗,我即是佛,一切不管,求人不如求己。問題是你做不到一切不管,假如能做到一切不管,何須管他定不定、慧不慧?兩腿一盤,我就是佛,死了也不下坐,一切不管做到了,兩腿就不痛了!因為做不到,所以腿是腿、我是我、佛是佛,那隻好走漸修的路子,修法、修定修慧。
  “直下相應,無先定慧”,這個理就是事;這個事在哪裏?就是中華文化儒家道理的:大智、大仁、大勇。大勇就是忍辱波羅蜜、精進波羅蜜、力波羅蜜,說放下就放下、切斷就切斷,沒有這個氣派、婆婆媽媽學什麽佛?學佛是大丈夫事,說放下就放下,這才可以談“直下相應,無先定慧”。
               定慧的體用與提放
  定是自心之體,慧是自心之用,定即慧故,體不離用;慧即定故,用不離體。雙遮則俱泯;雙照則俱存。體用相成,遮照無礙,此定慧二法,修行之要,祖佛大旨,經論同詮。
  上麵兩句話“直下相應,無先定慧”是頓悟;若不能頓悟則退而求其次,“我就是佛,一切不管”,再做不到,不要吹牛了,隻好走漸修的路子修定、修慧。
  他說定是自心之體,此心本來定,為什麽不能定呢?後天的習慣染汙了,所以此心不定。
  智慧是什麽?智慧是由“體”上起的用。什麽是體?什麽是用?多數人誤解了體用二字的意思,體、用是古文,以現代的觀念來說,體等於“能”,譬如電燈會發光、播音器會發音、電動汽車會走動,這些都是電的用,由本能起的用可以有多項用途,但是這些用途隻有一個來源,也就是電能,而電能就是所謂的體。所以說,定時境界是自心的體;智慧是自心的妙用。
  先認清楚定之體、慧之用,卻又不能執著這兩句話,進一步還得認識“定即慧故,體不離用”,定就是慧,因為體用不二。通常在散亂中用的思想,不算是慧,較好的隻能叫做聰明。定是有層次的差別的,譬如四禪八定、九次第定,依寧靜的程度而區別,好比一杯清水有不同程度的清淨,真到了如來大定,如同純清到底的清水一樣,本身清淨到了極點,就能照見萬象,所以定本身就是慧,這是講大定。因此心境稍稍寧靜一點,就發起一點慧。
  《笑禪錄》中有個笑話,一對老夫妻學禪打坐,老婆婆原來反對老公公搞這一套,被逼得沒辦法隻好跟著老公打坐,坐了以後突然告訴老公,“禪那”真好啊!真管用。老公一聽,老婆大概悟了,問好在哪裏?她說某人二十年前欠我十塊錢,一打坐就想起來了!
  高明的人透過這個笑話就了解什麽是禪!心境一寧靜,過去、未來的事全會了解,這是慧的發動,不過,若被慧動抓走了又變妄想,不執著就是慧。所以說,定即慧故,體不離用。大家不要以為入定以後什麽都不知道,沒有慧叫什麽學佛!腦子變木頭,那又何必學佛?越定慧力越大,能夠無所不知,就是佛智慧的成就。
  再進一步,“慧即定故,用不離體”,真正的大智慧成就一定是有大定力的人,所謂智、仁、勇三者是不分的。大智慧成就者自然在大定,理透了就得大定。譬如普通人看一樣難吃的、苦的東西,不會想吃,那是慧知道,知道了當然放下,慧就是定,放不下的是你笨,所以說慧即定故,用不離體。
  “雙遮則俱泯”,不談定,不談慧;即不管有,也不管空,空有俱遮,你叫他佛也好,非人也好、人也好,兩樣都沒有。
  “雙照則俱存”,兩邊都不擋掉,定慧圓明,定中有慧、慧中有定,體用相成。修定者,理不透(無慧)修不成。反過來講,佛學搞得再好,定力不夠,一點小習氣都改不掉,那學什麽佛?不要自欺了!體用兩個是相成的,遮、照皆障礙,兩麵要丟下部丟下;要提起都提起,這叫無礙。所以定與慧是漸修第一步必須做到的,要想成佛作祖,任何一部經典、任何一個修法都是這個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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