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界

一早看見女兒發來的短信，說讓我與她爸爸好好談談，因為她的好友從加州搬來與她合租，她需要清出一間房間，那間房間裏的家具想拖回家裏來存放，待她好友有一天搬走，再把家具拖回去。爸爸不讓，女兒發急。便想讓我做個和事佬。

其實，這幾天，先生已反複跟我發過牢騷了。他不記得曾經答應過女兒這件事，在自己家的疆土上，他是一個特別固執的捍衛者，不久前他就對需要搬去加州的兒子說，把他那套大學城公寓裏的家具全部處理掉，賣掉或送人，一件也別想拖回家，家裏沒地方存放。

家裏其實有兩個巨大的閣樓，一間有客廳那麽大，一間有車庫那麽大，先生推說客廳上方的閣樓門小，大家具進不去，車庫上麵的閣樓樓梯太陡，搬重物走危險。說的好像也有道理，但我實在了解他，他就是不願意別人在他的疆土內推放不屬於他的東西，哪怕是他的兒女。這種心裏疆界，怕也是與原生家庭有關係的。

記得老爺子還在世時，三十年前了，老爺子老太太第一次來美國到我們剛剛建立的新家探親，老爺子常自己跑超市，買一堆的麵包牛奶之類的早點，我家冰箱裏這些東西都有，但他就是要自己買，我以為我買的不夠多，可再多買，他也不吃，隻吃他自己買的。可除了早點，其它我們買的食物他又全都吃，很奇怪的。一起出去shopping，結賬時，他們父子倆，永遠是自己結自己的帳，偶爾父親或者兒子覺得某樣東西特別好，也會買雙份，自己結完賬，才把東西送給對方！我初時是很不習慣的，哪有家人這麽分得清的，可老爺子說他家大業大，家裏父母兄妹都是這麽分的清清楚楚的。

曾經讀過一本書就是有關人與人之間的BOUNDARIES (疆界), 人與人之間需要有界限,不僅是不熟悉的人與人之間界限分明, 好朋友之間也需要有界限,不能越界,就像國家之間越界了,就成了侵略,人與人之間越界了,也會令人有被 “侵略”的感覺。其實, 越是親密的親人之間, 越需要有明確和穩固的心理疆界。

老爺子因為出生在一個大家族,大家在金錢上一貫分的清清楚楚,養成了習慣,這個習慣也就耳濡目染的傳給了他的兒子。這樣的分清楚, 在我們重視家庭紐帶和親情關係親朋眼裏, 難免有些冷漠, 不夠親密。我婆婆就說過她的兄弟姐妹幾個關係親密無間, 什麽話都說, 不像我公公家的姐妹兄弟之間隔著一層, 什麽都是算得清清楚楚, 不欠對方一毫, 利益麵前卻爭得半步不讓。我公公回她: 那是因為你家沒有東西值得爭! 好像也是道破天機,人在巨大的利益麵前,人性就會顯露無疑,不爭,不是誰比誰高尚,或許是利益不夠大到相爭的地步。就像有人說出軌這件事, 人性就是喜新厭舊, 沒出軌, 不是誘惑不夠, 便是你吸引力不夠大!

大概這就是先生原生家庭的影響吧！他的疆土內他做主，孩子長大了，就是走出了他的疆土該自立了，再要拖東西回來，他就有被侵入的感覺了？兒子還好，好像也可以與爸爸的疆土分清界線，女兒就不行了，時不時要討價還價一番，總要試探老爸的底線。

在微信朋友圈裏寫了上麵幾段拉家常的話, 有一讀者私信我說,她的先生也是這樣的, 她還加一句:這好像是上海人的風格,她先生也是上海人。哈哈, 也許吧, 上海曾經是殖民地, 深受西方價值觀的影響, 在有些觀念上, 確實與非上海人有著很大的差別。就像二十多年前, 中國剛剛開始有商品房, 我就為父母在上海買了一個公寓, 公婆一直在後麵碎碎念, 讓我們要用自己的名字買, 說以免將來造成不必要的財產糾紛, 結果, 原本很開心的我老爸, 看見房產證上的名字頗為生氣, 當然, 這麽些年老爸住下來, 氣早消了, 到現在反而誇我公婆有超前的法律意識。疆界的劃分, 有時在開始是傷感情的風暴, 卻可以在後來的日子裏變成安寧的避風港。

先生在疆土上的固守，有時也讓我發飆。他會憑他自己的判斷，認為某一個東西或者物件是沒有用的，便隨手扔掉。最常丟的就是我隨手寫過的紙張, 那可能是我的某一個靈感，我常常再想起卻找遍整個house都找不到，有可能正躺在垃圾桶裏。若被我從垃圾桶裏撈出來，氣的發飆是難免的，他會很無辜的說他以為那是沒用的東西。這樣的事發生不止一次，他是永不悔改！我隻好把這歸於他的疆土守護的固執性。再勸說女兒她那件想搬回來的沙發床，不如就放在她的臥室裏當沙發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