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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要求寫一篇命題作文,有關春節的,我就把記憶中的幾個童年時僅存的片段放在一起了。
那時,曾是國民黨軍醫的外公被下放到江南的一個鄉村裏接受勞動改造,也曾是國民黨中央醫院助產士的外婆被發配在江南的一個小鎮醫院裏做掛號員,外公下放的鄉村離外婆工作的小鎮醫院不遠。
那年的春節也是在二月,二月的江南已有了早春的氣息。冬天裏枯了樹枝上有了小小的芽苞,就等著春風一吹就鑽出來,探看這個神奇的世界。鄉村的田埂上也開始有綠色的野草野菜從泥土中冒了出來,我跟在外婆的身邊,像個小陀螺,左轉右轉著瞪大眼睛新奇地看著鄉村的一切。
從外婆工作的小鎮醫院走去三裏地之外的一個小鄉村,對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來講,那段路很長,長到時不時要耍賴:“阿婆,我走不動了!” 平日裏十分寵愛我的外婆,這會兒手裏拎著從小鎮上買的年貨,對我說:“毛毛乖,阿婆手裏有東西,不能抱你,馬上就要見到阿公了,你不是想看殺豬的嗎?” 聽說殺豬很好玩,江南的鄉村,一到過年,就會一家一家的殺豬,一家一家的開宴席。那個年代,平常豬肉不是常能吃到的,但是過年的時候豬肉能吃到不想吃。至於殺豬怎麽好玩,我其實也不知道,就是聽比我大六歲的小舅舅說的。小舅舅被下放到鄉村勞動改造的外公帶在身邊,而我是被外婆帶在她身邊,住在小鎮醫院的宿舍裏。
美麗江南,圖片來自網絡
終於,走到了外公住的泥草屋,那個房子很矮,牆是泥土和稻草混合成的泥草磚搭起來的,屋頂都是稻草,厚厚的稻草像個大帽子扣在泥磚上,房子的前半部是一間屋子,是外公為老鄉們看病的診所;後邊就是外公帶著小舅舅平常生活的地方。我還記得下雨的時候,我喜歡看著門口屋頂稻草上一點一點落下的雨滴,在門口的泥地上砸出一個一個小小的坑洞……
茅草屋,圖片來自網路
那時的鄉村人還是挺淳樸的,看落難的城裏人來到鄉村接受勞動改造,一知道這是一個醫生大夫,立馬就為他蓋了這件茅草屋,雖說又矮又簡陋,但畢竟也算是讓外公有了棲身之處,還能發揮外公的醫術,治病救人。
走進那間後半部茅草屋,一進去是堂屋兼廚房,擺著一個四方桌兩條板凳,旁邊不遠處就是灶台,我從沒見過鄉村的灶台,很是新鮮,看著小舅舅燒撿來的枯枝柴火,覺得很好玩,也想往灶台裏添木材,不過,小舅舅不讓,“去去去“把我趕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舅舅就帶著我去看殺豬了。
我記得那家農家有一個豬圈,也就是用石頭圍起來的一個養豬的地方,一半圍起來的地方用木頭和稻草遮住,一半是露天的,在露天的那邊的牆下,有一個給豬吃飯的石頭做的槽,那邊很臭,味道很大,我跑過去看了一眼就捂住鼻子跑開了。
站在那家主房子到豬圈空出來的地方看著幾個大人把那隻豬捆綁了起來,前麵兩隻豬腳綁在一起,後麵兩隻豬腳也綁在一起,在用一根長棍子穿過前後腳綁好的繩子,豬就被兩個人一前一後倒抬了起來,豬很胖,渾身都是肉,叫的很淒厲,一聲一聲不停歇,我聽了覺得很不忍,就用手把耳朵堵上了……
豬圈,圖片來自網絡
直到小舅舅過來一把拉著我:“走,去看殺豬放血!” 我被小舅舅拉著來到那隻被倒吊著的嚎叫的豬麵前,隻見有兩個鄉村的女人端著一個大盆,盆裏有水,放在豬的身下,過了一會,一個看上去就有點讓人怕的男人手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刀,走向那隻豬,豬叫的聲嘶力竭了,那個人朝著豬的脖子一刀下去,刀一拔出來,鮮血如瀑布,嘩啦啦的落在豬身下的盆裏,我大叫一聲就往後跑去,跑離了人群,卻又不知道外公的小茅草屋在哪裏,就徒自站在那家的院子外麵發著抖,眼前總是覺得一片血紅……
估計是小舅舅看完放血,才發現我不在了,出來找到我,又拉著我進去:“你跑哪兒去了?馬上要吹氣了,那個很好玩的,走走,去看吹氣!”
很不情願地又被小舅舅拉著從人群中溜進去的我,驚訝地看到那個殺豬的男人正對著豬的一隻腳使勁兒地吹,另一個男人用一根木棍子啪啪敲打著豬的身體,那隻已經被殺死的豬不一會兒功夫就成了一個大氣球,肚子鼓鼓的,看上去更嚇人了。我又想跑,可手被小舅舅緊緊抓著,走不了。小舅舅那會兒最多十來歲,正是頑皮的時候,他雖然很煩他爸爸媽媽硬要他帶著我這個小累贅,但也很得意他在我麵前顯得很見多識廣的樣子。他告訴我:“不要亂跑,等會還有肉吃呢!”
被吹成氣球的豬被放在一個更大的木盆裏,幾個農婦拎著冒著熱氣的水嘩啦啦地往豬身上澆去,好幾個人圍上去,稀裏嘩啦地為豬退毛,這會兒讓我緩了口氣,因為豬被幾個人圍著我看不清,隻是那滾水熱氣把豬的臭味帶到了空氣了,空氣中散發著豬糞的臭氣和一種隱隱地興奮,尤其是我小舅舅,臉上有一種很快就要吃到豬肉的迫不及待。
網路圖片
過了好一會兒,豬又被綁著吊起來,這次隻是豬後麵的腳被綁起來,一個鐵鉤子勾著那捆綁的繩子,把豬頭朝下倒吊了起來,死的透透的豬再也不會嚎叫了,看過放血、吹氣和燙豬退毛的我,已經比較能夠不再驚慌失措了,站在小舅舅身旁,一臉勇敢,鎮靜地看著那個屠夫再次握著明晃晃的大刀,朝著豬地肚子一刀劃了下去,這便是所謂地“開膛破肚”了!
小舅舅和村裏的幾個大孩子拿著吹成氣球的豬尿泡滿院子地拍打著玩,我傻傻地看著豬的腸子和豬的肺、肚子、和豬頭以及四個蹄膀分別從豬身上切割剝離出去,直到大師傅把那隻豬從中一剖兩半……很多年後,學醫的兒子告訴我他在醫學院上解剖課,最不舒服的一刻,就是教授要他用鋸子把一個屍體從中一剖為二,他說那一刻心裏很不舒服,我阻止他說下去,告訴他“我知道,我懂得。” 我想起了小的時候看的殺豬的場麵,那個屠夫把豬一剖為二的場景……
不記得那天有吃豬肉,隻記得那天回到外公的茅草屋裏,外婆看見小舅舅拿回來的一小盤白乎乎的東西,對我說:“今天做一道好吃的菜給小毛毛吃,好不好?“ 我問外婆那盤子裏白乎乎的是什麽?小舅舅撇撇嘴:“這個都不知道啊,是豬腦子!” “呦”我怪叫一聲,我才不要吃豬腦子呢!看著都惡心,那一堆白裏透紅軟乎乎的東西上麵有著說不清是什麽的紅絲絲的線,看上去既像豆腐又不像豆腐的豬腦子,被外婆放在一個大碗裏,澆上醬油,放在鍋裏蒸熟,無論外婆怎麽說吃腦補腦會讓我聰明什麽的,我硬是沒有嚐一口。長大了才知道,那是一道江南很有名的菜肴,叫“腦脂玉”,就是用江南足日發酵的醬油,細細地淋在腦花上,再無其他的調料,上蒸籠蒸半柱香的時間,據說既嫩又鮮,實乃人間美味。不過,我也沒覺得可惜我沒嚐到,或許是看殺豬的惡果,我從不吃豬腦和豬血,直到十來年前,才吃了那道著名的川菜“毛血旺”,辣把一切都遮蓋著了,包括兒時的殺豬記憶。
圖片來自網絡,名菜:腦脂玉
為了寫這篇命題作文,從記憶深處翻出了兒時唯一的一次觀看殺豬的經曆,也令我在這春節年節時分,想念起早已仙去的外公、外婆和小舅舅,希望他們在天堂看著我在人間過中國年,也能讓他們都回想著曾經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存留那一份溫情在心。
祝大家過年愉快,年年美好。
1990年代,珠三角也是一樣。每個鎮一個。
小時候去騎豬、羊、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