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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在《僑報》文學版2019年11月25日
炎熱的七月,五個從美國回中國旅遊的華人走進坐落在成都一個高檔公寓區裏一樓的一個大門,門邊大理石的牆壁上燙金的大字:鈺玲瓏文化藝術博覽中心。第一個走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叫王明昇,身著體恤短褲和人字拖、脖子上掛著一個單反的他如釋重負地呼了口長氣,對後麵一隊人說:“涼快!”
本落在最後的二十歲的小夥子傑森是個大學生,趁暑假陪媽媽艾米黃回四川,看完親人母子倆結伴遊玩,對他來說,除了熊貓寶寶可愛,導遊說的那些曆史典故他最多聽懂三分之一,他可憐的中文水平很有限,故而到任何景點他都是拖隊尾的。聽到王明昇說室內涼快,他三步並兩步就超過了團友,如一團火“呲”的一下掉進了冷水中,消失在長廊深處。
來自矽穀的艾米是個電腦工程師,平常忙著編程序的她,人長得瘦長,眼睛很大,雖說皺紋已經細細密密地分布在眼睛周圍,但看得出她年輕時是個漂亮的川妹子。每年她會回中國看望年邁的父母,這次帶著放暑假的兒子一起旅遊,她開玩笑說要把平常沒時間花的錢花掉一點。這一路上就看她買個不停,羌族的土布和藏族的茶磚,山裏的幹菌和平地的水果……但凡她看到且時間允許,她是一定會隨手買上帶上的,惹得導遊不停地在車上說:“不要在景區亂買東西,價錢貴,質量也不能保證。” 艾米回說平常工作忙,她很少有時間去shopping,這山裏的農家賣的東西還真不貴,最主要那紅色的菌幹和白色的木耳,在美國也不常見。
導遊的話並沒能阻止艾米到處掃貨,反倒是讓何梅覺得導遊挺實誠的。何梅是五個人中年齡最大的,剛六十,她是回國參加高中同學聚會的,她的美國老公還有六個月就退休了,不能跟著她回國,她就一個人參加完聚會便參加了這個旅遊團。何梅沒有艾米那種補償的購物欲,她是插過隊的老知青,後來恢複高考的第一批大學生,在中國一所大學裏做過老師,又去美國留學和工作,現在退休卻不願閑著,在一家牙醫診所裏做半工前台,掙點零花錢,就為了時不時回國花。這一路上,她會跟著艾米後麵看艾米掃貨,不過,她管的住她的口袋,野山菌什麽的,她是看著那些藏民黝黑的皮膚買的,價錢也真的不算太貴,可那藏茶茶磚,她就買不下手了,一盒就幾百上千,她不大相信什麽藏茶可治三高百病的。艾米眼睛都不眨幾千塊錢換了好幾盒茶磚,說要送給她的老爸老媽還有公婆,三高嗎,現在老人很多都有的。
團裏第三個女人是王明昇的太座唐茵,唐茵是三個女人中最年輕的,她在紐約一家五星級酒店裏做大堂經理,她自認為在人來人往的曼哈頓工作二十多年,什麽世麵都見過了,加上她那上海女人的小資風格,唐茵輕易看不上那些路邊攤和小店家的東西,一般人的推銷她都懶得聽,她拿著蘋果手機四處拍美景,她拍風景的角度跟別人也不同。她是陪她的老公王明昇回中國參加一個學術會議的,會後,夫妻兩人想去看九寨溝,王明昇脖子上的單反讓人知道他是個攝影發燒友,他卻習慣跟著太太的手機角度走。
在去九寨溝的路上,艾米沿途掃貨,被導遊說了幾次,導遊說先看風景,然後會帶大家去購物,讓大家稍安勿躁。玩完九寨黃龍,回到成都,隔天一早去峨眉山,導遊把大家順路帶去了一家乳膠廠,說這家生產的床墊和枕頭,有益於健康等等,唐茵笑著說:“拜托能換個地方嗎?床墊枕頭帶回美國去?這一大早的去看床墊,有沒有搞錯?” 唐茵的話裏透著一種嘲諷,導遊忙說廠家可以郵寄產品到美國的。可那天的乳膠床墊不知是不是唐茵的那幾句話的影響,就是沒人買,連幾乎看什麽買什麽的艾米也搖頭擺手說她家早有乳膠床墊,沒有必要從中國買回去,還說那個價錢比美國還貴。
從乳膠廠出來,車子開向峨眉山,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導遊一句話都不講了,大家都感覺到一種低氣壓。到了峨眉山的寺廟裏,導遊才懶懶的開腔介紹峨眉山佛教的曆史,大家討好地慷慨解囊,捐了不少香火錢在那廟裏的功德箱裏。
晚上在下榻的賓館的餐廳裏五個人一起吃飯,談起白天這一出,三個女人不免又有些來氣,覺得導遊怎麽這樣,一大早帶客人去床墊廠,客人不買,就給臉色看,唐茵正告老公王明昇:“下次再來中國旅遊,問清楚有導遊帶去購物的團堅決不再參加!” 艾米說:“其實買東西我不反對,但是讓我們大老遠的買床墊,有欠考慮。” “就是啊,不買就給人臉色看,就更不對了。我也想著買點絲綢回去送人呢,明天要不建議導遊帶我們去看看絲綢?買點東西導遊可以拿點回扣,也讓她高興高興,省的那張臉不好看。”好心的何梅這麽說。“我們在峨眉山就住這麽一晚,今天從成都過來隻看了樂山大佛,玩了一個報國寺。明天我們要去金頂的吧?先玩完再說吧。”唐茵的話大家讚成。
次日,大家上了車,導遊說外賓團是不上金頂的,時間不夠,這天他們隻有半天的時間,中午就要開車回成都了,她帶大家去參觀一個博物館。
車子在一座嶄新的建築前停了下來,魚貫下了車的五個人看到大門上幾個龍飛鳳舞的字:淨土內畫藝術博物館。
博物館也不錯,紐約的藝術博物館是唐茵常去也反複去的一個地方。
導遊對迎出來的一個年輕的博物館女講解員說:“他們是美國的華人,可以講中文。” 年輕的講員帶著五個人進了博物館的第一廳,那個廳陳列的都是青銅器,她從青銅器的曆史說起,順便問了一個問題:“你們看這個三隻腳的青銅器叫什麽器皿?是幹什麽用的?” “鼎啊,古時候喝酒用的吧!” 唐茵回答道。講員深深看了唐茵一眼,唐茵心裏“切’一聲,真是小兒科的問題,自己是大都會博物館的常客, 這種仿古青銅她根本看不上眼的。
青銅器廳過去是瓷器廳,唐茵一眼看過去,也沒看到可以稱得上“寶”的,正想著這個博物館繡花枕頭,就聽到年輕的講員又在問大家:“這件瓷器我問過很多人,很少有人知道它的用途。你們能猜得出來嗎?” 唐茵好奇地走近一看,是一個看上去粗粗笨笨的桶狀瓷器,旁邊寫著“撲滿”。
“ 裝糖的?”艾米猜道,講員搖頭。“裝米的?”何梅估磨,講員依舊搖頭微笑。“裝錢的!”唐茵肯定地說。這下輪到年輕的女子驚訝了:“你怎麽知道的?” 唐茵指指那兩個字“撲滿” ,這不是告訴你了嗎!
到此唐茵已經幾乎斷定這個博物館最多也就是樂山縣級水平的,沒有什麽特別值得可看的。而那個講解員最多小學老師的水平,除了讓聽眾猜謎就是講一點最最基本的常識。
唐茵自己往前走去,瓷器廳連著的是一個中國畫廳,不大,隻掛了幾副國畫,唐茵站在畫前看著,第一幅是一幅荷花的輪廓,簡單幾筆勾勒而已,第二幅不僅有輪廓而且有了一些細節,第三幅似乎是成品畫,還沒完全看出所以然,團裏的另外幾位隨著講解員也過來了,小姑娘看見唐茵有些故意地對她說:“姐,我看你好像挺懂的,我考考你,為什麽這前麵兩幅隻畫了個輪廓,輪廓裏的這些小字又代表什麽意思?” 唐茵也正想著畫者是誰的問題?畫上沒有印章沒有簽名,很奇怪,小姑娘提到輪廓中的小字,她才定睛細瞧,發現有的寫著“青”,有的寫著“白”,啊,明白了,她點著頭,回身對小姑娘說:“那些小字是顏色吧?畫家將來著色用的?” “哎呀,姐,你真是太厲害了,這也能猜到!畫家是誰?”講員大呼小叫道。
“沒有落款,我還真想知道是誰的作品。”唐茵沉吟道。
“這是台灣繪畫大師張大千的手筆!” 講員驕傲地宣布。“張大千?”唐茵狐疑道:“張大千為什麽不落款呢?” “一個畫家成名後,有時是忙不過來的,就像這幾幅畫,張大千畫好輪廓,標好顏色,他的太太和學生就可以幫著完成……”小姑娘轉頭向眾人解說,留下有些瞋目結舌的唐茵,站在那裏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出來。
就在唐茵腦中混沌的當口,她已置身在內畫廳了,牆上的介紹說的是一位太灣籍的內畫大師,名叫皋宿冉,照片上看上去是一個至少四五十歲梳著大背頭的男人,正在畫一個鼻煙壺,這個台灣人是到大陸來學的內畫,自成體係,儼然一派宗師的樣子。
唐茵看完介紹,年輕的講員也帶著大家夥進了這個內畫廳,唐茵放眼看過去,這個廳也不大,除了有關這個畫家的介紹,幾個櫥窗裏是一些鼻煙壺的陳列,廳的中間有一個略大一些的玻璃展示櫃,大家都站在那裏聽講解。唐茵也過去一看,有些眼熟,小姑娘見到她又問:“姐,我今天一定要考倒你,這幅畫你認得出來嗎?”
那是一個類似清明上河圖一小塊截圖的畫麵,可又不大像。唐茵有種是似而非的感覺。“清明上河圖嗎?不完全像……” 唐茵不確定,語氣很遲疑。
“就是啊!姐,我對你五體投地了!”小姑娘誇張地說道。
唐茵還來不及說出自己遲疑的原因,講解的小姑娘,忽然就把本來看向她的眼光跳過了眾人的頭頂,很恭敬地說:“皋總,你好!”
唐茵覺得有些突然,但還是隨著大家把眼光轉向了眾人身後的這個男人,隻見他身著一件粉紅色的帶領頭的高爾夫短袖衫,下麵是一條黒色的便裝短褲,腳上一雙咖啡色鑲黑邊的休閑皮鞋,看上去好像剛從高爾夫球場回來的樣子,他似乎正經過這間展廳往裏間走去,聽到女講員打招呼的聲音,他停下來,微笑了一下,女講員一指麵前的五個人,對男人說:“他們是從美國來的。” 又對五個人介紹這位男人:“這是我們的藝術總監,也就是你們剛才在牆上看到的藝術家皋宿冉。”
“啊,你比照片上年輕多了。”何梅首先大聲感歎了出來。
“有麽?我沒幾年就五十了。已經封筆了,歲月不饒人啊!” 皋宿冉客套道。
唐茵看著這個還算英俊也時尚的男人,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倒是向她伸出手來:“ 你好你好,從美國來?美國哪裏?” “紐約。”唐茵握著男人的手,溫熱的感覺,還好,她不喜歡冰冷的手。“啊,紐約啊,我常去,和大都會博物館很熟,他們也正在安排我的內畫作品展,估計明年能成行,到時歡迎你們去捧場。” 皋宿冉說的很流暢。“真的啊?那一定去。”唐茵似乎一下子就對皋藝術家起了敬意。
皋宿冉走上前兩步,來到女講員身邊,對她說:“我對你們說要多到外麵的世界看看,長長見識,不要滿足於在這井底世界,不要學現在那些年輕人整天玩手機……”皋宿冉的話立刻就被認同了,艾米拍了一下正在看手機的兒子:“聽到吧,傑森,不要整天玩手機!”大家哈哈大笑了起來,傑森不明所以,有點尷尬地走開去。
“皋總,你給他們說說你創作的這幅清明上河圖吧!”女講員往一旁挪了挪,做出讓出主講的姿態, 又對他們說:“咱們皋總平常不在館裏的,今天也真是巧,讓你們遇見了,讓本尊講他的作品吧!你們太有福氣了。”女講員的話讓大家歡欣鼓舞。
皋宿冉也不推脫,侃侃而談:“大家都知道咱們的國寶清明上河圖吧,是北宋畫家張擇端的存世精品,中國十大傳世名畫之一,記錄了中國十二世紀北宋都城汴京得城市麵貌和當時社會各階層人民的生活狀況,是北宋時期都城汴京繁榮的見證,……”
嗯,這樣的解說唐茵聽的不止一次,沒有什麽新鮮度,她正想再次脫隊,卻被皋總叫住:“唐女士,你能看出我這幅清明上河圖與原作的不同點嗎?” 唐茵想說太多了,整個畫風到人物都是似像又不像的,當然她沒好意思那麽說,但她也不能離開了,隻聽藝術家自我解畫:“我的畫著重在人物的刻畫而不是表麵的繁榮社會,我這裏刻畫了兩千多個人物,其中有超過五十位間諜,因為北宋的繁榮是末日黃花,張擇端也是想通過《清明上河圖》向宋徽宗展現一些社會弊端的……唐女士,你能找出這些間諜嗎?” 唐茵湊過去仔細看了一下,自嘲地笑道:“估計我得用放大鏡慢慢看才行……” 女講員在一旁拍手笑道:“還是咱們皋總厲害,終於問倒唐女士了。”
唐茵還真沒覺得自己輸了,不過,她轉了話題:“皋總,你的普通話還帶著京腔,一點都沒有台灣口音呢。” 皋宿冉哈哈一笑,轉頭問大家:“你們知道台灣有眷村吧?我是在那裏長大的,那裏的老兵們說著天南地北的口音,我父親是四川樂山人,所以我才回到這裏。” 唐茵想說她的堂哥堂姐也是眷村長大的,可都是一口台灣國語。不過, 她沒機會說出來,皋宿冉邀請大家到裏間一坐,說有緣結識,他招待大家喝台灣茶。
裏間是一張長方形大桌,桌頭放著一堆的禮品盒,小盒子裏麵有金光閃閃的金幣。還有一摞大盒子,最上麵的大盒子擺放著做工精美的金樽水晶酒杯。大桌子的剩餘桌麵都被大大小小的內畫花瓶占滿了。
一隊年輕漂亮的姑娘端著茶水走了進來,大家舉杯品茗,皋總告訴大家:“這可是台灣正宗的高山烏龍茶,怎麽樣?”他的眼光掃向了唐茵,唐茵喝了一口,讚道:“有阿裏山的味道。”一指桌上的那些瓶瓶盒盒,似乎隨意地問道:“這些是?” “哦,為朋友們準備的一些禮品,我這裏,常有世界各地的朋友來參觀,這些金幣,看見上麵的熊貓嗎?是我設計的。知道嗎,現在市場金價一克350人民幣,一塊金幣八克,一盒兩枚十六克,光是金價就五千多了,加上我設計的熊貓圖案,在外麵這樣一盒一萬塊起價的,我就當作送我的朋友們的小禮物。你們也算是我新教的朋友了,你們若喜歡送你們五位一人一盒,我就稍微收點成本費,這樣吧,三千塊錢一盒。” 皋總痛下決心的樣子,一揮手。旁邊站著的女講員一拉老總的胳膊:“皋總,不可以,成本也不止三千呢!”
那邊艾米早已掏出六千人民幣,讓剛端茶給她的小姑娘給她包兩盒,還喜滋滋地說:“一盒給兒子,一盒給女兒,這個禮物好!” 唐茵喝了口茶,沉住氣看著,她老公沉不住氣了:“我們也要一盒吧!”王明昇轉向太座:“三千人民幣,不貴,金的嗎,我正好微信裏有國際會議轉給我的人民幣稿費,回去也沒用,留個紀念吧!” 唐茵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當男人買個紀念品吧。一看唐家出手了,何梅也開買了,兩盒金幣給孫兒孫女的,又買了一大盒金樽水晶酒杯,五千元一盒,說送美國老公的,艾米看那酒杯漂亮,也拿了一套,兩個女人拿完酒杯又去看桌上的花瓶。
皋總指著其中一個內畫是熊貓的花瓶說:“這個瓶過兩天就要送到香港蘇富比去……”
“什麽是蘇富比?”何梅好奇地問。
“就是拍賣行。”唐茵輕描淡寫地說。“唐女士,你真的是什麽都知道啊?那你看看這個瓶蘇富比起價該多少錢?”皋總也想測測眼前這個能痘痘女子的深淺。
“四十萬?“唐茵曾經聽說過徐悲鴻的一幅真跡在蘇富比起價四十萬,就用那個做底線,想他一個沒名氣的內畫家的作品不應該高過名畫家的。皋總嗬嗬一笑,說:“你過獎了,沒那麽高,二十八萬。”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