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131)
2008 (169)
2009 (193)
2010 (156)
2011 (142)
2012 (166)
2013 (142)
2014 (133)
2015 (94)
2016 (103)
2017 (120)
2018 (96)
2020 (79)
2025 (2)
2026 (2)
我們家位於金陵新街口豐富路的老屋有一點兒像北京的四合院,準確地說像兩個小型的四合院襄並在一起成日字狀,是那種滿典型的前院套後院的二進院格局青磚黑瓦的江南院落。
抗日戰爭結束,我祖母的哥哥用 n 根金條買下了這個院落,送給他的妹妹一家居住。我祖父在日本人攻進南京前,做南北貨生意,那時的家宅在金陵城中的正宏裏。日本人攻打南京,國民軍誓死抵抗,但眼看城池不保,祖父再也不敢堅守下去,因為祖母的肚子裏我的父親已然成形!祖父帶著一家從下關乘船往六合逃難,船到江中看到他在下關的店鋪被日本人的炮彈擊中,熊熊大火染紅了半邊天!日本人的子彈在船前船後開花,父親的外祖母不停聲地呢喃“阿彌托佛”,最終全家躲過槍林彈雨安然靠岸江北。等再回到金陵得知日本人在城中犯下的滔天罪行那是後話,雖然家宅產業全被炸成廢墟,但全家人人平安,祖父更因為失去產業在解放初期被定為“職員”成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小的時候,父親帶我經過長江路的南北貨商店,總會進去逛一圈,買一包咖喱牛肉幹或是鹽水鴨肫幹一路走一路吃,父親總是忍不住要講:“當年我們家的南北貨店鋪比這個還大!”說完了還不忘叮囑我:“你爺爺的成分是職員,後來他在銀行做事!記住了,是職員!”小的時候並不明白,稍大一點才知道,職員是可團結的對象,屬人民內部,商人店東那就成了敵我之分了,太險了!
據我父親說,老屋解放前一直也就是祖父、祖母、老太太(父親的外祖母)和父親的同父異母的兩位兄長和同母異父的一位哥哥外加父親和姑媽八口人居住。
這個院落前後兩進。前麵那個“口”字,大門開在口子的右前方,進來是一條青石板走廊,頂前麵的一排房屋是迎客廳,廳後有間房,兩邊還各有一間耳房。然後就是前院的花園,花園最右邊是圍牆,最左邊的是有屋簷的青石板道回廊,回廊右轉,跨過門坎,就是正廳,正廳兩邊又是兩間主人廂房,正廳的後麵有個屛門,穿過屛門,轉個彎就進入了後麵的那個“口”字。後麵一進中間是過道,最先右手一間是堆雜物的,左手一間是傭人房,接著,左邊是一整套的衛生洗浴房,民國時首都的金陵還是帶有一些西方的色彩,即使這樣傳統的院落,衛生間裏有白色的浴缸和白色的抽水馬桶。走道的另一邊據我父親說以前是神房,也就是他外祖母念佛拜祖和祖宗牌位擺放之地。然後就是後花園的小天井,走道的右邊還有三間房那是我父親兄弟幾個的住房,盡頭是整個院落的後門,三級石階,開了厚厚的木質門出去轉個彎就是石鼓路。
解放後至文革期間,房產陸續被政府沒收了一大半,前麵的一棟住進了三戶人家。郝大伯一家占據了中間的廳堂和廳堂後麵的房間,並一分為二,他老母親和他們夫妻住在那裏。左邊的耳房住著一個軍人家庭的後代,隻有她說著一口北方味道的普通話,她父母從軍,卻把她一個年青的女子放在那裏自己生活。我們幾個小孩子有時會去她房間玩,她教過我們用一副牌算命,牌洗三次,上麵抽一張下麵抽一張,如果是對子,就擺出來,三次之後,把手中的牌麵朝下放在台上,抽一張放在對子上,就聽她開始解命 …… 比如:一對 K 加一張十,她說:嗯,你將來的男朋友很有錢!
童年的記憶跟著你一生,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算命牌的口訣:一理想,二前途,三工作,四滿意 ……
右邊的耳房住著一家姓許的上海人。他們這間耳房在把前門挪到側麵之後,增加了一個走道的空間,又一隔為二。男主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是個會計,女主人講話嬌滴滴,他們一家在一起時永遠都是說上海話。他們家有個比我大兩歲的女孩子和我是明瓦廊小學的同班同學,所以她家我是常常光臨。我從來不記得他們家有大聲爭吵的時候,即使他家的女兒犯錯,他家的大人都是把女兒叫進裏屋,輕聲輕氣用上海話說。他們家永遠都是整整齊齊幹幹淨淨的,隻有一點鄰裏都知道,許家喜歡占小便宜。有一年,他們向我祖母借一張飯桌子,因為我們家放在雜物間沒用,他說借就讓他借了,一借好幾年,等我父親後來搬家問他討回桌子,他那臉色還真不大好看,弄得我父親都有些為難,似乎不是討回自己的東西,倒像是向他要東西似的。所以我老爸有句名言,朋友之間不要借(借錢借物都最好不要!)!
因為部分房屋被政府沒收,街道房管所把宅門從前麵改到側麵,前院邊上的走廊又被兩堵牆做成像半截火車廂那麽大的小屋,裏麵住著一名五保戶,我們稱她黃奶奶。她無兒無女,孤單一人生活在那間小筒子屋裏。我們幾個小孩吵架拌嘴,通常都會找黃奶奶評理,黃奶奶也總能擺平。我在的那會兒,黃奶奶還精神,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那種鐵質的細發夾夾在耳後服服帖帖的。每天早晨起床後就在她房門口升煤球爐,用一把芭蕉扇慢慢地煽著火苗。聽大人們說,黃奶奶是位老處女。那時我並不明白老處女的意思,隻是看大人們說這幾個字時語調有點曖昧!
宅院中間的大廳和兩邊的正廂房保留了下來,我和我祖母住在正廳左邊的大房間裏,右邊的大房間開始也是堆著雜物,後來郝大伯的兒子來租,我祖母收他們每月兩塊錢房租。
祖母自我祖父去世之後,性情大變,整天沉默不多語。每天一早天蒙蒙亮她就起床了,走到前院的廊簷下,甩手鍛煉,然後就坐在正廳的沙發上,沙發邊的茶幾上有一個小鬧鍾,她每天就看著鍾過日子。
七點祖母叫我起床,我會賴到七點半。祖母給我一毛錢,上學的路上買早點,我是個遲到大王,七點四十分的早讀課,從來到不了,拿著我的一毛錢,有時豆沙包,有時蒸兒糕,有時馬蒂糕地糊弄一頓,也有很多時候什麽都不吃,那多出的一毛錢,下午和幾個同學跑到新街口室內菜市場,買一堆番茄黃瓜,我請客大家吃。八點上正式課往往是跑得氣喘籲籲還遲到,所以我小學成績單上,幾乎從來沒缺過老師的評語“經常遲到!”幸好我成績還不錯,所以我父親對此也不大在意。
每天等我中午放學回家,正廳的飯桌上一碗素菜上麵龕著一個空碗,麻草編製的飯捂子裏飯鍋裏的飯還溫熱著,祖母已吃過,坐在沙發上看看鍾看看前後院來來往往的鄰人,依然沒有聲響。
下午五點多鍾,祖母就進房間上床了,飯桌上依然留著小半碗菜,我獨自吃晚飯。七八點鍾,裏間的祖母會叫我的名字,給我兩毛錢,讓我拿隻小奶鍋到外麵的食店裏買夜霄吃,我最常去的就是三星糕團店,最常買的是那裏的雞湯餛飩,有時是二兩陽春麵,或是二兩鍋貼,回到家我和祖母一人一半,我坐在她床邊的小木凳子上,她坐在床上,一起分享帶點葷味的食點。
最難忘是我十歲生日那一天,我老爸回來給了我十塊錢,那時十塊錢可以養一普通家庭半個月絕不誇張,老爸傍晚走了,我想犒勞一下自己和祖母,就端個小奶鍋,跑到不遠處的豐富酒家,欲買點更好的東西吃,排著隊我踮著腳往前移,等排到頂前麵該我點菜了,卻發現捏在手裏的十塊錢無影無蹤了!那一頓哭啊,傷天動地!沒人罵我,祖母什麽都沒說,可我想到自己十歲生日,一頓到嘴的美味沒了不說,父母又不在身邊,顧影自憐便更加傷心!
待續
至今我都不清楚是怎麽丟的。我從小在這方麵就是有點稀裏糊塗的,至今還是,常常丟三落四的。:(
我有個快十歲的女兒,時不時地會為沒吃到或吃少了的東西而哭,好好笑。天真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