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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安妮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時我剛大學畢業在一家酒店裏任職,嫌酒店工作工資不夠高,去考了張房地產執照,做起了周末的房產經紀。美國培訓老師教導我們要提高曝光率,如何提高?最好是去教會這類人多的地方,結交一群朋友。我於是去了一家離家不遠的美國人教會。
正巧那會兒,這間教會來了一個越南華人神學院的實習生,我們認識了,同聲同氣,一拍即合。我自告奮勇擔任起教會的英文老師,開了一個幫新移民考美國公民的學習班。
安妮是我班上的學生,她高挑的個頭,秀麗的外表,氣質與眾不同,一看就知道是與藝術有關聯的,下了課,與她閑聊,記得第一句話我問她:“你是不是專業模特兒?”她閑閑一笑,回答:“你怎麽知道?那是我在上海時的本行!”
慢慢我們熟了,她請我們大夥兒去她家唱卡拉歐開,她家很大,還有個專門的電影小劇場,她的父母也在那裏為她照看她的一對兒女,她比我大兩歲,那時我剛剛新婚,而她的女兒已經上小學了。我們看到她家裏以及她本身的優越條件,因為從不見她的老公,她說她的老公在中國是做生意的,大家背後猜測她有可能是被哪個大款包養在美國的二奶之類的。
安妮很大放也很豪爽,一點都不像上海的女兒孩那樣扭捏作態,她說話很快,炒豆般得幹脆,出外野餐,總是她帶的食物最多。她的父親喜歡釣魚,每次調到大魚,都會招呼我們去她家裏拿魚,我們會象征性地給她父親一些錢,她還會招呼大家吃點心。
我第一次見到她老公是在一家中國超市門口,迎麵與她和一個緊緊拉住她的男人相遇,她為我們介紹:“這是我老公,這是我教會的英文老師……” 話還沒說完,拉住她的男人臉一沉,對我不客氣地說: “ 我們安妮以後哪裏都不去了,她不用學英文的!”說完他拉著一臉尷尬的安妮就走了,我一口氣堵在那裏,好半天反應不過來怎麽回事兒!
安妮要換房子,換到好學區去,我幫她賣掉他們當時居住的占地一萬多尺的大宅子,在好學區的山上又買了一個有風景的更大的嶄新豪宅。安妮在這過程中給我充分的信任和依賴,我也在這過程中一點點地了解他們夫妻倆人的情況。我了解到這個男人並不是個怪胎,而是個事業很成功的男人。安妮也決不是他的二奶,而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太。他可能是最早一批來美留學的留學生,學成就回國做生意,利用曾經的國內關係網,成為最早的成功的海歸人士!生意做得很大,在上海認識了做模特兒的安妮,安妮二十出頭就嫁他為妻,為他養兒育女,又帶著一對兒女來美國,他仍在國內做生意,時常回美探望妻兒。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是個好丈夫,家裏的一切費用都是他一人承擔,包括安妮的父母親在美國的花費,他疼愛比他年輕十六歲的太太,真可謂“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但是他的愛是自私的,更是極度的完全占有。就像他不喜歡她美麗的妻子拋頭露麵,不喜歡他“圈養”在家的女人在外麵交友讀書,他覺得他的女人就應該像他母親那樣,沒事做時就在家裏打打麻將,多生幾個孩子, 如此而已。
記得,我和他們夫妻熟了以後。 一天晚上,我正和幾個朋友在外用餐,他打到我的手機,十萬分緊急地對我說讓我立刻趕到他家去,說擔心安妮出事,因為打她的手機沒人接,我說那天是周末,安妮有可能也出外玩兒去了,我正和幾個朋友一起吃飯,吃完飯可以開車去他家看看。他兩分鍾之後又打了電話過來,說他那個晚上過不去了,他快發瘋了,因為覺得老婆要跟別的男人跑了。我一聽情況嚴重,飯也顧不上吃完了,開了車就往他家奔去。
到了那裏,安妮正好剛回來,我告訴她她老公急得快發瘋了,安妮說了聲:“別理他,他發神經病呢!”原來安妮出去跳舞去了,她老公人在中國,得知老婆出外找樂子,在那裏胡思亂想,好像老婆已被別人搶走,所以差點崩潰!
這樣的事情,後來是越來越頻繁,到最後,我也不耐煩了,一看是她老公的電話,我就不接聽了。我自己那會兒正處於新婚密運中,對這種愛的折磨哪裏能體會?包括安妮,今天,我和她在十年沒見麵後再一次麵對麵坐在咖啡館裏,她三個鍾頭把她十年的種種說與我聽,說到這段,她感歎:“那時我隻覺得他煩死了,因為,我不知道一個深陷在愛中的人對這種背判的心痛,等到有一天我被我愛的人折磨時,我才知道一報還一報!我曾經這樣對待他人,所以才被別人如此對待!”
我和安妮失去聯係十年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麵是我去探望剛剛又生了個兒子的她。她的兒子比我女兒小一個月。
在我們都生孩子之前的幾年中,我又回到學校,讀我的企管碩士。她呢,忙著戀愛忙著體驗生活,斷斷續續地,她會給我來電,詢問有關離婚夫妻資產如何分配、或是再結婚如何處理上次婚姻中的資產等等。我也就我所知道的給她一些建議,不知道的讓她問清楚再行事。
我知道她在戀愛,雖然那時她仍在第一次婚姻中。後來,她離婚了,兩個孩子,女兒判給了她,兒子由前夫帶回了上海。
一個下午,我順路去她家,她那時正愛得頭昏腦漲的,從她嘴裏我知道她愛的是個非常優秀的男人,也是上海人,史丹福大學博士,任職大電腦公司, 兩個人愛得目無旁人。我很好奇,很想見識一下讓一個有了兩個孩子三十多歲女人愛得如癡如醉的男人是何方神聖?
我們家開爬梯,我便邀請他們倆參加。見了麵,我真得很驚訝,那個男人不僅長得不咋地(人還沒安妮高),談吐也不夠風趣,幾乎不大說話,不過看得出來自視很高,在我所接觸的人當中,這樣的男人在矽穀不說是大把,至少不會太少!中國來美的留學生中,史丹福博士又如何,名牌大學的博士生矽穀多如牛毛,隻是,在美國生活久了才知道,在這些個名牌大學讀本科的才是本事,或者說家底殷實,讀碩士或博士的,不過是個做學問或死讀書的代名詞。後來的歲月裏,我輩留學生中走火入魔的,殺人自殺的,都讓我們或多或少地意識到高智商低情商的代表性和普遍性。
當然,我的想法無法對安妮說,即使說她那會兒也聽不進去。記得那晚,安妮坐在我們家餐桌邊講話講得好好的,不曉得發生了什麽,她嗞溜一聲到桌肚裏去了,她那麽大的個兒,也不知是我們家椅子小還是別的原因,她竟然跌下去了。十多年後,我們再見麵,她對她自己當時的描繪:“我那時愛到發昏,愛到失去自我。到最後變成一個完全不像我的人,令自己都深惡痛絕!就別提再讓他人來愛我了。”
她正式離婚不久,就懷了孕,愛昏了頭的她要為她的愛郎生個孩子,但是,那個愛郎一直沒有結婚的想法。直到她肚子大到像個圓球,他們終於結婚了。在我們肚子都大的時候,那時還有另一個上海女子,我們三人都是在美國教會認識的,我們的孩子都相差一個月左右出生,所以那時三個孕婦時常聚會,聚到一起就吃飯聊天。
我是三孕婦中最先生產的,她們倆個挺著大肚子來我們家探望,讚我的女兒長得好,彈我的男人燒得糟,於是,親自上陣,一個為我做酒釀,一個為我炒腰花……等我出了月子,安妮也生了,我和另一個還沒生的孕婦相約一起去看望她,她長發披肩躺在床上,剛出生的嬰孩睡在她身旁,陽光暖暖地照著他們母子,那幅情景一直留存在我腦海中。直到我十年以後再見到她,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太重的痕跡,她依然那麽出眾!
我們相約在一家星巴克喝咖啡,我騎著自行車前往,剛把車子停好,就看見兩個高挑的引人眼珠的女人緩緩地飄過來,那是安妮和她也曾是美國模特兒的閨中密友。坐下來,我第一印象就是她還是有變化的,雖然她依然美麗,雖然她依然開朗,但是她那一頭的短發仿佛正在向我述說著過去十年裏她坎坷的經曆和學會的堅強,她眼眸裏的倔強仿佛向我表明一個女人對愛的不懈地堅持和永遠的向往!
那天,安妮穿了件背心小可愛,下麵是一條長褲襯托出她修長的兩條腿,中間露出一節小蠻腰,她一定要為我們另外兩個女人買咖啡,我們都爭著付錢,她展現她“蠻橫”的一麵:“我就是要付錢,我堅持!你們怎麽辦嘛!?”能怎麽辦?搶不過她,她腿長手臂更比我長。
坐下來,打開她的小背包,嘩啦啦到出十幾樣零食,從瓜子花生到魚幹豆子,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來之前,她跑了一趟中國超市隨手抓了一大批零食帶過來,這點上看,她上海女人的經典樣子還是留存了一些。大家坐定,我由衷地讚她:“你沒有什麽大的變化哎,連笑聲都一樣!”她回答我:“如果去年這個時候你看見我,我的頭是這樣的。”說著,她做了個垂頭喪氣的樣子。
不用我詢問,她打開了話匣子。去年的這個時候,她的第二任前夫把她告上了法庭。那個時候,安妮已經認識了現在的未婚夫:一個美國牙醫。安妮也終於走出離婚的陰影,可是,當她要結婚的消息傳出,她的第二任前夫卻想剝奪她做母親對兒子的探視權。安妮為這個男人生了一個兒子,她對我說開始是因為愛他,才想到為愛的人生個孩子,後來, 男人提出離婚,兒子是他的,給他天經地義!隻是畢竟親骨肉,時常去看一下也就是了。安妮與第一任前夫有兩個孩子,我想她可能更加認同那兩個孩子。
第二任前夫原本想徹底剝離母子關係,沒想到的是美國法院聽證之後,反而覺得從小跟著父親和祖母生活九歲大的孩子,對自己的親生母親充滿了仇恨是不正常的,而這個父親近年海歸回中國了,留下孩子和祖母生活在美國,這個孩子的母親卻是在美國生活著的,於是,法院判決:孩子歸母親,父親需要每月提供贍養費。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個男人當庭失控,對著眾法官大叫:“我要告你們!告你們所有的律師!告你們狗屁不通的美國法律!還有你、你、你 ……” 他最終被警察架出了法庭。當塵埃落定休廳回家之前,法庭上的速記員問準備離開的安妮:“你怎會找這樣的男人?”安妮回答:“我當時陷在愛中,愛情是盲目的。”
我打斷她的敘說:“你真得很愛他?我一直不明白怎麽會。”她反問我:“你愛過嗎?那種無所保留無所求,隻想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就快樂就覺得擁有整個世界的感覺?”我愣了兩秒鍾,這樣回答她:“愛過!但那好像是十幾歲時的情景。愛情到今天可能更多的是親情、責任、道義、感情 ……” 這次,她打斷我的話:“我是到三十多歲才第一次體會這樣的心動!”換言之,三十多歲的她平生第一次體會到戀愛的感覺,也可以說這才是她真正的初戀,一個遲到的初戀!
她告訴我一件事:她和他戀愛當中的一天,另一個也愛慕她的男人打電話給她,她接了電話與這個男人聊了一會兒,掛了電話之後,身邊的男人責備她既已與他相愛就不該給別的男人有任何希望,她說她隻是不想說得太重以至於更傷別人的心,這件事上兩人有了爭執,他第二天不辭而別,和她分手!那以後的三天裏,安妮飯不吃茶不想,生活完全失去了樂趣,第三天的深夜,她再也熬不下去,自己上門找他去了。她說:“當他打開門,我隻會說一句話:我想你!”安妮說到此眼眶範紅。
一個三十歲才體會愛與被愛相通時的巨大力量的女人,一個有點“愛情遲暮”的女人!陷入愛的漩渦中的她,幾乎瘋狂,變成一個與她的本性完全不像的女人。她曾經被另一個極愛她的男人捧在手心裏,她曾經是一個不用為生活中的任何事情發愁的女人,如今,因為愛,她開始付出,而且付出得太多!她愛的人是由一個寡母帶大的男人,本身的性格就是孤傲和自卑的混合體,加上學業上的出類拔萃和事業上的一帆風順,造成了一個自以為是自命不凡內心卻又是極度自我中心的男性形象,安妮為了這個男人委屈就全,為他懷孕生子、再為他把他寡母從上海接來同住,自己與第一任前夫的兩個孩子被這個男人稱為“愛情的毒瘤”,應該“切除”幹淨!她成了一個任他擺布的“愛的玩偶”。
和這個男人結婚一年多之後的一天,判給安妮的與第一任前夫所生的女兒在上海想念母親,安妮決定去上海看望女兒,臨上飛機前,這個男人對她說她最好放棄這趟上海之行,否則就不必再回來了。安妮還是走了,女兒的等待讓做母親的她無法讓男人的無理要求得逞,她以為等她回來時這個男人的氣可以消去。
安妮帶著女兒從上海回美,沒想到男人的話是當真的。他讓她們母女搬出去,安妮說真要搬出去,也不該是她。於是,他走了。這段婚姻也到此畫上了句點。
第二次離了婚的安妮好幾年恢複不過元氣來,因為是真心付出,所以被傷得太重。即使她仍是個美麗動人的女子,即使她的追求者可能從沒間斷過,但是,接下來的幾段男女關係,她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心中的苦楚,她抓住一個男人就會控製不住地向祥林嫂那樣喋喋不休地述說自己的傷痛。我可以想象男人們被她的外表吸引,又被她停不下來的冤屈嚇跑。
離婚之後的幾年之間,她自己說,每次見到那個她曾深愛過的男人,她都會心跳加快、氣短神慌,沒見麵時想見,見了麵又使她抓狂!有可能是時間的醫治,也有可能是她從一次次失敗的男女關係中長進了,離婚五年以後的一天,她再次看到那個男人時,忽然發現心不慌了,氣不短了,傷痛終於像被風卷走的雲朵飄遠了,她又一點點做回了自己。
問她後悔嗎?她說不!人生總應該體驗一下發自心底的愛情,即使在愛情中受傷。隻是有一點,她說她錯在不該在每一段婚姻中都去生孩子,其實她從每一段關係中都或多或少地都學到一些東西。
我關心她的現況,她告訴我她的朋友們覺得一位美國人牙醫與她非常登對,遂把他們湊成雙。本來交往下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是去年的一場官司之後,她與第二任前夫的兒子判給了她,她的整個生活需要做出相應的調整,連帶她的婚禮也一並挪後。美國未婚夫人很好,經濟條件也不錯,安妮和她的兒子都住在這個美國人山上大宅子裏。我問她:“你愛他嗎?”安妮回答這輩子已愛過了,可以了。現在的她隻想有個家,有個穩定的生活。我再問她現在的男人什麽地方讓她覺得特別不滿意,她回答:“小氣!”
周末的下午,我們家有個私人朋友聚會的燒烤爬梯,我請了安妮和當年三孕婦中的另一個還有幾個我的私人朋友, 安妮帶著她的未婚夫、未婚夫的女兒、她的兒子,一家四口前來,開始,美國人有點拘緊,慢慢地,我們談起過往,簡妮談起去年法庭上的一切,他因為是目擊者,也參加進來。老美在這方麵就比較開放,他和我們一起笑談他未婚妻的前夫、前前夫,完全無所忌諱。他是個比較實在、有幽默感、不夠浪漫卻很務實、確實有點吝嗇的美國男人。我覺得衝著他可以接受未婚妻的突然出現的孩子這點上,就讓人有種值得信賴感,至於價值觀上的相異,也許是安妮到了學會純樸生活的時候了。
他們走時,我對安妮說讓她好好珍惜,她要找的是丈夫,不再是情人。我相信安妮是個聰明的女人,人到中年早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我對她說我有種想把她的經曆寫下來的衝動,她說很多細節我還不知道,改天再告訴我。我說我不需要細節,我隻記錄下我們之間的交集,她馬上說:“你寫小說一定得有細節,細節才會使之生動!”可見漂亮的她是有頭腦的!她的話倒確實給我啟發,也許哪一天,我有時間和靈感,寫一部有關她的長篇小說。其實,每個人的一生豈不都是一部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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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到深處,痛也是美的,因為心甘情願;牽強的堅持,會使一切崩潰在瞬間。很佩服她還在繼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