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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女荀采

  我們都知道琅琊王氏是魏晉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士族高門,號稱天下第一豪門,皇帝都要讓著他們三分,可謂牛矣。王氏興起實際是從西晉太保王祥開始算起,也就是那臥冰求鯉的那位孝子。

  不過在魏晉之前的東漢,真正能稱得上第一流高門的,是潁川荀氏。荀氏高門集團的創立者是漢安帝時名士荀淑,戰國著名思想家荀況的十一世孫。荀淑隻做過朗陵侯相,級別不算高,但他為人博學清正,“蒞事明理”,被尊稱為“神君”。

  荀淑在當時的朝野名望極高,桃李滿天下,有兩個學生最為著名:李固、李膺。而且虎父無犬子,他共有八個兒子,皆為當時名士,江湖人稱“八龍”。在八龍中,要論他們下一代的質量,無疑是老二荀緄,他有個寶貝兒子舉世聞名:曹操手下頭一號大謀士荀彧。但要說八兄弟的成就,還得說老六荀爽。

  荀爽深有父風,高雅淡泊,著書立說,有盛名於當世。後來被大將軍何進強行召入京師,拜為司空。當時天下已經大亂,黃巾起義導致了東漢政權的徹底崩潰,奸雄董卓把持朝政,作惡多端。荀爽本來和司徒王允等人結為同盟,準備除掉董卓,可惜不久就得病死去,使得了王允成了一代忠臣。

  從官德上來說,荀爽可謂正大光明,為一代楷模,後世景仰。不過荀爽雖然是名門高士,但人品上並不是無懈可擊,有件事荀爽做的極不人道,生生逼死了自己的女兒,徒留一世惡名,真是可惜。

  荀爽有個女兒,芳名一個采字,小字女荀。因為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荀采從小就受到了嚴格正規的教育,加上她天資聰穎,一學便通,是個遠近聞名的才女。

  古代女孩出嫁一般都比較早,荀采也不例外,在她十七歲那年,父親給她說了門親事,嫁給了南陽人陰瑜。南陽陰氏在東漢可是一等一的外戚世家,漢光武帝劉秀最喜歡的女人就是南陽美女陰麗華。陰皇後家族的公子娶了荀子的後代,也算是門當戶對。

  荀采和陰瑜婚後的感情非常好,夫妻相敬如賓,生活平淡而美好。兩年後,他們的愛情結晶降生了,是一個千金。正當荀采開始憧憬未來生活的時候,陰瑜不知為什麽染上重疾,醫治無效,沒多久就撒手西歸了。荀采隻有十九歲,卻做了寡婦,身邊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女兒。

  荀采的世界塌下了一半,真不知道她將如何麵對以後的日子。可對荀采的父親荀爽來說,死了一個女婿,再找一個就是,他不相信以女兒的才貌,還釣不到一個金龜婿。荀爽把這個意思告訴了荀采,勸她不要一棵樹上吊死,趁現在還年輕,找個好男人嫁了。

  荀采不僅是個美女、才女,還是個烈女,她深深愛著陰瑜,絕不會做對不起丈夫的事情。但荀采知道父親這人的脾性,讀書走火入魔,什麽事做不出來?為了防備父親偷襲,荀采平時為人做事非常小心,“防禦甚固”,她不想給父親下手的機會。

  真不知道荀爽是怎麽搞的,如果他是真心疼女兒,就應該讓她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他會不懂?可荀爽真的中了魔,成天托人給女兒尋個好婆家。

  不久,荀爽聽說潁川同鄉郭奕的老婆死了,打算再娶一房太太,也許是荀爽和郭奕的關係不錯,荀爽決定把女兒嫁給郭奕。

  不過,荀爽也了解女兒的性格,讓她自願出嫁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說不好女兒都敢自殺。荀爽為了慎重起見,決定做回騙子。

  此時荀采還住在陰家,荀爽便派家人去南陽騙荀采,說父親大病初愈,想女兒了,讓荀采回娘家看看。荀采半信半疑,生怕父親在耍什麽滑頭,但又不能不去。

  荀采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娘家,果然荀爽沒安好心,把私自許婚郭家的事情告訴女兒。荀采一聽,又羞又怒,取來一把短刀橫在脖子上,痛斥父親不念親情,這是要把她往絕路上逼。

  荀爽已經把女兒許給了郭家,萬一這事要吹了,荀爽怎麽向郭奕交代。荀爽也是又羞又怒,喝令家裏奴婢上前奪下荀采的刀,強行押在車中,送往郭家。還反了你!老爹的話你敢不聽,等著受罪吧。

  荀采沒想到父親居然會做得這麽狠,一路上痛哭不止,她想念尚在家中的女兒,想念丈夫陰瑜,眼淚濕透了衣襟。等到了郭家,郭奕事前得到消息,親自來門前恭候。遠近聞名的荀采很快就要成自己的老婆了,郭奕越想越美,差點就飄了起來。

  荀采在車上打定了主意,她絕對不能背叛陰瑜,不然她對不住自己的良心。隻是如果要對得起陰瑜,那就隻能對不起自己的女兒了,但荀采已經無路可退。

  到了郭家後,荀采知道來硬的是不行了,萬一郭奕跟自己沒良心的爹一樣玩狠的,自己將悔恨終生。荀采為了麻痹娘家來的隨從,裝做很看得開的樣子,歎了口氣:“自先夫故後,我本打算為他守節的,但是形勢如此,我也沒辦法,隻能接受現實,希望亡夫在天之靈不要責怪我。”荀家那幫奴婢見小姐看開了,無不歡喜,小姐要是不上道,估計她們也難從荀爽那裏多討兩個賞錢。

  荀采讓她們在室內張燈結彩,然後穿戴上華麗的服飾,坐在席上,喚一個奴婢去請她未來的丈夫郭奕過來。郭奕聽說荀采服軟了,當然喜上眉梢,屁顛顛地跑了過來。

  荀采從心裏根本瞧不上郭奕,決定殺一殺郭奕的威風,讓他知道自己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荀采請郭奕上席,然後滔滔不絕地扯了起來。荀采到底是荀爽的女兒,什麽書沒讀過?郭奕被荀采的淵博學識給嚇唬住了,過了老半天,郭奕才畢恭畢敬地退了出來。

  見郭奕出去後,荀采暗自歎了一口氣,她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麽。荀采喝令隨從奴婢知會郭家一聲,準備好浴具,她要沐浴更衣,和郭老爺成親。

  待眾人退出後,荀采急忙關上門,靠著門痛哭不已。她仰天流淚,希望陰瑜能在天上多等她一會兒,她馬上就要去和丈夫團聚了,隻是苦了她可憐的小女兒,日後她可怎麽活啊。但為了自己的清白,為了抗爭父親的蠻橫,她隻能這麽做。

  哭夠了,荀采擦幹眼淚,找來筆,給郭家和自己娘家的人留下了絕筆,她不想指責誰在這件事情上的絕情,隻是乞求他們,在自己死後,把自己的屍體運到陰瑜墳前,埋在一起。荀采剛寫了三個字:“屍還陰”,其中陰字還沒有寫完,就隱約聽到外麵有動靜,奴仆們要來接她去沐浴。

  荀采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即將走到盡頭,她無法想象自己和郭奕在一起生活的場麵。荀采解下自己的衣帶,甩到梁上,係了一個死結。荀采踩著櫃子爬到繩帶下麵,淚眼盈盈地把繩帶擱在頸下,一狠心,雙腳騰空,沒用多少時辰,忠貞剛烈的一代才女荀采魂歸天地,去天堂尋找自己的丈夫去了。

  而被荀采支出去的隨從們已經做好了沐浴準備,說說笑笑地推開門來接小姐,可他們看到的卻是懸在梁上的荀采,三個用血淚寫在門上的“屍還陰”……

  當荀爽還在家裏等待女兒再婚的消息時,傳來的卻是塌天噩耗,他萬萬沒有想到,女兒居然敢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真是何苦!守節真是這樣重要?生命就不值一文麽?

  荀采為亡夫殉節的悲劇故事很快就在社會上傳開了,人們無不為荀采這樣一位才女以這種令人扼腕的方式向世人捍衛自己的存在而歎惜。到底是誰逼死了荀采?是荀爽,還是郭奕,或者是陰瑜,誰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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