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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長夜無際 太陽照樣升起(2)

  齊全盛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劉重天:“是我們那位想當一把手的趙芬芳市長吧?”

  李副局長道:“是,趙芬芳買鏡州市委書記,由金啟明的金字塔集團代為付款一千萬!”

  劉重天平靜地問:“僅僅是那位副總經理的供詞嗎?還有沒有其他相關證據?”

  李副局長從卷宗裏拿出一份複印名單:“有!二位領導,請你們自己看吧,這份升官表上第二頁第三名就是趙芬芳,寫得很清楚,現任鏡州市市長,市委副書記,希望職務為鏡州市委書記,括號裏還特別注明了:省城市委書記亦可考慮,其他地級市的市委書記不在考慮之列。付款賬目表在後麵第五頁,也說得很清楚,八十萬用於捐助兩所希望小學,八百五十萬為基金會下屬實業總公司項目利潤,七十萬為買官費用,賬目表上注的是趙芬芳項目專用交際費。”

  齊全盛把升官表和賬目表看罷,默默遞給了劉重天,說了句:“她到底走到了這一步!”

  劉重天認真看完,沉著臉怔了好半天,“啪”的一聲,把材料拍放在茶幾上:“卑鄙!”

  齊全盛“哼”了一聲:“這也在意料之中,權欲熏心了,不顧一切了,連臉都不要了!”

  劉重天仍在深深的震驚之中,訥訥道:“是啊,是啊,怪不得她和金啟明打得一團火熱,這麽為金啟明搖旗呐喊,原來是要金啟明為她掏錢買官!竟然買到肖兵這夥政治騙子手上去了,一千萬竟然讓人家淨賺了八百五十萬!”

  齊全盛又記起了金啟明:“重天啊,我看這個金啟明好像可以抓了!”劉重天想了想:“恐怕還不行,起碼在對趙芬芳采取措施之前不能抓,會打草驚蛇的。”

  齊全盛認可了劉重天的分析:“那麽,我們就向秉義同誌和省委匯報一下吧!”

  劉重天點點頭:“好吧,盡快匯報,我們最好辛苦一下,連夜去趟省城!”

  出門去省城之前,齊全盛和劉重天再三向李副局長交代,對趙芬芳用金啟明的錢買官一事,務必要嚴格保密,如發生泄密的情況,唯他是問。李副局長說,他知道這件事很嚴重,在北京時就向知情的辦案人員這樣交代過。同時建議,對金啟明上手段,實行二十四小時監控。齊全盛和劉重天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但是,仍要求李副局長對金啟明實行監控時不動聲色。

  同車趕往省城的路上,劉重天頗有感觸,對齊全盛開玩笑說:“老齊啊,我再也想不到,鏡州專案會辦出這麽個結果,沒把你這個老對手老夥計辦進去,倒是把趙芬芳辦進去了!”

  齊全盛也開玩笑道:“重天,你別貪天之功據為己有,趙芬芳是你辦進去的嗎?是她自己跳出來的嘛!她太想當一把手了!”這話說完,開玩笑的心思卻沒有了,臉沉了下來,像自問,又像問劉重天,“我是不是也有責任呢?她怎麽就會走到這一步?怎麽會呢?”

  劉重天本來想說:你是有責任,你這個市委書記如果不把手上的權力搞到絕對的程度,如果能真正實行黨的民主集中製原則,實行集體領導的原則,趙芬芳也許就不會這麽熱衷於當一把手了。然而,轉念又想,這話太刺激,現在說也不好,劉重天便忍著沒說,隻道:“從根本上說,趙芬芳從來就不是一個共產黨人,隻是一個政客而已,她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在情理之中的。”

  齊全盛連連擺手:“不對,不對,重天,我是有責任的!七年前我向陳百川同誌要絕對權力,七年中我這個市委書記說一不二,給趙芬芳的印象一定太深刻了!她就產生了錯誤認識,以為當了一把手就可以一手遮天,就可以為所欲為,所以才不顧一切地要做一把手!”

  劉重天沒想到,齊全盛會如此剖析自己,動容地一把拉住齊全盛的手:“老夥計,這也正是我想說又不好說的喲!你能自己認識到這一點,說明你不糊塗嘛!”卻又道,“但是,不能一概而論,這裏有個本質上的區別:你向陳百川要絕對權力是想為鏡州的老百姓幹大事,幹實事,也真把這些大事、實事幹成了;而趙芬芳謀求絕對權力想幹什麽呢?恐怕不是為鏡州的老百姓幹事吧?她隻會為金字塔,為金啟明幹事!藍天集團重組的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齊全盛感慨道:“老兄,這就是問題的可怕之處啊,如果真讓趙芬芳掌握了這種不受製約的絕對權力,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黨,我們這個民族就太危險了,太危險了……”

  劉重天說:“趙芬芳掌握了絕對權力可怕,別人掌握了這種絕對權力也同樣可怕啊!”

  在兩個老搭檔推心置腹的交談中,專車馳入了夜幕下沉睡的省城。

  車上省城主幹道中山路時,劉重天看了一下表,這時,是淩晨四時二十分。

  這個時間很尷尬,雖說黎明就在眼前,長夜卻仍未過去,叫醒省委書記鄭秉義匯報工作顯然不合適,況且鄭秉義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召集省委常委開常委會,研究趙芬芳的問題。劉重天便讓司機將車開到了自己家裏,要齊全盛先到他家休息一下再說。車到劉家樓下,齊全盛怕攪擾鄒月茹,堅持要和司機一起在車上休息。劉重天說什麽也不依,硬拉著齊全盛進了自己家門,動手為齊全盛下麵條,還從冰箱裏拿了些熟菜,幾瓶啤酒,和齊全盛一起悄悄喝了起來。

  盡管二人輕手輕腳,鄒月茹還是被驚動了。

  睡房和客廳之間的門半開著,鄒月茹從半開著的門中看到了背對她坐著的丈夫劉重天,看到了側麵坐著的齊全盛,覺得十分驚奇。她再也想不到,丈夫會在深夜將齊全盛帶到家裏,而且又這麽親密無間地坐在他們家裏一桌喝酒,一時間,恍若置身於一個十分久遠的舊夢之中。

  是的,實在太久遠了,隻有九年前他們一個書記一個市長剛到鏡州一起搭班子的時候才有過這種情景,才這麽親密無間地在一起喝過酒。那時,她還是一個健全的人,她給他們炒菜,給他們斟酒,然後,就默默在一旁坐著,聽他們說道些工作上的事:怎麽把鏡州搞上去,怎麽規劃發展這個麵向海洋的大都市,說到激動時,兩個大權在握的男人會像孩子一樣扒著脖子摟著腰,放蕩無形,嗬嗬大笑。她記得,齊全盛借著酒意說過這樣的話:“合作就是要同誌加兄弟,同誌講原則,兄弟講感情,有這種同誌加兄弟的關係,就不愁搞不好這個鏡州……”

  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窗外的天光已經放亮,鄒月茹在床上再也呆不住了,抓著床上的扶手,一點點摸索著,想坐到床前的輪椅上,搖著輪椅走到這兩個男人麵前,像九年前那樣盡一下主婦的義務。不料,癱瘓的身子太不爭氣,手已經抓住輪椅了,卻還是軟軟倒在了地上。

  這番動靜驚動了劉重天和齊全盛,兩個男人放下手上的酒杯,全跑了過來攙扶她。

  鄒月茹含淚笑著:“齊書記,我……我沒事,我還想親手給你們炒個菜……”

  夜幕一點點隱去,黎明的曙光漸漸逼到了窗前,死亡的氣息已清晰可辨了。

  是政治上的死亡,無法避免,也無法挽救,連金啟明都看出來了,都在準備後事了,她趙芬芳又何嚐看不出來?她一失足落成千古恨,已經製造了中國政壇上一個從未出現過的醜聞!

  天哪,這是多麽可怕的失足,多麽不可饒恕的失足,連上帝都不會原諒她!她已經是市長了,而且做了七年市長,為什麽非要這麽迫不及待做一把手呢?如果這是別人為她設套,逼她不得不往這個陷阱裏跳還有情可原,她是自己給自己做下了絞套,自己吊死了自己。

  政治死亡始於一個錯誤的判斷,齊全盛和劉重天的曆史關係把她的思維引入了歧途。按常理說,殺氣騰騰撲向鏡州的劉重天必將置齊全盛於死地而後快,對齊全盛絕不會手軟;而齊全盛以他的風格個性,也必將竭盡全力進行政治反撲,咬得劉重天遍體鱗傷;一次漁翁得利的政治機會是顯而易見的。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鄭秉義製約了劉重天,陳百川則把住了齊全盛,遏止了這場本應慘烈無比的政壇血戰。於是,她這個善於進行政治趕海的可憐漁翁就倒了大黴,倒了血黴,被鷸的長嘴鉗住了喉嚨,被蚌夾住了雙腿,被無可奈何地拖進了生死難卜的政治泥潭。

  事情搞到這一步倒還並不可怕,憑她的機智,憑她多年政治趕海的經驗,也許還有一條生路可走,可她真是太不清醒了,已經身陷泥潭之中了,竟又飲鴆止渴,上了肖兵這條賊船。

  肖兵是兩年前她在北京開會時認識的,是個什麽會已經記不住了,能記住的倒是長城飯店的那次宴會。宴會的東道主是她二表哥,一個土裏土氣的鄰省縣級市副市長,她向來看不起這個隻會拍馬屁的二表哥,本不屑於去湊這種熱鬧,可二表哥非讓她去捧場,說是要介紹個重要朋友和她認識一下。這個朋友就是肖兵,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夥子,隨和中透著傲慢,麵對上萬元一桌的山珍海味,吃得很少,話說得也很少。二表哥簡直像肖兵的兒子,頻頻舉杯,恭敬地向肖兵敬酒,一口一個匯報,一口一個請示,送肖兵上車時,腰幾乎就沒敢直起過。她覺得很奇怪,待肖兵掛著軍牌的奔馳開走之後才問,這是什麽人?值得你這麽低三下四?二表哥亮出了肖兵的底牌:人家是一位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兒子,能在北京接見我們一次可真不容易啊!

  那時,趙芬芳還沒想到這位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兒子會給她的仕途帶來什麽決定性的影響,心裏沒把肖兵當回事,隻把他看作自己人生旅途中的一次偶然奇遇。真正讓她知道肖兵使用價值的時候,已是今年三月份了。三月份的一天,她突然接到二表哥一個電話,說是要帶團到鏡州考察學習,見麵才知道,二表哥竟然從排名最後的一個副市長,一躍成了市委書記。盡管是縣級市的市委書記,總是一把手,頤指氣使,意氣風發。私下閑談時,二表哥透露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正是那位肖兵把二表哥送上了這個縣級市一把手的位置。二表哥很替她抱不平,說是七年市長了,早該動動了,問她能不能讓鏡州的企業捐個千兒八百萬給肖兵,往上再走一步?她當時笑而不語,努力保持著一個經濟大市市長的矜持,心裏卻掀起了從未有過的狂風巨瀾。

  一個月後去北京參加經濟工作會議,她忍不住按肖兵兩年前留下的名片給肖兵打了個電話,然而,時過境遷,電話變成了空號。她沒辦法了,又打電話找二表哥,終於討到了肖兵的新電話。和肖兵在電話裏約了三四次,才如願在北京飯店貴賓樓完成了一次政治宴請。在這次宴請中,她變成了兩年前的二表哥,鏡州經濟大市市長的矜持和尊嚴全沒了,隻管賠笑,笑得臉上的肌肉都僵硬了。也就是在那次宴請之後,她開始了和肖兵的實質性接觸,說出了自己心頭的渴望。肖兵因為她二表哥的關係,沒有懷疑她的誠意,理所當然地把她納入了自己的操作項目之中,明確告訴她:找個企業捐個一千萬,五百萬為她搞進步項目,五百萬捐給老區人民。於是,便有了後來肖兵一行的兩次鏡州之行和金啟明金字塔集團對老區基金會的一千萬捐款。

  不可原諒的致命錯誤就這樣犯下了,肖兵成了她命運之中的克星,一下子克死了她。

  八小時前,那位黨和國家領導人辦公室已做了嚴正回答,領導人根本沒有這個兒子,這是一起嚴重的政治詐騙事件,領導人辦公室要求鏡州方麵立即拘捕肖兵,予以嚴格審查,並將審查情況和結果及時報來。她當時還不相信,說是看到過肖兵出示的和領導人的合影。領導人辦公室的同誌說,這種事過去就發生過,那是電腦合成製造出來的假照片,你們的技術部門完全可以鑒定出來。

  嗣後的八小時是陰森而漫長的,趙芬芳覺得,暗夜中的時間在無形之中已變成了一部殘酷的絞肉機,把她生存的希望一點點絞沒了:金啟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開始金蟬脫殼了;齊全盛、劉重天安排市公安局李副局長帶人飛赴北京了,真相大白已在預料之中;二表哥那裏也出了事,打電話找二表哥試探虛實時,接電話的卻是二表嫂,二表嫂在電話裏小心翼翼地說,昨天下午紀委書記突然把二表哥找去談話,直到今天都沒回來。再打電話給齊全盛、劉重天,二人竟然都不在家,——深更半夜不在家,會到哪裏去?惟一的可能就是去省委匯報。也許李副局長從北京回來了,已經把肖兵的老窩掏了。再打電話找吉向東時,吉向東也沒了蹤影。

  趙芬芳心裏涼透了,分明感到滅頂之災正在房內電子鍾可怕的“滴答”聲中悄悄來臨。

  就是在這樣的揪心奪魄之夜,丈夫錢初成仍是徹夜不歸,而且連個電話都不來,她身邊連個商量傾訴的對象都沒有!打手機錢初成的電話關機,打呼機錢初成不回機。這個臭男人肯定又鑽進了那個小婊子的被窩,像往常一樣故意躲她!她已走上了萬劫不複的絕路,這個臭男人竟還在另一個女人懷裏尋歡作樂,這使她不但在政治上完全絕望了,也對生活完全絕望了。

  黎明前的最後一刻,趙芬芳什麽都不想了,滿眼含淚給遠在美國的兒子勇勇打了個電話。

  勇勇也是個不爭氣的東西,真是什麽種結什麽果,有什麽樣的老子便有什麽樣的兒子,二十多歲的大人了,卻還是這麽不懂事,沒問問媽媽突然打電話來有什麽大事?開口又是他的汽車,要她盡快想法匯八千美元過去,說是已看好了一台二手跑車,在國內價值幾十萬。

  趙芬芳淚水一下子湧出來了,再也控製不住情緒,氣憤地罵了起來:“……錢勇,你還是不是個東西啊?啊?除了問我要錢,就不能說點別的嗎?你知道不知道,媽這一夜是怎麽過來的?媽在想些什麽?你老子隻知道他自己,你也隻知道你自己!你……你們誰管過我的死活?!”

  錢勇被罵呆了,過了好半天才賠著小心問:“媽,你是不是又……又和我爸幹架了?”

  趙芬芳先還壓抑著嗚咽,後來便對著電話哭出了聲,越哭越凶。

  錢勇害怕了:“媽,你別哭,不行就和我爸分手算了,這樣湊合也……也沒意思……”

  趙芬芳停止了哭泣,哽咽著說:“勇勇,不要再說你爸了,還是說說你吧!你這陣子還好嗎?是不是按你爸的要求去打工了?還有你那個女朋友,能跟你走到底,過一輩子嗎?”

  錢勇在電話裏說了起來,足足說了有十幾分鍾,主要話題全在自己那位台灣高雄的女朋友身上,對打工問題絕口不談,且又婉轉地提到,是他女朋友看上了那台二手跑車。

  趙芬芳歎息著說:“勇勇,你的心思我知道,這台跑車你可以買,買了也可以送給你女朋友,但不能用我給你的錢,你必須自己去打工,哪怕是到餐館端盤子洗碗。要記住,你是大人了,已經獨立生活了,不能再靠媽了;你爸靠不住,媽也不能……不能養你一輩子啊。”

  錢勇可憐巴巴地問:“媽,這麽說,你……你不會再給我寄錢了?是不是?”

  趙芬芳流著淚道:“不,不,勇勇,媽還會最後給你一筆錢,是媽的全部積蓄,一共五十四萬美元,媽已經在去年去美國考察時悄悄存到了休斯頓花旗銀行,是用的你的名字,密碼我會讓你姥姥日後告訴你。不過,這筆錢不是給你尋歡作樂的,是留給你將來創業的!你一定要記住:不拿到綠卡絕不要回國,如果有機會獲得美國國籍,一定要牢牢抓住!在任何時候都不要相信國內的政治宣傳,包括媽媽過去和你說過的一些話。勇勇,這意思你能聽明白嗎?”

  錢勇沒聽明白:“媽,你今天怎麽了?咋淨說這些話?過去你不是說過嗎?最好的發展機遇在中國,在大陸。你還說國內正從全世界招攬人才,海外歸國的人才從政的機遇很好……”

  趙芬芳厲聲打斷了錢勇的話頭:“隻要這個政權一天不垮台,你就一天不要回來,更不許從政!中國政治是部殘忍的絞肉機,我不願看著你被絞成一團肉醬,這話你一定要記住!”

  錢勇不敢多問了,信口扯了些別的,還扯到了好萊塢的一部新電影上,最後的話題又轉到了錢:“……媽,那五十四萬美元我什麽時候才能拿到啊?你不知道,現在學生辦公司的事多著呢,如果這五十四萬美元現在給我,我就不要打工了,可以考慮馬上成立一家公司……”

  趙芬芳再也聽不下去了,默默放下了電話。

  ——對兒子的期望也成了泡影,趙芬芳開始懷疑自己這一生不遺餘力的奮鬥到底值不值?為政治奮鬥,眼看要當上市委書記了,卻又無可奈何地栽進了致命的政治深淵;為兒子奮鬥,卻培養了這麽一個隻會花錢的紈絝子弟。僅收受外商五十四萬美元這一件事,就足以判她的死刑了,她冒了這麽大的風險,換來的除了傷心失望,還是傷心失望,天理不公啊……然而,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哪怕是個白癡,這五十四萬美元也足夠他活過未來的餘生了,作為一個舐犢的母親,她盡心了,盡職了,到九泉之下也無愧無悔了。

  漫長的不眠之夜終於過去了,心如止水的趙芬芳喝了杯牛奶,洗了洗臉,對著鏡子細心打理一番之後,夾著公文包照常出門,上了來接自己上班的專車。惟一的不同是,這日上車前,趙芬芳衝著自己已住了近十年的市級小樓格外留意地多看了幾眼。趙芬芳自殺之後,給趙芬芳開車的司機回憶說,當時他就注意到,看小樓的那一瞬間,趙芬芳的眼神中充滿眷戀。

  趙芬芳生命的最後一天並不肅靜,市物資集團幾十名離退休老同誌堵在市政府大門口,鬥膽攔住了她的專車,要向她“匯報工作”。趙芬芳沒聽幾句便明白了事情原委:這幫老同誌原是市物資局機關幹部,屬事業編製,物資局改製為企業集團後,他們的退休工資發放突然成了問題,企業集團往外推,勞動保護部門不願接,扯皮已經扯了一年多了。

  趙芬芳心情本來就不好,火氣格外大,坐在車上斥責老同誌們說:“……這事也要我親自管嗎?誰扯皮你們就去找誰!如果這種小事也要我管,我這個市長就不要幹了!”

  老同誌們說:“趙市長,這不是小事啊,我們半年沒拿到退休金了,要餓肚子了!”

  趙芬芳不為所動,手一揮:“走吧,走吧,找你們原單位去,他們會給你們說法的!”

  老同誌們忍無可忍,把車團團圍住了,非要她這個當市長的給他們一個說法。

  趙芬芳偏不給這個說法,車門一關,讓司機給有關部門打了一個電話。

  沒多大工夫,一幫警察及時趕到了,又是組織警戒線,又是驅趕拉扯,總算把幾十個老同誌從車前弄開了。然而,老同誌們固執得很,站在警戒線外仍不離去,點名道姓大罵趙芬芳。

  趙芬芳知道讓老同誌們站在政府門前這樣罵影響不好,車進政府大門後,對負責的警官指示說:“不能讓他們這麽無法無天地鬧,你們馬上給我調輛大公交車來,找個借口把他們裝上車,開到城外垃圾處理廠附近,把他們趕下車,讓他們跑跑步,好好鍛煉一下身體!”

  警官覺得不妥,小心地質疑道:“趙市長,他們歲數都這麽大了,這……這合適麽?”

  趙芬芳不耐煩地道:“沒什麽不合適,正因為歲數大了,身體才要多鍛煉!去吧,去吧,趕快去辦,可以和他們說,這是我的指示,哦,帶他們去原單位解決問題……”

  進了市政府大樓十樓辦公室,已經快九點了,辦公廳王主任過來匯報一天的工作安排。

  趙芬芳沒容辦公廳主任開口便阻止了,臉色很不好看:“王主任,今天的所有工作安排全部給我取消吧。啊?我要到醫院全麵檢查一下身體,這樣拚下去不行了,把命都要送掉了!”

  辦公廳主任很為難,站在趙芬芳麵前直搓手:“趙市長,這……這許多都是急事啊,國際服裝節的籌委會主任是你,明天就要開幕,許多貴賓已經到鏡州了;藍天集團的重組談判也開始了,齊書記、劉書記都出麵熱情接待了伍三元,你當市長的不出一下麵恐怕也不合適,周市長也希望你出一下麵;還有,美洲銀行代表團上午十時抵達鏡州,也要接風……”

  趙芬芳一聲歎息,滿臉悲哀:“王主任,你能不能不要說了?啊?能不能就給我一天的自由,哪怕一上午的自由呢?”想了想,“我看這樣吧,這些活動全由周善本同誌代我參加,善本是常務副市長嘛,也有這個責任和義務嘛!好了,好了,你走吧,馬上通知一下周善本。”

  辦公廳主任仍不願走:“趙市長,你……你不知道,周市長昨夜又進醫院了……”

  趙芬芳麵無表情:“周市長太嬌氣,經常進醫院嘛,你把他請出來不就完了?!”

  辦公廳主任走後,趙芬芳關上門,開始緊張清理自己的辦公桌,把一些有可能給她帶來麻煩的文字材料全放到碎紙機裏打碎,放水衝入了馬桶。又把藏在辦公室內的八張存折一一找了出來,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而後通知司機,要司機把車開到樓下門廳,說是要出一下門。

  也就在臨出門前,省政府辦公廳的電話到了,是一位挺熟悉的辦公廳副主任打來的,口氣溫和,很像一次正常的工作安排。副主任和她聊了幾句天,才說了正題,道是今天下午關省長到平湖檢查工作,要順便到鏡州看看,聽聽國際服裝節的布置情況,請她先準備一下,組織一次專題匯報,並安排晚餐。副主任再三囑咐趙芬芳,在關省長到來前,務必不要離開辦公室。

  趙芬芳心裏有數,馬上要來鏡州的不可能是關省長,應該是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岩,甚至是省委書記鄭秉義,按時間測算,省委常委會應該在今天上午召開,現在恐怕還在開著,對她實行雙規的決定也許已經做出了,——當然,因為她是政府口幹部,沒準關省長也會一起過來,但關省長就是來了,也不會是聽她的匯報,必然是代表省委對她宣布雙規的決定。

  時間已經以分秒計算了,她再也不能耽誤了,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下樓上車沒受到任何阻攔,車出市政府大門也沒受到任何阻攔,一切都還正常。

  上了解放路,情況好像有些不大對頭了。倒車鏡中顯示,一台進口子彈頭汽車總在不緊不慢地跟著,像個甩不掉的尾巴。趙芬芳想了想,讓司機突然拐彎,就近插上了一條僻靜的小巷。身後的子彈頭汽車也立即拐彎,跟著她的車開進了小巷。

  司機也發現了異常,對趙芬芳說:“趙市長,後麵這台車好像盯上我們了。”

  趙芬芳看了看倒車鏡,故作鎮靜道:“哦?不會吧?它盯我們幹什麽呀?啊?”

  司機並不知情,覺得自己受了汙辱,放慢了車速:“敢盯我們的車?我停下來問問!”

  趙芬芳阻止了:“算了,算了,別給我找事了,開你的車吧!”

  車出小巷,上了海濱二路,在海濱二路上開了十幾分鍾,到了有名的海景小區。趙芬芳讓司機把車停在小區內的一座居民樓下,自己夾著公文包上了樓。上樓前,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一下,卻沒看到那台跟蹤的子彈頭,一顆心才又重新放回了肚裏。

  因為昨夜就打了電話,和母親約好了,母親正在家等她,見麵就叨嘮起了房子裝修的事,說是貴了,地磚不防滑,工程質量也有問題,住進來才半年,地板就有裂縫了。老太太要當市長的女兒好好管管,不能讓裝潢公司這麽做假耍滑,坑害老百姓。趙芬芳扮著笑臉,頻頻應著,待母親叨嘮完了,才把八張存折拿了出來,遞到了母親手上:“媽,你拿著,這是我過去用你的名字替你存的九十萬,你收好了。”

  母親嚇了一跳:“九十萬?芬芳,你……你和錢初成都是國家幹部,哪來的這麽多錢?”

  趙芬芳淒然一笑:“媽,你別問了,就算我對你的一點孝心吧!錢初成你不要再提,從今以後,就當沒這個女婿好了!另外,這九十萬的事,你和任何人都不能說,包括我爸!”

  母親明白了,緊張地抓住趙芬芳的手:“芬芳,你……你是不是出問題了?啊?”

  趙芬芳強作笑臉:“也沒什麽了不得的大問題,還不是齊全盛他們搞我的小動作嘛!”

  母親出主意道:“芬芳,那你也別饒了這個姓齊的,得抓住他的小辮子死勁揪,往死裏揪!省裏不是正查他麽?你別和他客氣!媽的經驗是,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服軟……”

  趙芬芳知道母親叨嘮下去會沒完沒了,打斷母親的話頭道:“媽,你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麽對付!倒是你,要記住了,這九十萬的事決不要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炒股賺的,不管誰找你,和你說什麽,你都不要承認,千萬別辜負了我這做女兒的一片心意啊!”

  母親抹著淚,連連點頭:“這我懂,我懂,我要說是你給的,不……不給你造罪麽?!”

  趙芬芳欣慰地說:“好,媽,你能明白就好。另外,我還給勇勇在國外存了一筆美元,準備給勇勇幾年後創業用,密碼在這裏,你看一下,牢牢記在心裏,到時候告訴勇勇……”

  母親這才發現,女兒碰到的情況可能很嚴重,淚眼婆娑地問:“芬芳,你……你這到底是……是怎麽了?啊?問題是不是很嚴重?會……會去……去坐牢?啊?你說實話!”

  趙芬芳遲疑了一下,含淚點了點頭:“是的,可能會被他們判個三……三五年。”

  母親一把摟住趙芬芳哭了:“芬芳,你別怕,到時候,媽……媽去看你,啊……”

  戀戀不舍地和母親告別之後,再上車時,趙芬芳終於鬆了口氣:該辦的事都辦完了,作為一個母親,她對得起遠在美國的兒子了;作為女兒,她對得起生她養她的父母了。那麽,這個世界還有什麽可留戀的呢?她該乘風歸去了。

  趙芬芳命令司機將車開到望海崖風景區。

  司機這時已發現趙芬芳神情異常,覺得哪裏不太對頭,一邊開著車,一邊小心地問:“趙市長,不……不是說好到你母親家看看,就去人民醫院檢查身體的麽?怎麽又去望海崖了?”

  趙芬芳臉一拉:“不該你問的事就不要問,開快點,就去望海崖!”

  萬沒料到,快到望海崖風景區大門口時,那輛尾隨不放的子彈頭車又突然出現了,從後麵的岔路上一下子插到了趙芬芳的車前,迫使趙芬芳的車在距風景區大門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更讓趙芬芳吃驚的是,子彈頭裏走下的竟是主管全市政法工作的王副書記!

  王副書記下車後,嗬嗬笑著走了過來:“趙市長,怎麽到這裏來了?走,快回市政府,我得和你商量個重要的事!這夏季嚴打呀,還得你們政府這邊多配合哩!你都想不到,你們政府接待賓館竟也有嫖娼賣淫問題,這事我得向你通報一下,別和你政府鬧出什麽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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