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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長夜無際 太陽照樣升起(3)

  趙芬芳完全清楚了:自己已經在省委和省紀委的密切監控之下了。

  王副書記還在那裏演戲:“趙市長,你都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呀,影響太惡劣了……”

  趙芬芳揮揮手:“好了,王書記,上車,到我辦公室再說吧!”

  重回市政府十樓辦公室,行動自由實際上已經喪失了。王副書記一步不離地跟著,和她大談夏季嚴打工作的情況,政府接待賓館嫖娼賣淫的情況,說到無話可說了,又扯起了市黨史辦主任老祁的癌症,說是老祁沒幾天活頭了,問趙芬芳是不是也抽空去看看?

  趙芬芳強打精神應付著,不停地喝茶,一杯茶喝到毫無滋味了,又泡了一杯。

  第二杯茶泡好,趙芬芳神情自然地走進了衛生間,走到衛生間門口,還回頭衝著王副書記嫣然一笑,譏諷地問了句:“王書記,你是不是跟我到衛生間繼續聊啊?啊?”

  王副書記一下子窘紅了臉:“趙市長,你看你說的,你隨便,啊,隨便……”

  疏忽就這樣發生了,上午十點接到省委的電話後,王副書記想到了趙芬芳可能出逃,可能跳海自殺,卻沒想到趙芬芳在被死死盯住的情況下,會在他眼皮底下跳樓。出事之後才知道,趙芬芳辦公室的衛生間竟通往一個不起眼的小陽台。王副書記調到鏡州工作不到兩年,因為在市委這邊,和趙芬芳接觸不是太多,到趙芬芳的辦公室更沒有幾次,且因為趙芬芳是女同誌,從沒用過她的衛生間,不可能知道樓房結構,因此,發生這種疏忽也是可以理解的。

  趙芬芳終於爭取到了最後的死亡機會,走進衛生間後,馬上鎖了門,對著鏡子從容地理了理頭發,整了整衣裙,才坦然走到了擺滿盆景、鮮花的小陽台上。縱身跳下去之前,趙芬芳站在小陽台上向市政府門外的月亮廣場看了許久、許久,嗣後調查證明,趙芬芳在陽台上站了足有五分鍾。當天的值班門衛無意中看到了她,還以為這位愛花的女市長又在陽台上澆花了。

  這五分鍾裏趙芬芳到底想了些什麽,已經無法考證了,這日在鏡州市政府大樓內辦公的公務員們隻記住了一個事實: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一時四十八分,中共鏡州市委副書記、鏡州市人民政府市長趙芬芳身著一襲白色進口香奈兒時裝套裙飄然落地,當場斃命。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十二時四十二分,也就是趙芬芳跳樓自殺五十四分鍾之後,由省委書記鄭秉義,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岩,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劉重天,鏡州市委書記齊全盛等人的專車構成的浩蕩車隊,由省公安廳警車開道,一路呼嘯,衝進了鏡州市政府大門。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是一個注定要被鏡州老百姓記住的日子,也是一個注定要進入鏡州曆史史冊的日子。這一天,鏡州市人民政府的人民市長趙芬芳背叛人民,畏罪自殺;同在這一天,常務副市長、廉政模範周善本的生命之火也燃到了盡頭,驟然熄滅了。

  一天之內死了兩個市長,死得又是如此截然不同,給人們帶來的震撼是十分強烈的。

  嗣後回憶起來,許多知情者認為,周善本的猝死與趙芬芳有著很大的關係。

  那天上午九時二十分,辦公廳王主任焦慮不安地從市政府趕到人民醫院幹部病房,如實向周善本轉達了趙芬芳的指示。當時,人民醫院的兩個教授級醫生正和周善本談話,說周善本長期疲勞過度引起的亞健康狀況已到了很嚴重的地步,絕不能再持續下去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對身體進行必要調整,很可能會引起心力衰竭,出現意外。見王主任又要周善本出去參加這個會,那個會,兩個醫生都不太高興,其中一位女醫生挺不客氣地責問王主任說:“……王主任,你們怎麽總是拿周市長練?是不是因為周市長好說話?還管不管周市長的死活了?!”

  王主任心裏也有氣,顧不上再照顧趙芬芳的麵子了,當著兩個醫生的麵就向周善本訴苦:“……周市長,你不知道,趙市長今天好像有什麽情緒,啥事都不願管了,連我的匯報都不願聽,市裏這一攤子急事沒人處理又不行,你說讓我怎麽辦啊?周市長,你畢竟是常務副市長,就是趙市長今天不讓我找你,我也得找你,我……我真是沒辦法啊……”

  周善本怕王主任再說下去影響不好,苦笑著換下了身上的病號服,穿上了自己原來的衣服:“好,好,王主任,別說了,我去,我去,隻要趙市長指示了,我執行就是,走吧!”

  女醫生追到門口交代:“哎,周市長,把幾件急事處理完,你可得馬上回醫院啊!”

  周善本回轉身頻頻向女醫生招手,嘴裏連連應著:“好,好,梁大夫,我知道了!”

  沒想到,這竟是永訣。女醫生幾小時後再見到周善本時,周善本的心髒已停止了跳動。

  從九時三十二分走出醫院大門,到當天中午十三時二十二分咽氣去世,周善本生命的最後時刻也和趙芬芳一樣,是按分秒計算的,在這三小時五十分鍾裏,周善本緊張得如同打仗。

  是日,年輕的秘書三處副處長柳東和周善本一起經曆了這難忘的三小時五十分鍾。

  第一件事是趕到國際服裝節籌備中心,聽取服裝節籌備工作的最後一次匯報。

  因為時間很緊,周善本一進門就把手表擺到了會議桌上,有氣無力地聲明說:“趙市長身體不好,不能來了,我今天手上的事也不少,會風要改改,這個會最多隻能開一小時。同誌們的匯報盡量短一些,材料上已經有的東西通通不要再說了,我帶到車上自己看。”結果,僅開了四十分鍾,這個會就結束了。周善本針對匯報中存在的問題,代表趙芬芳做了幾點指示,特別提醒大家注意開幕式群眾場麵的控製,不要出現意外的混亂,和焰火之夜的防火安全問題。

  離開會場時,周善本讓秘書柳東把一堆會議材料抱上了車。

  第二件事是藍天集團的重組談判,這事周善本本來就放不下心,在醫院裏仍在遙控指揮。

  三元集團的伍三元是精明過人的商人,並不是扶貧幫困的救世主。談判框架敲定下來之後,三元方麵已經得到的東西寸步不讓,沒拿到的東西也想拿,突然提出要把原定零轉讓給他們的三千萬藍天科技國有股更改為四千萬股。偏在這時候,受了委屈的田健又要出國去投奔他的德國老師克魯特,準備將來作為克魯特方麵駐中國的首席代表,在中國加入WTO之後開發中國大陸市場,德國方麵的邀請函據說已經到了,田健已沒有心思代表藍天集團從事談判工作了。

  藍天集團重組談判的地點在市國資局,周善本趕到國資局,把伍三元找到局長辦公室單獨談了一次,軟中帶硬警告說:“伍總,你不要得隴望蜀,如果你們三元集團從此之後不打算從事新車開發了,可以考慮放棄這次重組,我們鏡州市政府可以公開進行重組招標。”逼著伍三元答應回到已定的談判框架上來。對田健要走的事,周善本絕口不談,臨上車時,才對田健說,“你的事,我們找時間單獨談,我把心交給你,也希望你把心交給我,我的要求很簡單:起碼現在不能走,鏡州一些貪官汙吏對不起你,讓你吃了苦頭,但鏡州廣大幹部群眾沒有對不起你,我周善本沒有對不起你,希望你最後幫我一把。”田健也有難言之苦,說伍三元是自己大學同學,又這麽難對付,不論談判最終結果如何,自己都說不清。周善本說,“你不要怕說不清,出了任何問題都由我擔著,你隻管放心去談好了,真該讓的步就讓嘛!”

  從市國資局出來已經是十一時零五分了。

  辦公廳王主任又從鏡州國際機場把電話打了過來,匯報說,美洲銀行代表團喬治先生一行五人已下飛機,他和迎賓車隊現在已上了機場高速公路,正開往擬定下榻的歐洲大酒店。

  周善本又忙不迭地驅車往歐洲大酒店趕。

  秘書柳東建議周善本不要去了,周善本不同意,對柳東說,“趙市長不去和人家見一下麵,我這個常務副市長就非去不可了,外事無小事,這是不能馬虎的。美洲銀行有意在中國進入WTO之後搶灘鏡州,此舉不但對美洲銀行意義重大,對我們鏡州意義更加重大。”

  去歐洲大酒店的路上,周善本一直在看國際服裝節的材料,其間還接了田健一個電話。

  十一時二十分,美洲銀行代表團一行五人到了歐洲大酒店,周善本率領市政府秘書長和一幹陪同人員在大堂迎接,其後安排迎賓午宴。午宴十一時四十分開始,柳東注意到,周善本除了禮節性地向客人敬酒時喝了小半杯法國幹紅,幾乎沒吃什麽東西,就先一步退席了。

  十二時十分,周善本再次上了車,掉頭趕往海濱國際度假區,會見省證管會秦主任一行,準備在吃飯時向秦主任通報藍天科技股票操縱方麵的問題。

  不料,在趕往國際度假區的路上,碰到一幫老頭、老太太招手攔車。

  周善本遠遠看到前麵的路邊聚著這麽多人,本能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意外,盡管心裏急著趕往國際度假區,還是吩咐司機減速停車。停下車一看才知道,原來是兩個老太太中暑暈倒了,同行的老頭、老太太們在攔車救人,據說已經攔了好半天了,就是沒有一輛車願意停下來。

  周善本想都沒想,便讓柳東打電話給已在等候的秦主任,說是自己還要晚一會兒到,同時,吩咐司機把中暑的兩個老太太抬上車,馬上就近送醫院。司機知道周善本的作風,不敢怠慢,打開車門,幫著把兩個中暑老太太抬上車後,讓周善本在這裏等著,自己把車開走了。

  司機開車走後,周善本見這幫老頭、老太太一個個灰頭土臉,汗流浹背,好意地責備了他們幾句,和氣而關切地說:“……這麽熱的天,又是個大中午,你們這些老同誌還跑出來搞什麽旅遊活動啊,肯定要有人中暑的嘛,可以等天涼爽些再出來旅遊散心嘛!”

  這話一說,馬上炸了窩,老頭、老太太們一個個點名道姓罵起了趙芬芳,有的邊罵邊哭。

  聽老人們七嘴八舌一說,周善本才弄明白,原來這幫老同誌並不是自己出來搞什麽集體旅遊活動,而是因為當麵向趙芬芳索要活命的養老金,被趙芬芳專門派去的公交車運到距城區二十公裏以外的獨山腳下垃圾處理場當垃圾扔了。老人們反映說,他們是十點多鍾被扔到垃圾處理廠門口的,在四五十度的烈日暴曬下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勉強走到這裏。

  周善本一時間震驚得不知說什麽才好:天哪,身為一市之長,做這種喪盡天良的缺德事讓我們的老百姓怎麽理解啊?這是人民政府幹的事嗎!你趙芬芳還是不是個共產黨人?還有沒有一點人性和良知?怎麽能這麽對待上訪的老同誌呢?這些老同誌的年齡都可以做你的父母了!

  周善本悲憤交加,卻又不好當著這些老同誌的麵痛斥趙芬芳,隻得動情地連連拱手,向麵前這些灰頭土臉的老人們道歉:“老同誌們,對不起,政府對不起你們,我這個常務副市長對不起你們!這件事我回去後一定弄清楚,不管是誰幹的,我……我都讓她來給你們道歉!”

  老人們紛紛道:“周市長,這不是你的事,用不著你道歉,我們回去找趙芬芳算賬!”

  “周市長,我們知道,你是大好人,是咱們省的廉政模範!”

  “周市長,今天你能把車停下來,送我們的人去醫院,就說明你是什麽人了!”

  “周市長……”

  “周市長……”

  周善本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在臉上肆意流著:“別……別說了,老同誌們,別說了!不管今天這事是誰幹的,鏡州市人民政府都有責任,我周善本都有責任!為什麽?因為我們這個政府是人民政府,是……是為人民服務的政府,不是……不是沒心沒肺,禍害人民的政府!”

  周善本從柳東手裏要過手機,親自給市公交公司打了個電話,要公交公司調度室馬上派一台四十座的空調車過來,將這些老同誌全接回去,並且逐門逐戶全部安全送到家。

  天真熱,路邊沒有一處可遮陽的地方,老人們卻似乎把酷暑全忘記了,等公交車的時候,圍著周善本說個不休,又自然而然地說起了他們養老金的發放問題。周善本頭頂烈日,在密不透風的人群中不時地擦拭著臉上、脖子上不斷流出的汗水,認真傾聽著,還讓秘書柳東做了記錄,最後對老人們表示說,回去以後馬上協調解決這件事,讓老人們三天以後找柳東聽回話。

  柳東這時已發現周善本的情況不太對頭了,大聲說:“哎,哎,同誌們,周市長今天可是從醫院出來的,身體情況很不好,請大家散開點好不好?別讓周市長也中了暑,倒在這裏!”

  老人們馬上散開,幾個帶扇子的老人自己一身大汗,卻拿著扇子對著周善本不停地扇。

  在驟起的陣陣熱風中,周善本眼中的淚水又一次湧出:多好的老百姓啊,多善良的老百姓啊,我不過是做了點自己該做的分內的事,不過是負起了一個常務副市長應該負起的責任,給了他們一個應該給予的承諾,他們就感動了,就滿足了,就這樣善意地對待你。

  這時,司機把車開了回來,請周善本上車。

  周善本站在車前遲疑著,仍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樣子:“不要急,再……再等等吧,等……等公交車來了,把……把這些老同誌們接走後,我……我們再走吧!”

  老人們不依,硬把周善本往車裏推:“周市長,你快走吧,你事多!”

  “周市長,你都下命令了,公交公司能不來車麽?”

  “周市長,你放心,就是不來車,我們也不會怪你的!”

  “周市長,你多保重,一定要多保重啊,你的臉色太難看了!”

  “周市長,你快回醫院歇著吧……”

  周善本這才勉強上了車,上車後就歪倒在了後座上。

  車緩緩啟動時,周善本又支撐起自己半邊身子,最後向老人們招了招手。

  老人們的攔車處距國際度假區還有三公裏,周善本上車之後還是想到度假區見省證管辦秦主任,時間應該是十三時十分左右,市政府辦公廳王主任突然來了一個電話,說是發生了一件大事,電話裏不好說,省委領導同誌要求周善本停止手上的一切工作,立即趕往市政府。

  周善本沒心思打聽發生了什麽大事,歪在後座上無力地做了一個手勢,讓司機掉頭。

  這就到了一個人民公仆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個時刻是在周善本返回城區的路途中無聲無息悄然來臨的。誰也說不清周善本準確的死亡時間,隻知道這個老實厚道的常務副市長,這個不斷為另一類“公仆”擦P股的常務副市長,這個被不少人私下視為最窩囊的常務副市長,是在由國際度假區通往城區的路上猝然去世的。車到市政府門廳前停下,秘書柳東從前門下車,給周善本開門時才發現,歪在座位上的周善本已氣息全無。這時是十三時二十二分。

  秘書柳東驚呆了,幾乎是一路哭喊著衝進了市政府第一會議室,向坐在會議室的一大幫省市領導們匯報說:“周市長死了,死在車上了,他……他是累死的,活活累死的啊……”

  仿佛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會議室一下子被炸翻了天。

  劉重天於眾人極度震驚之中第一個反應過來,噙淚衝出了會議室。

  繼而,齊全盛、鄭秉義、李士岩和所有省市領導同誌也腳步紛雜地擁出了會議室。

  然而,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陣陣散開的禮花,把鏡州的夜空裝點得一片絢麗,奪去了星月應有的燦爛光華。暗藍色的蒼穹下,一座沉浸在節日氣氛中的不夜大都市在盡情狂歡。露天時裝表演台上,來自國內國外的一支支著名時裝表演隊在表演,明亮的聚光燈不時地打在那些中外模特兒身上,造出了一種流動的美,變幻的美,朦朧的美,實可謂千姿百態。T型表演台下,萬頭攢動,燭光點點,宛如落下了滿天繁星,國際服裝節主會場——太陽廣場於這個節日之夜展現了太陽般的輝煌。

  “這是屬於人民的節日,”鄭秉義站在市委大樓觀景台上評價說,“說到底,我們中國共產黨人的一切奮鬥犧牲都是為了人民的利益,就是總書記反複向全黨強調的,代表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除了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作為我們這個政黨來說沒有自己的利益。”把目光從太陽廣場上緩緩收回來,看著劉重天、齊全盛和身邊的其他幹部,繼續說,口氣漸漸嚴厲起來,“但是,我們的六千萬黨員呢?是不是都認同了我們黨的這個性質啊?我看不見得!趙芬芳、白可樹、林一達這些腐敗分子就不認同嘛!他們從來就沒有代表過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他們代表的是他們的一己私利!他們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人民的老爺!”

  劉重天插上來說了一句:“尤其是趙芬芳,太惡劣了,連基本的做人良知都喪失了!”

  鄭秉義近乎憤怒地說:“可就是這種人,竟然一步步爬到了市長的高位,還恬不知恥跑到北京去買官,夢想當什麽市委書記!這是哪裏出了問題?我們就不該冷靜下來,多問幾聲為什麽嗎?要深刻反省,深刻檢討啊!同誌們,包括我在內!我主持省委工作也有幾年時間了,對這個趙芬芳就沒有什麽警覺嘛!同誌們,請你們想想看,如果我們黨內都是趙芬芳、白可樹這種人,我們這個黨還有什麽希望,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還有什麽希望?!”

  齊全盛懇切地檢討說:“秉義同誌,不論是趙芬芳、白可樹,還是鏡州其他幹部出的問題,我都有責任,我這個班長沒當好,辜負了您和省委的期望,犯下了許多不可饒恕的錯誤!”

  鄭秉義也不客氣,抱臂看著空中又一輪綻開的禮花,嚴肅批評說:“全盛同誌,你是犯下了許多錯誤啊!白可樹不去說了,你給省委的檢討中剖析得比較客觀。趙芬芳又是怎麽回事呢?和你齊全盛搭了七年班子,不是七天,七個月,是七年啊!這個人的惡劣品質就一點沒看出來?我看不會吧?你為什麽不批評,不教育?原因很簡單,這個市長聽話嘛,沒原則嘛!”

  劉重天賠著小心解釋說:“秉義同誌,老齊也要有個認識過程嘛!鏡州腐敗案發生後,老齊就看出趙芬芳的問題了,比我還早一步看出來了,老齊是堅持了原則,進行了鬥爭的。”

  鄭秉義認可了劉重天的話,沉默片刻,一隻手拉過劉重天,一隻手拉住齊全盛,感慨地說:“重天,全盛同誌,為此,我要謝謝你們,省委要謝謝你們!關鍵的時刻,你們都站穩了立場,經住了政治風雨的考驗,你們兩個同誌講黨性,講原則,講做人的人格,講共產黨人的道德,才沒有使這場嚴峻的反腐敗鬥爭變成一場複雜的人事鬥爭,才沒有使局麵失控!”

  齊全盛坦誠地道:“秉義同誌,哦,對了,還有士岩同誌,話我看也可以這麽說:首先是你們省委領導同誌頭腦清醒,把住了舵,才沒翻船啊!今天我得向你們二位領導承認,我曾對你們有過懷疑,對重天同誌有過敵意,如果你們不堅持原則,不實事求是,事態可能就會向另一個方向轉化,我很有可能會喪失道德線,而趙芬芳沒準會又一次成為得利的漁翁!”

  鄭秉義被齊全盛的坦誠感染了,和氣地問:“老齊,有一陣子靈魂的搏鬥很激烈吧?”

  齊全盛承認道:“很激烈,生死搏鬥啊,什麽都想過了,甚至想到過被誣陷,進監獄。”

  李士岩插上來道:“老齊啊,被誣陷的不是你啊,是重天同誌嘛!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層層設套,就是要把重天往死裏整,為了堅持這個原則,我就傷害了重天同誌啊,一度甚至考慮過把重天同誌從鏡州撤下來!還是秉義同誌政治上堅定啊,關鍵時沒動搖,支持了重天。”

  齊全盛連連道:“士岩同誌,我知道,都知道了,重天真了不起啊,硬是沒倒下!”

  李士岩拍了拍劉重天的肩頭:“重天同誌,我呀,再次向你道歉,也請你諒解!”

  劉重天笑道:“好了,好了,都過去了,士岩同誌,這事你就別再提了!”

  鄭秉義又想了起來:“哦,對了,重天,全盛同誌,還有件事我要特別表揚,就是對待肖兵的問題。你們做得好,做得對,有立場,有大無畏的政治勇氣,值得充分肯定哩!”

  劉重天笑問:“秉義同誌,這我倒要問一下了:如果我和老齊早一點向你匯報,再假設一下:如果肖兵不是騙子,當真是某位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兒子呢?你和省委又會怎麽處理?”

  鄭秉義想都沒想便道:“還能怎麽處理?和你們一樣處理!中國共產黨沒有特殊黨員,中華人民共和國也沒有特殊公民,隻要無私,就能做到無畏,你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嘛!”

  李士岩感歎說,“重天啊,秉義同誌說得對,隻有無私才能無畏!如果我們每一個黨員幹部都能像你和全盛同誌一樣無私無畏,你所說的那種遞延權力問題就不會存在了……”

  鄭秉義注意地看了劉重天一眼:“遞延權力?很有新意的提法嘛,是你的新發現?”

  劉重天擺擺手:“怎麽是我的新發現?實際上是早就存在的一種很普遍的社會腐敗現象嘛!幾乎涉及到我們每一個黨員幹部,連我都存在這個問題。一個鄉政府的司機因為給我愛人開了一次車,就有了這種遞延權力,明明違反了交通規則,人家公安局領導同誌倒主動登門道歉……”劉重天把辦案期間看到的想到的林林總總怪現象說了說,得出了一個結論,“……秉義同誌,對我們領導幹部嚴格要求是必須的,但是,領導幹部本人的潔身自好並不能保證不出腐敗問題啊。如果不警惕,不在製度上堵住漏洞,我們手上的權力就很可能經過親友,身邊工作人員之手,完成利益的交換。我和老齊都吃了這方麵的苦頭,我過去的秘書祁宇宙打著我的招牌幹了不少壞事,老齊吃的苦頭就不說了,剛到鏡州時,我真以為老齊問題很嚴重呢!”

  鄭秉義傾聽劉重天述說時,一直看著夜空的禮花,待劉重天說完後,才把身子轉了過來:“重天同誌,看來鏡州這個案子你沒白辦,不但工作上有成績,思想上也有收獲!這個遞延權力現象看得準,看得深,我建議你再好好想想,寫篇大文章,放開來寫,我讓省報給你發!”

  這時,幾發最亮麗的禮花彈打到了市委大樓上空,金花綻開,銀雨飄逸。鄭秉義讓秘書跑過去關了燈,切除了光源,麵前的夜空更顯得五彩繽紛了。

  劉重天看著落地窗外的絢麗景象,訥訥說了句:“善本要是也能站在這裏該多好啊!”

  齊全盛深深歎了口氣:“天道不公啊,讓這麽個大好人英年早逝了……”

  這個話題太沉重了,一時間,沒任何人答話,黑暗中響起了一片噓唏,幾聲歎息。

  過了好一會兒,鄭秉義沉甸甸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有個建議:打破慣例陳規,由你們鏡州四套班子集體出麵,精心準備一下,搞個簡樸而隆重的向周善本同誌遺體告別儀式。要組織鏡州全市副處以上的黨政幹部都來參加,來向善本同誌告別,不準請假!讓同誌們都好好看一看善本同誌,好好學習一下善本同誌的這種廉政奉公,勤政為民的公仆精神,真正把總書記三個代表的重要思想放到心裏!如果省裏沒有什麽特別重大的事情,我和關省長全來參加。”

  李士岩進一步建議道:“老齊,重天,你們考慮一下,是不是可以把善本同誌的事跡事先整理出來,在遺體告別儀式上發一下?也在省市報紙上發一下?”

  這也正是齊全盛和劉重天想辦的,二人當即表示,一定會盡力做好這件事。

  市政府秘書長本來遠遠站在一旁,可聽到省市領導們做出了這麽一個決定,走過來提醒道:“鄭書記、李書記,有個情況我得反映一下:從昨天下午開始,已經有不少市民把電話打到我們市政府來了,紛紛打聽什麽時候給周市長開追悼會。另外,周市長家門口的巷子,花圈花籃也擺滿了。如果四套班子搞這麽大規模的告別儀式,恐怕也要考慮到市民群眾……”鄭秉義手一揮,動情地說:“市民群眾凡來自願參加遺體告別活動的,一概不要阻攔!我們就是要讓廣大鏡州老百姓知道,盡管這個鏡州發生了性質嚴重的腐敗大案,敗類市長趙芬芳從十層樓上跳下來了,摔死掉了,但是,大批像善本同誌這樣的好黨員、好幹部還在努力奉獻著,在為他們置身的這座輝煌城市,在為他們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拚命奮鬥,流血流汗流淚!”

  這評價公道客觀,真摯感人,齊全盛和劉重天淚水一下子盈滿了眼眶……十天之後,向人民的好市長周善本遺體告別儀式在鏡州市政府門前的月亮廣場隆重舉行。

  盡管事先已預料到會有許多市民會趕來參加,但是,齊全盛和劉重天仍沒料到來的人會這麽多。鏡州四套班子副處以上幹部集體告別不算,從早上布置會場開始,到下午三時靈車送別為止,月亮廣場人山人海,流動中的憑吊市民不下二十萬人次,為鏡州開埠三千年以來從未有過的奇觀。博古通今的史誌辦主任考證說,史載:明萬曆年間,古鏡州一湯姓縣令親率百姓造堤防治海患,被海浪衝走,萬民哭灘,震動朝野,嗣後悠悠歲月,竟再沒出現過一個清官。

  鄭秉義和關省長專程從省城趕來了,還帶來了省委、省政府一幫幹部。

  告別儀式通過電視轉播車在全省範圍內進行了現場實況轉播,鄭秉義代表省委、省政府發表了重要講話,指出:周善本用他的奉獻精神為我們共產黨人樹立了一個標杆,——怎麽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如何落實總書記三個代表的光輝思想?是僅僅說空話走形式,還是深深紮根在人民群眾之中,腳踏實地地為人民群眾解決實際問題?

  談到趙芬芳臨死的最後一天,竟把半年拿不到退休金的一幫老同誌扔到垃圾場時,鄭秉義憤怒地說:“……同誌們,這是一個何等強烈的對比啊?!最優秀的同誌在我們黨內,最無恥的敗類也在我們黨內,這就是我們這個黨在向市場經濟和法製社會轉換過程中的現狀!今天,麵對善本同誌的遺體遺像,麵對覆蓋在善本同誌身上的這麵熟悉的黨旗,讓我們都捫心自問一下:我們到底是趙芬芳,還是周善本?到底是要做周善本,還是要做趙芬芳?我們身上哪一部分像周善本,哪一部分又像趙芬芳?我們應該怎樣慎重使用人民交給我們的沉重權力?是以權力為梯子,爬到人民頭上做人民的老爺,喝人民的血,吃人民的肉,再把人民當垃圾一樣扔掉,還是像善本同誌那樣,俯下身子,負起重軛,為人民拉犁負重,甘為人民做牛做馬?這是一個曆史性的問題,嚴峻的問題呀,同誌們!”

  這時,不遠處自發吊唁的人群中突然打起了一幅巨大的白色挽幛,挽幛上寫著兩行醒目的大字:“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周市長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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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