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閱讀頁

2.文人的痛楚:從“明史案”到《四庫全書》

  公元1663年,康熙二年,對江南的知識分子們來說是一場浩劫。

  浙江莊氏家族是明末清初的大戶人家,與江南諸多名士、學者有密切的交往。莊家二少爺莊廷龍誌氣頗高,寫了一本《明史》希望能流傳千古,並花重金聘請當地十六位名士參與修改、潤筆,又請了崇禎十三年進士李令皙為該書作序,為了擴大該書的宣傳,還邀請了當時文氣更大的查繼佐、範驤、範文白、陸麗京等知名人士,江南地區的文化界都盡皆知曉。

  從清軍入關算起,清朝統治此時是第二位皇帝康熙,隻不過這時康熙不到十歲,天下初定,滿漢之間矛盾依然尖銳。尤其國家大權掌握在鼇拜手裏,鼇拜其人凶狠野蠻,對待漢族知識分子向來從不手軟。浙江這群文人如此大張旗鼓地刊刻、印刷,四處傳閱《明史》,無疑是“頂風作案”,觸動了清王朝的敏感線。

  這本《明史》以明末遺臣的觀點來寫作,站在漢人的角度為明朝辯護,文中對清軍入關稱做“夷寇”,把明朝降將吳三桂、耿精忠等人罵做“吳賊”、“耿賊”,還詳細描寫了女真族在關外的窘困,對努爾哈赤直呼其名等等,都冒犯了清王朝的大忌。更糟糕的是,這本《明史》以南明年號記錄,不用清朝年號,等於是不承認清朝的正統地位,這對當政者來說,豈不是“言論造反”,分裂國家罪?

  流傳甚廣的《明史》很快引起了北京朝廷的注意。當時的第一權臣鼇拜,自然信奉的是強權霸道,立刻下令追查此事,一夜之間,《明史》案在江南引起了軒然大波。

  首先是抓捕莊氏家族,也包括作序的李令皙一家,莊、李家男女老少數百口人全被押解京城。此時,作為“主犯”的莊家二少爺莊廷龍已經病死,被清政府下令挖開棺材,當場戮屍,莊家老爺莊允城年歲已大,經不起這番驚嚇,很快就死在獄中,莊家數百口人皆被斬首,李令皙全家也被處斬,恐怖席卷整個浙江。

  隨著清查的深入,牽連出更多的人。編撰此書的江南名士蔣麟徵等人也被抄家,家族男子一律斬首,女人充做奴隸,另外的潘力田、吳赤溟等諸多江南文人本沒有參加寫作,但因為莊家把他們名字也列在書中,所以也都全家被斬,真是可憐可歎,無辜者血淚遍地。

  而後,那些刊刻書籍的、販賣此書的、購買此書的都被抓獲,連當地的知府、提督也都被一並問罪,牽連越來越廣,達數百人之多,被斬首、淩遲、杖斃、發配流放皆有,血肉橫飛,慘絕人寰。

  這樁康熙初年的“明史案”開清朝文字獄之先河,牽連之廣,殺人之多,實在聳人聽聞,成為後世效仿的榜樣。中國文人在明後期發展起來的獨立人格,在清朝的一次次血腥屠殺下被抹去,人們不敢自由議論,更不敢有獨立思想,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文字獄”——以文字獲罪下獄,古已有之。周厲王的殺人止謗,秦始皇的焚書坑儒,漢武帝的大下詔獄,明太祖的多疑濫殺。這其中,清朝的“文字獄”時間最長,從康熙年間開始,經雍正時代,到乾隆時期,一百多年時間裏發展得愈加熾烈,近百件文字獄事件讓人膽戰心驚。正好這爺孫仨是清朝三位明君,在“康雍乾盛世”的締造過程中,也是“文字獄”的傳承者。

  作為清王朝來說,其統治階級屬於少數民族,民族衝突在清初非常尖銳,滿漢互相敵視。而漢族人口占大多數,常常有“反清複明”之類的“義舉”在中國大地上燃燒。

  統治者們都明白,要坐穩江山,光靠暴力屠殺、野蠻鎮壓是不能長久的;還需要在文化上進行控製,扼殺異端思想,統一意識形態,才是維護專製集權的根本保障。

  相比於康熙年間,雍正朝則更加嚴酷。雍正即位後,這位皇帝本身麵臨“正統”的非議,朝中有諸多反對勢力虎視眈眈,雍正帝遂在政治上采取“鐵腕政策”,重嚴刑,興大獄,繼明太祖後又開啟了特務機關,捕風捉影。

  當時江西永興縣有一位文人,名為曾靜。這位曾先生性格迂執,喜歡頌古非今,“尊王攘夷”的儒家思想濃烈。他偶然間讀到明末名士呂留良的文章,其中對“夷夏之防”有鮮明的立場,不禁欣喜異常,認為找到了知己。當時呂留良已死,曾靜便與其兒子呂毅中、學生嚴鴻逵及弟子沈在寬等往來投契,每賦詩相贈答。在曾靜所著《知新錄》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鮮明的反清言論,“中原陸沉,夷狄乘虛”、“華之與夷,乃人與物之分界”,把清朝比作動物,不承認蠻夷是人,又說“春秋時皇帝,該孔子做;秦以後皇帝,該程子做;明季皇帝,該呂留良做,如今卻被豪強所壽”,言辭頗為激烈,矛頭直指政府。

  這位曾學究不僅僅是“紙上談兵”,而且還要付諸實踐。不過他的實踐迂腐可笑,曾靜聽聞當時的川陝總督嶽鍾琪是嶽飛的後人,掌控西北軍事大權,於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嶽飛的後人肯定是反對異族的,就前去遊說嶽鍾琪,希望他能夠“反清複明”。

  嶽鍾琪是清朝名將,也是繼年羹堯之後最受雍正信任的大將,據說他是嶽飛的第二十一世孫。但嶽飛已是四百多年前,早已時過境遷,此一時彼一時,嶽鍾琪將軍有何必要僅為了先祖的名義而起兵造反?

  曾靜天真的理想讓嶽鍾琪嚇了一大跳,不知這個書呆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嶽鍾琪很快就把此事上報,雍正帝大怒,立刻派人追查,將曾靜和他的學生抓捕歸案。而後,又大肆搜查呂留良以及他的學生嚴鴻逵、沈在寬等人所著“逆書”,一場轟轟烈烈的文字獄開始上演了。

  這場大獄從雍正六年始,到雍正十年發展到高潮。呂留良生前遺著盡被焚毀,他和他的兒子雖然已去世,但被開棺戮屍,梟首示眾,另外兩個兒子被斬首,族人盡誅,孫輩被發往寧古塔充軍。呂留良生前得到康熙帝的寬容,誰知死後卻被康熙的兒子雍正滅族,呂留良要是黃泉有知,該會如何感想?

  除此之外,呂留良的學生嚴鴻逵也大難臨頭,清政府認為他“梟獍性成,心懷叛逆”,將他淩遲處死,全族十六歲以上男子全被斬首,十六歲以下男孩及婦女淪為奴隸;嚴鴻逵的學生沈在寬也慘遭大難,以“猖狂悖亂,附會詆譏”罪名被淩遲處死,親屬發配充軍;隨著範圍越來越擴大,許多呂留良的好友、收藏呂的書籍者也遭受株連,斬立決、流放、囚禁比比皆是。

  至於此案中的主犯曾靜,竟然被雍正“赦免”,為的是表現雍正的大度,並以此為現身說法。但僅僅幾年之後,乾隆帝登極,很快就把曾靜處死了。

  對於統治階級來說,最頭疼的不是那些叛亂分子、外敵,而是那群不得不倚靠的知識分子。自古以來,文人以筆杆子為武器,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引經據典地侃侃而談,常常在某個不確定的時候引發群體效應,讓執政者防不勝防。

  文字的威力是巨大的,秦皇漢武的暴政逃脫不了曆史的記載,唐宗宋祖在文人麵前隻有謙虛謹慎,明朝的帝王們更是對知識分子們無可奈何。所謂“千秋功過,自有後人評論”——後人自然是指後世文人了,司馬遷的筆觸微動就能定格天下大事,駱賓王的《討武氏檄》可以攪動半壁江山,羅貫中的如摶大筆硬是把曹操打入十八層地獄,至於曆朝曆代的學社、團體煽動政治言論,各類書籍野史影射朝政諷刺國家……文字的力量,實在凶猛,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好的說成壞的,所謂“人言可畏”,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統治者們如何能不心驚肉跳?

  盡管古人早說過“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但曆代帝王們還是不得不防,那些頗有文化素養又清高善論的文人們總是說三道四,聒噪的聲音擾亂皇帝們的太平盛世夢,使其惱怒之後,大開殺戒。

  清朝統治的二百六十七年共發生文字獄一百六十二起,平均一年半一次。像“明史案”、“曾靜呂留良案”都是當時轟動全國的大案,本身帶有反對政府的性質,株連甚廣,動輒牽連數百人,許多人家破人亡,處境悲慘。更多的文字獄則純粹是“子虛烏有”,牽強附會,因統治者多疑而造成。

  比如康熙五十年,翰林院編修戴名世的《南山集》由於不用清國年號,牽連三百餘人,戴名世被淩遲處死;雍正三年,文人汪景祺因其書中“譏訕聖祖(康熙)”,被梟首示眾,其頭骨在北京菜市口懸掛了十年之久;雍正四年,江西考官查嗣庭引用《詩經》中“維民所止”為考題,被誣告為“雍正去頭”,打入死牢,死後戮屍,滿門抄斬;雍正八年,翰林院士徐駿在家看書,一陣風吹來,隨手寫到“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被認為譏諷朝廷,斬首示眾……

  康熙年間政治寬容,在位六十年僅有少數幾起文字獄;雍正年間數量猛增,短短十年裏比他父親六十年執政嚴酷許多,製造了二十多起大獄;乾隆即位後,文字獄發展得更加熾烈,文字獄高達一百三十多起!乾隆本人好大喜功,自負多疑,到中後期朝政敗壞,在文化鉗製上也愈發嚴酷,比他的祖父、父親無所不用其極:

  翰林院士胡中藻作詩“一把心腸論濁清”,被乾隆抄家,淩遲處死;

  舉人徐述夔寫詩“且把壺兒擱半邊”,被認為“借壺指胡”,暗指滿族,全家抄斬,其本人被開棺戮屍;

  民間人士王錫侯認為康熙字典存在有不足,花費十七年心血編寫出《字貫》,被認為是詆毀先帝,王錫侯被處斬,子孫處死,全家連坐;

  文人李一作詞曰“天糊塗,地糊塗,帝王帥相,無非糊塗”,被河南登封人喬廷英告發,經查發現舉報人的詩稿也有“千秋臣子心,一朝日月天”句,日月二字合為“明”,檢舉人和被檢舉人一同被淩遲處死,兩家子孫全處斬;

  甚至連吹捧皇上也會遭罪,有人編了一部《萬年曆》,祝頌清朝國運久長,“周朝止有八百年天下,如今大清國運,比周朝更久”,但這部萬年曆隻把乾隆的年數編到五十七年為止,被認為是詛咒乾隆帝短命,“罪大惡極,人人發指,非碎磔不足以蔽辜”,這個想拍馬屁的人於是被淩遲處死……

  在文字獄不斷發生的同時,還有禁書、毀書的嚴令。清朝禁書的程度範圍遠高於其他朝代,這與其自身少數民族性質有密切關係,禁書分為兩種:一種是含政治色彩的,比如文字獄中的莊廷龍、戴名世、呂留良、查嗣庭等名人的書籍,盡皆焚毀,比如真實紀錄揚州大屠殺的《揚州十日》被禁,清兩百多年無人知曉;另一種則更為廣泛,各種小說、戲曲、雜劇,如《水滸傳》、《說嶽全傳》都被認為是動亂的因素,《西廂記》、《紅樓夢》被認為是淫穢小說,一律禁止。

  公元1745年,乾隆十年。當清王朝在大搞文字獄、禁錮思想時,西方的啟蒙思想卻進行得如火如荼——此時在法國巴黎,一部《百科全書》正在醞釀籌劃當中,著名作家狄德羅和數學家達朗貝邀請了各界人士參與撰稿,包括文學家、工程師、旅行家、航海家和軍事家等,這些人物都具有當時先進思想,如啟蒙主義作家孟德斯鳩、哲學家霍爾巴赫、文學家伏爾泰、哲學家盧梭、哲學家愛爾維修以及空想社會主義者摩萊裏、馬布利等人,都是《百科全書》的撰稿人,涵蓋各個知識領域。他們認同唯物主義,反對封建特權和天主教會,推崇科學技術的發展,為後來的資產階級革命創造了條件。

  《百科全書》的編纂從1751年開始,至1772年完成,曆時二十年。這部書問世後,得到廣泛的認同和普及,促進了整個西方世界的思想革新。僅僅四年後,美國就爆發了獨立戰爭,十年後,法國爆發了資產階級大革命,新思潮、新文化波及整個歐美,西方迅速走上工業化道路。

  此時的乾隆皇帝正當壯年,誌在意滿,這位“天朝大國”的君主有機會從傳教士那裏聽到西方的消息——聽說蠻夷們搞出一部《百科全書》來,我盛世中華何不也修一部《四庫全書》?

  就在西方《百科全書》出版的第二年,乾隆三十八年,中國皇帝下旨:編修四庫全書。以紀昀、陸錫熊、孫士毅為總纂官,名人學士,如戴震(漢學大師),邵晉涵(史學大師)及姚鼐、朱筠等亦參與進來。同時,征募了抄寫人員近四千人。

  乾隆的修書與歐洲撰書截然不同,前者是羅列累積中國曆史的古籍,把中國傳統文化固定在原地不動;後者是新思想的啟蒙,直接引發了西方資產階級革命,改變了世界格局。

  尤其令後世知識分子痛心疾首的是,《四庫全書》所收古籍許多經過篡改、扭曲,失去了其本來麵目,與其說是匯集中國文化,不如說是借此毀壞幾千年的傳統文化。在修書的同時,查繳禁書竟達三千多種,十五萬多部,總共焚毀的圖書超過七十萬部,禁毀書籍與四庫所收書籍一樣多!

  由於清朝的少數民族特性,對於漢族的民族英雄是抱著抹殺和消滅的態度的。不利於清廷的文獻被禁毀,連前人涉及契丹、女真、蒙古、遼金元的文字都要進行篡改,對於反映民族矛盾、民族壓迫的作品盡皆刪改。南宋抗金名將嶽飛,在《四庫全書》中對他隻字不提,經四庫館臣查出的一百八十一種“抽毀”書籍中,涉及嶽飛的就占近二十種。嶽飛《滿江紅》名句“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中“胡虜”、“匈奴”是犯忌的,於是《四庫全書》把它改為“壯誌饑餐飛食肉,笑談欲灑盈腔血”,張孝祥名作《六州歌頭》描寫北方被金人占領:“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中的“膻腥”犯忌,改作“凋零”。這些名篇由於非常有名,被後人重新改了回來,但有更多成千上萬的詩篇、文章,被《四庫全書》改得麵目全非,已經很難再找回真實文字。

  中華文明經曆兩千年,在清朝《四庫全書》的扭曲下,已經找不回原來的樣子,隻剩一些殘破的碎片,拚不回去了。

  明末科學家宋應星的科學著作《天工開物》,代表著中國曾經發達的科技,可因為妨礙了統治者愚民的政策,該書被徹底焚毀;又如《揚州十日記》和《嘉定屠城記略》,真實記錄了清軍當年暴行,被收繳查毀,在清朝竟無人知曉,直到近代才從日本流傳回副本。

  與此同時,由於在查書過程中發現大量對政府不利的言論,乾隆皇帝開始大興文字獄,僅在《四庫全書》開館後十年內就發生了四十八起文字獄。

  魯迅先生曾說:“文字獄的血跡已經消失,愚民政策早已集了大成,剩下的就隻有‘功德’了。那時的禁書,我想他都未必看見。現在不說別的,單看雍正乾隆兩朝的對於中國人著作的手段,就足夠令人驚心動魄。全毀,抽毀,剜去之類也且不說,最陰險的是刪改了古書的內容。乾隆朝的纂修《四庫全書》,是許多人頌為一代之盛業的,但他們卻不但搗亂了古書的格式,還修改了古人的文章……”

  吳晗先生也說:“清人纂修《四庫全書》而古書亡矣!”

  在這種情況下,清朝文人的思想受到極大限製,不敢有新思維迸發,更不敢對國事時政議論。文人們開始鑽入故紙堆中,沉浸在千百年前的資料裏,尋章摘句,與現實隔絕,“考據”開始興盛,“乾嘉學派”也隨之出現。

  清朝後期的文人們,重證據羅列而少理論發揮,脫離實際、煩瑣細碎。他們在細枝末節上下足了工夫,乃至於一個字的偏旁、音訓考證動輒千言,為了解釋一個不必要的古字的來源,有人甚至消耗畢生的精力,進行苦行僧似的挖掘探索。這種學問猶如一潭死水,對國家、時政毫無建樹,造成了不通世務,不切實用,比明朝八股文的僵化還更加嚴重,完全、徹底地扼殺了中國知識分子最後一點靈氣,也使中國封建社會末期變得愚昧不堪。

  
更多

編輯推薦

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
10這一年我們在一...
看過本書的人還看過
  • 綠眼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為紀念冰心獎創辦二十一周年,我們獻上這套“冰心獎獲獎作家書係”,用以見證冰心獎二十一年來為推動中國兒...

  • 少年特工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叫花子蛻變成小紅軍的故事,展現鄉村小子成長為少年特工的曆程。讀懂那一段曆史,才能真正讀懂我們這個民族...

  • 角兒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石鍾山影視原創小說。

  • 男左女右:石鍾山機關小說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