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漢:一個流民集團是怎麽變成王朝的

朝霞滿天 (2026-11-21 04:24:09) 評論 (1)


一群離鄉失土的流民,是怎麽建立一個國家的?

296 年齊萬年起兵後,關中長期陷於戰亂與饑荒。秦、雍六郡大批流民在李特等人的率領下南遷入蜀。

西晉的益州刺史羅尚,不讓他們留。他派人催遣,限七月上道,要把他們趕回原籍。流民不走了。他們反了。以李雄 304 年稱成都王算起,到 347 年滅亡,約 43 年後,他們建立的國家,被東晉滅了。這個國家,叫成漢。

成漢的創始人,不是皇帝,是流民頭子:李特,巴氐人。他的祖父是曹魏的將軍,父親是東羌的獵將。他自己,身長八尺,善騎射,沉毅有大度。

但在南遷時,他最大的身份,不是將軍,是流民領袖。他帶著秦州六郡流民南下,到漢中,到劍閣,到成都。西晉的官員,管他們叫“六郡流民”。

流民是什麽?他們不是一支現成的國家軍隊,而是失去原籍生計、又被新地方排斥的人群。他們沒有土地,沒有戶籍,沒有糧食。他們隻有一條路:跟著李特走,李特讓他們去哪,他們就去哪。

李特一開始,也沒想造反。他想的是:讓流民在四川找個地方,種地,活下去。他去找益州刺史談。益州先是趙廞,想割據,拉攏流民。301 年,趙廞殺了李特的弟弟李庠。隨後,李特反趙廞。

趙廞死後,羅尚來了。羅尚要遣返流民,他的部將辛冉還在關卡上搜流民的寶貨,想殺人取財。流民困於成都周邊,生計愈發艱難。流民集團與益州州府矛盾激化,最終發展為武裝對抗。

他們打出的旗號,不是“替天行道”,不是“恢複漢室”,是:“我們要活下去。”

成漢的建國,是兩代人用命換來的。

303 年,李特帶著流民打成都。羅尚堅守成都,李特大勝後,輕信羅尚詐和,被羅尚偷襲,戰死。他的屍體被羅尚燒了,頭被割下來,送到洛陽去報功。

李特死的時候,成漢還沒建國。他隻是個流民首領。

李特的弟弟,李流,接了他的位置。李流和李特是同代人,不是下一代。他接手的時候,流民集團已經快散了。糧食沒了,羅尚在後麵追,四川本地的豪族也在打他們。

李流短暫接掌流民軍,數月後病死。他病重時,部眾逐漸歸於李雄。李雄,是李特的兒子,才 20 多歲。李雄接手的時候,流民集團是最慘的時候。

他帶著人,打下成都,羅尚連夜跑了。304 年,李雄稱成都王,建立政權;306 年正式稱帝,國號大成,史稱成漢。從李特起兵,到李雄稱帝,整整 5 年,兩代首領,兩次權力交接。

李特點燃了這支流民武裝,李流保住了它,而李雄把它變成了國家。李雄打下成都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稱帝,是解決一個問題:流民和本地人,怎麽一起過日子?流民是北人,本地人是蜀人。

流民想搶地,蜀人想趕人。這兩撥人,在一起就是火藥桶。李雄的辦法,是找了一個人:範長生。

範長生,住在青城山,是成都一帶天師道的首領,擁有部曲、道民,還有糧食。李氏軍隊一度缺糧,範長生的糧食援助幫助其渡過難關。

李雄說:你德高望重,蜀人都服你,你來當皇帝,我給你當臣子。範長生固辭,不受。他不要皇位,隻要當丞相。

李雄封他為“四時八節天地太師”,西山侯,他的部曲不用交稅、不用當兵。

這招太狠了。尊奉範長生,有助於李氏政權爭取蜀地地方勢力的支持。流民有了糧食,蜀人有了麵子,李雄有了國家。

李雄在位 30 年,廢除晉法,約法七章,輕徭薄賦,不擾民。北方打得血流成河,四川的流民都往成漢跑。史書說他“寬和,不擾民”,成漢一度是十六國的桃花源。

建國的核心到底是什麽?不是打仗,不是稱帝,不是占領成都。而是讓流民願意留下來,讓土著願意接受他們。很多人理解建國:打贏戰爭,占領首都,稱帝。但曆史上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把原本不屬於一個共同體的人整合到同一個秩序裏。

李雄恰恰在這方麵比許多十六國君主做得更好。

很多十六國政權隻做到第一步。成漢做到了第二步。這也是它比一般流寇政權更值得研究的地方。

成漢是怎麽死的?

成漢在內亂中先行衰弱,最終被東晉攻滅。李雄死的時候,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立嗣錯了。他沒立自己的兒子,立了兄長李蕩的兒子李班。

李班在位不到一年,就被李雄的另一個兒子李越殺了。李越擁立自己的弟弟李期為帝。李期暴政,又被堂弟李壽逼宮。李壽帶兵進成都,兒子李勢在城裏開門做內應。李壽逼李期退位為邛都縣公,李期隨後自殺。

李壽改國號為漢,奢侈荒淫,又傳給兒子李勢,李勢更暴虐。此後十三年間,先後有四人繼位:李班、李期、李壽、李勢。

347 年,桓溫帶著東晉的兵,從長江逆流而上,打下成都。成漢皇帝李勢投降,成漢滅亡。桓溫是 346 年 12 月出兵,347 年 3 月攻下成都,曆時約四個月。從某種意義上說,成漢和前秦都說明了一個問題:創業可以依靠個人能力,守成卻需要穩定的製度。

這不是單純把李雄的積累“揮霍掉”,而是繼承危機、宮廷政變、統治政策變化與外部軍事壓力共同作用的結果。

成漢的興起,說明流民也可以成為國家的創建者;成漢的覆亡,則說明國家不能隻靠創業者維係。

李特給了流民一個領袖,李雄給了流民一個國家,但真正能夠讓國家長久存在的,仍然是製度與秩序。流民有了糧食,蜀人有了麵子,李雄有了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