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發過一篇文，主要是讚賞紐約上州美國住戶樂於助人的精神，幫助我的朋友把陷在泥坑裏的汽車拉了出來。之後聯想到美國早期的backwoodsmen 傳說，給他們取了一個名字叫“野林居士”。今天接著說說這次旅行所遇到的另外一件事。
前文說過，每年夏天，我們幾家朋友都會找一個地方，租一棟大一點的 Airbnb，住上一個星期。今年是3.5家，七個人，去的是紐約上州 Harrisville 附近一棟藏在深山樹林裏的房子。
這次出發以前，我們已經了解到那裏比較偏僻，方圓幾十英裏沒有像樣的大商店，所以每家都帶了不少食品。除了從超市買來的肉類、水果和其他食物，還有從各家菜園裏剛摘下來的蔬菜。我們幾個人平時都喜歡種菜，但這個時間大宗菜還沒有下來，所帶的隻有韭菜，西葫蘆，黃瓜，綠葉菜，蒜苗，萵苣之類。其中兩家朋友還養雞，又帶來了不少自家雞下的新鮮雞蛋。
所以，在那裏住上一個星期，吃飯根本不成問題。每天出去遊玩，回來以後幾個人一起做飯，桌上總是擺得滿滿的。剛從菜園裏摘下來的蔬菜，還有自家母雞下的雞蛋，吃起來尤其新鮮。
有一天，我們開車出去走山，路過一戶人家時，忽然看見路邊豎著一塊小牌子，上麵寫著賣新鮮雞蛋，兩美元一打。
（圖片AI生成）
那裏沒有賣雞蛋的人，也沒有商店，更沒有收銀機。甚至連一個像樣的攤子都算不上，隻有一塊牌子，一個小桌子，一個保溫箱和一個收錢的瓶子。看起來不過是附近哪戶人家養了幾隻雞，偶爾多出一盒雞蛋，便順手放到路邊賣掉，完全是一樁小打小鬧的生意。
其實我們帶來的雞蛋還沒有吃完，並不是真的需要買雞蛋。隻是看到這種賣法，大家覺得很新鮮，也有些好奇，於是停下車，把兩美元放進瓶子裏，拿走了那盒雞蛋。第二天再經過那裏時，我們又忍不住打開保溫箱看了一眼。裏麵居然又放了一盒雞蛋。於是，我們再次停下車，又買了一盒，這次價錢是四塊。
兩天一共隻有兩盒雞蛋，賣了不過六美元。當然算不上什麽生意。可是，正是這樣的買賣做法，卻讓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一段經曆。
當年我去康奈爾大學讀書。第二年，老婆帶著孩子來到美國會和，不久嶽母也來探親，幫助我們照顧孩子。有一天，我們一家人去了康奈爾附近的 Littletree Orchards 摘蘋果。
我們去的那天不是周末。其實之前周末我們去過一次，遊客比較多，果園裏通常會有人專門負責收錢。可是平時人少，那一天我們摘完蘋果以後，想找人付錢，卻到處也找不到收錢的人。
我們在果園附近轉了一圈，也沒有看到任何工作人員。後來忽然發現房子門前擺著一張桌子，上麵寫著：“$10 for a bushel。”旁邊放著一個收錢的盒子。我們大體明白了果園主的意思：摘了多少蘋果，自己計算，再把錢放進盒子裏。
沒有人稱重，沒有人檢查，也沒有人問你到底摘了多少。你完全可以少放錢，甚至可以一分錢不放，裝上蘋果開車就走。可是果園主人似乎並不擔心這些。他把蘋果的價格寫在那裏，把收錢的盒子放在那裏，然後把是否誠實的選擇交給每一個前來摘蘋果的陌生人。
我們按照標價，把錢放進盒子，然後帶著蘋果離開了。
這件事當時給我的觸動很深。我來美國不久，對這裏的社會和普通人的生活方式還在逐漸了解中。一個無人看守的果園，一個擺在桌子上的收錢盒，居然可以這樣賣蘋果，讓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可以成為一種日常生活方式。
後來，我還專門寫了一篇文章，發在當時海外的中文刊物上。記得那篇文章寫的就是我在美國看到的“雷鋒精神”。
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幾乎都是在“向雷鋒同誌學習”的口號中長大的。學校裏組織學習雷鋒，單位裏也組織學習雷鋒；每到三月，報紙、廣播和各種宣傳活動又會重新講一遍雷鋒的故事。幫助別人、拾金不昧、無私奉獻，這些道理我們從小就聽得非常熟悉。
問題在於，後來這種教育越來越成為一種政治口號和形式主義。學校組織學生上街打掃衛生，單位安排職工參加幾次公益活動，新聞媒體集中宣傳一陣，活動結束以後，一切又恢複原樣。小偷小摸繼續存在。記得大學畢業留校，在筒子樓住，剛買了一把新的水壺，放在門前爐子上，一轉眼就不見了。追到樓下也沒有見到人影。那時候，人們知道口號應該怎樣喊，但這些教育未必真正進入日常生活，對人的實際行為沒有什麽約束力。
一種道德如果主要依靠政治動員來維持，往往是號召的時候轟轟烈烈，號召過去以後便很少留下什麽。宣傳越多，形式越大，有時反而越容易讓人產生厭煩。人人都會說“學習雷鋒”，但真正遇到需要幫助的人時，是否願意伸手，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美國沒有“學習雷鋒”的政治教育，大多數美國人甚至根本不知道雷鋒是誰。可是，誠實守信、幫助別人、尊重規則這些觀念，卻通過家庭、學校、社區、教會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小事，一代一代傳遞下來。它不是某一個月的政治活動，也不需要每天掛在嘴上，卻在許多普通人的行為中自然地表現出來。
三十多年前，Littletree Orchards 的果園主人敢於把收錢盒擺在門前，是因為他相信大多數前來摘蘋果的人會自覺付錢。三十多年以後，紐約上州一戶養雞的人家，仍然敢把一盒雞蛋放進路邊的保溫箱，隻在旁邊留下一個裝錢的瓶子。
他們當然知道，世界上會有人占便宜，也可能有人拿走雞蛋卻不留下兩美元。但是，他們仍然願意相信，大多數陌生人是誠實的。反過來說，絕大多數路人也不願意辜負這種信任。正是在這樣的相互信任中，一種社會習慣才可能延續下來。
今天的社會，技術越來越發達，人與人之間的防範卻越來越嚴密。到處都有監控攝像頭，網上登錄需要密碼、驗證碼，有時還要進行人臉識別。防盜門、報警器和電子鎖越來越多，最簡單的信任反而顯得越來越稀少。
正因為如此，這次在紐約上州的鄉間公路旁，看見那個小小的保溫箱和裝錢的瓶子時，我才會覺得格外親切。它讓我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果園門前的桌子，也讓我重新想起當年寫過的那篇文章。
一個賣的是蘋果，一個賣的是雞蛋；一個10美元，一個2美元。錢都不多，事情也都不大，卻讓我相隔三十多年仍然記憶鮮活。
真正的“雷鋒精神”，也許並不需要天天宣傳，更不需要靠政治口號來維持。當誠實、善良和對陌生人的信任成為一種日常習慣時，它才真正進入了一個社會的文化。
2026.7.18 於美國